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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嗜酒態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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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怡然] 謝家的短命鬼長命百歲了 (連載中)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謝絕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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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4 00:29:02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章 凶險

  這些舊事發生時,晏三合還沒生,都是後來父親斷斷續續說給她聽的。

  祖父嘴裡從未露出過一個字。

  白髮人送黑髮人……

  晏三合可以想像出這一封又一封的信傳到祖父手中,他是怎樣的痛不欲生。

  可他沒有倒下,他還能讀書,還能畫畫,還能用足跡走遍雲南府的山山水水。

  由此可見,他的心結不是他們。

  不是他們,又會是誰?

  會不會是那個讓晏家被抄的下作門客。

  但如果是他,又怎會是難以開口的?

  這仇明明白白的擺在晏家和祖父的心口上啊。

  晏三合生平第一次,感覺到那個和藹可親的老頭兒,其實和她隔了十萬八千層的肚皮。

  一層肚皮一個秘密。

  老頭兒,你真正的秘密在哪裡?

  謝知非並沒有走遠,雙手抱胸以一個十分慵懶的姿勢,盯著不遠處的晏三合。

  她就這麼倚牆坐著,暗夜的風吹起她的單衣,她絲毫沒有凍得瑟瑟發抖。

  為什麼呢?

  謝三爺徹底看呆了。

  這姑娘是少根筋還是怎麼的?

  她怎麼就不覺得冷呢?

  ……

  謝府。

  太醫剛走,謝道之就躺不住,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

  謝總管忙上前扶住,「老爺?」

  謝道之推開他的手,虛弱道:「大爺回來了?」

  「剛剛回府。」

  「叫他過來。」

  「是!」

  片刻後,謝而立已經站到謝道之跟前。

  「父親?」

  「你讓老三跟著去了?」

  「是。」

  謝道之遲疑片刻。

  「光讓老三跟著還不夠,咱們家也得動起來,否則……」

  謝而立想著季家的事,「父親,怎麼個動法?」

  「沒想好。」

  謝道之把臉埋進掌心,「我腦子裡一片亂。」

  「父親先別急,這事已然這樣了,咱們就得朝前看。」

  謝而立安慰道:「明兒還要早朝,您先……」

  「不好了,老爺。」

  謝總管突然推門進來,「老太太燒起來。」

  謝而立大吃一驚,「裴太醫呢?」

  「已經走了。」

  「怎麼突然燒起來?」

  「剛剛還好好的。」

  謝道之一拍床沿,「拿著帖子再去請裴太醫來。」

  謝總管:「是!」

  「父親先歇著,我去老太太那裡看看……」

  「老大!」

  謝道之一把抓住兒子的手,臉色發白,「你說,會不會是報應來了?」

  謝而立尾椎骨頓時升起一股寒氣。

  「應該不會吧,不是還有幾天的時間。」

  「這種神神鬼鬼的事情有什麼一定?」

  謝道之有氣無力,「萬一提前了呢?」

  謝而立:「……」

  足足過了好一會,父子二人都沒有開口說話,他們聽見各自的心跳——

  砰!

  砰!

  砰!

  ……

  晨曦的光,一點點透出來。

  晏三合揉了揉坐麻的腿,等腿上的麻勁過了一點,才走出巷子。

  城門還沒開,但出城的馬車已經開始排隊。

  她跟在隊伍的最後面。

  不遠處,謝知非摸著下巴,「你們說,三爺我是臉皮還再厚點呢,還是動點歪門邪道?」

  朱青一臉「爺,你饒了我吧」的神情。

  丁一認真思考了會,「歪門邪道吧,爺的臉皮已經夠厚的了,也沒見管用!」

  謝三爺手指沖丁一用力點幾下,扭頭沖朱青道:「扣他一個月月銀。」

  朱青:「好!」

  丁一:「……」

  謝三爺不去看丁一快苦出水來的臉,正要走上前,餘光一掃,卻見謝總管邁著兩條肥腿,直向他奔來。

  「出了什麼事?」他神色一變。

  謝總管神色間掩飾不住的驚慌。

  「三爺,老太太回去就病倒了,裴太醫說凶險。」

  「什麼叫凶險?」

  「裴太醫文縐縐的說了一大堆,我也聽不明白,大爺說讓三爺抓緊點。」

  謝三爺心頭一跳,「你的意思是……」

  謝總管點點頭。

  謝知非當下愣在原地,面沉似水,季家的倒黴好像也是從哪個生病開始的。

  「大爺還有什麼話?」

  「大爺讓三爺凡事自個當心。」

  謝知非眼睛一睜,當機立斷道:「朱青、丁一?」

  二人忙上前:「爺?」

  謝知非:「準備出發。」

  丁一手沖著晏三合背影一指:「那她呢?」

  「你不是讓爺用歪門邪道嗎?」

  謝知非:「爺聽你的話。」

  丁一:「……」

  丁一:那我被扣的月銀呢?

  謝知非快步走到晏三合面前,掏出腰牌,往前一舉。

  「五城兵馬司辦案。」

  他嗓音暗啞,但整個城門口的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晏三合,你跟我走一趟吧。」

  「……」

  晏三合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胳膊已經被一隻大手拽住。

  「得罪了!」

  謝知非把人拽出隊伍,一直拽到城門口,沖守城門的侍衛又一舉腰牌。

  那些人一瞧是謝府三爺,趕緊把厚重的朱門往邊上拉開。

  朱青趕著馬車穿過城門,又「籲」的一聲勒住韁繩,停在路邊。

  謝知非一指那車,「上車。」

  晏三合沒動,低頭看了眼胳膊上的鬼爪子,眼神兒帶著勾刺。

  「這麼急,你們謝家誰出事了?」

  本來謝三爺對老祖宗生病的事情,還有些將信將疑,心說會不會是湊巧。

  她這麼一說,三爺差點喊出一句「我去他娘的」。

  他及時制住了這份衝動,喉結滑動幾下,淡定道:「可以啊,料事如神!」

  晏三合一怔。

  她本來是想探一探謝府三爺著急火燎的原因,就隨便說了這麼一句,卻不想還真探出了點什麼。

  「還不到時間,和祖父的事情無關。」

  「你這麼確定,你又不是那高人?」

  晏三合看著他不說話。

  謝知非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句蠢話。

  晏三合是晏行嫡嫡親的親孫女,她都沒有倒黴,還盛氣凌人的在和他說話,哪輪得到謝家呢!

  「不管有關無關,這事都迫在眉睫。我知道你不待見謝家人,但現在你也看到了,我有官職在身,這一路有我跟著,省心省事省力。更重要的是……」

  謝知非緩緩道:「你姓晏,按理頭一個倒黴的就該是你,怎麼個倒黴法,你難道不怕?還敢孤身一人?」

  晏三合:「……」

  「看得出來,你們祖孫感情非同一般,你自己想想,你真要出點什麼事,他在棺材裡躺著也不安生啊!」

  晏三合:「……」

  「這樣吧,我給你兩個選擇,你可以選擇自己爬上車,也能選擇被我綁上車。」

  謝知非一笑,桃花眼斜飛起來。

  但話裡,卻每一個字都透著狠勁。
喜歡喝點小酒,藉著酒後微醺,釋放心中的壘塊。有時太過了,就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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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祖宗

  看來這人是甩不掉了。

  晏三合心裡翻滾幾下,用力一甩胳膊,飛快的走到馬車前,一撂車簾坐上去。

  謝三爺盯著那晃動的簾子好一會。

  「出發!」

  「是!」

  朱青幾個剛要動,只聽見遠處傳來沉沉一嗓子。

  「謝五十,你他娘的給爺站住。」

  一人一馬飛奔而來。

  謝三爺一瞅來人,心說:這祖宗怎麼來了?

