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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青青的悠然]宦妃天下(全書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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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3 11:36:46
第四十三章 宣文帝之死

    “皇帝想要見我?”西涼茉眼裡閃過一絲異光,挑眉看著百裡青:“大奸臣,你又想做甚?”

    百裡青眼角挑起一絲詭譎的魅色,但笑不語。

    ————

    城闕煌煌,宮禁幽幽。

    誰知其中其中寂寞深深,黃金為舟,苦海無邊。

    幽暗華美的宮室裡幔帳垂地,有裊裊煙霧在空氣裡幽幽升起,仿佛張牙舞爪的妖魅在空中跳著詭譎的舞蹈,帶著一種妖異而腐敗的氣息。

    即使這宮室裡終年不散的丹砂與麝香味也不能掩蓋那種腐敗的味道。

    仿佛是發了霉的醃肉、雨後長了蘑菇的爛木頭、還有很多很多的花即將腐敗做花泥的味道摻和在了一起,甚至有一種淡淡的血腥味,讓人聞了很不舒服。

    小路子皺皺眉頭,拿起一只藏在袖子裡的小橘子湊近鼻尖嗅了嗅,新鮮的水果的氣味,特別是屬於橘子的鮮辣的味道稍微驅散了一點那種沉悶腐敗的香氣,讓小路子覺得胸臆間舒服了許多,這種味道讓他想起了那個遞給他橘子的小宮女。

    小路子有點心猿意馬起來,師傅說了即使是閹人,也可以擁有幻想在一起的對象,若是位子足夠高,甚至可以得到最高貴漂亮的女子,就像千歲爺那樣。

    他懶洋洋地靠在一只丹爐邊上把玩著手裡的橘子,瞥了眼身邊放著的一只酒壺,一只燒雞並一碟花生米,忍不住瞇起眼,這樣的日子也不錯,到底是孝敬了師傅,才能得到這一樣的好差使,這幾個月真真兒是他入宮以來最愜意的了。

    “匡當!”房間裡仿佛有什麼東西落地,嚇了小路子一跳,但他從坐著的香爐那裡向那一頂明黃的床帳望過去,只見床帳搖晃,卻並不見人影動作,只是地上滾著一只夜明珠。

    小路子眼睛一亮,卻並沒有起身去揀,只是貪婪地望著那一只夜明珠。

    “水……給朕……水……。”

    那明黃的床帳裡傳出細微喑啞的聲音,仿佛木鋸子割拉著木頭,又像他少年時村子裡見過鐵匠家的破風箱拉動時候發出的難聽聲音。

    小路子抬起細瞇眼看了看放在不遠處雕花欠貝花梨木的條案桌子上的漏刻壺,然後又垂下眼皮,幾步爬過去把那只成色很不錯,仿佛從什麼東西上面扣下來的夜明珠抓在手裡,瞅了瞅上面還有血跡,便在自己灰色的三等太監常服上擦了擦,滿意地收在了衣襟裡。

    然後,他又退回了那個大香爐下面,慢條斯理地道:“如今送水的時辰還沒到,上次給您喝了點水,回去就被罰在太陽下跪了小半天青石子路,今日這顆珠子就算是因為上次的事,您賞賜給奴才的,只是水……。”

    小路子嘿嘿一笑,拿了那只銅酒壺往嘴裡灌了點子酒,滿足地瞇起眼:“還要請陛下再等半個時辰,自然會有人給您送無根水過來。”

    說罷,他還打了個酒嗝。

    不是他收錢不辦事,實在是這事兒可不好辦,張真人規定了兩個時辰才喂一小杯水,他可不希望自己輝煌的太監生涯因為這破事兒結束了。

    皇帝又怎樣,說句大逆不道的,如今皇帝陛下還沒他小路子自在呢。

    “……畜生……。”那明黃的床帳裡飄出來喑啞難聽的聲音,若不是細聽,卻是聽不出來他在說什麼的,只覺得那人每說出一個字都痛苦無比。

    小路子瞇起眼睛打了個哈欠,自顧自地撕扯了只雞腿邊啃,邊嘟噥:“陛下修仙僻谷之中,張真人可是交代過這凡水可千萬沾染不得。”

    在小路子絮絮叨叨的念叨聲裡,那明黃的帳子裡漸漸地連一點響動都沒有了。

    因為裡面的人已經連喘息著,都覺得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

    “咳咳……嘔!”宣文帝佝僂著身體,一側臉,又咳出一點血,那灘血落在干淨的床榻上,一下子染紅了明黃繡舞爪金龍的床單,那些血液的顏色極為奇怪,暗紅得近乎黑色,最詭譎的是那一小灘血落在床上之後,裡面不一會仿佛沸騰起來一般,冒出細小的泡泡,細細看去,那裡面竟然那是一只只如小黃米般大小的血紅色蟲子,因為隨著血落在了床榻上,仿佛極為難受一般死命地翻騰。

    宣文帝面無表情地斜著眼睛瞥著那些蟲子在自己臉頰邊翻騰掙扎著,然後試圖朝著他的臉上爬去。

    有幸運些的蟲子碰到他皮膚以後,便把尖尖的頭扎進他松弛的皮膚裡,然後一點點把身子極進了他毛孔裡,不幸運的很快就死在了那灘血的旁邊。

    蟲子的尖頭鑽進皮膚裡的感覺,有一種細微的疼痛,但是他已經習慣了,如果沒有猜錯,他的皮膚上有很多這樣細小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黑色孔洞,都是蟲子鑽出來的。

    這樣的場景,從最初的讓他覺得極為恐懼惡心,到了幾個月之後,這種事情幾乎和聽外頭那個小太監的嘮叨一樣成為他唯一的詭異“消遣”。

    看著血裡的蟲子死去後,小太監不知道是不是喝酒喝多了,沒有再念叨。

    宣文帝緩緩地放平自己佝僂的身體,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頭上那一面巨大的八卦銅鏡。

    八卦銅鏡是當初張真人放上去的,據說是可以鎮壓邪靈。

    如今從這鏡子裡看著自己,倒真是像一個邪靈,丑陋的、骯髒的像一具即將腐爛的屍體,而這具屍體裡還養著無數惡心又古怪的蟲子。

    宣文帝總覺得睡著的時候,都能聽見那些蟲子蠶食自己內髒的聲音——沙沙沙沙。

    就像蠶吃桑葉的聲音。

    但他只能靜靜地躺著,連床都不能下,每一塊骨頭仿佛都被釘子釘在了床上,最初被喂食那些蟲卵的時候,他不是沒有掙扎過的,但是掙扎的結果就是被那人用無數的絲線穿透了筋脈釘在了床上。

    直到後來,那人不再用絲線固定他,但是他已經動彈不得,從那面巨大的銅鏡裡看著自己腹部漸漸隆起,甚至連衣服都蓋不住,肚子上爬露出可怕的靜脈,四肢漸漸消瘦,他幾乎已經認不出鏡子裡每日以無數惡心的蟲卵為食的怪物是自己。

    每日每夜,睡不成眠,甚至在床上失禁,躺在糞便與尿液中,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始那種永無止境的劇痛,聞著自己身上逐漸傳來只有屍體才有的腐敗的味道。

    太多的痛疊加在一起就成為麻木。

    即使那人要為蟲子們保持合適的孕育環境,所以每日都有命人在傍晚來換掉自己身下惡心被褥衣衫,卻依舊掩蓋不掉那種腐糜的氣息。

    看著那個南疆來的老妖婆一有空就用一種貪婪惡毒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巡梭,那種目光讓他覺得自己不是萬民之主、至高無上的皇帝,甚至不是一個人,只是一種很罕見的容器。

    看著那些張真人、周真人、李真人一起過來,用上各種丹藥在自己身上——防腐,或者按照他們的說法,那是羽化成仙的必備步驟。

    他就是再昏聵,也不至於昏聵到這樣的地步,他想要大聲的笑,嘲笑自己一生的愚蠢,卻連這樣也開不了口。

    他想要伸手拽下那巨大的銅鏡,砸毀那面找出丑陋自己的巨大的鏡子,也順便了結自己身上那些仿佛永無止境的痛苦,但是,他根本不可能做到。

    那個人,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他那美麗如同妖魔一樣的容顏上滿是對他的嘲笑或者逼迫自己說出他想要得到東西。

    自己的默不作聲與譏諷自然只能換來那人的加倍折磨和痛苦。

    那個人折磨他折磨累了,偶爾說起陳年往事,眼睛裡都是冰冷如刀一樣讓人戰栗的怨恨與黑暗。

    就像……

    就像當初知道藍翎另嫁他人的自己。

    有什麼好怨恨的?

    這都是命。

    宣文帝忍不住冷嗤一聲,誰掌握了權力,誰就有最終的決定權,斷人生死。

    最初陪在藍翎身邊十年的人是他,甚至最開始得到藍翎身子的人也是他,但最後得到藍翎之心的人卻是西涼無言,這是命!

    最初最沒有希望繼承大統的人是他,最終一統天下的人是他,這是命!

    最初一個最不起眼的寄人籬下的一雙美貌雙生子,最終卻淪為他的玩物、工具,心比天高,命比紙薄也是百裡洛和百裡青的命!

    直到今日,他一步步無意間讓那個人坐大到如斯地步,斷送自己帝王前程,都是命……

    如今,他也快追隨那個女子而去了吧。

    那個折磨了他半生,也被他折磨了半生的女子。

    不知她在黃泉路上可否走得慢一點?

    “咳咳咳……。”喉嚨裡不知是什麼蟲子的尾巴滑過,讓他喉頭一癢又忍不住咳嗽起來。

    那種喉嚨裡磨起來的痛與癢,對宣文帝而言,比蟲子侵蝕肺腑的感覺都要難以忍受和疼痛。

    他想要水,很想、很想……

    “水……水……。”

    迷糊間,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輕輕擱在了自己的唇間,有清冷的液體順著喉嚨緩緩滑下,一下子緩解了喉嚨裡那種難以忍受的疼痛。

    甚至緩解了他肺腑之間的疼痛,已經很久沒有那麼舒適的感覺了

    他貪婪地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吸吮著那些清涼的液體,甚至不顧一動作就渾身劇痛,伸出顫抖的手一把抓住了那喂水的人的手。

    終於,他覺得自己的嗓子眼裡再也灌不下更多的水之後,宣文帝打了個飽嗝,然後體力不支地躺回了床上,方才察覺手裡那一只冰冷柔軟的柔荑。

    他勉強睜開眼皮,順著那只手向上看去,迷迷糊糊之中,只看見她華美的水紅色紗衣,精致的刺繡,看起來那麼眼熟。

    他瞇起眼想要看清楚那張臉,手忍不住顫抖起來:“你……是你……來接我了麼?”

    冰冷陰涼的風悄然掠過明黃的床帳,環佩叮當作響聲,幽幽回蕩在空洞冰冷的宮室。

    不知什麼時候,外頭的日光已經徹底的遠去,整座宮室裡寒意浸人,仿佛地獄一般冰冷的氣息不知何時蔓延開來,將整座宮殿都與世隔絕,連外頭一點子人聲、鳥鳴都消失無蹤。

    連常年點著的蠟燭不知何時都變成了詭異的綠色,有空洞的簫聲若遠若近的響起。

    坐在自己床邊的女子身姿是宣文帝熟悉的窈窕曲線,夢中無數次擁抱過,醒來卻發現不過是一場寂寞的夢。

    還有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近乎透明的面容,灩瀲的豐潤的唇,她眉心間的那一朵薔薇花佃,無一不是他魂牽夢縈的。

    還有她冰冷空靈的目光,一如十八年前的模樣。

    “翎……。”他努力地想要翻過身體,但是巨大如婦人懷孕十月的腹部讓他根本不能做到,宣文帝羞愧了,他為何如此丑陋的展露著自己?

    她依舊是那麼美貌青春,他卻不再是上京最溫潤俊美的皇子。

    “瑾兒,這些年你過得好麼?”她輕輕地開口了,望著他的目光空冷。

    她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奇異詭譎的回音,那熟悉的稱呼讓他試圖拉住衣服遮掩自己腹部的動作頓了頓,眼角忽然就滾下一行濁淚來:“朕……我……我不好,記掛著你,怎麼能好?”

    “記掛著我?”她輕笑了起來:“你的龍床上有無數女子嗚咽呻吟過,你說你記掛著我?”

    “我……那是因為她們身上都有你的影子!”宣文帝不知是否自己喝了她給他的東西,胸臆間竟然有了不少力氣,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些。

    她看著他,眼睛裡漸漸浮現出一種詭譎的血紅來,唇角裂開詭異的笑容:“你說你在她們身上尋我的影子?”

    宣文帝咽了咽口水:“是……。”

    她忽然發出尖利刺耳的笑聲來:“哈哈哈哈哈哈……。”

    與此同時,她忽然伸出雙手一把掐住了宣文帝的喉嚨,一邊笑著,眼睛裡緩緩地淌下血紅的淚水來:“那你怎麼不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去死啊,在地獄等我不好麼!”

    宣文帝陡然被那冰冷的手一把捏住喉嚨,頓時一下子喘不上氣來,但是他卻沒有掙扎,或者是無力掙扎,看著面前那張猙獰的臉,他心中悲痛更甚於恐懼。

    “翎……。”他伸手想要去握住她的手臂,但是她仿佛被他碰到就覺得極其厭惡一般,一下子松開了掐住他脖子的手。

    “別碰我,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她一把拍開他努力伸出來的手,面容也恢復了冰冷的蒼白。

    宣文帝大口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卻也不忘看著她,流下淚:“對不住。”

    這是他遲到的懺悔。

    他望著她斷斷續續地道:“……但是黃泉之路,是你來接我,我很高興……。”

    “對不住?”她冷嗤:“你以為在黃泉就能與我長相守麼?如你這般惡事做盡的人只能永遠在忘川水、無間地獄裡受盡一切折磨,永無超生之日。”

    說罷,她起身,居高臨下地俯下身子,湊近他的耳邊詭譎冷笑:“你聽不見麼,被你害死的那些弟兄們都在忘川惡水之中等你一起下去受苦,這是天上地獄,你我最後相見,從此死生不復相見……。”

    宣文帝梭然瞪大了眼,不相信連看著她緩緩地向後飄去,喉嚨裡發出一聲怪異的尖叫:“不……翎……翎……你原諒我,到底要怎麼樣你才會原諒我?”

    也不知道他哪裡來的力氣,竟然拖著龐大的肚子一下子從床上落下地來,死死地伸手拽住她飄蕩離地的裙擺。

    只怕真的這一松手,黃泉人間永不復見。

    “你……真的想讓我原諒你麼?”她冰冷空洞的聲音從頭傳來,陰冷無比,卻讓宣文帝覺得如聽天籟,他大力地點頭:“是!”

    “那你……。”她輕聲道:“就把今生我欠下的債的還了吧。”

    “債……。”宣文帝有點頭暈腦脹,他有點茫然地望著她。

    她半伏下身子,冰冷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呼吸噴在他的臉頰上:“你和我一起對那個孩子做的孽,欠下的債……你我一生惟獨欠我父親和他最多,日日夜夜,日日夜夜他的哭泣聲都擾得我不得安寧,不得安寧啊……。”

    他身子一顫,陡然想起了什麼,猶豫了片刻,那是他保住天朝和自己的太子的唯一籌碼。

    但片刻之後他卻發現她的裙擺一點點地從他的手上滑落開去,宣文帝立刻不再猶豫,忽然用盡了力氣一口狠狠地咬在自己的手臂上,然後用牙一撕,皮肉撕裂的劇烈的疼痛讓他差點暈厥過去,但是宣文帝立刻伸出顫抖的手從那不斷地往外冒著血和蟲子的傷口上扣挖著。

    不一會,他的傷口就血肉模糊了,他忍耐著劇痛,好一會方才從自己的傷口裡挖出來一只白色的珠子一樣的東西。

    宣文帝眼中一喜,立刻伸手將那東西挖出來,虔誠而努力地遞給那漸漸飄蕩入虛無黑暗的嫣紅裙擺。

    “翎姐姐……翎姐姐……不要走,這個……我把這個給阿洛,這是我骨血所煉的骨珠,他吃了就會好的……。”

    她虛無冰冷的聲音從半空中鬼火幽幽處傳來:“是麼,若是阿洛死了,我和你都要永墜阿鼻,永遠無寧日……。”

    “是……是的,你相信我,翎姐姐!”宣文帝竭力地舉起手上的東西希望能得到她的肯定,一如當年他習武學文,試圖得到那個心尖上少女贊許的微笑一般。

    一只蒼白的手忽然仿佛憑空冒了出了來,伸手一把抓過宣文帝手裡的那顆骨珠。

    “嗯,既然如此,真是謝謝陛下割肉賞賜了,呵呵——。”

    幽冷如鬼魅的笑聲尖利地在黑暗中響起。

    宣文帝陡然睜大了眼,看著那從屋頂上緩緩倒吊而下艷美到詭譎的面容,他烏黑的發漂蕩在空中,華美衣衫翩然翻飛,妖異又華美。

    “你……是你!”

    那妖異的美人在空中翻了個身,輕巧地落在地上,看著宣文帝一笑:“很驚訝麼,本來就是我。”

    “那……。”宣文帝陡然抬頭看著那方才漂浮著升入房上幽暗漆黑裡的‘藍翎’,卻正見到她緩緩地落下,露出一張他心心念念的面容。

    卻見‘藍翎’一笑,眼眸裡滿是冰冷與嘲謔:“陛下萬福,侄女兒給您問安了。”

    宣文帝瞳孔一縮:“你……是你,貞敏!”

    西涼茉走到百裡青身邊,看了看那一顆骨珠,隨後朝他輕笑:“是的,正是我。”

    “你……為什麼,朕如此疼愛你!”宣文帝眼底裡閃過怒意,甚至是殺意,仿佛看到了多年前藍翎走向西涼無言。

    西涼茉淡淡地道:“疼我?怎麼疼,封為宸妃替母侍寢?陛下,你們父子真是都讓我覺得惡心,您要不要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那種齷齪又惡心仿佛惡鬼似的模樣?”

    或許很早以前,宣文帝就變成了一個惡鬼,他心中名為惡之欲的惡鬼吞噬了無數人的性命。

    宣文帝眼裡閃過一絲痛色,但聽到她的話,卻還覺得不對,狐疑地道:“你方才說什麼,承乾他……。”

    西涼茉冷冷地彎了下唇角,沒有說話。

    百裡青看著宣文帝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青筋畢露,索性伸手將西涼茉攬在懷裡,看著他嘲謔地輕笑:“老子和兒子的眼光都是一樣的,只是不曉得陛下可知道您最看重的兒子覬覦這丫頭多久了,若是真讓這丫頭當上你的宸妃,你還在病榻上,你的乖兒子怕就是要在旁邊爬了他母妃的床?可惜……。”

    “當年她的母親沒有選擇你,丫頭也不會選擇你那蠢兒子。”百裡青輕蔑地嗤了一聲,看著懷裡的西涼茉,指尖撫摸過她豐潤的紅唇,隨後,他毫不客氣地當著宣文帝的面低頭狂肆地吻上西涼茉柔軟的唇。

    宣文帝被他刻薄的話語和眼前的一幕,震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渾身顫抖,眼前發暈,眼底全是恨色,一下子嘔出了一大口血。

    他眼前仿佛看見了當初的藍翎與西涼無言在血戰得勝後擁吻在一起的那一刻。

    宣文帝不甘地從牙縫裡擠出怨恨的話來:“你……你這個天生的閹人,當初我就該一刀……一刀殺了你……。”

    百裡青看著面前已經不成人形的男人,唇角彎起一絲惡毒笑來:“陛下聽說過秦莊襄王太後與嫪毐否?”

    嫪毐?

    宣文帝仿佛忽然那想起了什麼,他額頭上青筋瞬間暴了出來,伸手死死地抓住了自己的衣襟。

    “不……不可能!”

    他陡然覺得全身血脈都在一刻仿佛瞬間逆行,肺腑裡的蟲子們不停地蠕動著,撕咬著,他甚至不知道是自己的心痛還是那肺腑之中被蟲噬咬更痛!

    看著眼前的仇人將死,而且死狀如此淒慘痛苦,百裡青黑沉的眼底滿是陰戾與殘忍:“喜歡嗎,這種你永遠都得不到的滋味,看著自己最在乎的人在別的男人懷裡婉轉輕吟,呵呵——。”

    宣文帝蜷縮著身子,兩眼暴突,進的氣少,出的氣多,再見他腹中仿佛有東西不斷游走,要破腹而出,也可見他痛苦之情狀。

    西涼茉伸手握住百裡青的手,輕聲道:“咱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走吧,何必再與這即將下地獄的罪人廢話。”

    她不想看他再在這黑暗裡一路沉淪,有些事,有些人,散了、過了,便結束了。

    百裡青身子僵硬了片刻,沒有再說話。

    西涼茉耐心地等待著,只是握住他手的指尖微微用力。

    也不知過了多久,宣文帝躺在地上只不斷地痙攣著,死亡的陰影已經在他身上不斷地擴散。

    百裡青終於轉身過身向門外走去,西涼茉冷冷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宣文帝,隨後立刻跟上了百裡青。

    門外陽光有點刺眼,三清殿的門口早已經空無一人,只有空曠的院子裡屹立著四座精致的石獅。

    百裡青面無表情地站在三清殿的門前,不知為何,西涼茉看著他修長背影的時候,只覺得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陽光落下來的一瞬間都消散殆盡。

    仿佛……

    那仿佛是一個安靜無暇的美麗少年轉身間在宮殿陽光下悄然融化,不復存在,還有許多看不見臉的影子都一同消散,或許一同不復存在的還有那些她來不及參與過去的美好與殘酷的時光,那些屬於他們那時代的愛恨情仇。

    讓她想起離別宮宴上有眉目雋美妖異的美人一身白衣紅帶,邊舞邊歌那首引魂的曲——

    夢前世前生,

    空忘七罪言真,

    沉阿鼻地獄深,

    蕩渺渺浮華紅塵,

    掩斑駁清漆朱門,

    惑滅盡九九青燈,

    哀前事今程,

    望三千浮華紅塵,

    曳手中青燈,

    盼何時重歸吾門……

    ……

    一曲鎮魂歌,背負了多少愛恨情仇,引了多少幽魂渺渺?

    西涼茉心中輕歎一聲,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咱們回府罷……。”

    話音剛落,忽然見白蕊從三清殿門外匆匆而入,對著百裡青福勒福後,輕聲道:“千歲爺,太平大長公主求見。”

    西涼茉一愣,隨後對著仍舊面無表情的百裡青輕聲道:“你先回去罷,阿洛在等著你,他需要你。”

    聽到西涼茉的話,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幾不可見地微微點頭,轉身向三清殿的另外一個門走去。

    西涼茉眼底閃過一絲悵然,轉身吩咐白蕊:“去跟著千歲爺,我這裡有白玉她們就夠了。”

    白蕊立刻點點頭,跟了上去。

    看著白蕊和百裡青都消失在門外候,西涼茉方才轉身淡淡地對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連公公道:“裡面收拾好了麼?”

    連公公微微一笑:“郡主,不,夫人放心就是,老奴已經在方才讓人進去收拾了。”

    西涼茉看了連公公一眼,微笑:“連公公做事素來讓人放心。”

    連公公笑瞇瞇地道:“夫人過獎。”

    西涼茉看了眼漆黑幽深三清殿內,眸光微閃。

    宣文帝倒是還有點子身為皇帝最後的驕傲,阿九的手段,根本不是尋常人能耐得住的,他不但耐住了,而且那般淒慘情狀竟然也沒有向阿九屈服。

    所以這就是為什麼阿九要等著她回來才動手的原因,要擊破一個心志堅定之人的心,就必定需要向他最脆弱不能提防的一面一擊而中。

    只是不想那種阿九和她布置了這般秘密的事,前腳才動手,後腳太平大長公主殿下就聞訊趕來了。

    也不知道是巧合呢,還是……

    西涼茉站在殿前,看著那一抹窈窕的白影領著人匆匆向她奔來,她唇間彎起一抹淺笑:“公主殿下,前幾日才在府邸裡與公主殿下匆匆一別,不想今日咱們又見面了,可是來給茉兒做接風禮的?”

    太平大長公主抬首看著她,目光掠過她一身紅衣,最後停在她西涼茉眉眼間的那朵血色般艷麗的薔薇紋路之上,眼底閃過一絲異色:“你是在來見皇兄的,這身裝扮倒是讓本宮想起了一個人。”

    “我娘,是麼?”西涼茉看著太平大長公主微微彎起了唇角。

    太平大長公主看著她不由挑眉,眼底閃過冷色:“本宮怎麼都不覺得你會是想要效仿你那娘親的人。”

    西涼茉看著太平大長公主,輕嗤:“公主殿下,您又了解我多少,若是我說,說不定也許我很快會成為太子殿下的庶母,不,也許是嫡母呢。”

    太平大長公主瞬間臉上血色盡退,看著西涼茉大驚失聲道:“這怎麼可能!”

    而與此同時,殿內忽然傳來什麼東西碰撞的聲音。

    西涼茉轉臉向身後的殿內看去,微微顰眉,但是太平大長公主看著她的動作,眼底閃過一絲不安,立刻道:“難道說皇兄真的動了這種心思,你不是他的女兒麼!”

    西涼茉如她所願地轉回了臉,眸光幽幽地看著她道:“我是誰的女兒這都不重要,重要的一向是皇帝陛下自己的想法。”

    太平大長公主臉色瞬間閃過異色,她自然知道自己的哥哥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但是……

    “你呢,你也想取代皇後,成為新的皇後,不,太後,那是要守寡的,你還這麼年輕!”太平大長公主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道。

    西涼茉輕笑:“公主殿下也知道陛下命不久矣了麼?”

    太平大長公主眼中一沉,閃過冷冽如冰峰的光芒來:“雖然本宮不喜歡這個哥哥,但是你也知道,本宮還是這天朝的公主,所以,本宮也不會允許有人圖謀不軌。”

    這位公主殿下果然還是這麼直言不諱,一點也不擔心自己出格的言語會招來非議。

    西涼茉看著太平大長公主一臉的冷冽,不由輕笑:“我當然知道太平公主殿下自然是這天朝的公主,只是公主殿下要守護的是這個天朝,還是太子殿下呢,既然天朝本就是司家的天下,那麼只要血統純正的皇子,誰都能坐這江山,不是麼?”

    太平大長公主立刻不贊同地顰眉:“這怎麼能混為一彈,嫡庶有別,血統有高貴卑賤之分,自然不一樣的!”

    西涼茉挑眉:“是麼,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如今的太後在先帝時代也不過是個二品的昭儀,論家事可比不得當年的太子、三皇子、甚至……。”

    她頓了頓:“甚至當年西狄皇後最疼愛的金玉大公主與先帝所生下的那對雙胞胎,他們身上流淌的是兩國最純正的嫡出血液,不是麼?”

