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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大頭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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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蒿里茫茫] 早安!三國打工人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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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之星 美食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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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4-8-11 00:35:16 |只看該作者
卷三 列缺劍 第六十七章 奇怪的問題

  那其實是一個頗為美好的下午。

  有不知道哪裡飄進來的花瓣,有輕柔的春風,有孩童的玩笑聲遠遠傳來。

  但她的處境就有點尷尬,讓她有點想摳摳地板。

  「啊,文遠。」她覺得自己那把原來就很沙啞的嗓子更啞了,「這個,你看……」

  張邈倒是不尷尬,這位「只要你把弟弟還給我我什麼場合都能應付得來」的社會大哥爽朗地同張遼打了招呼,然後轉過頭來。

  「這些女子……」

  「孟卓兄先帶回去,」她小心翼翼地說道,「這些姐姐都很好,但是我確實不好這個……」

  張邈沉思著摸摸鬍子。

  有幾個滿臉期待的小婦人臉上的期待就轉為了失望,還有幾個不死心,其中有兩個含情脈脈地瞥了她一眼,有一個惡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假裝沒看見。

  但是瞪了她一眼的那個小婦人可能覺得錯過這個機會,再想找到這樣的機會就很難了,於是其他姐妹正向後撤時,她向前了一步。

  「妾容貌醜陋,不足入將軍的眼,這些姐妹難道也沒有一個將軍看得中的嗎?」

  「啊,這個……」她尷尬地說道,「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年紀尚幼……」

  小婦人又上前一步,「將軍有這樣的戰功,還有這樣的名聲,怎麼還拿年幼來搪塞我們!」

  她左右看看。

  張邈覺得很有意思,在笑眯眯地看著她;

  張遼似乎也覺得很有意思,睜大眼睛在看著她。

  「我有什麼樣的名聲了我……」陸懸魚說道,「我只是一個普通的……」

  她一臉痛苦,實在說不下去了,只能強行換一個話題。

  「這位姐姐啊,你何必呢?」

  小婦人眼中的潑辣與不忿一瞬間化為了淒涼,看得她有些發愣。

  但這女子欠身行了一禮,沒再說什麼,也退回了那些婦人的隊列裡。

  「辭玉賢弟既有客,我便不多打擾了。」張邈看了一眼那些小婦人,於是這些女子安靜地一個個走了出去。

  她忽然彈起來,「孟卓兄,那個,且請姐姐們留個步。」

  納妾是不可能納妾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納妾的,不管啥名聲都不能納妾的。

  但她在一瞬間忽然領悟了,這些小寡婦自願跑來給她當妾,這其中沒有絲毫的愛情因素。

  她們是寡婦,即使張邈會供養自己的部曲,這些寡婦也可以再嫁,但是比起嫁給另一個士兵,然後看老天的態度是讓自己再當一次寡婦,還是磕磕絆絆拮據著過到老,如果能來這位小陸將軍的府上生活,毫無疑問是個相當不錯的選擇。

  不用擔心再挨餓,也不用擔心顛沛流離的生活,即使捨棄了一點「人」的尊嚴,但只要能夠安穩度日,已經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她想了想,招手喚了一個親兵過來,吩咐了幾句。

  過不一會兒,自後院搬出了一堆絲帛。

  陸懸魚也不知道這筆賬該怎麼記,田豫要是知道的話可能恨不得餓她三天不許吃飯,但這位小陸將軍還是硬著頭皮說道,「姐姐們來一回,不能空了手。」

  張邈拍了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長。

  【這是我的錯嗎?】

  【我有兩種答案,主觀一點的,還有客觀一點的,你想聽哪個?】

  【你可以都說說。】

  【你是黑刃之主,】黑刃這麼說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你是不會錯的,尤其是這種涉及到別人對你的看法的事情——強者不需要在乎蟲豸的看法。】