  祖宗姓裴,名笑,字明亭,裴太醫的嫡長子,百藥堂的東家。

  謝三爺從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好的能穿同一條褲衩的那種。

  裴笑翻身下馬,氣沖沖的走到謝知非面前。

  「說,你要跟哪個小婊子私奔?」

  謝三爺皺眉:「你從哪得的消息?」

  「怎麼著?」

  裴笑挑釁似地看著他,「竟然還是真的?」

  謝三爺不好說太多,咳嗽一聲。

  「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奉我大哥的命出城辦個差事。」

  裴笑臉一板。

  「敢情這小婊子不是你的人,是你大哥的?你替你大哥背鍋?」

  「裴—明—亭!」

  裴明亭沉浸在「謝老大有姦情」的興奮中,完全忽視謝三爺眼裡已經不大能憋住的怒火。

  「你大哥的眼光,應該不會太差。」

  他餘光往謝府馬車一瞄,「我瞅一眼去!」

  謝知非頭皮一麻,趕緊伸手去抓,哪知那人腳底跟抹了油似的,比泥鰍還滑手。

  「姓裴的,你給我站住。」

  姓裴的嘎嘎嘎地踩著皂靴,跑到馬車前,猛的掀開了車窗。

  他還沒瞧清楚車裡的人是方的,還是圓的,突然伸過一隻腳,照著他心口就是一記踹。

  「哎啊!」

  馬車裡放出一聲冷笑後,又甩出一個字——

  「滾!」

  裴笑狠狠摔了一屁股,又被罵「滾」,扭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衝過來的謝知非。

  謝知非在他暴怒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眼神中帶著哀求。

  「祖宗,你行行好,你是知道我最怕誰的。」

  裴祖宗瞪著兩隻冒火的大眼睛:真是你大哥的?

  謝知非只當沒看見他眼睛裡的深意,扭頭丟給朱青一記眼神。

  朱青手一揚,馬車疾馳起來。

  謝知非這才伸手把裴笑從地上拽起來,替他拍拍身上的灰。

  「我盡量早去早回。」

  裴笑半天才搗出一口氣兒,伸手沖他用力點幾下:你哥怎麼突然好起這口?忒粗魯了。

  謝知非只能硬著頭皮眨了下眼睛:我能怎麼著?

  裴笑:算了,爺給你個混球王八蛋面子。

  謝知非:就不能好好說句人話?

  裴笑翻一個白眼,轉身就走。

  突然,後領被揪住。

  「你幹什麼?」

  謝知非壓著聲道:「通知季家人,想辦法開一下老夫人的棺,看看棺材是不是裂開了,要是裂了,找高人化念。」

  裴笑愣愣地看著他。

  「我說的不是玩笑話,你給我趕緊的。」

  謝知非鬆手,身子輕巧的翻到馬上,雙腿一夾,追著前面的馬車而去。

  身後傳來裴笑的暴怒聲——

  「不是玩笑話是什麼?」

  「你個王八蛋,居然想開人棺材?」

  「有你這麼瘋的嗎?」

  「還要我趕緊的……趕緊讓我被季家人揍啊!」

  「謝五十,你就是個缺德鬼——」

  ……

  一路狂奔五百里,人和馬都得喘口氣。

  傍晚時分,終於到了一處官驛,謝知非掏出腰牌,讓人備上一桌酒菜。

  朱青、丁一則去後面餵馬。

  晏三合沒進驛站,反而往外走。

  謝家的馬車大是大,但縮在裡面一天,腿也吃不消,她要讓腿活動活動。

  謝知非剛要交待一句「別走遠」,突然刮起一陣風,吹起遍地的風沙。

  少女走在風沙裡,夜色落在她身上,背影說不出的纖細單薄。

  謝知非盯著那背影看了好一會,才轉身去後面看看馬。

  「朱青,你不覺得那姑娘怪得很。」

  「哪裡怪?」

  「穿得怪,我個大男人要這麼穿,非得凍死。」

  「……」

  「你瞧見沒,她幾乎不說話。」

  「……」

  「還有,穿得那麼普通,身上銀票倒有好幾張,別是偷來的……哎……也不知道爺心裡有沒有數。」

  「……」

  「你怎麼不說話?」

  「因為,爺就在咱們身後站著。」

  丁一嚇了一大跳,「爺?」

  爺沖他咧嘴一笑,背著手走了。

  丁一:「……」

  完了,我下個月的月銀都保不住!

  謝知非走得心不在焉,對晏三合若有若無的異樣感始終揮之不去。

  總覺得在像是在哪裡見過,他心想。

  ……

  走累了,晏三合蹲在地上,手上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計算著到雲南府的時間。

  謝家的馬和車都是上等的,行進的速度極快,照這麼跑下去,最多一個月。

  「吃飯了。」

  是紈絝的聲音。

  晏三合站起來,順勢用腳在地上抹了幾下,面無表情道:「我有乾糧。」

  「怕我下毒?」

  謝知非嗤笑一聲。

  「姑娘連棺材合不上都不怕,不是這麼膽小的人吧?」

  晏三合懶得聽他鬼扯,把手裡的樹枝一扔,從他面前大大方方走過去。

  進了驛站,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從包袱裡掏出乾糧。

  跟進來的謝三爺皺了皺眉,端起桌上的蘑菇湯,放到晏三合面前的桌上。

  「就著熱湯啃乾糧,這胃裡也舒服些。」

  「端走!」

  謝三爺端起湯喝了一口,「這下放心了吧!」

  晏三合:「……」

  「這乾糧瞧著還不錯,讓我嘗一口。」

  他話說完,也不等晏三合同意還是不同意,直接就從她手裡掰了一點,放進嘴裡。

  「果然還不錯。」

  晏三合:「……」

  她想把那碗湯潑他臉上。

  「爺,吃飯,菜要冷了。」

  「來了!」

  謝知非回到自己桌前,接過朱青遞來的筷子和碗,便用起來。

  趕了一天路,啥都沒吃,他是真餓了。

  三碗飯,轉眼就幹完,他用帕子抹了抹嘴,起身坐到另一張桌子上喝茶。

  這時,朱青、丁一幾個才敢坐下來用飯。

  謝知非用茶漱了口,道:「兩個時辰的休息足夠了,時辰一到,立刻出發。」

  「是」。

  謝知非:「晏姑娘的意思呢?」

  晏三合淡淡點頭。

  她這麼配合,謝知非倒有些意外了,把茶盅放在桌子上,目光肆無忌憚地打量她。

  晏三合察覺,不動聲色地背過身。

  這真是她活十七年,最討厭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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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土匪

  謝三爺絲毫沒有被討厭的自覺性,下巴一抬。

  「夥計。」

  「謝大人有什麼吩咐?」夥計顛顛地跑過來。

  「有沒有紙和筆。」

  「謝大人這是要……」

  「給家裡寫封報平安的信。」

  「謝大人這才出來第一天,就給家裡寫信,那往後的日子怎麼辦,豈不是要天天一封?」

  「你懂什麼?」

  丁一眼一橫:「那是家中老太太、老爺不放心我家爺,再說了,天天一封又如何,我家爺樂意寫啊!」

  那夥計就等著他這麼說,好繼續往下誇。

  「謝大人可真真兒的是孝順啊,難得,難得。」

  謝大人笑盈盈自謙。

  「也談不上孝順,主要是我這身子骨差了點,兒行千里父母擔憂,讓老人家們圖個安心吧!」

  話音剛落,晏三合蹭地站起來。

  所有人被她這動作嚇了一跳。

  夥計不明就裡問:「姑娘……要什麼?」

  晏三合不回答,目光挪到謝知非的臉上,眼錯不眨。

  「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一個字不許少,一個字不許漏。」

  這話,彷佛一條浸了水的鞭子,把所有人抽得跳起來。

  丁一怒道:「你以為你是誰,敢對我家三爺這麼說話?」

  晏三合不僅這麼說話了,做得還更過分。

  她衝到謝知非面前,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的目光中,一把揪住他的前襟。

  「快!說!」

  謝知非看著她黑沉沉的眼珠子,沖已經圍過來的丁一他們一擺手。

  「我說,談不上孝順,主要是我這身子差了點,寫信讓老人家圖個安心吧!」

  安心?

  安心??

  晏三合鬆開手,眼神茫茫然定在某一處,一動不動了。

  謝知非等了一會,見她沒反應,趕緊咳嗽一聲。

  依舊沒反應。

  再咳。

  還是沒反應。

  「爺,她會不會被鬼上身了?」丁一惴惴不安問。

  謝知非沒說話,臉上隱隱多了份冷峻。

  他又等了一會,見晏三合仍舊是那副三魂去了兩魂的模樣,果斷的伸出手。

  就在這時,晏三合猛的一顫回了神,目光掃見有隻大手,離她胸口只有兩三寸的距離。

  瞠目欲裂。

  「下作!」

  她想都沒想便抬起了腳。

  「三爺,小心!」

  「三爺,襠下!」

  驚呼聲中,謝三爺反應堪稱神速,腰先往後一拱,接著雙腿往邊上一跳,險險避開。

  驚魂未定中,晏三合的拳頭已經揮過來。

  這下避不開了,一拳正中鼻梁。

  一片死寂中,兩條鼻血緩緩流下來。

  謝三爺心說自己之前還是看走眼了,這人何止是狠角色,簡直就是……

  活土匪啊!