    太平大長公主頓時啞然,臉上浮現出一抹羞惱來。

    西涼茉看著她,淡淡地道:“公主殿下不必生氣,茉兒只是就事論事,如今金婕妤的十六皇子也是乖巧可愛,您偏愛太子殿下是情理之中,只是若太子殿下掌了大權,如何能容得下九千歲,莫非公主以為九千歲會乖乖束手就擒,讓太子砍下他的頭顱麼,您覺得對上九千歲,太子又有幾分勝算?”

    太平大長公主顰眉:“你到底想說什麼!”

    西涼茉微微勾起唇角,看著太平大長公主:“茉兒只是想說,到時候必定是兩虎相斗必有一傷,內戰連綿,禍及百姓,天朝大亂,民不聊生,那麼西狄多年來進犯中原的野心就會毫無阻礙的實現,您身為西狄一本正經的太後不會不知道西狄皇族內的情況吧?”

    太平大長公主沒有說話,只是向來冰冷的眼睛閃了閃。

    “倒不若讓一個小娃娃來坐上這個位子,或許才是最好的權宜之計,不是麼?”西涼茉淡淡地道,目光卻幽幽地看著太平大長公主。

    太平大長公主瞇起眼:“貞敏,你是在勸我放棄支持太子殿下麼?”

    西涼茉輕笑,忽然道:“我只是在為彼此打算而已,公主殿下出身高貴,難道不知道男子擁有的權力有多大,就代表他有多難掌控,若是他沒了權力的翅膀,永遠只能棲息在公主的身邊,不也是一樁妙事麼,就像是天鵝折了最長的翎羽,雖然不能飛,但是卻乖巧許多。”

    她輕渺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誘惑。

    太平大長公主一愣,隨後沉默著垂下眸子,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好一會之後,她忽然道:“別的先不說,今兒本宮是來面見皇兄的,這麼長的時間不曾見到皇兄,本宮想要面見皇兄,有要事與皇兄說。”

    西涼茉看著她,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唇角:“公主殿下,您該知道陛下辟谷煉丹之時,是不會見任何人的,我也只是在張真人的引領下走到煉丹爐附近面見了陛下一回。”

    太平大長公主眼底閃過一絲惱色:“貞敏,你這是一定要連本宮都擋住了麼?”

    西涼茉看著她,微微一笑:“公主殿下,不必如此與茉兒生氣,不過您遲早一定會見著陛下的。”

    又或者……

    西涼茉描繪精致的眼角為微微一抬,瞥向那幽深黑暗的三清殿內,詭譎地一笑,您帶來面見皇帝陛下的人不是已經去面見陛下了麼?

    ……

    漆黑的宮殿裡,一名穿著三等太監服飾的高挑健碩的男子慢慢地走近那安靜地放在黑暗殿堂裡的明黃色幔帳,空氣裡漂浮著那種似血腥非血腥,又夾雜著人體腐敗味道讓他覺得不太舒服,甚至有一些不太好的預感。

    司承乾站在那明黃的床帳之前,心中復雜而激動。

    激動是因為已經數月不曾見到自己的父皇,不知道他發生了什麼事,會給自己未來的登基帶來什麼樣的影響。

    復雜的是,他方才聽見了外頭西涼茉與太平大長公主的話語,才驚覺,原來逼迫得令母親幾乎被父皇一意孤行廢掉的女子竟然是他所看上的女子。

    他根本無法想象西涼茉成為他的母後的模樣!

    關於她的身世的傳說,他多少也知道了一些,只是沒有想到父皇的執念竟然如此的深!

    司承乾心中猶豫了片刻,還是湊近了那明黃的床邊低聲輕喚:“父皇,孩兒是承乾,孩兒來看您了,您的身子可都好些了?”

    但是,那帳子裡卻沒有任何聲音回應他。

    司承乾如是這般喚了幾次,眼底終於閃過疑心來,而且外頭太平大長公主也不可能牽扯住西涼茉太久,他目光凝視在那床帳上,心一橫,伸手就去扯開那明黃的帳子。

    卻在看到床帳內的一幕時,司承乾梭然睜大了眼,幾乎是瞬間倒退了一步,差點跌倒。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冷冽的眸子,方才……方才……他看到了什麼……

    那躺在父皇床上的‘怪物’是什麼東西!

    但是誰有那個膽子敢躺在皇帝陛下的床上?!

    可是……

    司承乾不是沒有殺人,也不是沒有見過殘酷的場面,他曾經到過戰場之上,也見過屍橫遍野,卻怎麼也不敢想象自己會看見那個——東西。

    冷汗瞬間從他額頭上淌落。

    但是,下一刻床帳裡忽然發出了一種極為詭異的聲音:“呵……呵……呵……。”

    像是一種恐怖的鳥,或者獸發出的聲音,雖然很低很低,但在這幽深寂寥的宮殿裡卻讓人頭皮發麻。

    司承乾眼中寒光一閃,他一咬唇上前幾步,伸出了有些僵硬的手,還是一把撥開了床帳。

    他需要知道,那個敢躺在他父皇床上的到底是什麼。

    父皇……

    若那真的是他的父皇。

    床帳再次被掀開,司承乾借助著龍床之內的掛著的夜明珠燈,血腥與腐敗的肉味道沖鼻而來,終於看清楚了床上的那個東西。

    他忍不住捂住了嘴,壓抑住自己想要嘔吐的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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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皇帝遺詔

    如此惡心的……東西。

    但是司承乾再次看向那團東西的時候,卻不得不確認,那就是……那就是他的父皇!

    “父……父皇……!”他畏懼著,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那一團幾乎一碰就散了的肉塊。

    父皇還活著麼?

    又或者,那些聲音是因為快要被那些在皮膚下不斷蠕動著的東西分解而發出來的?

    司承乾不敢確定,他看向那團東西的頭部。

    他輕聲喚著,“父皇,父皇?!”

    不知是否父子連心,在司承乾的呼喚下,宣文帝忽然睜開了眼皮,暴突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看向司承乾,但只是這麼一個動作仿佛已經耗費了他生命裡最後一絲力氣。

    不知道為什麼司承乾的腦海裡瞬間閃過一個詞語——回光返照。

    司承乾看著宣文帝,眼睛泛紅,滿是急切:“父皇,父皇你能認出孩兒的是不是,孩兒是承乾,是誰……是誰把你害成這副樣子的!”

    他想要伸手去握住宣文帝的手,但是看著那些惡心的東西,他實在動不了手,何況他雖然不曾見過苗疆惡蠱,南洋降頭,但是直覺卻也知道,面前這些東西,是不能輕易沾惹的。

    宣文帝看著他,並不說話,也或許是他再也不能說話了。

    司承乾從他微微張開的嘴,就能看見不時地有蟲子在裡面爬過,甚至有些長長的蟲子從他嘴裡爬出來。

    “是百裡青是不是,是那個妖魔惡鬼才會做下如此狠毒的事情,是不是!”司承乾憤怒地顫抖著聲音道。

    一定是百裡青那個該被千刀萬剮的閹狗做的!

    宣文帝的目光忽然從司承乾的臉上移開,落在了銅鏡之上,他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那面銅鏡。

    司承乾看著宣文帝的目光漸漸失去焦距,他心中大急,趕緊在他耳邊道:“父皇,如今那奸賊對外散布謠言說您惱怒我德行有失,施行政事之中連番失誤,甚至將六弟的受傷都道是因為我克扣糧草,現下滿朝文武人心惶惶,流言蜚語不斷,父皇,我該怎麼辦!”

    自從百裡青將宣文帝軟禁之後,文武百官皆不得面聖,但是因為宣文帝一直以來就很少召見朝臣,倒也沒有引起懷疑,只是陸相不知從何處接到了消息,察覺了不對勁,忽然下定決心捨棄了還在百裡青手裡的數百口家中親人性命,也要聯合眾大臣要面聖。

    但不管他們如何逼迫,都沒有結果。

    於是陸相甚至聯合了在外地的藩王,聯名上書,只道如今邊關危急,請陛下出關。

    百裡青卻仿佛被他們逼迫得不得不在某些事情上放權,先是讓出了一些不同程度重要的權力,他有機會掌管了工部,及至後來甚至讓出了兵部掌管糧草之權責。

    他們甚至利用朝廷輿論逼迫得百裡青不得不尋了借口去周圍京畿大營視察了一個月,不敢在朝廷上露面。

    但這一次百裡青從邊關回來之後,朝廷裡的風聲就變了,先是自己掌管的工部接連出現貪污之案,然後就是有風聲傳出來說六皇弟的重傷乃是因為他克扣邊關糧草,致使大軍無糧草,戰斗力低下。

    乃至於有傳言他勾結西狄想要害死六皇子,少了登基阻力。

    宣文帝那種瀕死詭異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又直勾勾地望著銅鏡,司承乾心中又急又惱,只擔心自己父皇是否已經神智不請了。

    他一咬牙,厲聲道:“父皇,您要為咱們家國社稷計著想,給兒子指一條路!”

    司承乾是不相信皇帝真的會要廢了他,從小他都是皇帝最看重的孩子,無人能比,他亦自信自己並不差!

    皇帝必定會有類似遺詔之類的東西存留在宮裡!

    看著宣文帝死死地盯著銅鏡,司承乾既擔心被人發現自己非奉詔而來,落下把柄,更擔心皇帝就這麼徹底的一命嗚呼了,自己更是陷入極為被動的地步,愈發的心急如焚。

    但是他很快地就發現了不對勁,他順著皇帝的目光看相比那銅鏡,不由一愣,隨後心念一動,對著宣文帝道:“父皇,您是不是放了什麼東西在上面?”

    隨後,心中的焦急的司承乾也顧不得再去看宣文帝的眼色,逕自一手攀附著床架子,足尖一點,逕自翻身而上,提氣在空中,另一只手立刻開始在那銅鏡上摸索起來。

    果然,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了銅鏡邊上渾圓精致的包邊處有點縫隙。

    司承乾摸著蓋子一掀,果然從裡面掏摸出一卷明黃的絲絹。

    他心中一喜,立刻將絲絹拿下來,一個鷂子翻身落地,放在手裡打開。

    只見裡面果然是一份遺詔,遺詔上分明寫著——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德義兼之,濤澤流芳。上順天命,下和人心。上應天心,下體民意,可於朕大行之後,屬其以倫序,入奉宗祧,繼承帝位,事皆率由乎舊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涼德,尚賴親賢,共圖新治,欽此!

    司承乾大喜,有此詔書在手,名正言順,他定能繼承皇統,百裡青那奸賊還有什麼花招,都是名不順,言不正,必定大失人心!

    他小心地收好詔書,轉向龍床上,剛開口:“父皇……。”

    但下一刻,他就啞然住口,那躺在龍床上的宣文帝,兩只眼睛早已經沒有一絲生氣,幾只細長的蟲子正從他眼球裡爬出來,情狀異常的恐怖。

    司承乾眼裡瞬間就滿是淚水。

    父皇……

    年幼記憶中那俊美倜儻的父皇,征戰四方,英姿颯爽的父皇,疼愛自己,親手教導自己讀書識字的父皇,卻不想竟然去得這般淒慘。

    他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朝著宣文帝磕了三個頭,抬起頭的時候,司承乾眼裡閃過怨恨冷毅的目光,輕聲道:“父皇,孩兒必定不會放過百裡青那奸賊,定要拿他項上人頭來祭祀您的英魂!”

    說話間,他聽到外頭已經有人聲喧嘩,西涼茉涼薄冷淡的聲音從外頭傳來:“來人,去看看皇帝陛下可曾醒來!”

    然後便有腳步聲向著三清殿深處而來。

    司承乾眼底閃過一絲冷光,看了那床上已經成為一團腐肉的宣文帝,一咬牙,足尖一點,朝著最近的窗子縱身躍了出去。

    不一會,西涼茉便領著太平大長公主一同進了三清殿內,一同來的還有連公公和幾個太監。

    太平大長公主一進門就聞見了那種奇特的腐敗與檀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她不由自主地顰眉,但是三清殿裡的一切都整整齊齊,看不出什麼異常,所以她的目光也就停留在了那明黃的床帳之上。

    西涼茉看了連公公一眼:“連公公,去看看陛下醒了沒有。”

    連公公微微一笑,和西涼茉對視一眼,看到了主子們已經做的決定,他恭敬地道:“是。”

    隨即走上前去掀開了床帳:“陛下……。”

    床帳掀開的霎那,那種恐怖驚悚的畫面一下子讓太平大長公主睜大了冰冷的眸子,隨後捂住唇尖叫起來:“啊——啊——啊——!”

    那尖叫聲瞬間劃破了雲霄。

    就算如連公公那樣看慣了被處置的嬪妃與宮人們的尖叫的人,沒被那床上可怖的景象嚇到,反而被太平大長公主的尖叫給嚇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西涼茉揉了揉耳朵,暗自歎息一聲,女人的尖叫果然是一項堪媲美佛門獅吼功的無法抵擋的利器啊。

    ————

    三清殿煉丹房

    尋常飄滿了煙霧、人聲嘈雜的煉丹房此刻安安靜靜,一群真人、法師們都齊齊地跪了一地,只偷偷地拿眼去窺視坐在上首的主子們。

    雖然是方外之人,但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一樣受著皇權的治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皇兄會如此這般暴斃!”太平大長公主憤怒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道士們,眼底全是森冷的殺意。

    周圍也站了不少她領進宮的侍衛。

    “長公主殿下,這可是喜事,大大的喜事,陛下這是已經屍解升仙去了!”周真人抬起頭一臉喜氣洋洋地道。

    周真人這群煉丹道士的頭兒,倒是真有點本事的,只是此刻不管皇帝是為什麼暴斃的,若沒有一個正經的“好”理由,他們的小命就要嗚呼哀哉了。

    何況,對皇帝做的那些事,他們可都是有份的。

    “屍解?”太平大長公主疑惑地顰眉。

    “屍解者,形之化也,本真之練蛻也,軀質之遁變也!”張真人也立刻抬首咬文嚼字地道。

    “就是陛下放棄肉身,已經得了大成,升天成仙去了。”西涼茉輕品著茶水,頗為好心地為太平大長公主解惑答疑。

    太平大長公主頓時大怒,拍案而起:“你們都胡說些什麼,升仙?升仙怎麼會留下那樣淒慘的情狀?”

    簡直就是蛇蟲鼠蟻侵食的屍體,若非她鼓起勇氣命人去觸摸了一下那團腐爛的肉一樣的皇帝屍身,發現還有暖意,是剛死不久,否則她都以為皇帝陛下已經去世許久!

    所有的道士們仿佛一下子被她的話給撩撥的激動起來,紛紛七嘴八舌地道。

    “那是陛下遺棄屍身上所纏繞的怨念所至!”

    “對,陛下乃征伐者,自然會有冤魂記恨,只是陛下元神乃天上紫微星,元神所在時,乃天地陽氣與正氣之所在,無有敢犯者,如今陛下元神歸位,肉身就會被怨鬼腐蝕!”

    “就算不是怨鬼腐蝕,也是陛下元神帶走一切精華,留下的都是肉身腐壞不詳之物,所以才會有如此之情狀!”

    “對……。”

    這幫子道士們平日裡就是些能說會道的,此刻說起這與自己性命攸關的事情來自然都死死咬住皇帝乃是修仙大成,屍解升仙而去。

    當時百裡青讓那幾個領頭的道士給皇帝身上弄那些東西就是為了不讓皇帝死得那麼便宜,道士們是不知道皇帝為何那般情狀的,只能百裡青說是讓皇帝修仙的手段,他們自然就信了,也不得不信了。

    既然皇帝本來就是要修仙成仙的,那麼既然今日已經大成了,自然是喜喪,他們這些道人都是該賞而不該罰才對。

    太平大長公主看著那些道士們各個越說越理直氣壯,她臉色氣得發青,梭然凌厲地看向西涼茉:“貞敏,你也相信這些混賬玩意兒們的胡謅麼!”

    她心裡認定若皇帝陛下不是被百裡青弄死的,也是因為不知道吃了這些道士們給的什麼東西生生害成了那副可怖的模樣。

    “為什麼不信?陛下修仙多年,是半個散仙,仙家的事豈是咱們這些凡夫俗子能知道的,我自然是信了眾位道長們的話。”西涼茉微微一笑。

    這話說著,她都覺得自己奸詐異常。

    太平大長公主無法,她不是不知道如今宮禁之中都是百裡青的人,而自己皇兄雖然死的蹊蹺,但那些道士們咬死了是皇兄升仙了,她一時半刻也沒法子,只能先出宮在從長計議,她咬牙道:“總要請太醫與仵作來驗屍!”

    西涼茉無所謂地挑眉道:“公主殿下自管去請就是了!”

    那些太醫和道士們能看得出來皇帝是為什麼而死,那才是奇了。

    太平大長公主見西涼茉的模樣就知道他們必定是胸有成竹方才能如此蕩然,只好道:“行了,本宮先去了。”

    說罷她站了起來,就要離開,卻被西涼茉伸手攔住了。

    “貞敏,你還想作甚?”太平大長公主冷厲地瞪著她。

    西涼茉輕歎一聲:“公主殿下,如今陛下升仙,這宮裡大大小小的事宜都要有人代為處理,皇後娘娘已經是被打入了冷宮,前些日子鬧出的那些事情朝野皆知,不廢後,只是為了顧全太子爺顏面,她是沒有資格搭理陛下身後事的,縱觀宮內自然您與韓貴妃才是處理這後事與坐鎮宮中最合適的人,否則內憂外患,若是有人想要借機圖謀不軌,說不定會釀成大禍。”

    太平大長公主一聽便覺得這話有道理,隨後冷哼一聲:“那是自然,皇兄的後事可不能交給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處理。”

    說罷她拂袖而去。

    西涼茉看著她離開的背影,淡淡一笑,隨後轉身讓人遣散了那些道士。

    不一會,三清殿裡已經空無一人。

    連公公走過裡,看著西涼茉輕聲道:“夫人,那些道士,要不要讓他們閉嘴?”

    這已經是司禮監的慣例,或者說所有當權者的慣例,對於那些已經沒有用的人,就讓他們徹底閉嘴。

    西涼茉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淡淡地道:“不必,留著他們反而有些用處,至少證明咱們不心虛。”

    “這……。”連公公有些顰眉,隨後悠悠道:“夫人不必太慈悲,這接下來腥風血雨的事兒可不會少。”

    西涼茉微微一笑:“連公公,您也不必太多慮,這些道士們會比我們想象的嘴要緊,何況以後說不定還大有用處呢。”

    連公公一愣,看著西涼茉眼底那詭譎的光,若有所思地道:“您是說……。”

    他有點知道夫人是要留著道士們做什麼了。

    他唇角彎起一道贊許的弧度來:“夫人方才讓大長公主殿下主持陛下後事與坐鎮宮中,真是一步妙棋,太平大長公主殿下威望一向不同,身份特殊,又一向是支持太子爺的,她主持陛下後事,想必不會再有什麼人非議。”

    眼下看著太平大長公主主持後宮,方便陸相爺他們查找陛下暴斃有隱情的證據,對司禮監不利,但是未來出現什麼差錯把柄,倒是能將陸相他們都拖下了水。

    甚至將皇帝陛下的死都推到他們頭上也未嘗不可。

    “而且太平大長公主殿下一向與韓貴妃不合,如今我那姨母正是心猿意馬的時候,若是讓她徹底投靠了陸相那邊,倒是不如讓公主殿下去刺激她一番,也好讓她有個決斷。”西涼茉淡淡地補充完畢。

    自打上一次韓貴妃被宣文帝貶斥,又被迫為她倒尿壺了一個月,羞臊得不敢出她自己的寢宮,但是私底下的小動作並不少。

    雖然韓貴妃恨毒了西涼茉,但是西涼茉可沒打算放過她。

    對於西涼茉而言,有用的人就要物盡其用,哪怕是敵人,有機會就一定要搾干對方的最後一滴剩余價值。

    韓貴妃和太平大長公主都不是省油的燈,而且她們都睡了同一個男子,碰在一起必然很有趣,

    西涼茉唇角彎起涼薄的弧度:“兩虎相爭必有一番風雲,若是這個時候宮裡鬧出什麼事來,讓這水來得更渾濁一些,咱們日後行事就更方便了。”

    “太子殿下那裡……。”連公公想起了什麼。

    西涼茉淡淡地道:“由他去吧。”

    “夫人明鑒。”連公公微笑,恭敬地躬身離開。

    ……

    西涼茉回到千歲府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白蕊早早地站在了書房前等候她,但她只來得及跟西涼茉說了一聲:“洛少爺看著情形不錯……。”

    話音未落,一只蒼白修長的手如鬼魅一般從書房的門裡伸出來,一把將正在與白珍交談的西涼茉給拽了進去。

    房間裡一片漆黑,西涼茉剛剛一驚,就感覺自己被按在了臨水窗邊書桌上,然後自己的裙子一下子就被人掀了起來,有修長的身軀硬生生地擠進她的腿間,胡亂粗魯地扯爛了她的褻褲,就把身子埋了進去。

    如此這般動作不過短短霎那,西涼茉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覺得自己最柔軟的地方陡然被碩大粗熱的利刃給刺入,忍不住尖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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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歡情

    “阿九……你發什麼瘋!”西涼茉聞見壓著自己那人身上熟悉的氣息,頓時又羞又惱,毫不客氣一把揪住他流水般順滑的烏發,硬生生地將他在自己頸項上啃咬的頭扯了起來,也不去管他會不會被扯疼。

    這般沒有准備的歡愛,哪裡能舒服?

    昏暗中百裡青被扯得悶哼一聲,一口隔著衣衫咬在她被扯下了衣衫而露出的雪嫩肩頭上:“痛呢,丫頭,你也不曉得溫柔一點。”

    西涼茉氣到笑了,自己身上還疼著呢,他這罪魁禍首倒是喊起疼來了:“你也曉得疼,這般急吼吼的,不曉得的以為你三輩子沒碰女人呢,給我起來!”

    說罷她狠狠地揪他的頭發,順帶拱起腳尖兒試圖把他從自己身上踹下去。

    “我不……我不……我就不!”黑暗中百裡青死死地壓住她的腿兒,身子不停地亂拱亂戳,一點章法也沒有的動作讓西涼茉頭皮都麻了,哆哆嗦嗦地揪住他耳朵咬牙切齒地罵。

    “百裡青,從我身上滾下去!”

    但是這麼一湊近,她就聞出來不對了,這身上的味道……

    “你喝酒了?”

    雖然味道不算特別重,但是那酒味兒很特別,花香裡頭混著一股子辛辣的味道。

    “嗯嗯……。”百裡青呢喃一聲,捧著她的臉兒就吻了下去,也沒甚章法,就是親,不停的親親咬咬她的唇、她的臉兒。

    這會子西涼茉品出味道來了,他滿嘴的花香酒濃。

    西涼茉雙手一抬固定住他的臉兒,挑眉問:“你這是喝了沉月醉是不是,喝了多少?”

    沉月醉是花酒——用花瓣釀的酒,百裡青這人做事除了殺人手段血腥之外,其他一律講究風雅到極點,這沉月醉也是采了各色花瓣並著最烈最好的燒刀子原液,取月圓之夜竹葉上的露水釀制而成,而且只取酒上最美清澈艷麗的那一層裝進玉壺裡,常常一大缸子酒只能取得最一小壺,再沉在冰泉之中,夏夜涼風習習而來之時,最是適飲。

    只是,她從來不曾見他喝過,那冰泉裡去已經沉下了足足十幾壺沉醉月。

    她最不喜酒,上次還是魅七得了兩壺百裡青做剩下的那一大缸淘汰次品,屁顛兒地跑來送給白蕊,白蕊一品,立刻又獻寶似的非纏著她喝一點,她拗不過,試了點,果然這一喝之下,味道極好,分明極烈的燒刀子,喝起來卻很甜,香馥之極。

    那日她只當是果酒之類的沒甚後力的酒,一不留神就和丫頭們喝多了幾杯,結果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房的,等她神智回還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衣不蔽體地躺在花房的花叢裡,旁邊睡著身上衣不蔽體外帶滿是吻痕的百裡青,外頭還能聽見有下人來來往往的聲音,然後她就……往事不堪回首。

    那次品尚且有如此威力,何況百裡青如今喝的一定是頭等的沉月醉,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成了這副模樣。

    西涼茉認識百裡青以來,尚未曾見他醉過。

    “嗯……沒多少。”百裡青咕噥著,又湊上去,但西涼茉膝蓋一頂,巧妙地頂著他的腰,讓他不能亂來,看他惱火又不得其門而入的樣子,西涼茉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光芒,正打算把那借著酒意欺負自己的人給踹下去,卻見他忽然不管不顧地一把抱住她的肩頭,把臉埋進她肩窩,邊磨蹭邊呢喃:“丫頭,丫頭,我的好丫頭,今兒我高興呢,阿洛的毒要解了,你不知道我多高興……當年不是他,瘋掉的就是我了……丫頭,你讓我進去吧,我想要你都想瘋了。”

    西涼茉一愣,他從未曾用過這般語氣與她說話,仿佛帶了哀求一般,沒了素日裡的喜怒不定、陰霾難測,就像一個得到了奢望許久的糖葫蘆的窮孩子一般,興奮地想要與自己的最在乎的人分享他的快樂。

    “阿洛當年很照顧你這個弟弟吧。”西涼茉輕歎一聲,順手推開臨水的窗,讓溫柔的月光灑在彼此身上,百裡青頭冠歪斜,披頭散發,精致艷絕的面容被不甚明朗的月光鍍上一層玉一般的柔和的光芒,眼神迷迷蒙蒙的,卻多了幾分惹人心憐、心動的氣息,這一刻,他看起來就像是茫然的少年,終於與百裡洛像一對兒雙胞胎了。

    “阿洛是這個世上最善良的人……不管經歷了多少折磨,他都包容著所有人的不堪,我一直笑他蠢,甚至在十哥殘忍地逼迫我們去勢侍寢,他都願意原諒十哥,還有在我們身上下毒的翎姐姐,他明明知道翎姐姐永遠不會愛上他,只是在利用他而已,只是若非他的蠢,總是冒充我的樣子替我去承寵和接受一切的折磨,也許最先受不了瘋掉的人是我,如果我不是自私地總是讓阿洛去替我承受那些非人的折磨,也許阿洛就不會瘋掉……。”百裡青蹭了蹭西涼茉的手心,眼神空空洞洞,不知是否望穿了遙遠的時光,望見了那些不能承受的過往。

    西涼茉心憐地撥開他垂落在耳邊的發絲,溫柔地道:“那不是你的錯,也不是阿洛的錯,阿洛是哥哥,他深深愛護著自己的弟弟,這不過是天性。”

    “天性,是……天性……。”百裡青低低地笑起來,空洞的眼底卻漸漸多了戾氣:“人人都說雙生子是善與惡的兩面,阿洛的天性如此最美好善良,我的天性是如此的陰冷卑劣,為什麼上天卻給他賦予了那麼的痛苦,讓我從此不再相信這世間還有善,該瘋掉的是我這個卑鄙惡心的人才是……!”