  【……我想聽客觀一點的。】

  【好,我問你,如果同心是一個男人,一個溫柔,俊秀,很符合你的審美的年輕男人,但是他已婚了,又與妻子走散,】黑刃問道,【你會同他住在一起嗎?】

  【……這什麼鬼問題啊?!】她說,【當然不會啊!】

  【他是你的鄰居,曾經幫過你很多忙,對你很不錯,而且……】

  【不不不,跟那個沒關係,】她說,【他是個已婚男人,那我當然要避嫌啊。】

  【嗯。】

  她一瞬間忽然明白黑刃的意思了。

  她此時在外人眼中是個「男人」,她既然一路帶著同心這位已婚婦人,即使生活安定下來也沒有在外面安置她單獨居住,而是繼續將她留在自己的後宅裡,這種行為是有嫌疑的。

  ……但她是個女人,她根本意識不到這種嫌疑。

  【那為什麼除了陳群之外沒人指責我呢?】她想了想,【因為我已經是極受劉備器重的將軍了。】

  【你可以不必在乎別人的看法。】

  【……我偶爾還是會在乎的。】她說,【我見過許多不在意別人看法的人,他們大部分下場都很慘。】

  【少部分呢?】

  【後世的名聲也很慘。】

  【你在乎這個?】黑刃的聲音裡透著詫異,【我說過,你可以活得更肆意妄為一點,你已經成為了一名將軍,你……】

  【我不在乎後世的名聲,】她說,【但我很在乎當初的我,會怎麼看待現在的我。】

  好幾天沒見到張遼了,現在張邈走了,那群小婦人也走了,他便坐了下來。

  「有酒嗎?」他問。

  有點奇怪,以前那個張遼不愛喝酒。

  準確說他當然是喝酒的,但對酒沒有什麼特殊的愛好,只是吃飯時喝一點,高興時喝一點,大家起哄熱鬧時喝一點。

  但現在篩好了酒擺上來,張遼卻沉默著倒了兩盞,遞給她一盞,自己連讓都不讓一下,一口氣將那盞酒喝盡了。

  「你怎麼了?」她小心翼翼,「誰惹你生氣了嗎?」

  那張臉已經完全脫去了最後一點稚氣,也脫去了最後一點少年的痕跡,變得冷峻許多。

  「自與懸魚重逢,」他說,「還從未登門拜訪過。」

  「你們不是拜訪過嗎?」她說,「吃了我半年的存糧。」

  「那個,」那張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羞赧,「那個不算拜訪。」

  「那算什麼?」

  於是張遼兩隻眼睛移開,「那是餓了很久,來你這裡找飯吃。」

  ……真坦率!

  「所以這是第二次登門了,」她伸手給他倒了一點酒,「反正大家都是老熟人了,不要遮遮掩掩的,你怎麼啦?」

  張遼重新看向了她,「你為何會在劉備麾下呢?」

  「嗯,因為……」她想了想,「這說起來話長。」

  對面的青年將軍又一次喝光了盞中的酒,「我一點也不忙。」

  ……那就講唄。

  她不是一個好的故事講述者,她的嗓子不太好,而且她也沒有什麼文采風流將那些過往描述得栩栩如生,驚心動魄,但張遼還是聽得很專心。尤其是在聽到她被劉備救下之後,這個膚色黝黑的青年專注得連酒都不喝了。

  她有種很怪異的感覺。

  張遼與其說是在聽她的故事,不如說是在聽她所講述的劉備。

  在她講完最後一句話時,太陽已經慢慢西斜,不知道哪裡飄來了一縷炊煙,還帶來了一絲飯香。

  ……反正她餓了,張遼一點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留下來吃個飯嗎?」

  他的嘴一翹,還露出兩顆小白牙。

  「你家的肉醬很好吃。」

  兩個人都不是什麼閥閱世家,也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

  吃著飯時,換成了張遼講一講他的故事。

  其實那些事在並州狗子們跑過來吃她的大戶時已經七嘴八舌說過一遍,但這群人大多是挑他們打的勝仗說。

  而張遼不在乎連那些敗仗也一起講一講。

  在他的故事裡,他們這兩年過得辛苦極了,一點也不比她容易。他們居無定處,從一個地方輾轉去另一個地方,所有的諸侯都想要這支並州兵馬,但所有的諸侯都不拿他們當成「人」看。