  素來好脾氣地朱青都看不下去了,「晏姑娘,我家三爺叫了你好幾遍。」

  丁一憤憤,「你以為你誰啊,京裡想讓我家爺調戲的姑娘,一個挨著一個排隊呢!」

  晏三合心裡噁心的要命,雙手撣撣衣裳,生怕衣裳沾了謝三爺的什麼東西。

  朱青、丁一感覺比自己受了侮辱還火大,正要再說呢,三爺刀子似的目光掃過來。

  兩人趕緊退回去。

  謝三爺用袖子抹了抹鼻子。

  「其實,他們也沒說錯,姑娘雖然長得很行,但在我眼裡卻是不夠看的。」

  晏三合擰眉看著他,似乎不太明白「不夠看」的意思。

  「我發誓!」

  謝三爺舉起手,「我的的確確對你沒有半分意思,剛才純粹就是個誤會,我原本是想拍拍姑娘的肩。」

  「你少碰我!」

  晏三合轉身走出了驛站。

  謝三爺:「……」

  「爺,血又流下來了。」

  謝三爺一摸,忙叫喊道:「快,快幫爺止血。」

  驛站裡瞬間忙作一團。

  走到外間,冷風一吹,晏三合腦子瞬間清楚很多,祖父生前的往事再一次走馬觀花般閃過。

  直閃到最後一幕,她果斷地搖了搖頭。

  不對!

  應該是自己想歪了,祖父無論如何都不會是那個心念。

  她重重的勻了幾口氣,轉身走進驛站。

  所有人看到她進來,都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驛站夥計看了眼自己的襠下,踩著碎步往角落裡挪。

  晏三合無視所有人種種,沖著正在拿冰塊敷鼻子的謝三爺一點頭,「準備出發。」

  謝知非驚了:「現在?」

  晏三合:「你還要挑黃道吉日?」

  謝知非:「……」

  謝知非深吸一口氣,「兩個時辰還沒到,連軸趕路吃不消。」

  晏三合嘴角學著他的樣,勾起一抹笑,可惜是冷笑,彷佛在說:怎麼,你們謝家又不急了?

  謝知非只當沒看見,試探道:「晏姑娘剛剛問我那句話,是想到了什麼?」

  晏三合:「不是。」

  謝知非根本不信。

  剛剛她衝過來的時候,眼睛裡分明有著什麼。

  而且,明明說好休息兩個時辰,這會突然又說要出發……

  「那……晏姑娘問話的目的是什麼?」

  晏三合:「你沒必要知道!」

  謝知非:「……」

  嘿!

  竟然也有我謝三爺聊不下去的天!

  ……

  又是一夜疾馳,人和馬都快散架了。

  找驛站吃飯,喂馬,休息,然後繼續出發。

  一連五天,天天如此,別說是養尊處優的謝三爺,便是朱青,丁一幾個,都暗下直喊吃不消。

  晏三合的臉更是一天比一天難看。

  到了第五天的時候,她兩隻眼眶深深凹陷下去,蒼青色的衣衫掛在身上空空蕩蕩,再配著眼下的青色,很有幾分女鬼的模樣。

  眾人嘴上沒說什麼,但看她的目光和前幾天大不一樣。

  尤其是謝知非。

  別人也許不太清楚晏三合從哪裡來,他是一清二楚的。

  四十天從雲南府趕到京裡,這會又一口氣不停的再趕回去,不喊苦不喊累。

  一個姑娘家怎麼做得到?

  這日傍晚又到了一處官驛。

  謝知非窺了眼晏三合沒有半分血色的臉,「再這麼沒日沒夜趕路也不是辦法,今晚休整三個時辰,時辰不到,誰都不許走。」

  晏三合聽了沒說話,走到一旁默默啃起乾糧。

  謝知非看著她,一種無力感近乎殘忍的爬上心頭。

  「晏姑娘,就不能賞個臉,和我同桌吃頓飯嗎?」

  「不能!」

  「理由?」

  晏三合連眼皮都沒抬,「我對著謝家人,吃不下去。」

  謝知非:「……」

  他有種渾身的血都被凝住的感覺。

  就在這時,朱青匆匆進來。

  「爺,老爺來信,剛剛送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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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閻王

  謝知非接過信,飛快的掃幾眼後,桃花眼慢慢上揚,終於露出一點笑。

  「爺,是不是老太太身子好些了?」朱青問。

  「能喝半碗薄粥。」

  謝知非看著晏三合,目光意味深長。

  「就這樣,她還叮囑我照顧好晏姑娘,別讓晏姑娘受委屈了。」

  「擔不起!」

  晏姑娘冷冷回他三個字。

  同行五天,謝知非多多少少摸著些晏三合的性子。

  不提起謝家,她哪怕臉色再冷也沒事;但只要一提謝家,這人身上就長出了無數的刺。

  這個時候,他就應該有多遠,躲多遠。

  「拿紙筆來。」

  謝知非算算日子,已經四天沒給家裡捎信,盡忙著趕路了。

  朱青問店裡的夥計要了紙筆,「爺多寫幾句,老太太收著信,一開心指不定病都好了。」

  「爺!」

  丁一上前磨墨,「別報喜不報憂,咱們這趟差事……」

  「就你話多!」

  謝知非擔心這話被晏三合聽去,忙呵斥住,還是不太放心,偷偷拿餘光去瞄她。

  這一瞄,他的心咯噔一下。

  晏三合兩隻漆黑的眼珠子一動不動,手裡的饅頭掉地上也沒察覺。

  又來了!

  謝知非這回有了點經驗,上前幾步,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

  「晏姑娘?」

  「晏姑娘?」

  晏姑娘眼眶慢慢泛了紅,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裡面滲出一點水光來。

  只是這委屈來得快,也去得快。

  片刻後她又咬牙切齒起來,那牙齒咬得咯咯響,彷佛在用力地撕咬著什麼。

  謝知非驚得連呼吸都止住了。

  莫非被丁一說中了,她真的鬼上身了?

  晏三合其實聽到他喊她,可心口太痛了,像是被匕首硬生生劃成了兩瓣,一半是不可置信,另一半是匪夷所思。

  合起來是痛徹心扉,痛不欲生。

  她用力的掐了自己一把,顫著聲道:「回京城。」

  謝知非驚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你,你說什麼?」

  晏三合:「回!京!城!」

  謝知非腦子飛快的一轉,「你已經……」

  晏三合:「不確定。」

  謝知非:「那回去是……」

  晏三合冷笑,「你不想試一試?」

  謝知非心跳突然加速。

  我話都還沒說完,她怎麼又知道我要說什麼?

  晏三合見這人怔愣著不動,自顧自去拿包袱,手剛碰到邊兒,那包袱已經被人搶了過去。

  「等下!」

  謝三爺神色緊張,「你有幾成把握?」

  晏三合:「一成。」

  「一成?!」

  謝三爺這五天來一直在心裡憋著的明火、暗火、天火、地火齊齊燒了上來。

  「萬一不對,你這一來一回豈不是耽誤時間。」

  「萬一對了呢?」

  「……」

  晏三合上前一步,目光逼視著他,「你賭得起嗎?」

  「……」

  「你們謝家賭得起嗎?」

  「……」

  「你那要死要活的老祖宗,賭得起嗎?」

  「……」

  謝三爺一張俊臉上,連汗毛孔都叫囂著崩潰。

  這哪裡是什麼活土匪,明明就是活閻王。

  「那個……」

  謝三爺用力的喘了幾口氣,決定再垂死掙扎一下。

  「能不能透露一下,那一成把握是什麼?」

  「你沒必要知道!」

  「……」

  謝三爺一張俊臉瞬間燒得通紅,迎風一吹都能冒煙了。

  什麼好脾氣,什麼嘴甜,什麼世家少爺的風度……

  滾邊兒去吧!

  他心想:不怪那精明油滑的謝小花都要跳腳,三爺這會也特麼的想殺人!