    他沒有說完的話被西涼茉伸出指尖封在了嘴裡,她輕聲地在他耳邊道:“我們都是卑劣的人,可正是因為有阿洛這樣真正善良的人在,所以我們才能肯定這世間是有值得守護的美好,不是麼,總有人要做卑劣的事情,阿九,你已經很努力了,你受的苦楚並不比阿洛少,你至少讓他的手是干淨的,沒有沾染過卑劣的污糟。”

    百裡青並沒有比百裡洛受苦受得少,百裡洛瘋掉之後的十幾年,若不是靠這百裡青的曲意奉承,汲汲營營,不斷地承受無數的痛楚,爬到如今的位子,擁有足以保護彼此、讓天下人仰望恐懼的能力,那麼百裡洛大約也不復存在了。她忽然才發現,他心中那麼多的苦楚與歉疚,只是他從不表現出來,因為他只覺得那是軟弱的表現。

    如今,宣文帝的死亡宣告了那些痛苦與地獄般的日子終於徹底地成為了過去的不堪記憶,百裡洛身上的毒又得以解除,難怪他心情如此的興奮,徹底地將自己的軟弱與愧疚的少年釋放出來。

    “是麼,是麼……。”百裡青低頭迷迷糊糊地瞇起狹長陰媚的眸子,不斷地輕蹭著西涼茉的手心,像是要汲取她手心的溫暖似的。

    西涼茉輕聲回應:“嗯,是的……。”

    順帶張開雙臂溫柔地環住了他的肩頭,讓他把臉深深地埋進她的頸項間。

    “啊——啊——啊——。”有仿佛咆哮的受傷的野獸嗚咽鳴聲在她肩頭悶悶地響起。

    西涼茉輕歎了一聲,輕撫著他的腦後的長發,像安撫著自己受傷的孩子。

    再強悍的男人心中都住著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幼年的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西涼茉就這麼靜靜地躺著,讓他伏在自己的身上,她沒有打算去抬起他的臉,就讓他深深地抱住自己睡去,她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在書桌上也睡著了。

    月落星沉,天邊曉色初綻,天空一片灰白,有早起的鳥兒輕輕地鳴叫著,讓西涼茉神智有點模模糊糊的意識,正是要翻個身打算睡去的時候,卻覺得胸前忽然一涼,傳來濕粘與細微刺痛的感覺,她迷迷糊糊地想要推開那伏在自己身上舔咬的人。

    卻不想,自己的手卻被按住了,隨後腿間的細軟處傳來了沉重的壓迫感。

    她嗚咽一聲,梭然睜開了眸子,卻見到一雙陰魅的眸子正含著惡劣邪魅的笑意睨著自己:“醒了,那為師要開動早點了。”

    西涼茉一驚,迷迷糊糊的刺激中,她只能嗚咽出聲,細碎的淚珠兒從眼角落下,暗自嘟噥,還是昨夜那個醉了酒的百裡青更可愛,如今這般清醒的百裡青又成了那只惡劣千年老妖啊!

    折騰了一早上,百裡青抱著雙腿都不像是自己的西涼茉去沐浴更衣,將昏昏欲睡的西涼茉放上了床。

    西涼茉抬起眼皮看著他把自己白玉似的小腿放在他的腿上,伸手在上面輕撫,不由有氣無力地道:“阿九,爺,千歲爺,您且行行好罷,別再折騰了,你再折騰我也是個半身不遂,沒感覺。”

    昨夜為了抱著他,安慰他,自己躺在書桌上,可腿兒卻有大半地懸空在桌子外頭,今早醒來的時候就已經被他壓迫得徹底麻痺了,偏他還要用那種‘方式’來給她緩解麻痺感,讓她真是——“欲生欲死”,只覺得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了。

    百裡青斜飛的眼角一挑,睨了她一眼:“你這丫頭好沒羞臊,這種話也說的出口。”

    西涼茉唇角一抽,這廝歡好時興致起的時候,逼著她說了多少羞臊的話,如今倒在這裡裝起正人君子來了!

    她沒好氣地就要把腳給奮力抽回來,卻被百裡青一把按住,他頗有些無奈地白了西涼茉一眼:“你想到哪裡去了,我是在幫你按摩一下子穴道,如今你麻得厲害,路都走不了,推宮活血,會讓你舒服一點,也好早點能下地!”

    西涼茉狐疑地看著他,很想說,您大爺平日看起來就是個不懷好意的變態,不能怪別人懷疑你。

    但西涼茉何等精乖之人,百裡青這人做事一向尋求極致,他能幫她按摩,定是手上功夫一流,她自然是要先享受了美人恩再說罷,便也只奉承地朝他笑瞇瞇,不說話。

    百裡青瞅著她的模樣,心中暗自好笑,這只小狐狸真是越發狡猾了,讓他伺候出癮頭來了。

    百裡青修長的手指在西涼茉的腿上力道適中地揉按著,西涼茉不一會就感覺腿上麻辣刺痛得厲害,她知道那是血液流淌過血管,末梢神經漸漸恢復了知覺的征兆,便忍耐著,只看向百裡青找個話題:“是了,咱們什麼時候正式提出讓十六皇子登基,如今西狄大軍壓境,六皇子在的時候勉強還能周旋一二,如今我父親還沒領兵出發,若是咱們新帝不能早立下,朝廷內亂起來,怕是便宜了西狄!”

    正如她從靖國公府邸回來的那日所肯定的,靖國公果然選擇了所謂‘中立’的立場,並且派出了寧安來通知她。

    百裡青看著她額頭滲出細微的薄汗,知道她不舒服,在找事情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他眼底閃過淡淡憐惜,便也隨著她的話悠悠道:“嗯,等著先帝的喪禮最後關陵,供奉牌位入太廟的時候,再宣布吧。”

    西涼茉一愣:“這會不會太慢了,陸相他們等得了麼?”

    百裡青嘲謔地勾了下唇角:“就是讓他們等不了最好,先發制人未必是什麼好事。”

    “這……。”西涼茉似乎有點知道百裡青的打算,但還有點猶豫:“咱們還是得小心駛得萬年船,畢竟不管是西狄人打進來,還是天朝內亂,都不是好事。”

    若是能兵不血刃就能將此事解決了,自然是最好的,畢竟天朝現在真沒有內亂的資本,若是四分五裂成了前朝五胡亂華的那一番模樣,於誰都不利。

    百裡青揉按著她的雪白天足,只覺得手上感覺一片柔膩,正如她身上其他地方的細膩肌膚一般,那鬼芙蓉血果真是聖物,幾乎讓這丫頭原本就細膩的肌膚更是雪嫩得仿佛能隨時掐出水來,所以今早他一醒來就忍不住把昨夜沒完成的事給做完了。

    唔,如今這般捏著捏著她的小腿兒,倒是別有一番興味。

    百裡青雖然心中已經在起別的綺思,但他素來是習慣了一心多用的,嘴上卻依舊對答如流:“我自然知道什麼是最好的結果,但是若不見點子血,只怕還有些人是不會怕的,這帝王寶座的路上總有血腥白骨無數。”

    西涼茉一怔,微微顰眉,她不是不知道他說得在理,如今要考慮的是怎麼把皇位更迭的影響減持到最小。

    “六皇子,聽說快不行了。”西涼茉忽然輕聲道。

    六皇子重傷之後一路被護送回朝,但是他傷勢太重,而且一路顛簸,氣血兩虧,前兩日從鬼軍派去接應的者字部醫者那裡接到最新消息就是這個。

    百裡青看著她挑眉道:“怎麼,你想救他?”

    者字部的醫者原本都是一等一的頂尖用毒高手和醫者,若是他們都覺得沒救的人,基本上就已經死定了,只是百裡青這裡未必沒有最後的療傷手段和藥物,但既然是療傷聖物,必然稀少,西涼茉可沒打算為了一個跟他們沒有瓜葛的人廢掉那些療傷聖物,上次百裡青摘了鬼芙蓉血給她治療燙傷,她就覺得浪費到心疼。

    西涼茉眼底閃過一絲詭譎的冷光:“咱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六皇子回京養病並且很快就要痊愈了……。”

    她湊到百裡青的耳邊輕聲說了她的計劃。

    百裡青一頓,看著她微微勾了下唇角,眼裡眸光幽幽:“嗯,許是我該慶幸當初你是在我面前自薦枕席,而不是在太子或者司流風那裡自薦枕席,否則若是他們身邊有你這麼個壞透了的小狐狸,還真是件棘手的事。”

    西涼茉水媚的大眼兒一瞇:“我能說承蒙千歲爺誇獎麼,若是當日我選擇與你為敵,說不定遲早會被你扒皮抽筋,不過若非您地位之‘崇高’,我也不能去勾搭您。”

    抱佛腳,自然是要抱住最大和最粗的那一個佛腳,當初為了選擇一個可以投靠的對象,她也揣摩了他行事風格許久,甚至不惜偷偷地做了下人模樣,冒著危險出府蹲在他時常出沒的地方觀察了他許久,做了周全的計劃才敢出手。

    “你這個勢力的小丫頭。”百裡青挑著眉冷笑,捏了把她腿間的嫩肉,趁著她臉紅的時候,傾下身子湊在她耳邊道,吐氣如蘭地道:“若是你選擇與我為敵,等著本座弄死你投靠的主子後,再將你這可惡的丫頭抓過來,薄光你的衣衫,鎖在六號刑房裡,讓你遍嘗九九八十一式春宮大刑,比如騎木驢什麼的……讓你在本座身下死去活來,離了本座就活不成,日日思春……。”

    “你夠了!”西涼茉再聽不下去他的那些無恥的話語,直接捂住他的嘴:“你就沒個正形,能說點正經話語出來麼?”

    百裡青輕笑,一本正經地道:“我難道說的不是正經話語麼?分明是你想歪了去。”

    西涼茉無言,只當自己什麼也沒聽見,跟這人比無恥,是她想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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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陽謀

    來人飛眉秀目,眸光雖然冰冷,卻難掩眉間秀麗之色,身上一襲白色錦袍裹出他修長身段。

    他看著陸相微笑道:“相爺何必為難咱們這些下人。”

    “芳官,你怎麼會在這裡,莫非太平長公主殿下也在這裡?”陸相看著他瞇起眼,冷冷地道。

    芳官點頭道:“正是。”

    “那正好,本相爺正好有要事需要請教太平長公主殿下。”陸相瞥了他一眼,並不掩飾他眼中的的輕蔑,逕自越過他向東宮內殿而去。

    那內侍一急,立刻看向芳官,希望他能擋住陸相爺,卻不想芳官只是跟了上去,只眼看這陸相爺就要闖進寢殿,方才悠悠地道:“相爺,長公主殿下與太子有要事相商,您勿要擅入。”

    陸相聽著他話音不對,又忽然聽著寢殿裡有什麼重物落地,東西跌倒的聲音,不由停住了推門的手,看向芳官片刻,眸光幽冷,忽然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長公主殿下與太子殿下有要事相商,那本相是不是得在外頭等上一等?”

    芳官點點頭,仿佛極為無奈似地點頭:“是。”

    陸相沉默了片刻,看著芳官冷淡地道:“等便等,你跟本相過來。”

    說罷,便轉身向寢殿附近的長廊亭子處走去。

    芳官不可置否地跟了上去。

    陸相進了亭子,順手打發了送茶進來的下人們,隨後坐在了石凳之上。

    芳官款步進了亭子,上前優雅地倒了一杯茶送到了陸相爺面前:“相爺請用茶。”

    陸相接過了茶,輕品一口,忽然抬頭看向芳官:“你到底是誰?”

    芳官看向陸相微微一笑:“芳官是公主殿下的賓客,若是直白點,就是公主殿下的孌寵,相爺不是早就知道了麼?”

    “孌寵?”陸相唇角勾起譏諷的弧度:“區區孌寵會知道陛下被囚禁而病危的消息?區區孌寵會有你這般倒茶時的貴族做派?”

    有些東西是可以後天效仿揣摩的,但是行為舉止之間的氣度絕對不是可以復制的,芳官可以騙過別人,卻騙不了他。

    陸相爺說完,忽然陰沉下眼:“你最好實話實說,若是等著本相查出你圖謀不軌,休要怪本相不念你通報陛下情形之功,將你發落了!”

    芳官眼底閃過一絲異光,隨後輕歎了一聲:“相爺何必深究,芳官到底是什麼出身,連芳官都不想記起,您只需要知道芳官永遠會對公主殿下忠心,只要公主殿下一直站在太子殿下身後,那麼芳官也會對太子殿下忠心。”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這般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時候,本相爺不可能對你的來歷不查明。”陸相冷聲道,他總覺得這個芳官不簡單。

    一開始他並沒有注意到這個區區的男寵,但是某日他卻將皇帝陛下被百裡青囚禁的消息送到他的手上,並附上一張字條——當斷不斷,必受其害!

    陸相拽著這個字條,整顆心仿佛都落進了冰窟窿裡,命人千方百計地旁敲側擊,才隱約地證實了芳官的話的真實性有多少。

    此後,他握住這字條沉思了三日三夜,熬紅了雙眼,終於下定了決心,要放棄自己合府上下幾百口人命,再不受百裡青制肘。

    但是他也留心起了芳官此人,只是觀察了此人許久,也只覺得他出身必定不是凡品,卻查不出來頭。

    “本相曾經派人將所有曾經被流放的世家大族都查了一遍,卻未曾發現與你有任何關聯的人與家族,至於你那出身富家公子只是家道中落被人賣入戲班子的謊言且留給別人去聽罷。”陸相目光灼灼地盯著芳官道。

    芳官看了陸相片刻,不由輕笑一聲:“呵,相爺果真是孔明在世,那麼相爺可有了什麼答案麼?”

    陸相爺睨著他,輕撫著自己的美髯,冷冷地道:“答案就是,你若不是我們敵人派來的探子就是別國派來的探子。”

    芳官小指輕輕一顫,隨後攏手入袖,看著陸相,只不鹹不淡地道:“相爺說的沒錯,芳官是西狄之人,也是沒落世家出身,但您也應該能查到芳官在戲班子已經學藝十數年,芳官已經放下了過往總總,相爺又何必一再相逼。”

    陸相冷眼一瞇剛要說什麼,卻見太子司承乾已經匆匆地從寢殿裡出來,快步走到了他們的亭子裡,對著陸相爺略顯不安地道:“舅舅何時來的。”

    陸相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後的太平大長公主,只見她面色緋紅,眉目含春,陸相不由微微挑眉,但仍舊面無異色地起身對著一身白衣的太平大長公主稍稍躬身:“大長公主殿下。”

    皇帝大行,所有人都要穿素衣,而太平大長公主原本就是西狄皇帝的未亡人,平日裡就喜歡穿一身素白,所以如今她只是去了些釵環手勢罷了。

    太平大長公主看著陸相,有些尷尬地擺擺手:“陸相勿要多禮,本宮這就要回宮了,皇兄的後事還需要本宮去處理。”

    陸相見太平大長公主的模樣,知道她感覺不自在,便也點頭道:“恭送大長公主殿下。”

    太平大長公主走了,芳官自然也是要跟著離開的。

    芳官看著陸相微微一笑:“芳官隨時恭候相爺的指教。”

    說罷,他自悠悠地隨著太平大長公主離開。

    “舅舅,您這是有什麼事,這麼急?”一身素服的司承乾在桌子邊坐下,看向陸相爺疑惑地道。

    陸相爺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忽然道:“承乾,你變得成熟了,舅舅很高興,如今是太平大長公主殿下在主持大局,只要牢牢地抓住了她,再加上遺詔,奪取皇位之戰方才十拿九穩。”

    司承乾頓時一僵,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很快他就鎮靜了下來:“舅舅,小姑姑一向是支持我的。”

    陸相爺微微勾起唇角,頓了頓,還是道:“雖然太平大長公主殿下的支持對於你而言是一個很重要的砝碼,但是若你與太平大長公主殿下之間的事被有心人知道了,渲染出去,這就是禍不是福了。”

    司承乾的臉色一白,看著陸相爺許久,聲音喑啞地道:“舅舅,你都知道了?”

    他始終不能直接面對自己這種近乎無恥的利用自己的親人與感情的行為,尤其還是在自己父皇大喪之間與女子同房,更是讓他自我厭棄。

    陸相爺點點頭,看著司承乾淡淡地道:“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只是舅舅一向信奉天下之間無有不可為己所用者,也別是一個王者,更要有這樣的覺悟,所以舅舅覺得你沒有做錯什麼,反而是成熟了。”

    陸相爺一直都覺自己的這個侄兒什麼都好,就是不知學了誰,性子裡竟憑添一股過分的耿直正氣。

    司承乾咬了咬牙,又問:“母後她……。”

    “放心,你母後並不知曉實際的情形。”陸相爺微微一笑,雖然皇後也隱約地覺得太子與自己的小姑子之間有點不對勁,但是她並沒有確切的證據。

    他也不會將此事告知皇後,因為皇後必定會極力反對,並且將太平大長公主給徹底得罪了。

    陸相爺的話寬了司承乾的心,他沉默了一會子轉了話題:“舅舅這次過來,是為了遺詔的事吧。”

    說著他從自己的懷裡小心地拿出了一塊明黃的遺詔放在了桌子上。

    陸相看了看那塊遺詔,眼裡閃過欣喜,隨後又仔細謹慎地看了遺詔上的內容和各種細微處,方才點點頭:“嗯,這份遺詔應該是陛下的手跡,陛下一直都是極為疼愛你這個孩子的,會傳位給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不過舅舅這一次來卻不是為了遺詔的事。”

    司承乾一愣,隨後眼裡閃過一絲暴戾之氣:“那是舅舅已經拿到了那些道士們在百裡青的指使下害死父皇的證據麼?”

    陸相點點頭,神色有點凝重道:“這是其一,雖然舅舅悄悄抓了其中幾個,但是他們口風都很緊,咬定了陛下是屍解升仙而去了,但是舅舅相信沒有不能攻破弱點的人,要找出他們的口供是遲早的事!”

    司承乾眼底發紅地冷道:“屍解升仙?若不是見到父皇去世時候那般淒慘情狀,也許我也會被那些混賬們的話給騙了,只是小姑姑已經派出了仵作與御醫去私下查驗了父皇的屍身,卻沒有任何結果,只說那些蟲子是全然無害的!”

    陸相淡淡地道:“這事兒急不得,司禮監若是真想謀害陛下,必定會做得極為周全,離陛下發喪的時間還有一段時間咱們一定會有證據的,就算沒有證據,本相也會給出證據!”

    司承乾一驚,看向陸相:“您是說……。”

    偽造證據?

    這……

    陸相朝他擺擺手:“這你也就不必操心了,還有第二件事,更為要緊!”

    司承乾疑惑地顰眉:“什麼事?”

    他是個孝子,不知道有什麼事能比查出自己父皇的死因更重要!

    陸相撫摸著自己的美髯,沉默了一會,方才道:“六皇子司承念後日就要到達京城,聽說六皇子的傷勢已經漸漸大好。”

    “匡當!”

    司承乾桌上的茶杯與茶壺全都掉落在了地上,他臉色鐵青地看著陸相:“您說什麼?這怎麼可能,六皇弟傷情之重令御醫們都說他是必定熬不過那回宮路途,但若是不回宮,他也會死在外頭的!”

    陸相也起了身,深色凝重地看著他道:“此事,恐怕與貞敏郡主或者司禮監的人脫不了關系。”

    “這……。”司承乾一愣,看向陸相爺,不由顰眉道:“這與貞敏有什麼關系,她一個女兒家,不就是會調制一手好香,難不成還能學了醫去治人生死麼?”

    陸相深歎了一聲,苦笑道:“這就是舅舅要說的第三件事了,貞敏郡主上一次所謂前往泰山為先皇祈福,恐怕不過是個幌子,咱們跟蹤到泰山的人看到的是一個西貝貨,她怕是已經得了兩塊鬼軍的令牌,並且查出其中奧妙,去往邊境尋了她藍家的鬼軍,這一次,本相派在六皇子身邊的探子回報,那些為六皇子醫治的醫者們像是鬼軍者字部的人。”

    “什麼……貞敏她尋到了鬼軍!”司承乾幾乎無法形容自己的心中的震驚,隨後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起來:“若是如此,九千歲豈非如虎添翼,咱們的勝算……。”

    司承乾早就聽說過鬼軍的傳說,當年身為藍家軍中最精銳的先鋒營陣容最闊的時候也不過六千人馬,而其中臨、兵、斗、者、皆、陣、列、在、前這九子決裡的人更是個只有區區一千五百人而已。

    但這一千五百人皆是人中龍鳳,精英中的精英,是當年藍大元帥還是天下兵馬大元帥的時候,從他手下統轄軍人之中經歷了層層選拔上來的,還有一部分是他從江湖中甄選而來,不計正邪,只看是否有出類拔萃的一技之長,他們放在任何一只隊伍之中,都是最頂尖的人才。

    而且不知道藍大元帥用了什麼手段竟然能將裡頭的江洋大盜、武林魔頭們都馴得服服帖帖,忠心耿耿。

    這樣一只隊伍在幾經磨練之後,配合作戰起來幾乎可以說是完美,這種完美對於敵人就是致命的打擊。

    以一擋千!

    隨後司承乾忽然又厲聲道:“若是咱們能將這只軍隊奪過來,就能將司禮監一舉殲滅!”

    陸相爺歎了一聲:“談何容易,怎麼奪,藍家的鬼軍是出了名的忠誠,就是藍家的死士,若是能給隨意易主的,就不叫死士了,而且當年藍大元帥慘死,他們心中絕對是滿懷恨意,如何可能輕易奪得他們過來,除非……。”

    司承乾臉色陰晴不定:“除非得到貞敏,而貞敏的性子原本就狡詐如狐,如今依附在九千歲那奸賊那裡,又怎麼可能會輕易地為咱們所用。”

    陸相爺淡淡地道:“那倒是未必,貞敏郡主到底也是個女人,九千歲當初得了她,卻始終不可能與她長久,一個女人始終要嫁人生子,當年藍翎如此,如今貞敏也一樣,若是她有了孩子,那麼自然是要幫著孩子父親的主人。”

    司承乾一怔,他忽然有點明白了,臉上浮現出一絲異色,喑啞地道:“這……談何容易,貞敏並不……並不傾心於本宮。”

    他雖然自傲,卻還不至於蠢到看不出西涼茉並不喜歡他。

    陸相爺冷哼一聲:“承乾,你記住了,只要你占了她的身子,有了孩子,她再不喜歡也終歸是你的人,只是如今咱們根本沒有下手的機會,女子受孕也不是朝夕可成,只是來日方長,日後定有機會,對於貞敏這樣的女子,要麼殺了她,要麼將她據為己有,絕無二路。”

    司承乾垂下眸子,片刻之後,方才沉聲道:“是!”

    “咱們現在雖然形式不利,但是也非絕路,看好了你手上的遺詔,很快,咱們會迎來惡戰。”陸相爺眼底閃過一絲冷冷的腥紅,仿佛冰冷銳利的劍在熾烈的陽光下反射出的那種冰冷的殺氣。

    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事,總有一日,他一定會讓百裡青為他一門上下數百口人的性命付出代價!

    ……

    走出了太子東宮,芳官尋了個借口,讓太平大長公主先行回宮,太平大長公主今日得了司承乾的親近,正是心裡甜蜜的時候,但是皇帝大行,合宮上下都是哀聲一片,她也忙得不可開交,更是沒心情搭理芳官,自讓他去了。

    看著長長宮巷裡沒了人,長長的白綾在空中恣意的飛舞,芳官唇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來。

    “芳爺,如今貞敏郡主那一邊帶回了鬼軍,您看會不會對咱們的事有影響,是否通傳國內一聲。”一個穿著一身素服的中年太監不知何時悄然地站在了芳官身後。

    芳官冷冷地道:“有什麼影響,西涼茉如今只顧著幫我那表哥與陸相、太子為了皇子登基之事惡斗,這一灘水越渾濁自然對咱們越有利。”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且讓他們繼續的斗得越激烈越好,終有一日,他會讓他們所有人都跪在他的腳下哭泣和哀求。

    尤其是他那位呼風喚雨,讓人嫉妒的表哥……真是越看越讓他討厭啊。

    還有貞敏郡主那個臭丫頭,居然敢打他。

    “我遲早要讓他看著貞敏在我胯下像個婊子一樣哭泣哀求。”芳官眼底閃過深沉的陰戾。

    那中年太監看著芳官身上那一瞬間釋放出來的殘冷血腥之氣,不由打了個寒顫。

    ————

    “六皇子,您可好些了?”西涼茉看著坐在她讓者字部的人打造的輪椅上的年青男子,他的五官承襲了司姓皇族素有的俊俏,只是常年的軍旅生涯讓他的五官間少了貴族子弟們的陰柔之氣。

    這是一個俊秀而剛毅端方的男子。

    西涼茉暗自贊賞,只是也不免為他可惜。

    “多謝千歲王妃派來的人照看,還親自前來接我,我好很多了。”六皇子司承念看著她微微一笑,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眉目間卻有一種詭異的精神。

    西涼茉看著他,溫聲道:“明日,咱們就要進宮了,你准備好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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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嗜血之念

    “呵呵,生於其所,死於其所,有這金玉做的囚籠當棺材,倒也是不枉人世走一遭。”司承念低低地笑了一聲,聲音裡滿是苦澀與惆悵。

    西涼茉看著面前安靜地坐在輪椅上的年輕男子,他飛揚的眉在陽光下有一種銳利的劍一樣的弧度,襯托得他的臉看起來異常的英氣,她輕歎一聲:“六殿下,您是真英雄。”

    司承念聞言,輕喃:“真英雄?王妃太抬舉我了,若是這一次不曾大意,一敗塗地,在父皇去世之後,本王說不定一樣也會在平定邊關之後,揮軍北上圍逼京城。”

    西涼茉淡淡一笑:“六皇子,您可聽過時勢造英雄,您的母親雖然只是皇後娘娘身邊的梳頭宮女,但是您身上一樣流著陛下的血,您有建功立業,一圖大統的野心,在所難免,何況您在西狄與我天朝邊疆鎮守多年的功績也一樣不可抹殺,何必自輕自賤。”

    所謂英雄與失敗者不過是成王敗寇的區別罷了。

    司承念未曾想西涼茉說話竟然這般直接,愣了愣看向西涼茉,蒼白的唇角彎起一絲復雜的笑容來:“自從本王受封定遠王之後,就再也沒有人敢在我的面前說起母妃的出身了,千歲王妃倒是與千歲爺一樣……是個直爽的性子。”

    此時,有醫童捧了藥壺子進來,西涼茉從他手上接過來,打發了醫童離開,倒了一碗人參湯遞給他,方才悠悠地道:“英雄不以出身論成敗,便是九千歲,您覺得他出身如何,如今又如何?”