  「那是當成什麼來看?」

  張遼想一想,伸手又斟了一碗酒。

  「一把好刀,但不是自己家的,而是別人家的。」

  當用則用,不必愛惜。

  「你呢?」張遼沒有等她說點什麼感慨的話語,直接就問了,「劉玄德如何待你?」

  「他讓我不要把自己當成一個劍客。」她說。

  倒酒的手滯了一下,但在酒液將要溢出時,張遼已經十分俐落地將酒壺收了起來,彷彿剛剛須臾間的停滯是她的錯覺一般。

  「那很好。」他這麼評價了一句,然後端起酒盞,喝了一大口。

  於是太陽慢慢西斜,又慢慢下了山。

  草叢裡漸漸有了細微的鳴叫聲,偶爾跳過一隻狸子,偶爾又跳過一隻狸子,打鬧著,撕咬著,撲騰過牆,一路跑遠。

  她不知道是燭火映照的緣故,還是張遼確實醉了,反正火光之下的那張臉泛著紅,似乎連眼睛裡也帶了一點惺忪。

  「懸魚。」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那個眼神就很不正常,看得她整個人都不自在,快要以為這哥們已經知道她是女人,或者他在這兩年裡壓力太大,已經走上了老劉家的後塵時,張遼忽然又開口了。

  「劉玄德……」他說,「是個什麼樣的人?」

  ……是她自作多情了,她想,這哥們可能看上的是劉備。

  張遼雖然又跑來她家睡覺,但現在她這裡好歹準備了客房,不用再抵足而眠了。

  而且也不知道這兩年裡他到底經歷了啥,喝到夜深準備就寢時,她看他起身晃晃悠悠,好心過去準備扶他,被他迅速地躲開了!

  「你這是怎麼了?」

  張遼彎著腰,扶著案几,還能假裝很鎮定,「沒什麼,我自己能走。」

  「……不用我扶?」她有點懷疑。

  於是他慢慢地站起身,伸出手去比了一下從他站的位置到前門的這條線,慢慢地,搖搖晃晃地,走過去了。

  「……臥室在後面。」

  張遼猛地轉過身,皺了皺眉。

  「我知道。」他說。

  他慢慢地,搖搖晃晃地,又返回來,奔著這屋子的後門而去。

  路過她身旁時,張遼停了停,低頭看著她。

  ……就那種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看法。

  ……看得她整個人都發毛。

  ……她決定還是扶一把,萬一這哥們喝迷糊了要拔劍,她也能先下手為強給他一巴掌拍暈。

  好在張遼酒品還行,就算喝高了,還是很安靜地跟著她進了客臥,只不過躺在榻上看她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忽然又抓住了她的胳膊。

  「懸魚。」

  「……啊?」

  他的臉色已經從紅又轉為蒼白了,但是兩隻眼睛裡酒意未去,甚至好像暗暗點燃了一把火似的,一錯不錯地看著她。

  「在你心裡……」他說,「你如何看劉豫州?」

  ……他肯定是看上劉備了吧?!
一路好走,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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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4-8-11 00:35:32 |只看該作者
卷三 列缺劍 第六十八章 無法捉摸的奉先呦

  天氣轉暖,草長鶯飛,就連病體沉痾之人也會無端生出幾分活力。因此難得這樣一個好天氣,婢女們在院中鋪了毯子,擺了憑几與小案,溫了熱蜜水,一切準備妥貼後,才扶著戲志才出了臥室,來樹下坐一坐。

  比起與兗州使者相會之時,這位青年文士已經又瘦了一大圈,那張曾經俊朗的面容上,青灰色的病氣也越染越深。郭嘉看了一眼,便覺得心如刀絞,又不能轉頭不看,只笑著扶了他一把。

  「今日春光好,志才兄氣色也好極了,」他笑道,「若不是兄這般懈怠,你我出城去踏春,說不定還能引得女郎頻頻回首哪!」

  戲志才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那是年少孟浪時的事了。」

  「未及而立,再孟浪幾番也無妨啊。」

  這位文士慢慢將全身重量都靠在憑几上,婢女又上前為他將毯子蓋好後,他終於發出了一聲舒適的輕嘆。

  「奉孝,南邊之事如何?」

  青年自顧自地倒了一盞酒,「我主既以休養生息為由,將兵力自武平撤回,袁術這幾日已有動靜了。」

  「冢中枯骨,不足以撼動劉備。」

  「下邳那裡,我也已派去許多細作。」

  「可靠?」

  「都是丹楊人,」郭嘉笑道,「怎麼不可靠?」

  戲志才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托起一盞熱蜜水,與郭嘉手中的酒盞輕輕碰了一碰。晶瑩的酒液蕩了出來,落在案几上。