  ……

  官道上,數匹俊馬飛快的奔跑著,揚起片片塵土。

  日頭升起,又落下;

  大風刮起,雨落下。

  一連四天,車和馬都沒有再停下來過,以最快的速度向京城趕去。

  直到那架豪華結實的馬車發出咯噠咯噠幾聲後,兩個車軲轆轟然裂開,才逼得所有人停下來。

  晏三合從車裡爬起來,雖然灰頭土臉,但卻一臉鎮定。

  「不用修了,我騎馬。」

  謝三爺抹了一把臉上的灰,跳下來馬車。

  「修修很快的,耽誤不了多久,離京城還有五六百里呢,這鬼天瞧著又像要下……」

  「話真多!」

  晏三合從他手中抽過韁繩,腳往馬踏上一踩,人已到馬背上,疾馳而去。

  謝三爺:「……」

  他吐出一口帶著血腥的痰,舔舔牙。

  「爺活這麼大,還頭一回見過這樣的女子。」

  「爺,她能算女子嗎?」

  丁一撇嘴,「這天底下的女子都像她這樣,我寧可打一輩子的光棍。」

  「少廢話!」

  謝三爺埋怨歸埋怨,輕重緩急分得很清楚,「車扔了,馬解套騎走,別耽誤時間,趕緊的。」

  「是!」

  ……

  謝府。

  濨恩堂。

  謝而立站在院門口,來來回回踱著步。

  「來了,來了,人來了。」

  謝而立神色一喜,忙迎上去,「裴叔,您來了!」

  裴太醫打趣道:「我這幾天,盡往你們謝家跑,腿都跑細一圈了,說吧,這回又是誰病了。」

  謝而立苦笑,「還是老太太,傍晚說心口不舒服,早早就歇下了,到了這會,竟然喊不醒。」

  「我瞅瞅去。」

  「您請!」

  裴太醫進到東廂房,沖床前守著的夫人吳氏行了個禮,吳氏忙將床頭的位置讓出來。

  三指落下,裴太醫臉色慢慢凝重起來。

  吳氏擔憂道:「怎麼樣?」

  裴太醫沒說話,又凝神診了好一會,才沖吳氏一點頭,示意她到外頭說去。

  三人來到外間。

  裴太醫皺眉道:「按理說,老太太前幾天都能下地走路,這病應該沒什麼大礙,只是今日這脈相……」

  吳氏睜大眼睛,「脈相怎麼了?」

  裴太醫搖搖頭,「比著那幾天似乎還要凶險一些。」

  「怎麼又凶險了呢!」

  吳氏一聲驚呼,「她昨兒個還和我們說說笑笑呢。」

  裴太醫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安撫道:「年紀大了,反反覆覆是常有的事,夫人早做打算。」

  吳氏脫口問道:「最壞的打算是什麼?」

  裴太醫硬著頭皮回答:「該備的東西,都先預備下吧!」

  吳氏像被雷擊中了一樣,不由自主的退後半步。

  裴太醫見狀,沖謝而立道:「這藥方我就不另開了,就照原來的吃。大爺若不放心,不妨再去請別的太醫來給老太太瞧瞧。」

  謝而立只覺萬箭穿心。

  裴叔是太醫院排得上號的,給謝家看了二十年的病,還從來沒有診錯過,哪還需要再請別的太醫。

  七七四十九天已過,謝家難道真的要倒黴了嗎?老太太是頭一個?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下一個會輪到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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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索命

  送走裴太醫,吳氏拉住兒子,憂心忡忡道:「得趕緊派人通知你父親。」

  「母親,我去吧。」

  謝道之這幾日在書房養病,除了老太太和大兒子外,別的人一概不理會。

  吳氏沒鬆手,「你父親心裡是不是藏了什麼事?」

  謝而立含糊道:「母親不必擔心,父親那裡有我。」

  「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吳氏雖不管事,但府裡總有幾個耳報,心裡很清楚應該和那日老爺嘴裡的那個「妖女」有關。

  「母親。」

  謝而立口氣稍稍放重了些。

  「這個當口上別胡思亂想,照顧好老太太要緊,真要有個什麼,父親丁憂三年,仕途也就沒了。」

  吳氏一聽男人的仕途,什麼也不敢再問,匆匆進去服侍。

  謝而立一甩袖子,直奔父親書房。

  ……

  書房裡。

  謝道之半倚半躺著,額頭繫了一條抹額,見兒子來也沒起身,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

  謝而立把裴太醫的話重復一遍,問:「父親,眼下怎麼辦?」

  謝道之神色麻木,「你問我怎麼辦,我能有什麼辦法。」

  「父親!」

  謝而立急了:「總得拿個主意啊!」

  「拿什麼主意,找不到他的心魔,我能拿什麼主意,我……我……不應該啊……這是報應,這都是報應啊!」

  謝道之猛的咳嗽起來,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老爺,大爺!」

  謝總管火急火燎的推門進來,「剛剛三爺派人送信回來,說他們在回來的路上了。」

  「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回來?」

  謝而立大驚失色,「晏三合,她人呢?」

  「說是一道回來了!」

  「可是找到了……」

  話說到一半,謝而立眉頭突然皺起來。

  不對啊!

  她自己說晏行的心魔跟謝家無關,又回京城來做什麼?

  難不成……

  這心魔還在謝家?

  謝而立整個懵了:「父親,你看……」

  他話又說不下去了。

  父親嘴唇一動一動說著什麼,偏偏沒一句話是聽得明白的,整個人沉浸在他自己的世界裡。

  謝總管一看連老爺都這副模樣,心裡更慌了。

  「大爺,這事到底怎麼一個章程?」

  謝而立雖然震驚,但很快反應過來,「備車,我出城迎迎他們。」

  「大爺!」

  謝總管一把揪住他的衣袍:「可萬一……」

  「老爺,老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下人跌跌撞撞衝進來,「老太太連藥都餵不進去了,夫人讓奴婢來請老爺過去。」

  「什麼?」

  謝而立臉色大變,轉身走到床邊,用力晃了幾下謝道之,大聲吼道:「父親,老太太不好了,你倒是醒醒啊!」

  「命,都是命,他來索命了。」

  謝道之沖著兒子慘然一笑。

  「你們信不信,下一個就是我,就是我啊!」

  「父親——」

  「噓,別喊。」

  謝道之一掀被子,撐著床沿哆哆嗦嗦爬起來。

  「來人,替我更衣,我去送送老太太。」

  「老爺啊——」

  謝總管噗通跪倒在地,淚當場流了下來。

  「這會哭什麼?」

  謝道之幽幽看謝總管一眼,「等老太太和我走了,你們再哭也不遲。」

  謝而立只覺得天塌地陷,眼前的一切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亂了!

  一切都亂了!

  ……

  雨點子夾著冰粒子,狠狠砸下來。

  謝知非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揚起鞭子抽了下,很快就與晏三合的馬並行。

  「晏三合,雨大了,要不要找個地方避一避?」

  晏三合偏過頭看他一眼,剛張口,嗆了一嘴的風雨。

  她痛苦的搖搖頭,示意不用了,繼續走。

  謝知非見她衣服都濕透了,又大聲喊:「你冷不冷?」

  晏三合還是搖了搖頭。

  謝知非眉頭緊皺。

  她穿得那麼單,竟然不冷,他都凍得快不行了,這人難不成是鐵打的?

  「爺,快看。」

  朱青手一指遠處的涼亭,喊道:「有燈,好像還有馬車。」

  這個時辰?

  謝知非十分謹慎道:「去探一探。」

  「是!」

  朱青雙腿一夾馬背,衝了出去。

  短短須臾,他騎著馬又回來,一臉的興奮,「爺,是大爺。」

  謝知非臉色一喜,揚起鞭子,又駛到了晏三合身側,「晏三合,我哥來接我們了。」

  晏三合漠然望向他,什麼話也沒有說。

  但謝知非卻清楚地看到她捏著韁繩的手,不可抑制地戰慄起來。

  他心裡咯噔一下。

  怎麼回事?

  ……

  原本寬敞的涼亭,一下子擠進來許多人。

  謝而立見自家兄弟淋得跟落湯雞一樣,心疼的不行,剛要開口,餘光一瞥,看見晏三合的模樣,話順著喉嚨咽了下去。

  「哥,你怎麼來了?」

  謝而立沖他擺擺手。

  「晏姑娘,我馬車裡有乾淨的衣裳,雖然是男裝,到底比濕衣服強,你先去換一換吧,這麼冷的天,會凍出病來的。」

  「不用!」

  晏三合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你等在這裡,可見是謝家出事了。」

  謝而立無聲看著她好一會,點點頭道:「老太太快不行了。」

  「老祖宗不行了。」

  謝知非渾身的血液都向頭頂湧,猛地向晏三合看過去。

  她急著趕回來,路上一刻不停,便是刮風下雨都還在馬背上疾馳著,是不是她早就預料到老太太不行了?

  還有。

  為什麼是老太太,不應該先是她嗎?