    司承念笑了笑,接過她遞來的參湯喝了一口,見她這般無所顧忌,他亦放鬆了許多,只笑道:“這倒是,便是太子殿下和我都要喚聲太傅大人,說起來,千歲爺當年為咱們皇子公主們授課時,我只記得大家都喜歡上千歲爺的課,卻是因為他上課極為隨興,愛聽不聽,他只顧得說他的,若是有人問便答,也不去管有沒有人不上課和逃學,如今在邊關經歷了這些風雨,偶爾想起千歲爺的話,倒是覺得極有道理。”

    他頓了頓,復又黯然苦笑道:“只可惜當年不曾好好地聽千歲爺的講學,如今想聽卻也不再有機會了。”

    西涼茉聞言,笑了笑,也能想象百裡青翹著腿在講案上,懶洋洋地拿著戒尺講課,任由底下一群蘿卜頭們你追我逐打鬧的場景,想來也是極為熱鬧有趣的,只是不想這些蘿卜頭們長大了便真的兵戎相向。

    司承念垂下了眸子,輕咳了幾聲,順手用白絹擦去唇角溢出的血,復又幽幽地道:“本王有一事相求,不知千歲王妃能否應下。”

    西涼茉看著他,也不答應否只淡淡地道:“六殿下請說,若是我能做到,必定為你做到。”

    司承念也不強迫她答應,只道:“本王府上有兩子,大一點的今年四歲,小一點兒的方才三個月,若是有機會,我希望他們能認千歲王妃為義母。”

    這一次輪到西涼茉愣了,隨後對上司承念灼熱的目光,片刻之後,她輕歎一聲:“六殿下,您應該知道,若是我想反悔對定遠王府不利,就算您讓小世子們認了我做義母,又能怎麼樣?”

    司承念眼底冷光一閃,剛要說什麼,又被西涼茉打斷了,她看著司承念的眼睛一字一頓道:“但是,我可以承諾的是,我若在這世間一日,就保住兩位小世子與定遠王妃的平安榮華,若是我不在了,也會讓鬼軍九字訣的人將他們送到鏡湖,給他們一個平安喜樂的前程,但至於小世子們長大以後的選擇,就不是我能夠決定的了,六殿下可信我?”

    司承念看著西涼茉那雙平靜涼薄的眼睛,良久之後,他輕聲道:“謝謝,至少你不曾騙我,我相信你。”

    這個女子就是太過直白了,直白得甚至不屑於敷衍他,但是就是這份直白還有她眼中的堅定,讓他相信,自己所托之人不會錯。

    西涼茉微微一笑:“多謝殿下的信任,定不負君。”

    司承念又看著她片刻,眼底閃過一絲奇異的火焰,忽然輕笑起來:“千歲王妃這般人品,若是本王當年先遇見你,能如九千歲這般有眼光,說不定今兒也不會落到如今地步。”

    西涼茉看著他,淡淡地一笑:“若是當年意氣風發的定遠王,也不會瞧得上區區一個不受寵愛的國公府女兒,我亦絕不可能與人做妾。”

    世人不過看著她今日,有幾人想過這種種的榮華風光的背後是她步步驚心,何況她惡毒的阿九,是誰都不能替代的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司承念也不惱,只軟了身子靠在輪椅背上看著天空,幽幽一歎:“是啊……一切不過都是命。”

    一只胖乎乎的鸚鵡撲稜著翅膀落在西涼茉的肩頭,它啄啄自己華麗罕見的暗紅色羽毛,頭上一朵柔軟的白羽輕抖成一把精致美麗的羽毛扇,它瞥了眼司承念,打了個哈欠,嘎嘎叫了幾聲,發表了自己的意見。

    你長得可沒狐狸精漂亮、惡毒、騷包、欠扁,一點特色都沒有,看著就沒甚味口,阿茉怎麼可能看得上你?

    ————

    皇帝大行,舉國哀喪,所有紅白喜事皆停。

    百官披孝,萬民披麻。

    宮中妃嬪與宮人們的哭靈之聲回蕩在宮禁之中,如那灑滿了宮道上隨風飛舞的紙錢一般,飄飄裊裊,帶著數不盡的愁與怨。

    紅顏未老恩先斷,何況這去了的皇帝陛下還有這麼多與公主們年齡相近,正是青春貌美的妃嬪,如今一捧黃土掩了皇帝腐朽的身軀,也將她們香艷孤寂的靈魂都埋葬。

    但是在這一片愁淚哀歎之中,也有那完全不應景,甚至大逆不道的笑聲。

    “呵呵……阿姐,阿姐你看我抓到了什麼?”涑玉宮裡有白衣美貌得讓人踟躕忘行的少年捧著什麼東西匆匆忙忙地向正在後殿裡。

    西涼茉正與鬼軍眾人們正在研究新傳來諜報,忽然見少年如小鳥一般撲騰進來,跑到她面前舉起手來,獻寶似地一臉興奮地道:“阿姐,阿姐,你看看!”

    西涼茉一看他手裡捧著一小筐子蝦,鮮嫩的蝦子在碧油油的竹筐裡撲騰,飛濺開不少細小的水珠,連著百裡洛的衣襟和袖子全都濕了一大塊。

    她有些好笑,示意其他人先行考量行動計劃,她稍後就來,隨後就領著百裡洛:“阿洛,你去抓這些蝦兒來作甚?”

    百裡洛低頭看著她笑瞇瞇地道:“阿姐不是喜歡吃蝦嗎,我今早就在咱們的池子裡發現了有蝦,而且個頭好大,所以就央著勝公公幫我做了釣蝦竿,你看看我釣上來好多蝦呢!”

    百裡青在宮裡居住的涑玉殿幾乎是最奢華的宮殿,因為引了秋山之泉水讓百裡青沐浴,所以涑玉殿的園景也做成了仿造秋山天然奇景的假山溪流,那溪流裡水草盈盈,兩邊種滿了名貴花草,溪水裡養了不少魚兒和蝦,無人敢去捕捉,裡面的蝦與魚便越來越肥美。

    西涼茉有點怔然,因為前生她出身在海邊附近,所以內陸看起來奢侈的海鮮是時常能吃上的,但是今生想要到海邊更難,海鮮都是皇帝也難得吃上的奢侈之物,所以她雖然喜歡吃蝦,但是身邊幾乎沒什麼人知道。

    西涼茉忽然想起那日前往沙漠的辭行宮宴之上,也有不少快馬加鞭,不知累死多少好馬送來的西狄腥鮮之物,她看向百裡洛微微一笑:“阿洛,你誰告訴你阿姐我喜歡吃蝦的?”

    百裡洛想了想道:“是十哥說的,以前有西狄特使進貢的時候送來了冰塊蝦,好大,阿姐可喜歡吃了!”

    西涼茉明白了,原來藍翎夫人居然和她一個口味,愛吃海鮮,百裡洛果然是將她當成了藍翎夫人。

    雖然宣文帝的骨珠將他身上的毒解了,那種被毒刺激神經而導致不定時的狂暴已經沒有再發作的跡象,但是他的的智商與回憶卻永遠停留在了幼年時代。

    “阿姐,你讓人煮了看看,說不定會比十哥給你帶的海蝦要好吃呢!”百裡洛舉起手裡的蝦米端到她的面前。

    西涼茉看著他期盼純真的眼神,說不出拒絕,眼裡閃過溫和的光芒,打算伸手接過來:“好,一會子阿姐就讓連公公去交代小廚房煮了蝦……。”

    百裡洛話音未落,一只修長蒼白的手忽然伸過來毫不客氣地一把將那一框子蝦“啪”地一聲拍落在地。

    “吃什麼蝦,你是瘋了不成,沒事到園子做什麼怪,這裡可沒有人喜歡吃蝦,喜歡吃蝦的那賤人早就死了,還有什麼十哥,他們全都死了!”百裡青冷冷地看著百裡洛,陰魅的眸子裡滿是冷怒之色。

    百裡洛一愣,低頭看著滿地活蹦亂跳的蝦,呆呆怔怔地道,豆大的眼淚一顆顆地往下掉:“她喜歡吃啊,十哥親自做了蝦給她吃的時候,她吃得很開心呢,她沒有死啊……阿青,你為什麼說他們死了……你打翻了我的蝦……。”

    西涼茉一看百裡洛的神情不對,立刻一把攬住他的手臂,同時惱怒地瞪著百裡青:“你才是瘋了不成,他才剛剛好些!”

    說著,她立刻溫柔地底輕拍著百裡洛的背:“阿洛乖,別哭了,阿姐喜歡吃你帶來的蝦,沒有人死了,你別理你弟弟,他是嫉妒著自己抓不到那麼多蝦,欺負你呢!”

    百裡洛眼睛裡一下子充滿了淚水,他干淨純澈的眸子望著西涼茉,怯怯地開口:“是麼,阿姐喜歡吃我抓到的蝦嗎?”

    西涼茉點點頭,微笑:“是啊,阿姐最喜歡了,阿洛真能干。”

    百裡洛破涕為笑,一下子蹲下去,也不顧那些蝦米掉在地上沾染了泥沙,抓起來往竹筐裡扔,一只只地撿起來後遞給百裡青,有些怯怯地道:“阿青,我抓的給你,一會子我再去釣!”

    百裡青聞言,臉色一陣發青,卻只一臉陰沉地瞪著西涼茉,又瞅瞅固執地把蝦筐遞給自己的百裡洛,隨後眉頭一挑,仿佛在忍耐著什麼似的,一把奪過百裡青手上的籮筐,一邊轉身向內殿而去一邊冷哼:“擦一下你那滿臉的鼻涕眼淚,惡心死了!”

    百裡洛一愣,瞅瞅西涼茉,眼睛濕潤又柔軟,看得西涼茉心頭軟軟的,但凡女子對這樣的一個美貌又純澈可愛的‘少年’,總有極為母性的情懷。

    她立刻從袖子裡摸出綢帕子來給他抹臉,一邊寬慰他:“乖,不哭了,阿姐說的沒錯吧,你弟弟就是羨慕嫉妒恨,他沒本事釣到蝦,所以才這樣呢,不哭鼻子的孩子,阿姐才喜歡。”

    百裡青那廝本來就是個嘴皮子賤起來,能讓人欲生欲死的家伙,明明心裡對百裡洛在乎得緊,還非要做出那副樣子。

    百裡洛聞言方才抬起精致漂亮的臉,有點怯怯地看著她,有點憂郁地問:“那阿洛乖的話,比起阿青來,阿姐是不是會比較喜歡阿洛?”

    西涼茉看著他那水霧迷蒙的眸子,挺直的鼻尖紅紅的像一只可憐兮兮的小兔子,不由半調侃地提高了聲音:“是啊,阿姐當然喜歡比較聽話的孩子,不喜歡像阿青那種任性又小肚子雞腸的孩子呢。”

    “西涼茉!”百裡青因為惱火而陡然拔高的尖利喊聲如魔音穿耳一般,讓西涼茉和百裡洛都忍不住捂起耳朵。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不和大家子在內殿商量正事,還有心情在這裡跟這個白癡磨蹭!”百裡青轉身,咬牙切齒地一把扯著西涼茉就往內殿裡拖,根本不去看一臉茫然的百裡洛。

    西涼茉把手帕往百裡洛懷裡一塞,溫柔地道:“你先去小廚房,一會子阿姐做完事就去尋你。”

    說完就被不耐煩地百裡青強行拽走了。

    百裡洛有點怔怔地看著西涼茉被百裡青拖著消失在內殿的身影,不由伸手撓撓頭,仔細地收好西涼茉給他的帕子,隨後抱起一筐子蝦米一臉純真地看向一邊留下來的小勝子:“勝公公,咱們去小廚房做蝦米給阿姐還有阿青吃吧!”

    小勝子接過百裡洛手上那一籮筐半死的溪蝦,欲哭無淚,千歲爺挑剔的嘴絕逼不會吃這種不新鮮的貨啊,看來又要自己在大日頭底下去釣蝦了。

    為什麼這種緊張的時刻,所有人都在忙大事,自己要陪小‘少爺’釣蝦啊!

    好吧,這種抱怨如他這樣的小人物,還是放在心裡嘀咕嘀咕就好了。

    且說這一頭小勝子認命地帶著百裡洛去釣蝦了,這一頭西涼茉卻沒好好氣地一把將手從百裡青手裡抽了出來,白了他一眼:“你這人,一定要表現得這麼別扭麼,阿洛癡了,你也傻了是麼!”

    雖然她知道他最惱恨百裡洛被傷害了那麼深,卻還惦記著仇人,但是就不能稍微溫柔一點麼?!

    說罷,她一扭頭就進了內殿。

    百裡青看著她的背影,陰魅的眼底閃過一絲火氣,隨後又如深不見底的大海一般,幽幽沉沉地望向天邊,唇角勾起一絲自嘲的笑意。

    是啊,他從來就是這般的愛記恨,陰陰沉沉的不招人喜歡,所以看見阿洛那樣仿佛什麼樣的污穢都不能在他的身上留下印記,永遠笑得那麼溫暖明亮,吸引著所有人的目光,分明是雙生子,連當年的藍翎也是比較偏愛他,所以便會直覺的嫉妒。

    如今想來,便覺得有趣得很,一模一樣的雙生子,一個像是集載了世間最美好的善與美,一個卻背負了惡與丑。

    一只柔軟的手忽然拽住他冰涼的指尖,眼前多了一張沒好氣的俏臉兒:“阿九,還不進去做甚,大家都在等我們。”

    這一次變成他便被她拽著進了門。

    百裡青目光落在她拽著自己的柔軟細膩的纖手上,皮膚上有暖意一點點順著指尖爬上來胸口。

    他精致的唇角輕輕漾開上翹的弧度,

    沒關系,還有眼前這個人願意牽住他的手,他也只需要她的溫暖,就夠了。

    西涼茉一邊牽著人進門,一邊暗自地無奈地低笑,她家千歲爺最近有點多愁善感往憂郁派小生發展的趨勢,家有嬌夫,傷不起啊!

    周雲紫最先發現西涼茉進來,立刻拿起一份信封朝著她顰眉道:“千歲爺、小小姐,這是方才司禮監聽風部的人送來的消息,晉寧王、晉北王、東陽王的三路大軍都已經開拔到了沭陽縣、寧峰郡一帶,沒有按照之前他們所呈報的在沭陽縣集結之後往西狄邊境開拔,如今卻已經越過了沭陽、寧峰郡一代向著京畿大營而來!”

    百裡青挑了一下修長的眉在上首坐下,嘲謔地冷哼一聲:“看來陸相爺倒是個真有本事的,竟然能將三位藩王全都說動了,也不知道給了多少甜頭。”

    晉寧王、晉北王、東陽王等幾位藩王全都是宣文帝叔父一輩的封號,到了宣文帝這一代,他畢竟不是名正言順地拿到了王位,擔心幾位德高望重的藩王會在京城勾結那些被他殺掉兄弟的殘余黨羽,便一直命令在屬地不得歸京城。

    時時還要他們納貢,並尋個由頭削掉他們的封地,幾位藩王都氣憤得不行,但奈何原本手上就兵力有限,而且又名不正言不順,加上司禮監無所孔不入地監視,他們也不敢有什麼大動作全文閱讀魅影隨形。

    後來藩王們也漸漸老去,新王即位,因著這些新王都不是什麼出類拔萃的人物,所以宣文帝倒是放心了不少。

    “如今邊關危急,倒是給了他們個好機會,做出這等蠢事來。”百裡青微微瞇起的狹長魅眸裡,閃過一絲陰霾嗜血。

    西涼茉沉吟片刻,看著地圖上的幾個巨大的紅箭頭:“後日就是先帝停靈四十九天滿,即將啟程入靈之日,百官都會前往祭拜,送靈,藩王他們還需要多久會趕到京城?”

    周雲紫微微顰眉,掐指一算,隨後道:“加急諜報送來也需要一日半的時間,幾位藩王都已經各自派出了三千強騎兵先行沖往京城,美其名曰祭拜大行皇帝,塞繆爾傳來消息,那些強騎兵的馬都是一等一的好馬,腳程極快,所以我估計著後日他們就能趕到京城。”

    “那麼總共是九千人馬,畢竟對方是以吊唁的名義派人進京,如今京城中已經有不少流言蜚語,若是直接派出京畿大營,只怕不好收拾,派出錦衣衛駐守在金陵的人與沭陽一帶的人,也可將他們強行攔下。”李密看了看圖,沉吟著道。

    西涼茉微微顰眉,京畿大營是兵,錦衣衛的性質則類似於捕快,這兩者性質不同,所代表的的意義不同,派兵則意味此事已經上升到極端對峙,若是派錦衣衛還能說是內部矛盾。

    但是錦衣衛畢竟只習慣了小團體作戰,如何能與對方的精兵直接面對面,尤其是晉寧王、晉北王都是真刀真槍地上過戰場的。

    而且若是真的打起來,對西狄邊境的壓力更是捉襟見肘,何況他們的目的真的不是與藩王開戰,而是需要他們的兵力開往邊關。

    宿衛原本就是從西南邊境被甄選入錦衣衛,當初還是六皇子麾下的一員參將,所以對邊關形勢是所有人之中最為熟悉的,他沉聲道:“一旦內亂,恐怕咱們對邊境運送的糧草會出現問題,如今六殿下已經身受重傷,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邊關無大將,國公爺的兵馬也在籌集糧草,就算趕到邊境,恐怕邊關十六城已下十一城,咱們只能陷入無城可依靠的山地戰,西狄多山海,這恰恰是他們擅長的戰爭!”

    此言一出,眾人皆沉默。

    片刻之後,西涼茉淡淡地道:“陸相爺怕是早就算計好了咱們擔憂著這一點才敢如此一搏。”

    “但是若邊關失守,就算太子登基,也不過是遍地烽火,於他又有什麼好處?”宿衛雖然善於用兵,但是不善於政治斗爭,只很是不解地道。

    百裡青靜止的眉目一片陰郁,他勾了下唇角,涼薄地道:“恨人有,笑人無,如今陸相是恨毒了本座,指望著拖下本座復仇,何曾還記得什麼家國天下,若是他得不到,那就讓所有人都得不到。”

    西涼茉心中暗歎,沒錯,陸相於百裡青有血海深仇,如今失了理智,也不足為奇,他這人就是有本事將死人氣活了。

    “千歲爺,您若是當初還留著陸家人,說不定這會子咱們能逼著姓陸的跟咱磕頭!”宿衛心直口快,一臉惋惜地道。

    此話一出,李密有些責備地瞪了眼他,這是在埋怨千歲爺狠毒麼?一會子惹惱了爺,有你好受的。

    宿衛嘿嘿一笑,也有點子不安。

    百裡青臉上卻沒有一絲怒色,只是似笑非笑地把玩著自己小指上精致的護甲:“且讓他瘋去吧,越恨本座越好,最好瘋得拿著刀子來刺殺本座,那方才是最好的。”

    百裡青的話讓眾人皆是一愣,千歲爺這是……

    卻見他忽然冷聲下了指令:“直接將京畿大營的虎嘯衛調往沭陽縣與寧峰郡一帶,重兵把守通往京城的三處通道,逼迫他們前往一處極為險峻的天陽關,號稱一線天,設下投石、弓弩、擂木,將三藩王會合之後所有騎兵誘往那裡,將他們全部擊殺之,一個都不要放走!”

    眾人一愣,沒想到百裡青對於沭陽和寧峰的地形這般熟悉,張口就來,但這是等於直接與藩王們撕破了臉面麼?

    李密等人正想上前勸阻,卻見西涼茉忽然微微一笑,淡淡地道:“依我看最好不要派京畿大營的人前往天陽關,那裡就交給兵字訣與斗字訣的人的吧,他們已經在沭陽與寧峰了。”

    百裡青看向西涼茉,眸光幽幽如不見底之深淵,輕笑起來:“知我者,丫頭也,去吧,讓我看看你的鬼軍是不是真如傳說中那般所向披靡。”

    讓他看看他掌心的食人花露出獠牙的樣子。

    李密等人心中不由暗自嘀咕,兵字訣與斗字決的人加一塊也不過區區七百人,這對上九千強騎兵,就算是在一線天那樣的地形也多少有些吃力吧,何況……

    千歲爺的意思可是不放過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但是既然主子們已經決定了,他們自然是無話好說的。

    ————

    白幡在空中飄蕩,飛揚的紙錢與燃燒冥器煙火繚繞在三清殿中,宣文帝靈柩前,文武百官、高階的內外命婦齊齊著素服披麻戴孝,吊唁自己西去的主子,三跪九叩,哭聲震天。

    禮部大臣們往地下潑灑著一杯杯的白酒祭告著天地。

    太平大長公主站在靈前領著一眾宮嬪們主持著祭儀,站在她身邊的是臉色有些蒼白,淚痕濕了嬌花臉,卻依舊嫵媚依舊的韓貴妃,只是此刻她心中多少有點心不在焉,眉目之間似集結著一股子怨氣,正冷冷地瞪著伏在皇帝靈前哭得幾乎昏厥過去的女子。

    看著那人滿頭花白的頭發,與嚎啕大哭的模樣,再看著她身邊那高大的太子殿下,韓貴妃心中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她陰陽怪氣地道“長公主殿下,陛下已經說了他再也不想見到這個女人,您如今違背殿下的旨意,甚是不妥!”

    皇後還是那種做作的樣子,仗著皇帝已經去了,自己有個爭氣的兒子,竟然敢這麼堂而皇之地到了她們的面前哭靈,忒不要臉了。

    太平大長公主冷冷地瞥了韓貴妃一眼:“你怎麼就那麼多廢話,是嫌皇兄的英靈還不夠不得安寧麼?”

    她的聲音不小,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韓貴妃啞然,她瞪大了眼看著太平大長公主,這個賤人平日裡就專門與她過不去,如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是在羞辱她麼!

    太平大長公主不耐煩地冷聲道:“不想被人羞辱,就最好閉上你的嘴,否則依照你得皇兄疼愛的程度,說不定去給皇兄陪葬倒是合適。”

    韓貴妃嚇了一跳,立刻屈辱地低下了頭,眼底卻閃過一絲怨毒,不就是欺她沒有兒子麼,她沒有兒子還不是皇後這個老虔婆害的!

    她看著太子一臉悲痛地將皇後扶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冷色,有兒子又有什麼了不起,這皇位還不一定是誰坐呢。

    韓貴妃這麼想著,目光瞥向了安安靜靜地坐在輪椅上看著靈柩的六皇子。

    同樣在悄悄打量著六皇子司承念的還有太子司承乾。

    空氣裡與其說彌漫著悲痛的氣氛,倒是不如說彌漫著詭譎的氣氛,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是宣布誰為天朝新主的日子,而名正言順的太子有陸相爺等朝中一派清流文官的支持,六皇子有靖國公為首的武將一派的支持,還有小小的剛滿一歲的十六皇子,背後卻是司禮監和錦衣衛。

    這般三足鼎立,幾乎讓人覺得空氣裡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氣息,誰也不知道下一刻,誰會登基為王,誰會血濺三步。

    哭靈中場是有休息的,一眾官員皇族子弟哭了一個上午早已經累得不行,毒辣的太陽曬暈了好些人,於是得到休息的機會,眾人皆尋了一個角落,也顧不得曾經的王族風范,席地而坐。

    百裡青懶洋洋地坐在長廊下,品著冰茶,目光落在南方的天邊:“那丫頭到了麼?”

    小勝子自己的主子在說誰,立刻輕聲道:“按著時日估計,小姐因該早已經到地方了。”

    百裡青的目光落在那規規矩矩地坐在內命婦之中的‘西涼茉’,淡淡地道:“讓那西貝貨小心點,若是演著這戲份也能出了什麼紕漏,讓她提頭來見!”

    小勝子立刻道:“爺放心,定然出不了錯,紅玉夫人的易容術一向高超。”

    隨後他忽然瞥見了什麼,立刻附耳在百裡青的耳邊道:“千歲爺,六殿下去太子殿下那裡去了。”

    百裡青看了過去,正巧見到六皇子正讓人推著輪椅去往太子與陸相休息的小亭,他眼底閃過一絲詭譎的光芒:“嗯!”

    好戲,就要開始了。

    他真是期待血腥的味道,那讓他感覺到自己血脈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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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3 11:38:23
第四十八章 血之祭奠

    天蒙蒙亮,陰雲在天邊翻卷,有風,凜冽而蕭然,帶著一種草木與鐵器的腥味掠過昏暗的天地之間。

    黎明之前,蒙昧的時刻,陰陽交替之際,正是鬼魅最後肆虐的時候。

    一騎黑影絕塵而來,揚起塵煙千裡。

    “報——!”高昂嘹亮的聲音響徹空曠的原野。

    杜雷驀然從手上的圖紙裡抬頭,瞇起眼向遠處看去。

    身邊的藍衣校尉立刻認出了那灰色騎裝:“將軍,是前鋒營的人!”

    “唔。”杜雷瞇起細長的眼,看著那人一路飛馳而來。

    灰衣軍士翻身下馬,利落地單膝跪在自己面前,拱手高聲報道:“將軍,前鋒營來報,通往京城的三條大路都有京畿大營虎嘯衛重兵把守!”

    杜雷是晉北王旗下最年輕的驍騎將軍,他有著一張容易讓人聯想起忠厚剛毅的稜角分明的臉龐,但卻一雙細長而冰冷的眼睛,那雙眼睛不時地閃過詭冷的光,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一種晉北特產的毒蛇——五步蛇。

    而他的作戰作風也如五步蛇一樣,犀利,狠毒,並且他很不喜歡留——俘虜。

    這一次,他正是三路藩王強騎兵的總領。

    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地圖,冷笑一聲:“京畿大營好快的速度,咱們連夜奔襲,他們倒是剛好就迎了上來。”

    一名黑衣校尉在他身邊道:“將軍,屬下看恐怕是司禮監的那些眼睛耳朵就從來沒有離開過,咱們的腳程再快,卻也未必能躲得他們遍布天下的耳目。”

    杜雷眼底閃過一絲冷光:“九千歲那奸賊和狗皇帝一樣從來就沒有相信過咱們晉北!”

    挑選最好的馬、最好的騎兵,組成最精銳的先鋒隊伍,一路馬不停蹄連夜奔襲,就是為了成為一支利箭今日射在京城城門的朱紅大牆之上,陸相早已經調集了他能夠調集所有力量,等著接應,只要他們將京城圍上一日半,擋住京畿大營的人,晉北、晉寧、東陽三路大軍就會趕到,合圍京城,夾擊京畿大營。

    進逼中宮!

    “京畿大營分成虎嘯衛、龍嘯營,各自領京兵兩萬,這些京兵們都是些沒有經歷過邊關苦戰的,而且京兵領軍們雖然有些人是有些真材實學的,但是更多的都是沒上過戰場的世家子,沒幾個真頂用,咱們的人馬就算強行襲入其中一路,想必破殺闖關也不需要太多時間!”黑衣校尉輕蔑地道。

    九千對四萬,看起來仿佛以弱敵強,但如今正是危機四伏,各方勢力蠢蠢欲動之時,四萬京畿營衛不可能傾巢而出,無人在京城附近防守,能派出來的頂天三萬人馬,在他們這些晉北的漢子眼裡,那些沒有見過血的三腳貓們,根本就不能叫做軍人!

    “原本以為九千歲不會這麼快和咱們撕破臉皮,既然如此,咱們也不必客氣,只是……。”杜雷微微瞇起細長的眸子,冰冷的光芒在其間緩緩流動。

    “只是若是咱們耗了太多時間,趕不上皇帝出殯,大局落定的話,只怕就算是大軍圍城,也很難翻盤。”藍衣校尉神色凝重地接過了話。

    這就是為什麼要強騎兵連夜奔襲的原因,大軍開拔,必定比不上輕車簡從的速度,若是在大局未曾落定之前趕到京城,形成脅迫之勢,讓太子穩穩當當地坐上了皇位,他們就是理直氣壯進京祭拜,掃淨奸黨。

    有從龍之功,但若是等到太子落敗,十六皇子或者六皇子坐上了那把皇位,黃袍加身,百官叩拜,昭告天下,他們大軍逼京,那就是叛逆謀反,逼君當斬!

    時間,是決定他們和敵人的人馬之間勝負的最重要的關鍵點!

    強行闖關,到底需要多少時間,誰也不能確定,而天,很快就要亮了,最初午時就要宣布新帝即位,這裡到達京城不過數十裡地,若是順利無阻攔的通過,頂天不過需要一個半時辰。

    杜雷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短髯,忽然問:“除了那三條大路,本將軍記得應該還有一處小道能到達京城!”

    黑衣校尉一驚,看向杜雷:“將軍是說天陽關麼,但是那裡乃是地龍翻身之時,山體開裂出來的一線天,太危險了!”

    所謂一線天,就是小路兩邊都是萬丈絕壁,一旦通過的時候,有人在山壁之上做手腳只怕就要出大事!

    杜雷瞇起眼,有陰沉冰冷的光芒閃過:“平原開闊地之戰耗時太久,只能兵行險招,那兩處絕壁之上無法埋伏太多的人,如今情勢所逼,咱們重要一試!”

    黑衣校尉有些猶豫,還想要說什麼,但是藍衣校尉卻忽然出聲附和杜雷:“將軍之言甚有道理,之前咱們的探子勘查過地形,那山體裂開,山上更是溝壑無數,尋常藥農就是要爬上采藥去恐怕都不容易,若是西狄的山地驍兵,或許我還能相信他們能全然攀爬而上!”

    言下之意,就是區區京城之中的紈褲們裡就算有江湖高手,又能有幾人?

    黑衣校尉遲疑了片刻,還是看向杜雷:“將軍,千萬三思!”

    杜雷眼中冷光一閃:“怕什麼,咱們不是還有秘密武器麼?”

    藍衣校尉看向黑衣校尉,陰笑一聲:“怎麼,兄弟是覺得我底下人的本事不夠,還是擔心我搶了頭功?”

    得立頭功者,未來自然加官進爵,榮華不盡。

    “你說的是什麼狗屁!”黑衣校尉大怒,揚起鞭子就想動手抽向對方。

    “你知道我說什麼!”藍衣校尉冷笑。

    杜雷冷冷地大喝,伸手兩鞭子就抽在兩人的臉上:“都閉嘴,臨陣當前自己人起了內訌!”

    兩人頓時臉上都多了兩道血痕,卻各自都閉上了嘴。

    “傳令下去,全速往天陽關開拔往!”杜雷冷厲地高聲大喝。

    “得令!”眾人齊齊抱拳。

    藍衣騎兵們迅速地翻身上馬,一扯韁繩向另外一個方向飛馳而去,卷起塵煙滾滾。

    ————

    天陽關上,萬丈絕壁。

    這裡的山經歷了百年前的一次地龍大翻身,四處開裂,又因時常暴雨如傾,所以山石水土流失嚴重,幾乎沒有大株的樹木能夠生長於其上,所以看起裡山壁蒼白,千瘡百孔,破碎的銳利石壁有一種妖異的氣息,極像傳說裡妖怪的洞府。

    長風穿過破碎的山石間隙,發出尖利呼嘯聲,恣意地掠起那站在絕壁上之人臉頰邊飛揚的長發,一身黑色衣裹出她窈窕的身材,遠遠看去,她就像山石上一抹幽魂陰影最新章節軍門閃婚。

    而若是細細看去,她的身後同樣裝束的‘幽魂’星星點點地遍布在絕壁之上。

    她抬起斗笠,冰冷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泛白的天邊與地平線的交際處,那裡有滾滾塵煙如風般席卷而來。

    西涼茉眼裡山唇角彎起一絲輕笑:“果然來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知他們是太勇敢,還是太輕敵。

    蔣毅在她身後低低地道:“小小姐,一切都已經准備就緒了。”

    西涼茉眸光涼薄,平抬起手做出迎接的姿態,輕念出一句每一次鬼軍開戰前的詭異祝禱詞:“地獄鬼門開,問君何時歸吾門。”

    ……

    “停!”

    即將靠近一線天的時候,杜雷忽然一抬手,讓所有的人同時都停了下來。

    他警惕地看向那參天絕壁,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並不寬敞小路上,那裡滿是大大小小的碎石,看不出有人經過的的痕跡。

    “將軍,您不覺得這裡安靜得太過了麼?”黑衣校尉始終覺得不妥當,直覺告訴他,這裡很危險,或許比當初他們直接闖大路與京畿大營正面交鋒還要危險。

    杜雷到底是經歷過戰場殺伐之人,對於危險也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他瞇起眸子,正要下令:“唔……先派出探子……。”

    “嗚嗚——。”一道鬼魅般的笛聲瞬間打斷了他的聲音。

    笛聲?!

    這裡居然有人在吹笛,這代表了什麼?

    那鬼哭一般的笛聲聽得人毛骨悚然,仿佛有幽冥鬼手悄然撫摸過眾人的背脊,讓人不由自主地一抖。

    尤其是那笛聲仿佛來自四面八方讓人無法確定來自哪裡。

    藍衣校尉打了個寒顫,不由自主地小聲道:“會不會是有樵夫在這裡打柴?”

    杜雷警惕地望了四周,冷哼一聲:“有鬼在這裡打柴才是,前鋒營,進去探查!”

    將軍令下,前鋒營的騎兵們硬起頭皮正要向那一線天而去。

    黑衣校尉卻忽然指向那坐在一線進口處一道人影,大聲道:“將軍,你看,有人!”

    杜雷看過去,果然看見那人一身黑衣,正站在那石頭上,手裡一只奇異的骨笛,似乎發現有人看著他,他忽然冷笑起來:“杜將軍,怎麼,小小一線天,你也不敢過麼?”

    說罷,他一揚手,一聲炮響,山壁上立刻出現了無數旗幟和黑衣人影,明晃晃的刀影在已經亮起來的天光下泛出森冷的光芒。

    由於天色已經亮了起來,杜雷能清晰地看到那人一雙碧藍眼睛,五官也分明不是中原人,但不管他是哪裡人,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只說明了一件事——他是敵人!

    “九千歲已經沒有人了麼,竟然派出你這樣的一個外族狗來領兵。”杜雷冷笑一聲,雖然手擱在了腰上,但是眼底卻閃過一絲放松來。

    畢竟,若是一直如此安靜,他才會更覺得不安與懷疑山上是否有強大的伏兵,會在他們走了一半的時候忽然痛下殺手,推落滾石,截斷他們騎兵的頭尾,那就必定是一場惡戰。

    但是對方居然沒有等到他們進一線天,就祭出了自己的人馬,只有最愚蠢的將領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

    而且那些旗幟雖然多,看著聲勢浩大,但實際上數過去根本沒有幾個人。

    杜雷反而心中松懈了一些,心中輕蔑地冷哼,居然讓一個完全不懂得軍事的外族人來領兵應戰,九千歲那閹人果然是只會玩些勾心斗角的東西,哼!

    塞繆爾並不因為他的話語而生氣,收起了骨笛,慢悠悠地摸索著自己抽出的彎刀,舌尖輕舔過刀鋒,看著他露出一個嗜血的笑起來:“那就來試試我這個外族人的刀快,還是你的騎兵更強悍吧!”

    “一群虛張聲勢的蠢貨,全員聽令,沖過去,踏平那些蠢物!”杜雷舉起長劍,高聲厲喝。

    “得令!”一眾強騎兵們齊齊抽刀出鞘,明晃晃的刀子在日光下閃出一片森冷的刀光,策馬揚鞭沖了過去。

    看似魯莽的命令,卻蘊含著杜雷的決斷智慧,直接沖過去,九千駿馬呼嘯而過,光是那些馬蹄足以將那些埋伏在山道裡的人全部踩踏而死,而且……、

    “嘶!”馬鳴聲裡,跑在最前面的騎兵在沖進一線天的霎那,忽然右手擱在自己馬鞍邊的袋子裡一抽,齊齊拿出一種造型奇異的弓弩來,直接對准向兩邊絕壁上。

    “叮!叮!叮!”

    無數勾爪瞬間抓向了那突起的山石,然後借著這一勾之力與馬匹奔騰的力量,那一批騎兵立刻飛身躍起,向山壁彈去。

    那一批騎兵分明是經過了特殊訓練,全都身手敏捷似猴,借著那騰飛之力,足尖一點山壁,一手扯住那奇異的弓弩,一手持刀殺氣騰騰地向那埋伏在山壁上的鬼影砍去。

    那些鬼影仿佛完全沒有想到對方會出乎意料的這般突襲,徹底震住了一般,下意識地向後退去。

    手起刀落,血光四濺,人頭落地。

    杜雷在一線天下,聽著山壁上傳來的陣陣慘叫之聲,眼底露出了嗜血的得意。

    為了對付西狄人,他花了大心思訓練了一批驍勇的山地兵,而且當初在接到晉北王令要突襲京城的時候,就做足了功課,早料到也許有一天要從這一線天過,如今成績斐然。

    “讓那些跳梁小丑死無葬身之地,殺!”杜雷細長的眼中閃耀出蛇一樣冰涼的光,舉起手中的長刀,一拉韁繩率先向一線天沖去。

    “駕!”

    “殺!”

    九千強騎兵的咆哮聲響徹了整座山谷,卷起無數塵沙,面目猙獰,帶著洶湧的殺氣沖進了一線天,誓要讓這一群螳臂當車者悔不當初。

    ————

    天陽光第一道血光染紅了天邊第一道霞光的時候,上京皇宮之中,也即將有飛濺出的高貴的血液開啟了最後皇位殺戮之爭的序幕。

    空氣中流動著詭譎而緊張的氣息。

    太子司承乾一身素縞地坐在小亭的石椅上,神色間有些凝重,目光也警惕地看向那坐在輪椅上與熟悉近臣交談的司承念,忽然道:“舅舅,本宮覺得最近六弟表現有些不對勁,他這般孤身一人身負重傷回來,大軍都留在了西狄與我邊境之處,難道他就不怕麼?”

    陸相目光銳利地看著司承念,隨後冷笑一聲:“六皇子到底是帶了三千精兵護送他回朝的,太子殿下別忘了就算他想多帶人回來也要能帶才行,他手下是有二十萬大軍沒錯,但是如今邊疆戰事吃緊,他若帶人回來豈非叛國?”

    三千精兵又如何,太子和他早已經私下蓄養了五千死士,平日為修建秋山行宮的民夫,若有需要時就是死士,何況很快九千強騎兵就要來馳援,此後還有三位藩王的二十萬大軍!

    司承乾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但是他的直覺告訴他,有些東西不對勁,但是什麼不對勁,他卻說不上來,只是沉吟了片刻:“咱們潛伏在三千精兵裡的探子沒有什麼別的情報帶回來麼?六弟不像是如此輕率之人。”

    他甚至懷疑司承念到底有沒有真的受傷,也許他是借著受傷的名義回京城,意在皇位?

    陸相自然知道司承乾在顧慮什麼,但他早已經探查過,甚至派出過自己這一邊的太醫去看過司承念的傷口,搖搖頭:“六皇子的傷確實非常嚴重,太醫都沒有想到他恢復得如此之快。”

    司承乾顰眉,又問:“九千歲手上的京畿大營聽說昨日就已經派了出去,舅舅可有接到新的消息?”

    陸相這一次則是點頭了,眼底閃過一絲陰沉的目光,輕嗤一聲:“這倒是有的,大概這會正是交手來的時候。”

    他對京畿大營實在太了解了,那就和禁軍一樣是讓是世家子們鍍金的地方,能有多少真正的戰斗力,何況大部分還是執戈步兵,遇上強騎兵,抵擋一陣恐怕就會被強騎兵都沖散了。

    “太子殿下要以不變應萬變就是了,這一次,咱們能讓殿下順利登基自然是好的,若是有那不識趣的,自然有他們苦頭吃,只要您正式接受了百官的朝核,欽天監的人敬告天地之後,您就是天朝的新帝,沒有人能取代你!”陸相這麼說著,眼睛裡的光越來越熾烈,甚至帶了一絲瘋狂的味道。

    司承乾看著他的樣子,伸手握住陸相的手臂,眸中目光堅毅:“舅舅,您放心,本宮登基之後,一定會為母族報這不共戴天之仇,用九千歲那狗賊的腦袋祭奠外祖他們!”

    陸相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異光,正要說什麼,卻忽然發現他們方才口中談論的人正向他們走來。

    “六皇子過來了,殿下且仔細周旋。”

    司承乾點點,好整以暇地看向被坐在輪椅上被宮人推著過來的司承乾。

    “太子殿下。”司承念看向司承乾,蒼白的唇邊浮現出一抹虛浮的笑容來:“且恕臣弟近來有傷在身,無法行禮。”

    司承乾看著他面容色的蒼白之色,堅毅朗的面容上也帶了一點淡淡的溫和:“六皇弟客氣了,你我皆骨肉,為兄看見你這般身負重傷,已經是心中不好受,如今又是父皇停靈已滿,即將出殯前往昭陵之日,何必講究這些虛禮。”

    司承念看著司承乾片刻,唇角忽然浮現出一抹譏諷的笑容來:“太子殿下的不好受是擔心臣弟的身體恢復得太快了?”

    陸相在一邊微微顰眉,對著司承念道:“六皇子殿下,您說話要注意分寸,如今是陛下出殯的日子。”

    司承念看著陸相一眼,冷冰冰地道:“我和皇兄有兄弟之間的話要談,陸相畢竟是外人,能否回避?”

    陸相沒有想到他如此不客氣,眼中閃過一絲森寒之色:“六皇子……。”

    但是他未曾出口的話忽然被太子司承乾打斷了:“舅舅,您先替我再去給父皇上兩柱香。”

    陸相看向司承乾,兩人對視片刻,陸相才沉聲道:“也好,只是六皇子殿下,不管您到底想要說什麼,且看在今日陛下啟程之時,多想想陛下是否願意看見自己的孩子們在自己走的時候,還上演兄弟鬩牆之事。”

    說罷,他拂袖而去。

    司承念看著陸相遠去的背影,輕笑起來,仿佛喃喃自語地道:“陸相爺倒是真心為太子殿下你著想,如今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想讓我顧念兄弟之情,不要與太子殿下爭奪這個皇位麼?”

    司承乾覺得司承念今日實在是有些奇怪,平日裡不管兄弟們私下爭奪得是否厲害,表面上的平和總是要維持得很好的,如今他這般直白,是要直接撕破了臉面麼?

    他眼中掠過不悅的目光,一揮手,讓其他的宮人全部離開一些。

    尋常裡,自己一向深得宣文帝器重,哪怕如司承念這樣戰功顯赫的皇子在他面前都是要恭恭敬敬的,所以司承乾心中惱火,臉上也冷了下來:“怎麼,莫非六皇弟要不顧念兄弟之情,非要與為兄爭上一爭麼?”

    兄弟倆之間劍拔弩張,司承念看著他,臉上忽然再一次浮起那種虛無的笑容來,卻答非所問地道:“二哥哥,你可知道六弟我一生之中最羨慕的人就是你,最不服之人也是你麼,我的母親……咳咳……是你母親的下人,所以我一輩子也只能當你的下人,哪怕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戰場拼了渾身傷痕,為父皇贏得榮耀,封了所謂的定遠王,父皇眼裡看重的人還是你,封王,將我遠遠地打發到邊疆,也是為了警告我不要心生妄想……。”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司承乾看著他的模樣,心中莫名地有一種不詳的預感,卻又不知道為什麼。

    司承念沒有理會他的臉色不愉,只是繼續仿佛喃喃自語地道:“天知道,其實我所感興趣的從來不是皇位,我那麼努力只是想讓父皇能因此多照拂母妃一點,讓沒有心機又懦弱的母妃在宮內的日子好過一點,可是,我從來不知道那麼溫柔與不爭的母妃卻還是死了,為什麼呢,皇後娘娘就那麼容不得我們母子麼,她只是看不得自己手裡的工具卻膽敢與她一樣為父皇生下孩子吧。”

    司承念頓了頓,輕聲道:“你知道不知道,我曾經多麼希望能得到二哥你贊許的目光?我羨慕過你,仰慕過你,我求過你幫我保護我的母妃,可是知道母妃死訊的時候,我就想,總有一天,我會毀掉你和你那個惡毒的母親……呵呵呵……。”

    說著,他眼裡泛出猩紅的血絲來,忽然一把抓住了司承乾的衣服,幾乎是滿臉猙獰。

    司承乾聽著他越說越直白,在聽到最後終於不可忍耐地一把推開司承念,怒斥:“司承念,你是瘋了不成!”

    但是司承念這樣一個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的傷患,卻仿佛不知道哪裡來的巨大力氣,死死地扯住了司承乾的衣襟,湊上去,眼底一片虛浮,隱約又瘋狂的紅光閃過,他嘿嘿地低笑起來:“是啊,我瘋了,我就要下地獄了,但是……。”

    司承乾忍無可忍地手上一使內力將司承念推開:“司承念!”

    這一次司承念倒是一把被他推開了,從輪椅上滾落了下來,在他落地的霎那卻發出了一聲極為痛苦的呻吟:“啊……太子殿下!”

    那聲音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氣,但是聽到的人都能聽出他有多痛苦。

    司承乾心中不耐,只道他是為了博取朝臣們的同情在這裡演苦肉計,看著伏在地上顫抖的司承念怒道:“你不要惺惺作態了!”

    “六殿下!”司承念身邊伺候的宮人看著自己主子落地,立刻臉色發白地跑了過來,趕緊七手八腳地去扶起自家主子。

    但是下一刻,那兩個宮人瞬間發出了驚恐的尖叫:“啊——!”

    司承乾在看到被宮人扶取來的司承念瞬間,瞬間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這是——!”

    “殺人了,太子殿下殺了……殺了六皇子!”宮人們適時地發出了讓所有人都能聽見的尖叫。

    空氣幾乎在瞬間就凝結了起來,所有人都望向了司承乾所在的地方。

    司承乾鐵青著臉,看著司承念左胸上插著的那把匕首,鮮紅的血映襯著他胸口上那片雪白的孝服,看起來,幾乎可以說是觸目驚心。

    司承念捂住胸,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的神情,身體開始不斷抽搐,嘴角也在往外緩緩淌出鮮血來,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著司承乾斷斷續續地,仿佛用盡了力氣道:“太子殿下……為什麼……。”

    他看著司承乾,仿佛如此痛苦,但是他眼睛裡卻有著笑意,一種極為冰冷,殘酷的笑意,那種笑意幾乎瞬間凍結了司承乾的身心。

    司承念並沒有說完話,就已經不能再動彈,他的手也軟了下來,而眼睛卻已經看著司承乾,空空洞洞地失去了焦距,再沒有一絲活人的生氣,卻又仿佛堆積滿了滿滿的怨恨。

    司承乾幾乎可以從他的眼睛讀出來他想要說的話——黃泉碧落,我在地獄等你!

    所有人都僵硬地看著面前那血腥的一幕,六皇子的血順著他胸口上的傷不斷地淌了出來,慢慢地順著台階一點點地流淌下去,像一條蜿蜒的溪流,那種鮮艷的紅色流淌過地上的白色紙錢,紅白分明,成為映在所有人腦海之中最鮮艷的顏色,在許多年後都不能忘卻。

    尊貴的皇子,仿佛捨不得自己父親孤獨的離去,他追尋了一生父親的目光,但是父親的目光永遠只落在嫡出的最高貴的孩子身上,不管是溫柔的、還是嚴厲的目光都不會在這個寂寞的皇子身上,從幼年到少年,到青年,他終於不再追尋,而是用最決絕的的方式在自己父親的出殯禮上,宣洩出了他積壓長久的憤怒,也用自己的血詛咒了那最高貴的哥哥。

    未來,還會有更多的鮮血流加入那細細的溪流,淌成蜿蜒的河流,裹挾著所有人向著冥河奔騰而去。

    百裡青坐在長廊下,看著徹底沸沸盈天,的人群湧向了那一處,每個人臉上都浮現著驚恐、幸災樂禍、疑惑、畏懼、鄙夷。

    看著陸相臉色陰沉地和面如白紙的太平大長公主提著裙擺匆匆地趕向血案的現場,她甚至還跌了一跤,然後就是聲嘶力竭地命人維持秩序,呼喚太醫,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百裡青看向那不遠處的靈柩,輕笑了起來,笑容冰冷而涼薄:“十哥,你皇兒親自用心頭血來祭祀你的葬禮,還有比這更好的祭品麼?”

    一身灰白素服的連公公不知何時站到了百裡青的身邊,輕聲道:“方才接到探子來報,小姐的人馬已經迎上了杜雷的人馬。”

    百裡青淡淡地嗯了一聲,輕撫了一下自己尾指上銀色的華麗甲套:“咱們這的戲也該正式開演了。”

    ————

    太子殿下為了爭奪皇位,在先帝出殯禮上殺害自己六弟的消息,讓大部分人都面色詭異而蒼白。

    而御史台的老古板們都已經面色鐵青,他們可全都是支持太子殿下登基之人,但是他們怎麼也沒有想一向老成持重、品德高潔的太子竟然在這個時候露出了‘獠牙’,這樣猙獰的面目,讓他們不由心生後悔。

    但是……

    三清殿,一片寂靜。

    “太子殿下絕不會殺害六皇子殿下!”陸相爺冷冰冰地厲聲道,他緊緊握拳的手和背影的僵硬,卻都顯出了他內心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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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3 11:38:44
第四十九章 屠宮

    “是麼,但是方才所有人能看見了太子殿下殺了六哥。”一直沉默著,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的九皇子司承宇忽然輕聲道。

    九皇子司承宇有一張書生氣極重的面容,秀氣而不女氣,只是因為娘胎裡落下病根子,所以總有些氣虛體弱,他的母親雖然也是早亡,但他過繼給了常年在佛堂茹素,不問世事的賢妃,所以眉宇之前總有一股子貴公子們難見的淡然平和之氣,平日裡也總一頭扎在翰林院裡與書為伍,與世無爭。

    說話在文官之間卻有不小的影響力。

    司承宇頓了頓,又顰眉道:“何況那把匕首,分明是當年太子殿下七歲那年第一次射下天鷹之後,父皇賜給太子殿下的。”

    說著他的目光又落在案幾之上的盤子裡,裡面放著那把插入了六皇子司承念心髒裡的匕首,眾人也隨著他齊齊地看了過去。

    那盤子裡匕首許是刀鋒淬了血,所以泛出異樣的寒光來,純金絲纏繞的刀把上鑲嵌著昂貴罕見的碩大金色珍珠,線條簡潔而華麗,而刀身非常特別,上面雕著一種特的放血槽,這也是為什麼匕首插進了司承念的心髒之後,沒有拔出刀子,鮮血卻以非常快的速度流失。

    殺人的是皇子,被殺的是皇子,所以如今九皇子的話比任何人的話都要有沖擊力,所有人的目光都隱含著奇異的光芒看向沉默地坐在上首之側的司承乾身上。

    司承乾俊逸端方的臉上毫無表情,只是冷冷地道:“不是我做的。”

    坐在上首的太平大長公主也臉色鐵青地道:“本宮也不相信太子殿下會做這種事情,何況太子殿下有什麼必要大庭廣眾之下對六皇子下手,這不是置自己於最不利的境地麼!”

    若是真被落實了在自己父君的出殯禮上為了爭奪儲君之位殺害自己的弟弟這樣殘酷的罪名,就算太子殿下未來能登上帝位,這樣的名聲勢必讓他背上一個殘酷無情,狠毒卑鄙的名聲,隨時都可以被有心人以此‘惡行’為罪名,打起反叛暴君的大旗,皇位不穩!

    不少太子一派的的官員皆奮力地從各個側面論證平日裡太子殿下是多麼溫醇慈悲之人,就差將他說成連一只螞蟻都捨不得殺害,悲天憫人的活菩薩和聖人了。

    司承乾卻沒有多做辯解,只是沉默著不知在想什麼。

    看著場面上一片熱鬧的歌功頌德,百裡青忽然輕笑了起來:“是麼,原是所有人都瞎了眼麼,還是太子殿下想說其實是六皇子殿下想要以自己的性命陷害太子殿下?”

    眾人瞬間啞然,是啊,比起太子當眾殺害自己弟弟這種事,六皇子拿自己的性命陷害太子殿下這種事情,看起來更荒謬。

    誰都知道六皇子戰功赫赫,此次雖敗,但是手上數十萬大軍可不是吃素的,在太子司承乾接連於政事上出現重大失誤招至先帝大怒的時候,六皇子幾乎可以說是他最強悍的競爭者。

    何況當初六皇子身負重傷,出現死傷將近十萬人的大潰敗,據說就是太子殿下克扣了邊軍三十萬大軍的糧草,讓邊軍士兵無糧米,馬兒無料可食用所致。

    據說此事讓正在閉關辟谷修仙的先帝都憤怒到生出要廢了太子之心。

    若是太子因此生了恨,或者擔心六皇子殿下搶走皇位,憤怒之下痛下殺手,也不是不可能。

    先帝出殯,本來就是最後勝負成敗的最關鍵時刻。

    太平大長公主看著四周的人眼光都變了,竊竊私語地來,不由又急又怒:“千歲爺,您無憑無據怎麼能冤枉未來的新君!”

    “太子殿下,請您說清楚當初您和六皇子起了爭執的情形!”陸相爺眸光一閃,沉聲道。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司承乾,裡面有一種奇怪的光芒

    司承乾看著那一道道的懷疑目光,又對上了陸相爺的目光,片刻之後,他垂下眸子,沉默著。

    他知道陸相希望自己說什麼,無非是說六皇子先拔刀要殺他,他自衛的時候推了六皇子,六皇子是自己不小心捅到了自己的,這個理由聽起來再牽強,卻也是最好的理由了。

    但是……

    他眼前還不斷地閃過司承念渾身鮮血的模樣,那種怨恨的目光。

    他的衣袖上還有司承念的血。

    他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備,與親兄弟刀兵相見,反目成仇。

    但是當他親眼看著司承念在自己面前死去,鮮血流淌了一地的時候,他的腦海中一片空白,有什麼東西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知覺,卻讓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即使做好了與親兄弟兵戎相見的准備,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了對方。

    最多不過是將對方廢為庶人,圈禁起來。

    卻不想會有走到最萬不得已的地步。

    而如今,就算他竭力洗白自己,在所有人的心中,他都是那個在父皇出殯禮上露出了丑惡嘴臉的兒子。

    何況,他要怎麼洗白?

    說那把刀已經丟了幾日?