  「你與其盯著我看,不如派個腳程快的人先回去送信。」

  晏三合的聲音比這淒風冷雨還冷上三分。

  「祭祀台按原來的樣子準備好,上面搭一個遮雨棚,讓謝道之沐浴更衣,準備好筆墨紙硯。」

  這話,簡直比五雷轟頂還讓謝家兩兄弟覺得震驚。

  「你的意思是……」

  謝三爺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你祖父的心魔,還在我父親身上?」

  「我倒希望不是。」

  晏三合眼中閃過一抹冷意,轉身走出涼亭,「不想讓你們家老太太死的話,就快點,別磨蹭。」

  謝而立比誰都早的還了魂,急道:「朱青,你快回去報訊,直接找謝總管,讓他去準備。」

  「是!」

  「慢著!」

  謝三爺叫住朱青。

  「讓老謝問我大姐要套衣裳,要新的,暖和的,裡裡外外都要,還有鞋子,襪子。」

  遠處。

  晏三合正要翻身上馬,聽到這話,她扶著馬鞍的手緊了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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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家信

  四九城有三道城牆,宮城,內城,外城。

  謝府的車隊穿過外城門,內城門,很快就到達了府邸。

  晏三合翻身下馬,剛要邁步卻又停下來,彷佛很不願意進到這個門裡。

  是的,不願意!

  她離開謝家前放過狠話,也在心裡暗暗發過誓,這輩子再不踏進謝家半步。

  「怕了?」

  風流紈絝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晏三合暗暗挺直腰板。

  誰怕了?

  「既然不怕,就走吧。」

  謝三爺走到她身側,意味深長道:「晏三合,沒人敢怎麼你。」

  你現在是整個謝府的祖宗。

  救命祖宗!

  晏三合冷笑,「謝知非,你不需要用激將法。」

  謝知非:「這回總算是記住我名字了?」

  紈絝嗎?

  誰能記不住呢!

  晏三合淡淡地吸一口氣,一腳跨進高門檻。

  謝總管一見人來,忙撐著傘跑過去,笑得一臉舔狗模樣。

  「晏姑娘,東西都準備好了,就等著你來。」

  晏三合看他一眼,「謝道之呢?」

  怎麼又是直呼姓名?

  謝總管心裡嘀咕一聲,舔得越發的來勁,「老爺已經沐浴更衣,就在書房等著姑娘呢!」

  晏三合:「你家老太太還有氣?」

  謝總管狠狠一噎,「有,有,還喘著呢,就是……」

  「把謝府的孝子孝孫有一個算一個,都叫到病床前。」

  晏三合冷冷打斷,「萬一那香點不成,還能聽幾句老太太的遺言。」

  「啪噠!」

  謝總管手一軟,傘掉在地上,眼睛慌裡慌張地去看自家主子。

  偏偏兩個主子都沒出聲反對,三爺還把臉一板,「照晏姑娘說的話去做。」

  謝總管連傘都顧不得撿,掄著兩條胖腿就跑了。

  剛跑幾步,又折回來。

  「晏姑娘,按著三爺的吩咐,衣裳鞋襪都備好了,熱水也都備下了,你……」

  「先見謝道之。」

  晏三合嫌謝總管礙事,把人往邊上一撥,淋著雨,背手走進深宅裡。

  她整個人濕漉漉的,頭髮還在往下滴水,但纖背挺得筆直,步子邁得極穩。

  謝總管識人無數,這一刻,他竟然從這背影看到了一種「雖萬千人逆之,吾往矣」的氣度。

  奇怪。

  一個鄉野小姑娘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他來不及細思,便又跑開了。

  身後,謝家兩兄弟交換一個眼神後,極有默契地分了工——

  長子長孫去守著老太太;老三去書房盯著。

  謝而立想著老太太最疼老三,心一點點沉到底,「萬一真的……你趕緊過來見上一面。」

  「好。」

  謝知非點點頭。

  兩兄弟在二門口分了道,謝知非見大哥腳步發沉,突然追過去,一拍他的肩。

  「哥,別擔心,我覺得這回有戲。」

  ……

  書房裡,燈火通明。

  晏三合用力掐了兩把眉心後,推門走進去。

  謝道之蹭的一下站起來,迎上去,小心翼翼的喚一聲:「晏姑娘。」

  晏三合看著他,「筆墨紙硯準備好了?」

  「按姑娘的吩咐,都已經備下了。」

  「那便寫吧!」

  「寫什麼?」

  謝道之神色茫然。

  晏三合沒吭聲,就這麼直愣愣地站著。

  「晏三合。」

  跟進來的謝知非追問,「你讓我父親寫什麼?」

  晏三合抿了下唇,突然往邊上的椅子一坐,一言不發地垂下了頭,臉色如窗外雨天。

  謝道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幾乎要站不穩。

  完了!

  是不是又不行了?

  謝知非卻敏銳的察覺到,晏三合的肩膀往下沉了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壓著他,一點一點把她壓垮。

  謝知非一想起她在謝家府門口的猶豫,豁了出去。

  「晏三合,是你自己說的,一成把握都要試,蓋棺事則已,你總不忍心讓你祖父走得不安生。」

  晏三合冷笑,「再說一遍,不要用激將法,對我不管用。」

  謝知非:「……」

  晏三合抬頭,目光不濃不淡地向謝道之看過去。

  謝道之又驚了一跳,這雙眼裡滿滿的嘲諷,濃得都快溢出來。

  晏三合站起來,漆黑眼眸與他對視。

  「你寫一封家信,說什麼都可以,家長也行,里短也行,就像你兒子平常給你寫的家信一樣。如果我沒有料錯……」

  晏三合的聲音輕而顫——

  「他的心魔是你的這封家信。」

  什麼?

  家信?

  晏行的心魔是一封繼子寫給他的家信?

  謝知非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眼去看謝道之,後者臉上的震驚,比他還甚。

  「晏三合,你是不是弄錯了,這怎麼可能?」

  最艱難的話已經說出口,晏三合不再猶豫。

  「除了我父親外,他還有二子一女。女兒死於難產,兒子在瘟疫中先後去世,這些人,都是他在世上最深的牽掛。」

  謝知非很同意地點點頭。

  「除此之外。」

  晏三合看著謝道之,「能讓他牽掛的,就是你。」

  「怎麼可能是我?」

  謝道之拼命地搖頭。

  「絕不可能,我沒讓他們進門,我連門都沒有讓他們進,晏三合,他應該恨我,你弄錯了,你肯定弄錯了。」

  「因為。」

  晏三合語氣說不出的森然,一字一字。

  「他已經沒有別的兒女可以牽掛。

  因為他從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對你寄予了深切的希望;

  因為,他煞費苦心的要你成才,逼你成才,最後放你遠走高飛;

  因為,你越走越遠,越爬越高,是他的驕傲。

  因為,那張休書被你母親撕了,你還是他的繼子。」

  晏三合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在他心裡,你就是他的兒子。」

  每一個字,都如同刀子割肉,割在了謝道之的身上,他疼得發不出聲音,只能劇烈的換著氣。

  我是他兒子?

  他竟然把我當兒子?

  他竟然還把我當兒子?

  我……

  謝道之喉嚨裡發出「嗷嗚」一聲,一頭栽了下去。

  「父親!父親!」

  謝知非大叫一聲,衝過去把人抱住。

  謝道之卻一把將兒子推開,半爬半跪,跌跌撞撞地爬到晏三合面前。

  抬頭,已老淚縱橫。

  「晏三合,你,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我也希望是假的。」

  晏三合眼中的淚,也緩緩流下。

  她多麼希望是假的。

  那樣,她就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精於算計的謝府老太太,命喪黃泉;

  她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任由謝家倒黴,死人,丟官,最後敗落得徹徹底底。

  她就可以用整個謝家,為死去的三條人命做陪葬。

  反正你們謝家的高樓是踩著他上去的,現在因為他樓塌了,不正好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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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親人

  眼淚,從晏三合咬著牙的面龐滑落,將她這個人生生撕裂成兩瓣。

  一半楚楚可憐的柔弱;

  一半不願妥協的堅硬。

  謝知非看傻了。

  腦子裡霧蒙蒙,昏沉沉,直到一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才算撥開了雲霧。

  原來。

  她被「鬼上身」的時候,是在糾結、痛苦晏行的心魔會是一封家信!

  她也不相信,甚至不願意相信晏行的心魔會是它!

  她自己和自己打架、撕扯、對抗,最後選擇放下三條人命,放下對謝家的恨,化解晏行生前的心魔!