    他並不是白癡,司承念倒下後,他和陸相都明白,他們中了圈套了,而且這個圈套是避無可避的死局。

    他和所有人都認為司承念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來報復的傷怕已經是無可挽回了,所以就九千歲必定與他做了什麼約定,給予的利益能讓司承念用自己的性命來設下這樣無解的死局。

    他不知道那個曾經總是跟在自己身後二哥、二哥喚著的弟弟心中竟然有那麼深那麼重的怨恨與不甘心。

    竟然恨他到如斯地步。

    百裡青看著司承乾的模樣,薄薄的唇角邊勾起一絲冰涼的笑意。

    他的這個徒兒,到底是從小到大,除了遇到他這個太傅是他一生最大的挫折之外,還是太過一帆風順了,父親的期許、母親的關愛,舅舅的扶助。

    根本不可能與他父皇宣文帝那般心機深沉,手段狠毒。

    他被當成最正統的天朝繼承人來培育,明睿有余,狠辣不足。

    最終,在眾人矚目之下,司承乾還是沉聲一字一頓地道:“本宮最後說一次,本宮沒有做過的事,是不會承認的!”

    看著太子長久的沉默之後,說出來不過這樣的一句話,眾人皆嘩然,低聲細語起來。

    陸相看著周圍的情形,額頭上的青筋一跳,手上陡然緊緊握拳,眼中閃過陰沉火氣,忍耐下大罵太子的沖動,他咬牙厲聲道:“且不說太子殿下不曾做出這種惡性,就算是六皇子真的死在太子殿下手裡,那也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此言一出,眾人都齊齊怔然地睜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陸相爺。

    九皇子微微顰眉,看向陸相:“您……說什呢,如今太子殿下並未登基,如何能擔當得起此言?”

    御史台素來以最難纏的陳御史已經忍不住黑著臉出聲道:“陸相此言差異,東宮殿下雖是儲君,但是正如九皇子所言,殿下到底未曾登基,就以父君的身份當眾處置皇子,史無前例!”

    眾臣都紛紛點頭,私下議論更甚。

    百裡青陰魅的眼睛一片深不見底的幽沉海底,但他卻只拿了杯茶輕品,一句話都不曾說。

    陸相看著百裡青的模樣,心中閃過一絲不安,但是他握了握自己袖子裡那一卷明黃的卷軸,仿佛借助了上面無盡的力量,他鎮定了下來,直接從袖子裡抽出了遺詔對著眾人高聲喝道:“先帝遺詔在此!”

    眾臣一愣,看向他手上的卷軸,明黃的絲絹,繡著五爪金龍,赫然是聖旨模樣。

    聖旨既臨,如皇帝親臨。

    九皇子司承宇微微挑了下,隨後掀了袍子率先跪下,恭敬地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眾人互看了一眼,便都齊齊跪下,三呼萬歲。

    陸相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與興奮,隨後目光落在照舊一點動靜都沒有,充耳不聞地坐在上首右側的百裡青,顰眉道:“九千歲,陛下遺詔在此,你為何不跪迎!”

    百裡青看了他一眼,徑自品著杯中茶,冷淡地嘲笑道:“陸相爺,你是老糊塗了,還是得意糊塗了?”

    陸相不想百裡青這般大剌剌地嘲諷於他,心中頓時大怒:“百裡青,你……。”

    話剛出口就被一道尖利的太監嗓音給打斷了,小勝子雖然看似恭敬地跪在地上,但聲音卻極為大聲:“九千歲十年前已經得陛下親允,御前行走不必行大禮,策馬宮中並賜十六人抬肩輿之榮恩!”

    既然御前都不需要行大禮,又怎麼可能為了寫在遺詔上的一張紙兒行三跪九叩的大禮?

    陸相方才想起了百裡青十年來,從來沒有看見他給皇帝行過跪拜大禮,心中不由惱恨非常,但是也不能再說什麼。

    如今也不是於那閹人斗氣的時候,要緊事情完了,遲早有收拾他的時候!

    陸相轉回頭,敞開了聖旨,一字一句地將聖旨念了出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太子德義兼之,濤澤流芳。上順天命,下和人心。上應天心,下體民意,可於朕大行之後,屬其以倫序,入奉宗祧,繼承帝位,事皆率由乎舊章,亦以敬承夫先志。自惟涼德,尚賴親賢,共圖新治,欽此!”聖旨下,所有人都愣了,九皇子司承宇微微顰眉。

    陸相看著眾人冷笑起來:“如何,太子殿下原本就是國之儲君,如今還有陛下遺詔,已經點名了陛下要讓太子繼承大寶,如今新君登位,君要臣死,臣安能苟活!”

    百裡青突然插了一句話:“那就是說陸相承認太子殿下殺了六皇子殿下了?”

    司承乾臉色一變看著百裡青正要說話,陸相爺卻率先陰沉地冷道:“九千歲,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如今在你面前的是天朝新君,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先帝能容忍你的放肆無禮,莫非你以為新君也能容忍你麼,本相勸你最好放明白一點。”

    百裡青看著陸相,輕扯了下唇角,譏諷地開口:“看來咱們的新君尚且未曾登基,您這位新君的舅舅就開始狐假虎威要對舊臣動手了,看來為新君登基路上除了六皇子的血,還有更多人要用血來給新君做祭吧。”

    一眾大臣聞言,不由都是心中一驚。

    “識時務者為俊傑,不識時務的,就算咱們想要保,也保不住!”陸相冷笑道,不知是否因為勝利在望或者看著自己的仇人即將淪為失敗者,所以他失去了平日裡的警惕與謹慎,他的臉甚至有因為過分壓迫自己激動的心情而生出微微的扭曲猙獰之感,讓人看著不禁心生懼意。

    “相爺,我能否看看父皇的遺詔?”九皇子司承宇忽然出聲。

    眾人一愣,看向司承宇,卻見他定定地望著遺詔。

    不少人都心中暗自嘀咕開了,九皇子殿下這般模樣,莫非是懷疑那份遺詔有假?

    陸相看了九皇子一眼,眼中凶光畢現,隨後他譏諷地彎起唇角:“不知道九皇子殿下在懷疑本相,還是在懷疑先帝的決策,不過既然您要看,那就看吧,省得有人此後不甘心。”

    說罷,他就將手上的明黃卷軸大力地擱在了九皇子的手心。

    這遺詔,他是看過許多次的,沒有任何問題,筆跡是先帝的,也蓋了玉璽。

    司承宇也沒去理會陸相近乎威脅的語言,立刻接過了遺詔仔細地看了起來,不少人也伸過頭來看向遺詔,試圖從上面看出什麼不對來。

    許久之後,陳御史最先按捺不住地問:“如何,先帝的遺詔可有什麼問題?”

    司承宇慢慢地抬起頭來,沉默了一會,但仍舊肯定道:“沒錯,這是父皇的筆跡。”

    陸相原本緊張握拳的手微微松開了來,唇角甚至不自覺地上揚,而司承乾一直陰沉的臉上也顯露出放松的神色來。

    司承乾心中一片矛盾,沒錯,他想要皇位,從幼年開始,所有人都告訴他,這天下未來是屬於他的,他問心無愧。

    但就算如此登基了,是否等於默認了六弟是他殺的?

    雖然六弟非他親手所殺,卻又是因他而死,是不是代表自己的一生都要活在天下人的指責與自己內心的矛盾之中?

    太平大長公主卻是注意到了司承乾的異樣,眼中不由閃過一絲擔憂之色。

    陸相卻顧不得去看司承乾到底何等心思,他只知道他們籌謀多年的大事就要如願以償!

    他臉上那種壓抑的神情全無,雖然多年的從政生涯讓他很好的掩飾了心中的激動,看起來並無二樣,只是沉聲道:“既然如此……。”

    “既然陸相這裡有一份遺詔,那麼本座這裡也有一份先皇遺詔讓諸位檢驗一番。”百裡青忽然淡淡地抬高了聲音,打斷了陸相的話。

    此言一出眾人徹底震驚,此起彼伏的抽氣聲與驚呼之聲不絕於耳。

    陸相的臉色瞬間鐵青一片,司承乾也瞬間從自己的復雜情緒中掙扎出來,目光如箭一般射向百裡青。

    百裡青瑩白的指尖上挑著一塊明黃的綢絹,上面雕龍繡海水紋路,一樣是聖旨的規制。

    他看向司承宇微微一笑:“不知道九皇子殿下是否願意也來檢驗一番本座手上這塊聖旨。”

    司承宇從震驚間回身,隨後一愣,點頭道:“自然願意的。”

    或者說自然是要檢驗的。

    司承宇小心地雙手接過遺詔打開一看,臉色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精彩紛呈,許久之後,他在眾人的期許中抬起頭,有些復雜地看了百裡青一眼。

    太平大長公主立刻厲聲道:“承宇,不要為別人所威脅,你看到的是真是假,只管直說就是,這關系到家國社稷,萬人生死!”

    百裡青一臉淡然,只是抬起陰魅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睨了太平大長公主一眼,但是那一眼,卻讓太平大長公主渾身一僵,只覺得自己仿佛是夜行之中被從妖域出來覓食的強大妖魔盯上的獵物一般,不寒而栗,

    太平大長公主僵硬地別開臉,但原本在嘴裡的話,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司承宇看著太平大長公主,微微顰眉,隨後開口道:“您說的沒有錯,我不會受任何人的威脅。”

    隨後,他頓了頓,繼續道:“這份遺詔也是父皇的筆跡,並加蓋了玉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氣,隨後沉默下去。

    九皇子司承宇寫得一手好字,最喜研究書法,他若說是,那麼也就是說兩份遺詔都是先皇筆記。

    但,其中必定有一份是假的。

    陸相看著百裡青冷笑一聲:“九千歲,您素來在宮內能一手遮天,想不到連偽造陛下遺詔這樣的事都能做出來!”

    百裡青狹長邪妄的眸子微微瞇起,有一種詭譎陰冷的氣息瞬間蔓延開來,他看著陸相道:“陸相爺,你真的覺得本座的遺詔是為造的?若是本座的遺詔是真的,依照相爺您今日所為,恐怕會不得善終。”

    他狂妄又肆意的話語,毫不掩飾的輕蔑,瞬間激怒了陸相,咬牙道:“百裡青,你這禍國殃民的敗類,竟然敢如此公然威脅本相,怎麼,莫非你以為這天下真能繼續容你脅天子以令諸侯麼!”

    除了原本己方陣營裡的死忠臣子,其他人一臉茫然不安的看著雙方你來我往,皆沉默著,不敢作聲,今日形式詭譎,竟然弄了個真假遺詔出來,只怕此刻站錯隊,永不了多久,自己就要為選擇錯誤付出最慘重的代價。

    尤其是九千歲,更是得罪不起。

    百裡青將眾人的神色都收在眼底,隨後唇邊慢條斯理地勾起一絲讓人心驚的笑來:“兩份遺詔,其中必定有一份為假,咱們就請太史令與御史台的人一同來查驗吧,誰若偽造了遺詔……呵呵,便接受對方給予的任何處罰,如何?”

    說罷,他不等陸相有所回答,徑自冷聲道:“小連子去將傳國玉璽請來,御史台與太史令根據徹查遺詔之事,不得有誤!”

    御史台和太史令原本都是支持太子爺司承乾等級的,因為對於百裡青的這道命令都是一驚,眾人面面相覷,只覺得為難又恐懼,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上。

    “是,下官遵命!”

    “是!”

    ……

    一番准備之後,一群老古板們全圍著一張新放置的紫檀木條案坐在三清殿中央,連公公也小心翼翼地將傳國玉璽給抱了出來,將盒子放在了矮案之上

    一干老臣們開始圍繞著那兩份遺詔開始研究了起來。

    “你們看,這個字是陛下特有的寫法。”

    “嗯,還有這一橫,有些不對。”

    “唔……你們看看這個……。”

    其他人全都緊張地坐在附近看著他們,連著給皇帝靈前燒紙錢的宮女幾乎都忘記往那火盆子裡扔紙錢。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日頭從初初露出淺淺柔光到幾乎正當空中,熱氣蒸騰,已經臨近了正午,幾乎就要錯過皇帝抬棺出殯的吉時。

    欽天監的監官坐立不安,頭上不斷地浸潤出冷汗,這誤了陛下出殯的吉時,是大罪過啊。

    但是兩派領頭者們卻沒有任何人催促那些老頭兒們,仿佛他們都齊齊望卻了這件事。

    陸相冷眼看著那些老古板們在那不時地爭吵,一點也不著急,時間拖得越久越好,哪怕當初他們被人算計了,得了假的遺詔,只要藩王軍隊一到打出勤王旗幟,最後問鼎皇座的也是太子。

    而百裡青則是懶洋洋地閉著他那雙讓人不敢直視的眼,姿態閒雅地半靠在寬大的紫檀八仙椅上,竟仿佛睡者了一般,此等在皇帝出殯禮上囂張大不敬的行徑,卻沒有一個人敢說半句話。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有人出聲:“稟報千歲爺……呃……公主殿下、相爺,有結果了。”

    陸相瞇起眼看了看天色,眼底出現一絲不安的焦急,暗自道,怎麼還沒有人過來稟報消息?

    他的掌心緩緩浸潤出了黏膩的冷汗。

    百裡青仿佛被驚醒一般,長長地睫羽微微顫了顫,方才睜開,慵懶地看向那出來稟報結果的太史令。

    “哦,如何,哪份遺詔是真的?”

    空氣裡的氣氛瞬間緊張起來,太平大長公主甚至坐立不安地死死扣住了自己手上的帕子:“快說!”

    “這遺詔……。”太史令臉色極為怪異,但最後還是一橫心,直接說了出來:“千歲爺手上的遺詔是真正的陛下的遺詔,雖然兩份遺詔看起來都是陛下的筆跡,筆跡上幾乎分不出任何區別,但是千歲爺手上的遺詔是頂尖的徽墨所寫,陛下素來喜愛在徽墨之中加入凝石香,這凝石香既能保持墨跡長久不掉,而且能防蟲,相爺手上的那份遺詔卻是用最一般的徽墨所寫,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玉璽印記,相爺手上的詔書上玉璽印記實在太過清晰了,而傳國玉璽用了多年,所以上面多少有些磨損,無論如何印出來,都不可能有那麼清晰的印記!”

    太史令掌管皇帝陛下一切手跡,對於皇帝的小小喜好自然清除無比。

    太史令一口氣全部把話說完,方才吁了一口氣,仿佛他要是不在這一刻把話說完,他就再說不出話來一般。

    畢竟他們太史官與御史台的人原本是全力支持太子殿下登基的,只是想不到今日會是這般局面!

    眾人也隨著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疊疊印著玉璽之印的白紙之上,果然可見那白紙上的玉璽印記多少都有殘缺模糊之處,而在陸相手上的遺詔玉璽之印卻異常清晰。

    司承乾的臉色陡然鐵青,不可置信而又極度憤怒地看向慵懶悠閒的百裡青:“你……是你給本宮設下的圈套!”

    他瞬間明白了為什麼自己可以順利闖入之前那麼多高手都無法闖入的三清殿,還那麼順利地拿到了遺詔,一切都是一個圈套,而貞敏就是百裡青這奸賊的幫凶!

    他們兩人聯手設計了一切,這種認知讓司承乾眼底莫名地閃過痛色,仿佛有一種被背叛了感覺,她甚至可能是百裡青害得自己父皇慘死的幫凶,還有如今篡奪他皇位的同謀者!

    一切的一切,都是百裡青和貞敏聯手所做,這樣的認知與即將失去屬於自己皇位的預感讓司承乾出離的憤怒,雙眼裡瞬間染上了猩紅的血絲,驀然拍案而起!

    “轟”地一聲,司承乾座下的紫檀八仙椅瞬間被他憤怒的罡氣震裂,直接砸向四周,嚇得周圍沒有武藝的文官們立刻連滾帶爬地跑開,跑得慢一點被那些碎掉的木塊砸得嗷嗷叫。

    百裡青卻動也沒動,那半截木凳腿朝他砸過來,眼看著就要砸到了他面前,卻見百裡青微微一瞇陰魅的眼,一股黑暗血腥的氣息瞬間從他眉宇間散發出來,幾乎有實質性的煞氣瞬間阻止了那半截木凳腿的去勢,木凳腿仿佛懸浮在半空中,片刻之後瞬間化成了木粉。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不少人都知道百裡青邪功蓋世,但是怎麼也沒有想到他竟然已經到了隔空破物的程度。

    百裡青優雅地翹起了小指尖,撥了撥自己杯裡的茶水上漂浮的碎葉,冷笑了起來:“怎麼,太子爺這是惱羞成怒了麼?”

    司承乾眉宇間一片鐵青,他正要說話,卻見陸相忽然尖利地大喝一聲:“將那些賊道人帶上來!”

    眾人一愣,齊齊看向那被御林軍的人推倒在地上的那些道士,都不由一愣,好幾個道士都是熟面孔,張真人、周真人幾個更是宣文帝最為倚重的天師級別的人,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而且幾個人身上雖然整齊,但是看起來極為憔悴,不少道士露出來的皮膚上還有血痕累累。

    陸相顧不得那些道士們被這麼一推疼得直發抖,只是伸手一把抓住其中一人的衣襟,惡狠狠地道:“說,你們到底是受誰人指使,殘害陛下!”

    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的會輸得一敗塗地,他的手上還有籌碼!

    司承乾一看陸相幾乎是失去了理智一般,心中頓時懊惱,他當初就已經覺得這些道士絕對不是什麼好人,如今這般讓他們作證,誰知道他們之中誰說真話,誰說假話?

    那被抓住的恰恰是三清殿術士中的領頭之——周真人,他鼻青臉腫,甚至顫抖著身子抖抖索索地看著周圍,文武官員們看著那些鼻青臉腫的道人,已經不知自己要說什麼了。

    照著陸相的意思,先帝竟然是被九千歲害死的?

    卻不想那周真人忽然一抬手抱住自己腦袋蹲了下去,仿佛極為惶恐一般:“我錯了,我錯了,相爺,陛下是屍解升仙的,您別再逼我等修道之人昧著良心陷害他人了!”

    接下來,其他幾個道士也抖抖索索地齊齊道:“相爺饒命!”

    陸相腦海中一片空白,他們用刑之後已經逼迫得這些道士說出了百裡青害死宣文帝的事實,如今怎麼會……。

    司承乾的聲音苦澀又喑啞地在他耳邊響起:“舅舅,從一開始,咱們所掌握的證據,就是他們設下的圈套!”

    每一件事都是圈套,百裡青那奸賊是在逼迫他們自絕後路!

    百裡青冰涼幽冷的聲音仿佛從地獄之中響了起來:“殺害親弟,偽造遺詔,構陷輔政大臣,你們還有什麼手段沒有使出來的,盡管一塊使出來就是。”

    這些罪名中任何一條都足以讓司承乾失去登上大寶的資格,甚至淪為階下囚,司承乾眼裡全是猩紅一片,瞪著百裡青,憤怒到忍不住冷笑起來:“奸賊,你處心積慮就是為了讓十六皇弟登上皇位,讓你繼續挾天子以令諸侯,本宮絕不會讓你得逞的!”

    說罷,他直接抽出了腰上長劍,直指百裡青。

    東宮人馬仿佛得了號令一般,忽然全數拔出了袖中刀劍,從外頭沖了進來,朝百裡青一派人馬殺去。

    百裡青低頭輕品了一口白玉杯裡的香茶,冷冷淡淡地道:“拿下那謀逆的奸賊!”

    話音未落,數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半空陡然出現,每人手上全然都是森寒長劍。

    魅部殺神,全數出動,殺神之劍,不見血腥誓不回鞘。

    東宮人馬自然也有不少好手,卻又如何是以殺人為習慣的殺神們的對手,霎那之間頭顱橫飛,血濺三丈!

    無數官員和宮人們尖叫著四散逃去,若有那不好運氣的碰在刀光之下,也只能做了枉死鬼。

    百裡青逕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玩著自己白玉一樣指尖戴著的華美護甲,輕嗅了下那越來越濃郁的血腥味,滿足地彎起了精致的唇角,慢悠悠地補充了一句:“擒拿逆賊,死生不論。”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響徹了整個三清殿內外。

    殺,殺,殺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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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3 11:39:07
第五十章 殺戮之獸

    而就在宮城之中還只是因為六皇子司承念的死亡而氣氛壓抑,陰雲密布的時候,百裡之外的天陽關,卻已經激戰成了一片,塵煙滾滾。

    最高的山顛之上,女子窈窕纖細的身影仿佛在空中搖搖欲墜,只是不管狂風如何吹拂,她都沒有墜下去,倒似一抹詭異的山野幽魂,冷冷地望著山下那飛揚的塵煙,喊殺聲四起,有風裹挾著那帶著血腥味的塵土氣息席卷上來。

    她身後的人看著底下那幾乎可以說一邊倒的戰斗,杜雷的人馬的鐵蹄已經幾乎全數踏入了天陽關之中,周雲紫卻一點都不著急,只是沉吟道:“小小姐,可以開始了麼?”

    西涼茉看著杜雷的人馬一路飛馳,勢如破竹,領頭的那部分騎兵已經越過了天陽關。

    她瞇起水媚的眸子,全神貫注地看著那九千強騎兵一路穿山破路,輕道:“嗯,再等一會。”

    周雲紫微微顰眉:“但是若再等下去,他們恐怕就要離開天陽關了。”

    西涼茉漫不經心地道:“嗯……。”

    負手而立,她慢慢握緊了拳頭,手心有細微的汗珠緩緩浸出。

    周雲紫看西涼茉的樣子,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沉默了下去。

    但是眼看著連杜雷也領著人馬飛馳出了天陽關,周雲紫的心中已經是一片焦急,他開始懷疑小小姐是不是不懂戰術?

    周雲生實在忍無可忍地張口:“小小姐……。”

    就在此時,西涼茉忽然厲聲道:“收網!”

    周雲生一愣,倒是另外一邊的宿衛更機靈,大喝一聲:“得令!”隨後,他立刻一躍而起,吹響了手中的骨哨。

    “嗚嗚嗚——!”

    尖利的笛聲瞬間穿破了雲霄。

    而與骨哨聲一同響起的還有一種隆隆之聲,仿佛天邊的驀然響起了一個炸雷。

    “轟隆!”

    巨大的雷鳴之聲,幾乎要將人的耳膜震破,嚇得那些奔跑的馬匹瞬間前蹄跪地,許多還在馬上因為詫異抬頭想看看天空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的藩王騎兵們一下子就被甩得飛了出去。

    這般狹小的道路只能容許三匹馬並肩而過,而且藩王的強騎兵原本就以速度出名,其大宛馬匹奔馳的速度奇快,所以一旦其中有馬匹跌倒阻擋,後面的人想要即時煞住馬蹄,幾乎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大批的駿馬就這麼相互踩踏起來,將自己的同伴和主人全部都踩踏在腳下,自己再跌倒。

    淒厲的慘叫聲與馬匹的慘烈嘶鳴瞬間響徹了整座天陽關。

    而這只是個開始,那些運氣比較好的騎兵們,躲過了踩踏,卻躲不過漫天的飛石還有……

    “不好,那是霹靂雷火彈!”

    “什麼,雷火彈!”

    “啊——那些石頭——石頭!”

    騎兵們瞬間驚恐地睜大了眼,看著滿天飛石向自己籠罩下來。

    那發出巨大的鳴響之聲的正是雷火彈!

    在西涼茉發出命令,宿衛吹響了骨笛聲的霎那,第一批斗字訣的鬼軍就齊齊從自己隱蔽的山壁上向早已經勘測好的石壁上投出雷火彈,雷火彈撞擊了山壁,就會產生巨大的沖力,那些山壁原本就因為地龍翻身之後,變得並不算穩固,如此巨大的沖擊之下,瞬間爆出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石。

    “轟隆隆!”

    逃得過驚馬的踩踏,卻未必能逃得過碎石的轟擊。

    “啊——!”

    “快逃啊——!”

    尖利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又被爆炸聲與山體開裂的恐怖聲音給掩蓋。

    杜雷剛剛領著自己的幾百先鋒軍沖出了天陽關,在沖出天陽關的霎那,他心中瞬間放松了下來,縱然他再看起來勇武地追殺那阻攔自己的敵人,都一樣會顧慮方才的情形,畢竟全軍沖過如此狹窄的天陽關,若是對方使詐,等著他們沖過來的時候再痛下殺手,他們就算能通過天陽關,也要折損起碼幾百人!

    但是如今天陽關已經過了,說明那指揮作戰的人更本就是一個一點都不懂得戰術的草包!

    杜雷忍不住大笑起來,看著前方忽然站住了腳步,不再倉皇逃跑的塞繆爾等人,他一揮手中長劍,冷叱:“殺,將那些九千歲的走狗全都剿滅於此!”

    話音未落,他卻忽然聽見了身後天空巨大的炸雷聲,杜雷等人驚得陡然回首,正好看見無數大大小小的碎石正從天空如雨一般地落下,將自己躲避不急的下屬或者同伴們砸成了肉泥,腦漿飛濺,肢體破碎,血腥四濺!

    而且還有好幾塊巨大如小山大小的石頭落下來,不過片刻劍就將大部分強騎兵逃生的一線天路口全部封死,只剩下那幾百已經出谷了的藩王強騎兵驚恐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聽著那巨石之後同伴慘烈無比的尖叫聲響徹天際。

    “啊……我的腿!”

    “救命!”

    “啊——!”

    “將軍,咱們得去救人!”黑衣校尉忍不住大聲地道。

    但是藍衣校尉卻古怪地冷哼了一聲:“救人?怎麼救?”

    杜雷等人座下的馬兒也不斷地因為那巨大的爆炸和恐怖的非人尖叫聲嚇得連連後退。

    杜雷望著身後那高高壘起的巨大石塊,卻第一次如此茫然失措,心中一片冰涼,再蠢的人都知道,他們中計了!

    一線天之中不斷有飛石落下,還有霹靂雷火彈依舊在爆炸,有暗紅色的血液漸漸地從石塊下緩緩地流淌出來,觸目心驚。

    救人?

    除非自己也想跟著送死!

    不救?

    那裡面都是自己的兄弟,還有晉寧和東陽王的人馬,憑借幾百人又如何能與京畿大營的人抗衡?!

    何況就算自己僥幸逃脫,損失了這麼多人馬,不但得罪了晉寧王和東陽王,就算是晉北王也不會饒恕他!

    就在杜雷心中翻騰不已,天人交戰的時候,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裡面危險的爆炸聲漸漸地小了,碎石大片落下的密集程度也減緩了,連裡面那些淒厲的哀嚎聲也慢慢地低了下去。

    黑衣校尉忍無可忍,忽然一咬牙道:“將軍,那裡頭都是咱們的兄弟,不能不救啊,何況一線天雖然極長,但也狹窄,咱們的人馬說不定還有不少人都在關口沒有進來,咱們如今逃了又能有什麼好結果?”

    一語驚醒夢中人,杜雷咬牙,不管如何,總是要試上一試,方才知道一切是否還有轉機!

    他立刻厲聲道:“先鋒營、立刻派出飛鎖隊的人上去看看情形!”

    飛鎖隊就是最早那一批利用鋼索攀爬巖壁,斬殺偷襲者的那一批前鋒軍。、

    雖然此刻一線天的情形危險萬分,飛鎖隊的小隊長陸也一咬牙大喝道:“弟兄們跟我上!”

    說罷,他立刻領著飛鎖隊的成員再次拔出弓弩朝著山壁之上激射而去,同時提氣飛身朝石壁上而去,查看石壁內的情形。

    陸也領著人剛爬上了大石塊,就徹底的為眼前的血腥場景徹底震驚了,渾身發毛,他也是跟過杜雷上戰場的,死人的場景看了不知道多少,但是面前的場景血腥與恐怖的程度還是讓他難以忍受,胃部翻騰不止,

    短肢殘臂、血肉模糊,那是一片徹底被碎石與爆炸制造出來的血肉地獄。

    一線天之間仿佛被一座巨大的地獄石磨碾壓過,短肢已經是最常見的,而石頭上到處都是飛濺的肉塊、腸肚、腦漿,還有些人活著,但青色的五髒六腑已經流淌了一地,卻恍然不覺般,拼命地往外跑,沒兩步踩著了自己的腸子一頭栽倒之後就再沒爬起來,還有人不知道自己腿斷了,兩眼發直地想要跑,卻跌倒在地,仍舊死命地向外奔跑。

    有些地方的石坑都被血肉填滿了。

    整個一線天之間彌漫著燒焦的肉、血腥、新鮮碎肉、硝煙混合起來起來的味道,燃燒著的血肉地獄裡蒸騰上來的那種氣息和慘烈到恐怖的場景讓陸也的飛鎖隊的不少人都忍不住嘔吐起來。

    “嘔——!”

    陸也忍耐住了惡心之感,忍不住咬牙切齒地從牙縫間擠出兩個字:“畜生!”

    過分的震驚與憤怒讓他們沒有注意到那些天空之上悄然飄落的影子,仿佛一片片被天雷彈震落的樹葉,甚至可以說塵埃,過快的速度讓那些影子若隱若現,幾乎讓人看不清楚,缺帶著一種陰森詭譎的氣息。

    但是,卻有人注意到了這一片血肉沼澤之間的有異動。

    “隊長,您看,那是什麼?!”一名飛鎖隊員打斷了正打算飛身而下向杜雷報告具體情形的陸也,手指有點顫抖地指著血肉和殘屍之間蠕動的東西。

    路也望過去,只微微顰眉:“應該都是咱們自己幸存的弟兄而已,。”

    “不是的,隊長,你看看,那些……那些紅色的東西,在緩緩蠕動的!”那隊員緊張的聲音瞬間吸引住了路也的注意力,。

    路也仔細看去,果然看見了不少應該絕無生者的地方都有奇怪的蠕動,那種蠕動並不需要劇烈,看起來卻異常可怕。

    “那些東西到底是……。”路也身邊的一名隊員正要說什麼,卻忽然一下子突然慘叫一聲落下了自己站立不穩的巨石,朝那片血肉深淵跌下去。

    陸也一驚,立刻趴下,伸手向下一抓,險險地一把拽住了他的手,恨鐵不成鋼地道:“小心點,怎麼這般無用,站都站不穩!”

    話音未落,陸也忽然聽到身邊接二連三響起了自己隊員的驚恐尖叫聲,他大驚,看向周圍,方才發現自己身邊的人已經不知為何接二連三地朝那血肉地獄之中栽倒。

    如今雖然已經沒有了爆炸,但是那些碎石還在不斷落下,如今這般沒有防備地跌落下去,只怕也會摔個半死。

    而陸也這一批飛鎖隊的士兵們全都是杜雷從全軍精挑細選出來的,都有輕功與內力在身上,這般大片詭異的失足方式讓陸也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若說是有人偷襲,但是肉眼看去,底下根本沒有任何四肢完好的人影!

    “隊長,有人……不,有東西在拽著我的腳!”那被陸也拉住了手的隊員驚恐著尖叫起來,拽著他的東西力氣極大。

    陸也也能感受到自己手上的受力越來越沉,他幾乎就要拉不住自己的隊員了,而且一聽那隊員的話,陸也冷汗就下來了。

    東西?

    什麼東西?

    連個鬼影都沒有!

    他根本就沒有看到人,而且掉落下去的隊員沒有被摔死的,也被不知道什麼東西向那些血肉泥潭裡拖去。

    陸也只能看著自己的那些隊員驚恐地瞪大了眼,一開始還能慘叫,但隨後卻仿佛被扼住了咽喉,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空揮舞著手上的刀劍,但掙扎著被看不見的東西倒拖進了巖石的陰影之後,隨後便是沒了聲息。

    而陸也震驚之中,手上也再拉不住那個隊員,那人慘叫一聲,絕望地摔在了地上,隨後也如其他的隊員一般仿佛背上長了腳一般,倒行著被硬生生地拖走,消失在一對斷肢血肉之中。

    原本巖石之上還站了一百多人,全都一個個地倒栽蔥地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存在過,。

    而原本那些還沒斷氣的人的嗚咽和馬匹的哀嚎在這一片血海肉泥之中回蕩著,憑白增添了五分恐怖詭譎的氣息。

    陸也趴在了那墜巖石上,渾身都出了一身毛汗,臉色慘白地看向這一線天的血肉地獄,

    是鬼麼?

    一定是惡鬼才會如此可怖而殘忍!

    恐懼抓住了他的心,陸也慢慢地向後退去,眼看著他就要退回自己這一邊,只要一轉身就能跳下自己這方幸存人馬之處,陸也剛喘了一口氣,正要轉身飛身而下,卻忽然感覺自己腳腕上一沉。

    他心中瞬間一寒,一股子寒氣從腳上瞬間攀爬上來,他一咬牙,也不敢回頭,忽然揮刀就像那束縛著自己腳上的東西砍去,卻不知道為什麼,手上一軟,刀子“叮當”一聲落地。

    陸也終於下意識地向自己腳邊的方向看去,下一刻,他梭然瞪大了眼,一張蒼白的臉,不,沒有臉,那個東西只有一張嘴,不知何時已經湊到了他面前,陸也一低頭正巧與它面對面,那東西也不知道貼在陸也身後多久了,此時幾乎貼到陸也的臉上。

    此刻,它發現陸也低頭看它,它便露出個詭譎的笑容,那張嘴一下子裂開到了耳根。

    “啊——!”

    那巨大的墜石上瞬間傳來一聲非人的慘叫聲,令石下原本就不知道緊張的幸存人馬都齊齊打了個寒顫。

    黑衣校尉咽了咽口水,看向那已經空無一人的石上:“將軍大人,陸也……剛才……不見了,他是不是看見了什麼?”

    所有人都看見陸也原本就要朝他們這邊躍下,卻不知道為什麼忽然間就跌回了巨石的另外一側,陸也那種驚恐的眼神讓人渾身發毛。

    分明十月艷陽天,但熾烈的陽光下,所有杜雷帶著的幸存人馬全都出了一身冷汗。

    這種只能看著無數鮮血如何小溪一般從巨石縫隙之間流淌出來,卻沒有人知道巨石那一側發生了什麼事,一石之隔,卻是地獄與人間之隔!

    “莫非咱們進了……惡鬼的地界?”有人兩股戰戰,牙齒打戰地道。

    “閉嘴!”杜雷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暴虐的光芒,手起辮落,那騎兵就慘叫著被他從馬上抽落在地。

    他惡狠狠地瞪著那倒霉的騎兵,仿佛對方就是自己的死敵:“光天化日之下,哪裡來的鬼魅,擅自動搖軍心者,死!”

    眾騎兵們都沉默了下去,杜雷抬頭看向那巨大的石塊,隨後一轉身看向那不知道蹲在在前方石頭邊多久了的塞繆爾,一抬手,咬牙切齒地怒道:“裝神弄鬼,算什麼好漢,上,給本將軍殺了這奸賊,給咱們弟兄們報仇!”

    他知道自己剩下的幾百騎兵們心中滿是恐懼,需要一個目標宣洩恐懼與憤怒。

    何況對方分明就是一個誘餌!

    塞繆爾領著幾十個人懶洋洋地坐在路邊石頭上,他嫌棄天熱,已經扯下了蒙著自己的臉布巾,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半合著眼睛,那副模樣幾乎都要睡著了。

    此刻,塞繆爾忽然聽見了杜雷的怒吼,他方才睜開眼,極為輕蔑地輕哼一聲,扔掉了手上的長劍,忽然從自己腰上拔出了一把造型奇異的彎刀,舌尖輕舔過雪亮的刀身,露出個野獸准備開始饕餮時候的笑容:“哦呀,終於可以開餐了麼,真是讓人難以忍耐的漫長等待啊!”

    杜雷看著塞繆爾的模樣,再看向塞繆爾身後那些被自己追得‘狼狽萬分’的殘兵們,忽然仿佛都換了一個人似的,雖然依舊是那種吊兒郎當的樣子,只是他們仿佛都嫌棄長劍扔在了一半,從腰上抽出了彎刀。

    那些人的身上都有一種鬼魅的氣息,熾烈的陽光下,竟然讓他感覺寒氣逼人——不屬於人間的寒氣,以至於空氣都有些扭曲。

    杜雷細長的眼裡閃過一絲詫異和不安,他要消除這種讓人討厭的不安,瞬間厲聲下令:“上,殺了他,不,用咱們的馬蹄將這些奸賊踏爛!”

    騎兵們早已不能忍耐,揚刀就像塞繆爾等人殺了過,他們需要證明眼前這些奇怪詭異的對手都是人,活生生的人,用他們的鮮血來撫平他們的恐懼!

    由於雙方的距離並不遠,而且塞繆爾他們似乎完全沒有打算騎馬對抗,而是就這麼靜靜地站立在那數百騎兵之前,所以不過片刻之間,杜雷指揮著的騎兵就瞬間沖了過去,很快高大的馬兒就狠狠地踏上了塞繆爾他們的身體。

    那黑衣校尉眼中先是一喜,隨後卻變成了驚愕,煙塵散去之後,馬蹄之下空無一人。

    人呢?!

    黑衣校尉正要回頭大聲喊叫,卻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詭異的笑聲:“嘿嘿,你在找我麼?”

    黑衣校尉回頭的霎那,正巧對上塞繆爾的那雙璧藍如海的眸子,他瞬間驚恐地睜大了眼:“你……。”

    怎麼會有人有這麼快的動作,塞繆爾如此高大的人竟然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他的馬背上。

    而黑衣校尉的頭也在這個瞬間飛了起來,帶出一片血影,他最後看到的場景就是自己沒了頭的屍體依舊騎在馬上奔馳出老遠,仿佛捨不得自己坐騎的無頭騎士。

    而塞繆爾如鬼魅一般輕飄飄地坐在了另外一名騎兵身後,手起刀落,彎刀在陽光下晃蕩開一片森寒入骨的死亡冷光。

    那些黑影輕巧地以完全違背常理的動作在馬背跳躍著,或者說飄蕩著,不斷地收割著藩王騎兵們的頭顱。

    數十個頭顱齊飛的場面有一種恐怖慘烈的壯觀,大部分人甚至連慘叫聲都沒有發出來,任杜雷戎馬多年,心中第一次切實地感覺到死亡的陰影籠罩在了自己頭上!

    他終於放棄了所有的驕傲,呼吸急促地對著一直護衛在自己身邊的藍衣校尉歇斯底裡地大吼:“不要管他們,你給我擋著追兵,咱們逃!”

    那藍衣校尉原本偏著臉,忽然聽到他的叫喊,便轉過臉來,對著他詭譎一笑:“將軍,你是在叫我麼?”

    杜雷在看到那張雪白的沒有五官只露出一張開裂到耳朵下邊的微笑的血盆大嘴,瞳孔瞬間一縮,仿佛瞬間被冰霜凍住了一般,隨後也如陸也一樣發出了尖利的叫聲。

    “啊——啊——啊啊啊——!”

    充滿恐懼感的扭曲叫聲瞬間劃破了天際,也傳到了一線天之中。

    一道窈窕的身影忽然收劍,足尖一點從混戰的人群裡躍出,如一只漂亮的鳥兒振翅飛起,她落在一處還沒有坍塌的石峰之上,看向一線天另外一個出口的方向。

    與她一同躍起,離開人群的還有幾道黑色和灰白色的身影。

    宿衛瞅著那個方向,忍不住揉揉耳朵:“嘖,塞繆爾和白起他們又在搞惡作劇嚇人了,真是無聊!”

    西涼茉沒有說話,只是心中暗道,惡作劇?或者應該叫做死神的惡作劇更合適。

    “嗯,宿衛,你一會過去,告訴他們差不多就行了,記住,咱們是士兵,而不是屠夫!”西涼茉忽然淡淡地道。

    士兵?

    屠夫?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麼?都是殺生者!

    宿衛很疑惑,但還是點點頭,抱拳道:“是!”隨後他一抬手,一條近乎透明的細線便黏上了山壁,然後宿衛就直接這麼就著線輕巧地蕩向了一線天的另外一邊出口,去傳達西涼茉的命令。

    西涼茉看看天色,隨後低頭看了看那些入口外已經被鬼軍包圍在苦戰的藩王騎兵,不由挑了一下眉,陷入了沉思,不知在想什麼。

    周雲生看著西涼茉的背影,眼中閃過敬佩,連時常對抗外族入侵而熟悉各種戰術的他,都必須承認杜雷是一個謹慎的敵人,光是安排塞繆爾率領兵字訣的人做出輕敵的樣子引誘他毫無顧忌地深入一線天是不可能的。

    杜雷在到達一線天之前就已經派出先鋒營過來探查一線天的地形,同時探查是否有人為制造的石塊,在確定一切都沒有人動過的痕跡之後,他才會相對放心異世為僧。

    而九千強騎兵師不可能全部都在同一時間進入這狹窄的一線天之中的,在杜雷率領先鋒幾百人已經出了一線天的時候,仍舊有將近兩千人仍舊在一線天之外。

    所以在這個時候,西涼茉才命令宿衛引爆了山石,除了利用無數碎石和爆炸將敵人置之死地,還利用定向爆破炸落巨大的山石方才能將這條被迫蛇形前進的隊伍截成三段。

    沒了蛇頭的蛇身就是任人宰割的肉罷了!

    如今“蛇頭”、“蛇身”都已經基本上收拾干淨了,如今就剩下這些仍舊在負隅頑抗的“蛇尾”。

    但將死之蟲,不足為懼。

    周雲生不得不佩服西涼茉,面前的這個少女,成長的速度快得驚人,又或者說她擁有這方面的天賦,善於吸取教訓,從不久之前那次因為沖動而導致圍捕天理教魁首的行動失敗,到現在這一場精心謀劃,幾乎堪稱完美的埋伏殲殺戰,她的成長速度讓他這樣的老手都頗為驚訝。

    只是,她現在在想什麼呢?

    周雲生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苦戰強騎兵的身上,隨後,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已經陷入鬼軍包圍苦戰的強騎兵們,雖然騎兵對步兵一向具有絕對的優勢,只有重步兵才有可能對抗強騎兵,但是這樣的定律並不適合用在鬼軍們的身上。

    鬼軍斗字決的人擅長輕、短、巧的戰斗方式,而短距離的爆發性力量與速度,讓強騎兵們甚至還沒碰到他們,就已經被踹下了馬,或者被鬼軍們手上的鬼網蛛絲扯下馬匹,鬼網蛛絲是沙漠之中食人鬼蜘蛛偷襲過路暫時寄居在各種地堡裡的旅人們時吐出來的絲線,粗如縫衣線,而且有追逐人體之熱的奇特特性,不懼怕刀劍,只怕火。

    後來被第一代鬼軍盜沙漠王墓補充金銀之時,被捕獲,然後人工圈養,取其蜘蛛絲煉制出了如今的鬼網蛛絲。

    一名鬼軍甩出的鬼網蜘蛛絲隨便就能裹住五六名騎兵的脖子,將他們直接拖吊起來。

    所以區區兩千強騎兵對上三百鬼軍斗字訣的人根本如同玩兒似的,原本該讓步兵們恐懼的強騎兵們成為了新生代的鬼軍們初次與正規軍交手的練手玩物,畢竟以前都只是小規模地挑逗赫赫人與犬戎人,到底從未曾與這麼大規模的正規軍交手,年輕的鬼軍們都興奮極了,常年生長在艱苦沙漠中的年輕人,比他們的父輩更悍野得多,仿佛從來沒有見過血的野獸,在見血之後被鮮血激發了嗜血的欲望。

    如今如初學捕獵的年青野獸們在挑逗著自己包圍圈裡的獵物,品嘗著對方的驚恐、興起時恣意劃破對付的咽喉。

    殺戮像是一種游戲。

    西涼茉卻忽然朗聲下令:“從現在開始,要活的俘虜,活的戰馬!”

    看著那群年輕的野獸們眼裡閃過不甘心與意猶未盡,手裡嗜血的彎刀蠢蠢欲動,西涼茉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我要的是完整的、活的俘虜,不要缺胳膊斷的,能抓住這樣的俘虜,才是真本事!”

    果然,此言一出,仿佛激起了鬼軍們的競賽心思,倒是熄了那種斬斷對方手腳也算做活的念頭!

    年輕的獸們使出各種卑劣的手段,開始比賽誰能抓到活的獵物,並且迫使對付沒有反抗能力!

    但是同時,強騎兵們也出離地憤怒了,他們竟然被當成了游戲裡的獵物,實在不可容忍,竟然紅了眼,瘋了一般死命地搏斗起來,仿佛要與對方同歸於盡一般。

    這樣的狀若瘋虎的對手,倒是讓斗字訣的鬼軍們像是面對刺蝟的老虎,竟然一世間下不去手。

    西涼茉看著這種僵持的狀況,唇角卻彎起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周雲生忽然有點明白了,他碧綠如翡翠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淺笑:“怎麼,在收繩子?”

    西涼茉微微點頭,倒是一點都不奇怪周雲生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他畢竟比她還要有實戰經驗多了。

    “他們像一把刀子,或者說最年輕而凶猛的獸,但是如果這把刀子習慣了無所忌憚地見血,野獸習慣了無所顧忌的屠戮,那麼也許總有一日,他們會失去了人的心,傷到自己,過剛易者!”西涼茉幽幽地道,她頓了頓,又輕笑起來:“何況,他們也要學會,怎麼去通過合適的方式完成主將的要求,卻又不會傷害到自己。”

    她的斗字訣雖然也主刺殺,但是她並不希望他們變成司禮監魅部殺神們那樣的徹頭徹尾的殺人機器。

    周雲生深以為然,微笑:“小小姐有心了。”

    之前他比他的同伴們都要更早地接觸人情世故,他是他們之中的佼佼者,最直接的領導者,但有些事情的領悟,他卻不能代替他們去完成一些感悟。

    雖然情況很棘手,但是鬼軍斗字訣的年輕野獸們還是‘歷盡千辛萬苦’地把剩下的強騎兵和馬匹們都給俘虜了。

    一名年輕的斗字訣分隊小統領類的氣喘吁吁地單膝跪在西涼茉面前,平凡年輕的面容上卻都是驕傲:“稟報小小姐,斗字訣三分隊已經全部順利完成您的命令!”

    西涼茉看了看那些被揍得鼻青臉腫趴下,或者抱住肚鐵青著臉子蹲在地上,或者手腳被鬼網蛛絲給纏住了死命掙扎的藩王強騎兵們,她贊許地笑了笑:“很好,咱們該去和兵字訣會合了!”

    “是!”

    得到贊賞的斗字訣鬼軍們都露出驕傲而滿意的笑容來。

    等西涼茉趕到天陽關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上百匹馬兒在悠閒的吃那些沾染滿了鮮血的草,而它們的主人則身首分離地躺在了地上。

    主將杜雷被高高地吊在了樹上,剝了上衣,一身狼狽血污。

    西涼茉看著他的模樣,微微顰眉,淡淡地下命令道:“去把人給我放下來。”

    塞繆爾和白起兩人在地上畫著正字,比著誰砍下的頭顱多,原本見著西涼茉過來,正是高興地湊過去,打算稟報自己的戰績,聽見西涼茉這麼吩咐,便先去將杜雷放了下來,放下來後,他們才發現杜雷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暈倒。

    白起順手操起自己腰上的葫蘆對著昏迷過去的杜雷當頭倒去。

    “嘩啦!”杜雷方才醒來,迷迷糊糊地看了周圍一眼,仿佛忽然想起來自己的處境,他梭然瞪大了細長的眼,朝著最先看見的白起惡狠狠地‘呸’了一聲:“奸賊,本將軍真是有眼無珠!”

    白起身上還穿著一身晉北軍的藍色校尉服嗎,他蹲在杜雷旁邊,倒也不惱,笑瞇瞇地搖晃著自己的食指道:“將軍此言差矣,您身邊的那位校尉大人在幾日前就已經先在黃泉路上等你了,我只是剝了他的面皮下來而已。”

    那種詭異的白色笑臉面具,是鬼軍們特有的面具,用一種柔軟的白麻浸染了特殊的致幻劑制成的,在某些時候起到一種迷惑與震懾敵人的作用。

    杜雷不是傻子,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錯愕地楞了片刻,隨後低低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哈——到底是——是本將軍有眼無珠啊,多年出生入死的身邊人都能認錯!”

    “杜將軍不必妄自菲薄,您是晉北大將,只是跟錯了主子而已。”西涼茉涼薄的聲音在白起身後響起。

    杜雷抬眼看去,白起身後站著一名俊美的少年郎,黑衣黑褲,眉目如畫,只是一雙大眼裡卻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深沉。

    那一身的氣息……

    “你是他們的領兵人?”杜雷瞇起眼。

    西涼茉淡淡點頭:“沒錯。”

    杜雷再問:“這次圍殲是你策劃的?”

    西涼茉再次點頭:“是的!”

    杜雷看著西涼茉頓了頓,隨後仰頭冷笑起來:“好一個將才,只可惜明月照溝渠,明珠暗投,竟然會給九千歲那狗閹人效力!”

    西涼茉懶得和杜雷解釋什麼,只是淡淡地問:“將軍覺得原本應當去邊關支援的軍隊卻在這個時候被三藩王用來逼宮,就不是明珠暗投了麼,或者——叛國?”

    杜雷一愣,隨後冷笑一聲:“狗賊,你們說什麼都可以!”

    西涼茉看著他,忽然問:“將軍可願改投千歲爺麾下?”

    杜雷想也沒想,厲聲冷叱:“休想,本將軍寧願血濺三尺!”

    西涼茉看著他,忽然露出幽涼的笑來:“是麼,那也由不得你了。”

    ……

    領著眾人換好了早已准備好的藩王騎兵衣衫,西涼茉一身黑色校尉服站在那山谷之上,看著一線天中血肉模糊的慘烈之景,忽然輕歎了一聲:“把旁邊的那些山都炸平了,算是做個天塚,送這些騎兵們一程,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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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王爺,劫個財,劫個色

    西涼茉站在那山谷之上,看著一線天中血肉模糊的慘烈之景,忽然輕歎了一聲:“把旁邊的那些山都炸平了,算是做個天塚,送這些騎兵們一程罷。”

    哪怕是敵人。

    粉身碎骨,血肉涅槃。

    都應剛得到一座墳墓,葬一生悲喜。

    白起微微點點頭,只是到底有點不以為然:“小小姐總是慈悲的。”

    那種不以為然,讓他的秀氣的娃娃臉看起來多了一絲殘酷。

    對於他們這些常年在沙漠中見慣了朝生暮死,甚至跟隨著自己的父輩都不知盜了多少王墓的人,對於所謂的死生大事,並不甚放在心中。

    鬼軍只看重自己的同伴。

    西涼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若是連慈悲之心都沒有了,還是人麼?若是有一日,你的同伴也躺在那裡,你希望他們暴屍荒野?”

    西涼茉一直認為,不管手上沾染多少鮮血,都要對生命有一種基本的敬畏,否則與禽獸何異?

    何況她本身就是一抹異世游魂。

    白起一愣,有些似懂非懂,西涼茉也並不急著要求剛從那個封閉的沙漠世界裡出來的他們能立刻理解自己的觀念,但是她相信總有一日,她手上的這一只鬼軍會是一把有風骨的絕世之劍,除了能讓敵人害怕,亦能震懾敵人,並且讓人敬畏。

    這就是所謂上兵伐謀。

    白起離開之後,未過多久,天陽關裡再此響起了巨大的爆炸聲,殘存的那些破碎的、搖搖欲墜的山峰全數墜下,將那一片血肉地獄徹底掩埋。

    飛灰漫天。

    一座銳利的巨大的石塊倒插在其上,像是一塊無字碑。

    西涼茉騎在馬上,輕扯了下身上的灰藍色校尉服,看著那高大的‘石碑’微微瞇起了眼,忽然開口:“雲生,你處理的怎麼樣了?”

    周雲生點了點頭,臉色略微有點蒼白:“小小姐且放心,一切已經准備妥當。”

    西涼茉輕“嗯”了一聲,隨後轉過臉冷冷地道:“全體出發!”

    說罷,她一扯馬韁率先策馬飛馳而去,其後鬼軍眾人也齊齊地策馬揚鞭,跟著那窈窕的身影飛奔離開。

    ……

    沭陽境內

    京城三百裡之外

    “得得!”尖利的馬鳴聲與人聲嘈雜之極,一名灰袍中年書生模樣的人匆匆忙忙地騎著馬越過正原地圍著一堆堆的火堆吃飯休整的大批晉北士兵向主將休憩的小帳跑去。

    “王爺,王爺!”人還未到,他就已經匆匆忙忙地大喊了起來,頭上的書生小帽都歪落在肩膀上也渾然不知。

    但是還沒到小帳,就被五六名藍衣軍士給攔了下來,他們冷叱一聲:“何人膽敢打擾晉北王休憩,還不快快下馬!”

    一名正在給身邊神駿馬兒喂豆料的小兵聞聲抬起頭來,先是一愣,隨後匆匆忙忙地將手上的豆料塞給了馬夫,然後跑了過去,打發了那些攔住那人的軍士,隨後上前扯住馬兒韁繩接下那中年書生,一臉奇怪地道:“臥先生,您怎麼會這個時候來了?”

    那被喚作臥先生的書生臉色有點蒼白,但更多是焦急之色,他立刻拉住那小兵:“小玉子,王爺呢,王爺身在何處,我有要事稟報!”

    那小玉子看著他臉色不對,又知道他原本就是自家王爺的座上賓。立刻點頭道:“臥先生,您跟我來,我立刻帶您去見王爺!”