  謝知非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人狠狠一捏,重重一顫。

  但他還有話說。

  「晏三合,你說過棺材合不上是因為死人有無法開口的念想,一封家信而已,他不至於……」

  「你不是他。」

  晏三合聲音冰冷。

  「你不會明白要一個孤傲自負、目下無塵的人開口,是一件多麼難的事情。更何況,人和人分三六九等,當初他高高在上,對他們母子是施恩;而如今他是獲罪被貶之人,腆著臉求做官的繼子一封家信,他的尊嚴和教養不容許。」

  「求人如吞三尺劍。他要是做了,就不是他了。」

  謝道之癱坐在地上,目光看向空茫處,「也不會落到那個地步,他不會的。」

  晏三合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但還是帶著一絲顫音。

  「他寫信給你,拜托你幫忙,那信是怎麼寫的,你應該還記得吧!」

  謝道之如何能不記得,每一個字都倒背如流。

  道之:

  別來無恙。

  我年少時輕狂,只覺這世間除了自己,都是蠢人庸才;

  青年得志得官,脾性清高孤傲,目下無塵,不願與人同污,與偽君子同流;中年落得家離子散,被流放到荒蠻之地。

  如此結果,皆是天命。

  即是天命,我便不悔。

  此生唯一遺憾的,是當年將你母子趕出府時,不曾選個好一點的日子,大雪紛飛,你們怕是要冷的。

  好在,冷透了的人才能拼命的朝著暖意奔跑。

  今日我兒上門,是為我孫。我孫可憐,胎中落病,小小年紀,便嘗盡百藥之苦。

  望你看在往日一點稀薄的情分上,替他求一求太醫院的劉聖醫。

  若能求得,是這孩子的福分;若求不得,也是他的劫數,一切只盡人事,聽天命,我自感激不盡。

  廟堂之上,如走鋼絲;權力之顛,如履薄冰。

  你要當心!

  晏行親筆。

  晏三合目光挪向窗外,眼角濕潤。

  「他看似萬事不過心,但心都藏在字裡行間。若不是把你當成親人,最後那句話他絕說不出口。」

  「……」

  謝道之濁淚流得更狠了。

  二十年廟堂,他這一路是走在刀尖上的。

  旁人只看他爬得高不高,只有至親的人才關心你走得累不累,危險不危險。

  如同每次三兒離京,自己都得千叮嚀,萬囑咐一句:「兒子,你凡事小心!」

  「這一封信寄出,他心裡是有期盼的,可盼來的卻是噩耗。」

  晏三合走到窗邊,猛的推開了窗。

  窗外,依舊是淒風夜雨。

  她想像不出當年祖父看到孫子冰冷的屍體時,是怎樣的心情,應該比這淒風夜雨更寒冷千倍,萬倍吧。

  「這件事情讓他徹底明白,老太太根本沒有把當年的真相告訴你,你依舊恨他入骨。」

  「我……」

  謝道之辯無可辯,只咬得自己滿舌鮮血。

  「他該對我多麼絕望啊!」

  「他不是絕望,絕望會把一個人壓垮。

  他只是恨,恨自己有眼無珠;

  恨自己為別人做了嫁衣;

  恨有的人,真的可以絕情算計心狠到令人髮指的地步。」

  她停頓片刻,轉過身,看著謝道之自嘲一笑。

  「有時候,愛和恨,都是讓人活下去的動力。」

  謝道之無比羞愧的伏下了身子,額頭用力的磕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謝知非見父親痛苦到了極點,一咬牙。

  「晏三合,既然是恨,那就和家書扯不上關係。」

  「我說了,你不是他。」

  晏三合冷冷看了謝知非一眼,然後又轉身看向窗外的夜色,

  謝知非瞧得真切。

  她慢慢昂起了頭,臉上的神態如同一個士兵,看向他最崇敬仰望的將軍。

  「時間是個好東西,它不僅對每一個人都公平,而且能消磨和帶走愛意、恨意。」

  她輕輕嘆息。

  「一個悲劇的發生,或者還能歸結到老天,連續悲劇的發生,就會讓人不由思索,到底問題出在哪裡?尤其是他這麼一個聰明絕頂的人。當他對整件事情思索越久,就越會明白,他自己才是整個悲劇的始作俑者。」

  謝道之猛的抬起頭,雙目赤紅地看著晏三合。

  「如果他當年不收留你們;如果當年他不放走你們;如果當年他不得罪那個門客;如果當年他願意低個頭……」

  晏三合聲音幽幽,「也許一切都改變了。」

  謝知非:「晏三合,你的意思是……」

  「有因才有果。」

  晏三合的聲音沉了下來。

  「他自己是那個因,別的都是果。」

  謝老太太的算計,是他一早就看穿的,也是默認縱容的。

  謝道之的恨意,是他為了逼他成才,故意造成的;

  那個門客,是他無法忍氣吞聲,視而不見的;

  如果時間再倒流過去,如果人生再重來一回,只要他還是那個性格,那個脾氣,他依舊會說同樣的話,做同樣的事,承受同樣命運的重擊。

  這是注定的!

  而他謝道之,努力,上進,該忍忍,該狠狠,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油滑,心機,算計樣樣不少……

  所以他才能走到今天。

  晏三合轉身看著謝道之,淚流滿面。

  「落子無悔,這是晏行;無愧於心,這是晏行。他站在了良知和人性那一邊,只是良知和人性沒有站在他這邊。」

  這話,又如同匕首刺進謝道之的心口。

  他已感覺不到痛,只覺得羞愧難當,想找個湖跳下去,好洗一洗他骯髒的靈魂。

  「當他思考明白整件事情後,他便放下了。你們一定會問,為什麼我這麼篤定?」

  晏三合聲音悲泣的重復了一遍,這一遍她在問自己。

  「是啊,我為什麼這麼篤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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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點香

  「因為他去世前最後一夜對我說。」

  晏三合一字字,輕聲道:「如果事事入心,人是沒法子往前走的,該放下的要放下,否則苦的是自己。」

  小老頭啊!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自己的棺材會蓋不上?

  是不是早就料到心念已成心魔?

  晏三合沖謝道之露出一抹極淡極淺的笑。

  「這世上,有哪個做父親的,會真正恨自己的兒子?謝道之,他不恨你了。但是……」

  晏三合聲音驀然轉冷:「他恨自己。」

  謝道之雙眼猛的睜大。

  「這封他永遠收不到的家信,就是他對自己的懲罰;這懲罰日日夜夜折磨著他,光看得見,神看得見,浩瀚星辰看得見,唯獨我們看不見。」

  晏三合啞然失笑。

  「這——才是他真正的心魔!」

  最後一個字落下,書房裡連呼吸聲都沒有。

  死寂一片。

  突然,謝道之痛苦的捂住心口,用力的咳嗽起來,每一聲都彷佛是從心裡嘔出來的。

  「父親?」

  謝知非趕緊端來溫茶。

  謝道之擺擺手,示意他不要管。

  又咳了幾聲後,他嘴一張,吐出一口略帶黑色的血痰後,才停止了咳嗽。

  他想站起來,可身上半分力氣也沒有。

  晏三合走到他面前,低頭,眉眼第一次明亮起來。

  「謝道之,你兒子說蓋棺事則已,我祖父的人生起起伏伏,悲歡離合,如同一幕大戲。他親手打板開鑼,演到了劇終,接下來就勞你辛苦一點,幫他把這最後的大幕拉上吧。」

  說完,她冷冷一笑。

  「老規矩,我在外面等你。」

  「晏三合。」

  晏三合腳步一頓,扭頭:「謝三爺還有什麼吩咐?」

  三爺定定地看著她。

  「我就是想提醒你,濕衣黏在身上不舒服,該換了。」

  「不必了,也有很大的可能,我剛剛說的那一番話沒有一個字是對的。」

  晏三合冷笑:「這衣裳方便我連夜滾出四九城。」

  謝知非:「……」

  「老三。」

  謝道之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聲音虛透了,「你也出去吧!」

  謝知非愕然半晌,輕輕的掩上了門。

  ……

  庭院裡。

  雨點子敲打在雨布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音。

  晏三合就背手站在雨布的最邊上,看著高牆外的一棵樹。

  這樹孤零零,樹葉早就掉光了,枝丫卻向上升展著,瞧著竟像有一種不屈服的力量。

  晏三合心中一動,大步走出庭院。

  近了,借著慘澹的燈籠光一看,她驚了。

  這樹樹皮掉落的很嚴重,露出一輪又一輪的年輪,竟是棵老樹。

  頭頂有傘遮過來,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你來做什麼?」

  「我不能來嗎?」

  謝三爺聲音裡含了笑。

  是苦笑。

  「我其實心裡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

  「你不冷嗎?」

  晏三合沒想到他問的竟然是這個,一時怔愣住。

  謝知非也沒指望她能回答。

  反正這姑娘渾身上下都透著一層神秘感,就像一個謎似的。

  「這樹是從前這宅子的主人留下來的,那人原先也是個大官,後來牽扯到一樁案子裡,家裡男丁被殺了頭,女子則進了教坊司。」

  他接著又道:「我們住進來後,人人都說這樹晦氣,要砍了它,我父親不同意,說正好可以給他提個醒。」

  晏三合扭頭看著他。

  謝知非一挑眉,笑道:「我老爹不是什麼壞人,當初他那麼對你,也是為著謝家。我家老祖宗雖然精於算計了些,但人還是好的。」

  「你說的這些與我有什麼關係呢?」

  謝知非覺得自己肺部生出一股氣。

  好吧!