    那臥先生點點頭,匆匆地跟著他進去了。

    涼棚之中,一身戎裝的晉北王司寧玉正閉目養神,忽然聽見有腳步聲靠近,便微微張開了一雙細長斜飛的眸子,他擁有一張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秀麗的面容,鼻尖垂挺,唇若春花,只是那雙眼睛細長斜飛的眸子,不時閃過的冰涼光芒,讓人每次看到那樣的眼睛總生出一種畏懼之感,仿佛被什麼冷血類爬行動物盯上了一般。

    若是仔細看去就會發現他的眼睛與杜雷極為相似。

    “什麼,小舅舅還沒有到京城?”司寧玉梭然瞇起眸子,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中年書生。

    那臥先生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一邊大口的喝水,一邊道:“正是,在下在京城十裡亭等到了日上三竿,聽著城裡的喪鍾都已經響了三次,卻沒有見到一個人影,離先帝出殯的時辰沒有多久了,所以便只能一路朝王爺來的方向飛奔而來,一路上也不曾看到任何人影,也不知道將軍到底帶著那九千強騎兵到了何處!”

    司寧玉瞬間顰眉,冷冷地看向身邊的參將:“劉參將,你不是說京畿大營圍圍堵杜將軍之前,杜將軍就已經順利闖過他們的包圍之處麼?”

    劉安邦額頭上立刻出了一層冷汗,這杜雷正是晉北王司寧玉母親的親弟弟,老晉北王生來好色,但是直到年近五旬,才和第三任王妃得了司寧玉這麼一個獨苗,視若掌上明珠,可惜來晉北王也找死,司寧玉等於是舅舅與母親一手拉扯大的,與自己的舅舅關系極好。

    他當時派出的探子只是探查到了杜雷並沒有與京畿大營正面交鋒的痕跡,若是按照時間和杜雷的腳程來算的話,他領著三藩王的九千強騎兵應該已經到達了目的地才對!

    但是這一切都是建立在——應該的基礎之上。

    彼時,他對杜雷因著與小王爺的關系一向在軍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很是不滿,所以對於這一次杜雷領三藩王強騎兵去‘勤王’就心中不悅,只覺得什麼頭功都被杜雷占了去,所以根本沒有下功夫仔細探查。

    劉安邦咬咬牙,忽然單膝跪地拱手道:“屬下當時確實探知杜將軍並沒與京畿大營的任何一路人馬交手,如今卻不見蹤影,說不定是在路上有了其他的敵手,所以耽擱了!”

    不得不說劉安邦這個瞎扯的理由卻恰恰是事實。

    但是司寧玉冷笑一聲:“是麼?”

    臥先生則直接搖搖頭,斬釘截鐵地道:“這不可能,因為當時在下趕著來向王爺報信的時候,也是派出了另外三路探子的,但是最後咱們的人馬回合的時候,探子們都非常肯定一路上沒有打斗的痕跡,九千強騎兵,若是與人發生了沖突,絕對不可能什麼痕跡都不曾留下。”

    他說不知道的是,他們派往天陽關的探子還沒到天陽關的時候就見許多附近村民攜家帶口地往外頭跑,探子攔住人一問,那村民瑟瑟發抖地道是地龍又翻身了,如今山崩地裂,若是再往前就是送死。

    那探子聽著遠處的隆隆之聲,也感覺到自己腳下不時傳來震動感,加上天陽關附近確實有過地龍翻身的歷史,於是便也沒有再往前繼續探查,而是回來隨便拉扯兩句算是完事交差。

    劉安邦聞言,頓時啞口無言,司寧玉細長斜飛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陰厲,一抬腳就狠狠地踹在劉安邦的胸膛之上:“你這個廢物,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司寧玉這一腳算不得輕,劉安邦胸口只覺得一陣悶痛,隨後“哇”地一聲吐出一口血來。

    “如今,已經是夜晚時分,臥先生騎的是千裡寶馬方才能如此快地趕到本王的駐地,算算時辰,先帝的出殯早就已經過了,若是被十六皇子那小奶娃登基了,咱們再過去圍困京城,是個什麼意思?”

    司寧玉越說越惱,又想起那九千強騎兵裡還有六千不是自己人,若是真有什麼不測,恐怕另外兩位藩王那裡他都討不了好!

    於是他抬腳又惱火地朝這劉安邦身上踹去,聽得劉安邦慘叫了幾聲之後,司寧玉才被身邊的侍臣將軍們給攔住了下來。

    臥先生歎了一聲,苦笑道:“王爺,如今不是指責誰辦事不牢的時候,咱們都趕緊想對策!”

    司寧玉細長的眼裡閃過一絲冰冷:“舅舅一定不會平白不見的,其中……。”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後微微地偏頭,仿佛在細聽什麼。

    其他謀臣參將們都是一愣,隨後也側耳凝神一聽,也都聽到了地面震動的聲音,那是有大批人馬朝這他們的方向飛馳而來的聲音。

    “報!”一聲尖利的傳令兵的悠長喊叫聲也傳了進來,帳中眾人只見傳令兵大滿頭大汗地沖進來,抱拳單膝跪下:“稟報王爺,杜將軍回來了!”

    眾人皆是一愣,司寧玉眼中先是閃過喜色:“什麼!”

    隨後,他又想起了什麼,臉色又沉了下去:“去,傳杜將軍進來!”

    “是!”那傳令兵立刻又匆匆忙忙地轉身跑了出去。

    不一會,就聽見了有人翻身下馬,匆匆而來的的聲音。

    眾人只見一名杜雷身邊親信的藍衣校尉跑了進來,掀開了簾子,然後便看見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走了進來。

    晉北眾人一看,果然是‘失蹤’了一日,領著九千強騎兵奔襲京城的將軍杜雷。

    只見他臉上、身上都有些血污,臉色青白、走路的姿態也有些僵硬怪異,看起來仿佛是身上負了不輕的傷的模樣。

    司寧玉一驚,立刻起身想要迎上去:“舅舅,您這是……。”

    但是不知他注意到了什麼,細長冰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異常的光芒,便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不動聲色地看著杜雷道:“杜將軍,本王不是派遣你去圍襲京城麼,如何這般狼狽地回來,你可知你耽誤了本王與晉寧王、東陽王的大事!”

    杜雷眼睛裡仿佛沒有什麼焦距一般,卻開口道:“稟報王爺,末將在被稱做一線天的天陽關遇到九千歲人馬襲擊,如今能逃回來一條性命,向您通報,已經是僥幸之極了!”

    眾人一驚,臥先生下意識地道:“不可能,天陽關那裡不是發生了地龍翻身,怎麼可能會有人敢埋伏在那裡襲擊您!”

    杜雷又再次開口道:“那是因為那裡根本就不是地龍翻身,而是九千歲人馬在那裡設下了霹靂天雷陣,動用了雷火彈,所以咱們的人都中了埋伏,如今天陽關一線天已經不復存在!”

    晉北眾人瞬間鴉雀無聲,誰都知道雷火彈的威力極大,但是雷火彈也存在許多缺陷,比如不能受潮,或者不穩定,而且不是誰都能學會制作的,其威力雖然不小,但是能夠將天陽關徹底炸沒了?

    這怎麼可能?

    劉安邦此刻早已經坐了起來,對於杜雷害的他丟盡了連綿,被王爺狠狠踹傷之事,他心中就滿是怨恨,如今見杜雷不但沒有完成任務還這般模樣,心中快意之極,便捂住胸口冷笑:“杜將軍,你若是畏戰而逃就直說罷,何必找這樣的借口?”

    司寧玉冷冷地瞥了劉安邦一眼,他立刻不敢多話,只是狠狠地瞪著杜雷。

    司寧玉仿佛是極為疲憊一般地向椅子上靠去,單手支撐著自己的額頭,問:“杜將軍,如今咱們還剩下多少強騎兵?”

    這強騎兵是所有藩王心頭上的肉,手頭上最寶貝的刀,如今聽到這個消息,司寧玉不光要自己心疼萬分,更是要擔憂自己的那兩房叔叔會有什麼反應。

    杜雷又道:“如今只剩下一千六百人,其中一千五百多人乃晉北騎兵,剩下不到一百是晉寧騎兵,東陽騎兵全軍覆滅!”

    當初杜雷其實是一番好意,將自己的三千騎兵分成兩部分,一部分開路,一部分押後,原本都是最危險的地方,卻不想卻反而成了存活最多的。

    但是這樣的消息對於司寧玉卻未必是好消息。

    他垂下了眸子淡淡地道:“舅舅,您是不是帶回來了什麼不干淨的東西?”

    杜雷沒有說話,只是愣楞地看著他。

    司寧玉忽然一拍身邊的小桌子,厲聲大喝:“拿下!”

    頓時小帳周圍瞬間出現了無數拿著長矛、刀劍,全副武裝的藩王親兵,殺氣騰騰地將整座小帳圍住。

    那藍衣校尉一臉怪異地看著司寧玉:“王爺,您這是做什麼,是要治杜將軍一個領兵不利之罪麼?”

    司寧玉冷笑一聲,看著他道:“一群跳梁小丑,也敢在本王面前作怪,你們是要乖乖地放下武器投降,還是要讓本王斬斷了你們的手,讓你們永遠拿不了武器!”

    “嘖,居然被認出來了啊,看來你的手藝多加提升了。”原本一直跟在杜雷身後的黑衣校尉歎息了一聲,仿佛頗有些責備地看了一眼那藍衣校尉。

    那藍衣校尉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不合時宜的紅暈來,不好意思地撓頭:“這不可能,我的手藝怎麼會有破綻?”

    這般旁若無人的說話調笑,幾乎就像是挑釁,讓司寧玉瞬間憤怒起來,他細長的眼睛裡閃過毫不掩飾的暴怒與殺意:“將這兩個叛徒的頭給本王砍下來,掛到帳外的旗桿上,以儆效尤!”

    但是,不知為何,帳篷裡的侍衛們卻沒有任何動作。

    司寧玉大怒,轉過臉去對著身邊的侍衛厲聲斥道:“你們都聾了麼?”

    但是他卻發現不但自己身邊的侍衛,就是參將謀臣們全都坐在凳子上,卻沒有一個人有動作,只是臉上都露出一種極為恐懼的表情,他們張大了嘴,卻說不出話來。

    而每個人的肩膀邊上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都多了一張臉——一張慘白的沒有五官,或者說只有一張裂開到耳朵下的血盆大口的臉。

    幽黃跳動的燭火落在那一張張詭譎無聲的臉上,看起來異常的恐怖。

    司寧玉的額頭上青筋一跳,好容易才沒有嚇得尖叫出聲,他一咬牙陡然回頭,順手抽劍狠狠地向前方劈去。

    但是手才舉起,卻怎麼也砍不下去,面前卻突然出現了黑衣校尉的臉。

    黑衣校尉湊得離他極近,一手捏住了他的手腕。

    司寧玉只覺得面前這人分明個子並不高大,甚至可以說纖細,但是自己的手腕卻仿佛被鐵箍給牢牢箍住了一般,逼著他坐在凳子上動彈不得,一動他就覺得手腕巨痛,而對方那種舉重若輕的模樣,瞬間讓司寧玉心中滿是惱火。

    那黑衣校尉空出另外一只手在自己下巴上摸了摸,隨後一扯,露出一張幾乎堪稱美麗的面容的來,只是那張美麗的面容上一片冰涼,他仿佛頗為嫌棄一般地將自己手上的那張人皮面具扔掉:“嘖,反正也用不著了!”

    人皮面具最逼真的自然是用要冒充之人的臉上直接剝下來的皮制作,才有最好的效果,但這種在自己的臉上貼著另外一個人的皮的感覺,真是很惡心。

    司寧玉這才發現原來那黑衣校尉拿著一張人皮面具,他方才明白了過來,他冷冷地看著面前的人:“你們到底是人還是鬼,想要做什麼?”

    西涼茉睨著面前的年輕的晉北王,若有所思地道:“原來晉北王真是如此年輕,原本見你方才發現異常的時候反應機靈,還會使用暗號去通知自己的人過來,卻不想其實也是笨蛋一個!”

    西涼茉那種自言自語,瞬間激怒了司寧玉,他細長的眼睛裡全是怒焰:“你說什麼!”

    西涼茉看著他,一點也沒將堂堂晉北王的怒火放在眼底,只是看著他淡淡地道:“我說的是,我要打劫!”

    晉北王一愣,腦子裡有點沒反應過來:“打劫?”

    這人是強盜?

    有人竟然會打劫到三十萬大軍的三藩王的軍帳裡?

    西涼茉挑起晉北王的下巴,另外一只腳踩在他的褲襠前的凳子上,露出了個詭異而匪氣十足的笑容:“此山是我開,此路是我開,若要從此過留下人與財,本大王這次來就是劫財又劫色,財就是你們的三十萬大軍,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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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19-12-13 11:39:42
第五十二章 大命將定

    “本大王這次來就是劫財又劫色,財就是你們的三十萬大軍,色嘛……!”西涼茉瞅了瞅面前那張臉,搖搖頭:“算了,你還沒本大王長得好看!”

    她順道使了個巧勁,把晉北王手上的劍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晉北王算得上美男子,也是三藩王之中最年輕的一位,一向在屬地上女人緣極好,雖然也知道對方是拿自己開涮,

    但西涼茉頗有些嫌棄的模樣一下子就讓他惱怒起來了,但奈何自己脖子上還架著把長劍,他只能惱恨地瞪著對方那張確實比自己漂亮的臉蛋,司寧玉冷笑:“明人不說暗話,你們是司禮監的人馬,還是錦衣衛的人馬?”

    說罷,他亦不忘諷刺地道:“看你那張不男不女的臉,十有八九是位司禮監的公公。”

    西涼茉伸出一只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嘖嘖,孤陋寡聞了吧,首先,司禮監也不全然都是公公,其次,都說了,我們是來打劫的,與司禮監或者錦衣衛有什麼關系?”

    司寧玉看著她,冷嗤一聲:“是麼?哼!”

    西涼茉露出個詭異的笑:“不管是不是,您不覺得您問這些完全沒有任何意義麼,既然經過本大王的地盤,您都得留下買路錢,或者,連人一起留下?”

    晉北王冷笑:“好,就算你不是九千歲的人馬,敢問這位大王,如何稱呼?”

    西涼茉摸了摸下巴,呃,這個……她也沒想好。

    白起忽然湊上來,很興奮地道:“這是咱們西天托塔天王!”

    打劫好,他們最喜歡打劫什麼的了,這讓白起他們想起以前在沙漠的時候打劫強盜和彪悍的赫赫騎兵的美好時光。

    西涼茉額頭一跳,西天托塔天王?

    在沙漠的時候,白起是不是聽她閒暇的間隙講西游記,聽多了?

    但她還是點點頭:“對,本尊乃西天托塔天王!”

    司寧玉看著面前得意洋洋的美貌少年,忍不住唇角一抽,西天托塔天王?那是個什麼東西,不過聽起來倒是異常響亮!

    “好,西方托塔天王就西方托塔天王,你覺得就憑你這區區幾百號人馬就想要本王與另外兩位王叔的三十萬大軍,不覺得太過托大了點麼?”司寧玉忍耐著道。

    西涼茉挑了下眉:“怎麼,有你這賊頭子在本天王的手上,難道還不能挾賊頭以令群賊麼?”

    司寧玉秀氣的額頭上青筋一跳,對她怒目而視:“混賬東西,本王絕對不會被你們這種玩意兒挾持,還有你才領著群賊的是賊頭!”

    西涼茉笑瞇瞇地道:“是麼,原來晉北王竟然如此大義凜然、寧死不屈、高風亮節,真是讓本天王感動得淚流滿面啊,定要成全你的氣節,正好本大王與手下眾人都愛慕您這樣的男子,在您死前就讓咱們都樂一樂吧!”

    說罷,她也不去看司寧玉慘白的臉,一轉頭就對著白起道:“來來,阿起,聽說你一向天賦異稟,定能讓王爺爽得死去活來,活去死來,就讓你來吧!”

    打扮成黑衣侍衛的白起唇角一抽,哀怨地瞪著西涼茉——小小姐,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西涼茉無聲獰笑——你去不去?要不就讓其他人替代你!

    白起剛想往後退,立刻感覺站在身後的宿衛忽然一腳踹過來,正踹在他的腿窩上,他一個不防直接朝司寧玉撲了過去。

    宿衛暗自用傳音入密地功夫在他背後嘟噥——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以白起的功夫而言,原本不是不可以抽身離開的,但是感覺背後無數道涼颼颼的目光,白起一咬牙,閉著眼就朝司寧玉抱去,而西涼茉瞧著他識趣,便立刻主動讓出個位子來,好讓白起抱得‘美人’歸。

    司寧玉原先就心中忐忑,不想竟見對方說撲過來就撲過來,他躲避不得,一下子就被抱了個正著,司寧玉向來對兔兒爺毫無興趣頓時嚇得立刻面無人色的慘叫起來:“啊——!”

    白起趴在他身上,同樣面無人色,握緊了拳頭免得自己忍耐不住起來一拳暴揍過去。

    西涼茉看著面前這悲催的‘一對’,慢條斯理地道:“是了,王爺您慢慢享受,一會子,這裡還有好幾百人等著成全你的高風亮節!”

    司寧玉終於忍無可忍地道:“你……你……好好……西天托什麼塔天王……你先讓本王考慮一二!”

    西涼茉微微勾了下唇角:“本天王認為晉北王天資聰穎,一向都有過人之處,就這麼一邊享受一邊思考也不錯,反正後面尚且有不少人都在等待著呢!”

    司寧玉一聽,臉色在鐵青、蒼白之、通紅間來回打了好幾轉,實在無法忍受被一個男人趴在身上的極度惡心感,終於咬牙切齒地道:“好,就算本王答應你,撤回蜀地,又如何能保證兩位王叔也撤回蜀地?”

    西涼茉用劍挑起他的下巴,慢條斯理地道:“王爺,本天王想你弄錯了一點,本天王要的可不是讓你們撤回領地,而是要你帶領三藩之軍齊赴正與西狄邊疆開戰之處!”

    司寧玉一驚,眼神裡閃過猶豫與陰霾:“這怎麼可能,本王雖然是奉命前往京城集結,開往邊境迎戰西狄大軍,但是幾位王叔可不是吃素的,怎麼會將兵權交到本王的手上!”

    西涼茉微微勾了下唇角:“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說罷,她看似惋惜地拍拍一身僵硬地趴在司寧玉腿上的白起:“看樣子,晉北王已經放棄了他的固執,你看了一起來了,可惜了咱們的晉北王這番姿色,咱們是享用不到了!”

    話音未落,白起仿佛被針扎了似的立刻彈了起來,面有菜色地直接退到最門外。

    司寧玉也不是笨蛋,方才覺得自己被耍了,他惡狠狠地瞪著西涼茉:“你耍我!”

    西涼茉淡淡地道:“怎麼,莫非晉北王想要真的體驗一把欲生欲死的感覺,本天王也不是不可以成全你的。”

    西涼茉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絲淺淺笑意的模樣,卻讓司寧玉忽然莫名地覺得身上發寒。

    他看著面前的美貌藍衣少年冷淡涼薄的眸子裡,隱約地在他身上嗅聞到了一絲血腥的氣息。

    果然,不一會,忽然見外有穿著晉北士兵服裝的人匆匆忙忙地進來,手上提著兩個盒子,一進來帳篷就沖著那穿著藍色校尉服的少年而去,只見那二人道:“稟主子,咱們已經順利完成任務,東西已經帶來了。”

    那黑衣少年看了看那兩只木匣子,對那兩人贊許一笑:“好,辛苦了。”

    說罷,那黑衣少年便提著那兩只匣子走了過來對著他道:“晉北王,本天王與你初次見面,也算有緣,因此送上大禮一份,且笑納!”

    司寧玉看著面前那兩只木匣,心中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但臉上還是依舊冰冷神色地瞪著面前那笑得一臉詭譎的人嘴硬道:“別以為你們拿點金銀珠寶就能收買本王!”

    西涼茉看著他嘲謔地勾了下唇角:“那是自然的,晉北王怎麼可能被那區區俗物收買,本天王也不會用那等俗物來玷污了您的‘高風亮節’!”

    司寧玉看著面前那兩只匣子,一咬牙,伸手將兩只匣子掀開。

    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看到面前這樣的東西,他細長的眼睛瞬間睜大,露出了一種近乎恐懼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那兩只盒子裡放著兩顆血淋淋的人頭,而那兩顆人頭都屬於他極為熟悉的人——晉寧王、東陽王!

    “光當!”

    司寧玉顫抖的手拿不住那兩個盒子一下子就打翻了,但是宿衛立刻眼明手快地手一撈,立刻將那兩只盒子連同裡面的人頭全都穩穩當當地接住了,速度之快,裡面的血甚至都沒有飛濺出來一滴。

    光是這樣的一手功力,就讓司寧玉和晉北眾謀臣參將心中發寒,他們晉北大營雖然自詡高手無數,卻恐怕只有那被俘虜了的杜雷將軍有這樣的功力,而對方的一個小小頭目就有這番本事,也不知道那黑衣少年的功力高到什麼樣的可怕地步,所以才能這般面對兩顆人頭,而完全面不改色。

    西涼茉可不曉得,因為宿衛露了一手,她的地位瞬間在晉北眾人心目中抬高到如此地步,她只是笑了笑,吩咐宿衛:“好了,你且收好了這兩份大禮,免得咱們晉北王一個太激動就將東西給再次打翻了。”

    “你……你們到底……到底是怎麼……。”晉北王司寧玉本身自己也是個聰明人,他方才一直拖延世間,就是為了等到帳外的士兵們發現帳內情況不對,進來救駕,但如今在看到這兩顆晉寧王與東陽王的人頭之後,他幾乎徹底地絕望了。

    西涼茉淡淡地道:“很簡單,杜雷將軍率領的九千強騎兵裡,如今還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你晉北的強騎兵,然後本天王就讓人帶著你們這些強騎兵一起去探訪了東陽王和晉寧王的軍營,兩位王爺聽說晉北軍有要事求見,事關重大,他們又沒見到自家的那三千強騎兵,自然是心中焦急,咱們自然就很順利的見到了晉寧王與東陽王,就如現在由杜雷將軍開路,我很順利地見到了王爺一樣。”

    西涼茉頓了頓,復又微笑道:“如今看到兩位王爺的人頭,就知道晉寧王與東陽王必定不如晉北王你這般大方,小氣得很,既然他們不願意留下財,只好請他們留下人了,這不,這項上人頭就是他們的買路錢!”

    西涼茉輕描淡寫的語氣,卻宛如一聲驚雷瞬間炸響在了晉北眾人的頭上!

    這……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栽贓與威脅!

    首先是晉北騎兵出現在晉寧、東陽的大營之中,然後就是晉寧王與東陽王被殺害,而且還被割走了頭顱,晉寧和東陽的人不懷疑到晉北的頭上才是見鬼了!

    西涼茉笑了笑,繼續輕描淡寫地道:“晉北王,您看,本天王還是很善良的給了你們選擇的機會,可惜啊,只有您大方一點,若是本大王的人再在晉寧和東陽的大營裡面留下書信一封——警告晉寧和東陽的人要快點追隨你們晉北投靠九千歲,那麼你猜猜看,明日一早會發生什麼事?”

    會發生什麼事?

    會發生大火拼!

    晉寧和東陽大營的人都會將晉北視為死敵,即使對方已經沒有了主帥,但是副帥還是有的,二十萬晉寧和東陽大軍就算群龍無首,也能將他們晉北圍困很長的時間,到時候即使他能逃脫出去,晉北必定也損失慘重,此後,又與東陽和晉寧結為世仇,攻伐不斷!

    不要說進京逼迫九千歲讓太子爺登基,就是光應付內戰烽火就措手不及了!

    只有九千歲才是這其中的大贏家!

    晉北王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了,臉色上一片慘白與鐵青,就如同所有晉北的謀臣與參將一樣,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本王的小舅舅……杜雷將軍到底怎麼樣了,那九千強騎兵是不是就折損在你們手上,如今他們還有多少人?”

    西涼茉看著他臉上那種神色,方才覺得滿意,要的就是這樣震懾對方的效果,她淡淡地道:“杜雷將軍只是中了點攝魂術,一會子就好了,他沒有背叛你們晉北,只是因為他的大公無私地讓晉北騎兵開道與押後,所以反而救了那些騎兵們一命,如今你們還剩下一千五百左右的強騎兵!”

    司寧玉睜大眼,滿臉心痛:“什麼,一千五百,這還是不少!”

    宿衛冷笑:“不然呢,要讓你們和晉寧、東陽一樣幾乎一個不剩!”

    臥先生終究是忍不住了:“這……你們到底是怎麼做到的,我明明就有派人去勘察……。”

    “方才杜將軍不是已經說了前因後果了麼,怎麼,不相信?”西涼茉挑眉一笑。

    晉北眾人瞬間啞然,都回想起了方才杜雷說得那些話,原本以為他是神志不清被操控的時候說出來的,卻不想是真的!

    區區七百人,就對付了九千強騎兵,這……

    “你們真的不是錦衣衛或者司禮監的人麼?”司寧玉忍不住問,他雖然惱火,但還是忍不住想要知道自己到底輸在了什麼人的手上。

    西涼茉點點頭,勾了下唇角:“確實不是!”

    “但是,本王從來不曾聽說過除了錦衣衛和司禮監的人,會有這般能力,就算是錦衣衛和司禮監……。”司寧玉還是陡然住口。

    司禮監和錦衣衛的人畢竟都是內衛,手段再高明,也術業有專攻。

    西涼茉笑笑:“你可以稱呼我們——鬼軍!”

    “鬼軍,鬼軍是什麼?”司寧玉微微顰眉,在自己記憶力搜索這個詞。

    此言一出,其他人尚且未曾反應過來,倒是臥先生忽然一愣,隨後不可置信地瞬間瞪大了眼,伸出顫抖的手指:“你們說,你們是……你們是……藍家……藍家……鬼軍?”

    司寧玉有些奇怪地看向臥先生:“什麼藍家……。”

    話音到了一半,他忽然挑眉有些遲疑地道:“你們說的是二十多年前那個藍家——藍大元帥?”

    臥先生激動地緊緊盯著西涼茉,又看看那些站在他們身後,宛如鬼魅一般的鬼軍眾人,看到西涼茉悠然頷首。

    他立刻激動起來,竟然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竟然是藍大元帥的鬼軍,弟子臥之言,參見鬼軍統領大人!”

    西涼茉一愣,看著面前的中年書生:“您是?”

    司寧玉看著自己最敬重的謀士竟然噗通給那個少年跪下了,立刻不悅起來:“臥先生,您怎麼……。”

    臥先生激動地打斷了司寧玉的話:“王爺,您且不要怪在下無禮,只是這鬼軍,您若是沒有聽過,您身邊的老一輩將軍們或許該停過的——‘地獄鬼門開,何時君且歸吾門’,地獄門開,閻王要人三更死,絕不留人到五更,當年鬼軍乃天下兵馬大元帥藍大元帥的貼身私兵,全都是能人異士,當年西驅犬戎,北御赫赫,南殺西狄,每一場大勝都有鬼軍的影子,而學生,當年正是有幸拜在鬼軍斗字訣的蘭瑟斯將軍旗下的門外弟子,多年來一直在追尋師尊蹤跡,不想竟然有生之年還能重遇鬼軍!”

    西涼茉聞言,不由挑眉,想不到這裡還能遇上故人,倒也算是緣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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