  算我多事!

  「三爺,三爺!」

  謝知非見是謝總管,臉色陡然一沉:「是不是老太太那邊……」

  「老太太睜眼了。」

  「睜眼了?」謝知非頓時緊張起來。

  「裴太醫說,說是迴光返照。」

  「晏三合!」

  謝知非急得聲音都吪了,「怎麼辦?」

  晏三合指著面前的老樹,所答非所問。

  「你不覺得這樹很像晏行嗎?」

  謝知非:「……」

  謝總管:「……」

  「經歷了換主,早八百年就該枯死了,偏偏還活著。」

  不卑不亢,不爭不搶,活得比誰都積極向上。

  晏三合眼中射出兩道鋒利的光,低低嗥了一聲,「命運是什麼,滾邊上去!」

  說罷,她袖子一甩,走進了庭院。

  謝總管一腦門子糊塗,「三爺,她在說什麼?」

  謝三爺:「她說讓你滾邊上去!」

  謝總管:「……」

  我上輩子是做了什麼孽,這輩子要遇著這麼一個姑奶奶?

  「對了三爺,老太太叫你去呢!」

  謝知非沒說話,抬手用力的按著自己的眉心。

  從謝總管的角度,能看到他薄薄的嘴唇不住的顫抖。

  「三爺,去吧,晚了可就……」

  「你讓老太太等等我。」

  謝知非鬆了手,眼裡突然冒出一股子煞氣。

  「她不會那麼快走的,沒聽見晏三合說嗎,命運是什麼,滾邊上去!」

  ……

  書房的門從裡面拉開,謝道之走出來,他的面色如白日見鬼一樣,慘白如紙。

  他看向晏三合,「香呢?」

  晏三合從包袱裡拿出香,遞到他手上。

  無人看到,一旁謝知非的眼神落在那支香上,微微一眯。

  包袱都濕透了,偏這香還是乾的。

  真是怪事。

  謝道之走到祭祀台前,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個白色的信封,放在香爐旁。

  更怪的事發生了。

  上一秒還風大雨急的天空,下一秒突然風停雨歇。

  天地間,寂靜極了,什麼聲音都聽不見。

  謝知非膽顫心驚地看了眼晏三合,卻意外的發現她的身子在晃,好像下一秒就要倒下去似的。

  「晏三合,你……」

  黑沉沉的目光看過來,謝知非嚇得把話咽了下去。

  這時,謝道之撩袍跪下,鄭重的磕了三個頭。

  再起身時,他的背一下子佝僂起來,像是有千斤的重量,一齊向他壓了過去。

  而他自己卻渾然不察,臉上也沒有絲毫的痛苦。

  謝知非的心幾乎快要跳出嗓子眼,手心一層又一層的冷汗。

  就在這時,晏三合大喝一聲:「快點香!」

  聽到喝聲,謝道之捏著香的手一頓,然後慢慢湊到燭火上。

  他的手不停的在抖。

  一息;

  二息;

  三息……

  時間彷佛徹底被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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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7-4 00:30:53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八章 蓋棺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有一瞬,香頭終於冒出了一點火星。

  所有人提著的心,咯噔歸位。

  謝道之輕輕晃了晃,火滅,一縷輕煙裊裊升起。

  他把香插進香爐裡,然後拿起邊上的信封,往燭火上一湊。

  「父親?」

  謝知非驚叫起來。

  好好的怎麼就把信燒了呢?

  謝道之的背又往下佝僂一分,他看也沒看兒子一眼,等那封信燒完,雙腿一曲,跪倒在地,然後身子慢慢伏下。

  五體投地,這是一個懺悔者的姿勢。

  說什麼都是空白的。

  他不自辯,不解釋,不找任何理由和藉口,只有深深地懺悔。

  香,一點點燃燒。

  隔著四十年冗長的歲月,隔著人間和地府,隔著兩個男人各自的心結。

  良久,謝道之哽咽開口。

  「我錯了。」

  「您能原諒我嗎?」

  呼啦,院子裡刮進一陣狂風,捲起滿地的灰塵。

  謝知非頭一偏,趕緊閉上了眼睛。

  晏三合卻一動不動地盯著那支香,只見那支香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燃到了盡頭。

  最後一點香灰掉落在香爐裡的時候,晏三合聽到「咯嗒」一記響聲。

  那是棺材合上的聲音!

  緊繃了兩個月的疲倦,滲透到每一寸骨骼血脈,她長長的鬆出一口氣的同時,一頭栽了下去。

  「晏三合?」

  謝知非一顆心迅猛下沉。

  ……

  晏三合其實是有知覺的。

  她能感覺到自己被那個謝紈絝打橫抱起,走了好遠好遠的路,然後到一處院子。

  那人將她放在床上後,小聲嘀咕了一句。

  「沒胸沒屁股,輕得跟什麼似的,這也能算女人?」

  要你管!

  晏三合真想跳起來抽他兩嘴巴,但她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態,就是一具沒法說話,沒法活動的僵屍。

  過了一會,傳來腳步聲,屋子有人進來。

  那人三指落在她手腕上,沉吟好久。

  晏三合還沒等他說出最後的診斷,就感覺自己悠悠蕩蕩到飄到一處院子。

  院子很大,四周是高高的圍牆,圍牆裡海棠花開得豔極了。

  有人摘下一朵,強行按著她的頭插上去。

  「嘖,真好看!」

  「拿走,姑娘才戴花,我是小子,我不要戴。」

  「你怎麼知道你是小子?」

  「娘說的,姑娘愛哭,小子調皮,我不愛哭,不是小子是什麼?」

  「你還不愛哭?哈哈哈哈!」

  「你笑話我!」

  她氣了,一跺腳:「我告訴爹娘去!」

  「你要敢告訴,回頭再哭鼻子,別指望我哄你!」

  「哼,誰要你哄!」

  她跑開了,去找爹娘,可怎麼也跑不出那片海棠林,跟鬼打牆似的。

  再回頭,那人也不見了。

  突然,烈火熊熊燃起,吞噬了眼前的一切,天地在裂開,一隻鬼手伸出來,把她拼命地往後拖,往後拖……

  晏三合用力呼喊,卻一個字都喊不出來,只覺得身體不停的往下墜,往下墜。

  墜入不見天日的地獄!

  「裴叔,她怎麼樣?」

  裴太醫沉吟,沉吟,再沉吟。

  「受了些風寒,又操勞過度,睡一覺,起來喝幾盞藥就沒事了。」

  謝知非看著床上的人,剛沉到底的心總算是浮了上來,剛要開口,忽然聽到外頭謝總管大喊。

  「裴太醫,裴太醫,老太太說要吃湯圓。」

  「都這個時候了,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

  「可老太太說想去園子裡吹吹風。」

  「哎喲,我的老祖宗啊!」

  裴太醫跳起來,沖謝知非道:「我得去瞅瞅,別說園子,就是院子我也不能給她出啊。」

  他一走,房裡就剩下一個躺著,一個站著。

  謝知非看了眼床上的人,二話不說便走到外間。

  孤男寡女的同處一室,終歸不合適。

  「謝總管?」

  「三爺?」

  「找個最穩重最妥貼的人,過來侍候晏姑娘。」

  「是!」

  「慢著,老爺呢?」

  「回三爺,老爺這會在老太太房裡。」

  謝總管說到這兒,心中一動,「三爺,你瞧老太太會不會是……」

  謝知非輕輕一點頭。

  「阿彌陀佛,老天保佑。」謝總管趕緊朝天上拜拜。

  「拜那玩意做什麼?」

  謝三爺看了眼身後的廂房,「該拜她。」

  ……

  濨恩堂。

  一屋子的人都死死的盯著裴太醫。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裴太醫扣著老太太的脈搏,有點懷疑人生,「老祖宗別動,我再診診!」

  「老裴!」

  謝道之一臉緊張,「怎麼樣?」

  裴太醫沒理他,又診了好一會,才鬆開手,一臉不可思議道:「真真是奇了,老太太的脈相和常人無異。」

  「啊……」

  房裡連聲驚呼。

  「這下可好了!」

  「老祖宗,你把我們都嚇死了!」

  「我就說老祖宗福大命大,能長命百歲。」

  謝老太太眼熱,目光深深向兒子看過去。

  這一眼,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也有無法言說的喟嘆。

  謝道之喉頭哽咽,「老大,替我送送你裴叔,餘下的人,都散了吧。」

  髮妻吳氏體貼道:「老爺臉色不好,老太太這裡還是……」

  兩道利光看過來,吳氏哪敢再往下說,訕訕地退了出去。

  她一退,所有人也都跟著退出去,但有一個年輕的錦衣男子沒動。

  謝道之眼睛在他身上慢慢掃了兩眼,之後淡淡道:「不早了,老二也去吧。」

  二爺謝不惑溫聲道:「也請父親保重身體,父親這兩天清瘦狠了。」

  「嗯。」

  謝不惑得了這一聲「嗯」,掩門退出。

  剛走到屋簷,卻見送完裴太醫的謝而立從外頭走進來。

  謝不惑往邊上避了避。

  「大哥。」

  「嗯。」

  謝而立匆匆一點頭,與他擦肩而過。

  謝不惑臉色不由一變,扭頭看著裡屋。

  好半晌,裡屋沒有動靜。

  謝不惑心中轉過十幾個心思後,冷笑兩聲,大步走出院子。

  「二爺。」

  拐角背光的地方,心腹烏行在等他。

  謝不惑背手走過去,表情冷冷,「去查一下老爺書房裡這幾天發生的所有事。」

  「二爺放心,已經在查了。」

  烏行把聲音放得極低。

  「據說和那天挾持大爺的姑娘有關,這會那姑娘已經被三爺送到了靜思居。」

  「靜思居?」

  謝二爺面色瞬間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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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父親

  濨恩堂。

  內屋。

  謝道之將晏行的心魔說給老太太聽,老太太聽了淚流滿面,半天沒吱聲。

  謝道之捂著這會還隱隱作痛的心臟,「母親,那孩子我想把她留下來。」

  老太太眼睛一亮。

  「只是怎麼把人留下來,還得想個法子。」

  「不論什麼法子。」老太太拭淚道,「咱們欠人家太多,幾輩子都還不清的!」

  「祖母,父親。」

  謝而立見兩位老人的臉色實在難看,冷靜道:「這事急不得,還得從長計議。」

  連日緊繃的心緒一下子釋放,謝道之疲憊地對兒子道:「你好好陪著你祖母,我回房歇一歇。」

  「我送送父親。」

  「不必。」

  謝道之頭重腳輕地回到書房,一個人枯坐在太師椅裡,想著晏行的後半輩子,想著他的心魔,又是傷感,又是無奈。

  睏意襲來,他連起身爬到榻上的力氣都沒有,趴著桌子就睡。

  奇怪的是,身子卻晃晃悠悠飄了起來。

  飄到一處院子,院子裡別的屋子都黑著,只有西廂房透出光亮,還傳出說話聲。

  「外頭起風了,孩子,早點睡。」

  「娘,你先去睡,我再多練會字。」

  「你的字,先生都誇你好。」

  「可他沒誇。」

  「整天他他他,叫一聲父親有那麼難嗎?」

  「娘!」

  「好,好,好,我不說。」

  年輕的少婦走出屋子,在院子裡停住腳,長長嘆出口氣。

  浮在半空中的謝道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竟然是母親。

  那,那屋裡的人,是我嗎?

  是八歲的謝道之。

  小道之揉了幾下發酸的手腕,繼續拿起了筆。

  「砰!」

  窗戶被風吹開,刮起了桌上的紙。

  他趕緊起身去關窗,一抬眼,卻見有人踏著茫茫夜色走來。

  那人慢慢走近,衣衫素雅,雙眼深邃。

  小道之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

  「在寫字?」

  「嗯!」

  「拿來我看看。」

  他慌裡慌張的走到書案前,想挑一張拿得出手的。

  「隨便哪一張。」那人說。

  小道之不敢耽誤,隨便抽了一張,遞過去,更不敢抬頭,只拿餘光去瞅那人的神色。

  那人眉頭一皺。

  完了!

  小道之心說壞了,又得挨罵了。

  「我,我回頭重寫。」他垂下頭。

  「寫得很好。」

  「啊?」

  「寫得很好,尤其這幾筆,頗有風骨。」

  巨大的喜悅從心裡湧上來,小道之鼻子一張,眼淚落下來。

  「哭什麼?」那人問。

  「你從來沒誇過我,這是第一次。」

  那人從懷裡掏出帕子,遞過去,「就那麼介意?」

  「我……」

  小道之接過帕子,臉一下子漲紅了,感覺自己有點無理取鬧。

  可是,是真的介意。

  他鼓起勇氣說:「我那麼努力,那麼用功,就是想讓你看見,想讓你……誇我一句。」

  那人呵斥:「膚淺!」

  「哪裡膚淺?」

  小道之覺得自己太冤枉了,「你比先生他們都厲害,先生的誇不算數的,你的誇才算數。」

  「我的誇也不算數,還有比我更厲害的人。」

  「誰還能比你厲害,我不信!」

  那人輕輕搖了下頭。

  「天地這麼大,你站在方寸之間,就只能看到方寸之間的事,你得往前走。」

  聽到這兒,飄在半空的謝道之再忍不住,大聲喊道:「你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放走我和我娘的嗎?」

  這一嗓子剛喊出來,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著謝道之往下。

  來不及發出任何聲音,他一下子進到了小道之的身體裡。

  隨後,他驚訝的地現,自己的身體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長大,瞬間就長成了他四十八歲的模樣。

  洗得發白的衣裳也換成了威風凜凜的官袍。

  那人眼神沒有半點變化,只嘆道:「你看,你現在多有出息。」

  「我……」

  謝道之啞口無言。

  離得近了,他才看到那人的臉上堆滿皺紋,像老樹皮一樣,唯有兩眼熠熠生輝,半點不渾濁,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和風骨。

  「我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會有心魔,人總是看得清別人,看不清自己。」

  那人輕輕嘆了口氣,「還是太貪心!」

  「不是的,是我和娘對不起你。」

  「那些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

  謝道之在心裡說:對我來說很重要。

  「你是一個好人。」

  「我是一個把家敗光的人。」

  「不是!」

  謝道之心酸難過。

  「你是一個乾淨的人,這個污濁的世間容不下乾淨,這不是你的錯,是這個世間的錯,是我們這些人的錯。」

  那人目光良久的定在他臉上。

  謝道之第一次大膽的對上他的眼神,眼眶濕潤。

  「水至清則無魚。別恨自己,你的存在,能讓我們這些人看到自己的良心有多髒,有多黑,有多醜。」

  那人聽完,既無喜,也無悲,神色淡淡,好像在聽一件與自己並無太多瓜葛的事。

  「我不是在討好你,我說的句句是真。」

  「我知道。」

  那人背手轉過身,眼神不知道看向何處。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好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的稱呼。」

  謝道之頓時羞愧得臉紅脖子粗。

  自己剛才的話,就像他身上這身官服一樣,居高臨下,而且有前所未有的輕浮。

  正不知如何是好時,那人突然轉過身。

  面對面,眼對眼。

  夜,黑極了;

  燭火,在風中一跳一跳。

  「於這世間,還是做個俗人更好。」

  他的語速很慢,帶著一絲悲涼,「只是俗人也有俗人的難。」

  那人慢慢伸出手,放在他的頭上,輕輕揉了下。

  「孩子啊,好自為之!」

  一聲孩子,讓謝道之原本就愧疚狼狽的心,驟然崩裂,眼淚一下子從眼眶中決堤,噴湧著流出來。

  「父親——」

  謝道之大喊一聲,猛的從夢中驚醒。

  淚眼朦朧中,他看到老三的臉湊過來。

  「父親,你怎麼了……你怎麼不說話啊!」

  謝道之閉上眼,頭頂那一處被那人撫摸過的溫度,順著四經八脈往他心口上燙。

  這是他盼了四十年的溫度;

  這是他等了四十年的親情。

  終於得到了。

  也再不會得到。

  謝道之兩行濁淚又滾下來。

  「三兒啊,父親這輩子,再也沒有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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