  他一手托著酒盞,一手就著那滴水,想寫一個字,但指尖落在案上時,他似乎又改了主意,只劃了一道尖銳的角。

  想要撼動劉備,除卻大家心知肚明的並州人與丹楊兵之外,泰山臧霸而今屯駐東海,也是一支不可小覷的力量。

  但戲志才不願意寫出「泰」字。

  他已經有意地避開「泰山府君」的名諱了。

  這樣驚才絕豔的謀士,也會在死亡面前感到畏懼,而這畏懼又是多麼無力!郭嘉意識到這一點時,眼眶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浪。

  但他什麼也沒表現出來,只是微笑著點了點頭。

  「還有孫觀、尹禮、吳敦等人……」他說道,「劉備新據徐州,立足未穩,這般豪強豈會真心服他?」

  戲志才將那根手指收了回來,婢女在一旁立刻奉上細布,令他得以擦一擦手。

  「奉孝知我。」

  既知他想寫哪一個人的名字,又知他為何不曾寫出,甚至還知道該怎樣輕飄飄將這一段跳過,重新將思緒放在正事上。

  郭嘉挑了幾樁聯合這些人的計謀講一講,到時他們自東海出兵,呂布自小沛出兵,劉備主力既已南下,下邳如何守得住?

  但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已經不是戲志才感興趣的事了,陽光透過一樹繁花灑落在身上,曬得他很舒服,他準備稍微休息一下,順便在心裡想一想,有沒有哪一個人沒考慮到呢?

  他腦海裡似乎掠過了一個少年的身影,但那應該不是什麼重要人物,因為他想要仔細回憶一番,那到底是誰,為何令他莫名想起時,那個身影已經融入進腦海深處的一片黑暗裡。

  她從一片黑暗的夢境中醒來,揉一揉眼睛,爬起來洗漱穿衣。

  張遼似乎醒得比她更早,站在廊下看天。

  「文遠?」她招呼了一句。

  張遼轉過頭來,沖她很和氣地笑了笑。

  「我今早覺得頭有點痛,」他說,「昨夜必是酗酒過度,打擾到懸魚了。」

  「還行,你就算喝多了也還是很講禮數的一個人,」她說,「就不像那個魏續……」

  「說起來,我昨晚有些醉了,」張遼有意無意地說道,「也不知道是不是說了什麼孟浪的話。」

  ……最近大家都跟「孟浪」這個詞有緣啊。

  「沒有,你倒是問了我好幾次我家主公的事。」她說,「難道之前見過一面,就給你留下這麼深的印象了嗎?」

  張遼的臉色一點也沒變,他甚至還很輕鬆地笑了起來。

  「玄德公與將軍不是一樣的人,我一見便十分好奇,必是因此,昨夜才多問了幾句,讓你見笑了。」

  這也對勁,她想一想,劉備的魅力值是肉眼可見的能打,和呂布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確實不是同一種生物。

  張遼並未留在這裡用朝食,他還要回營去,因此她只能送他到門口,注視這哥們騎馬匆匆離去的背影。

  ……也不知道他跑來到底幹嘛的。

  陸懸魚心裡這樣嘀咕時,車輪在土路上「咕嚕咕嚕」的就近了。

  「你清早便站在這裡,」坐在車上的陳登說道,「是知道我今日要來嗎?」

  「不是,」她立刻說道,「我是送別一個朋友。」

  「在你這裡留宿的朋友?」

  「嗯,張遼張文遠。」她說道,「我們很早以前便相識了。」

  陳登扶著欄桿,從車上起身,駕車的僕人早已跳下馬,扶他下車。

  「那正好,」他說,「我路過你家,想起來今日你該交一份經學文章,所以過來看看。」

  「也不勞阿兄你來取啊,」她有點心虛,「我送過去就好。」

  陳登瞥了她一眼,「我父年邁,生不得氣,所以我先替你看一遍。」

  ……她就算不是學霸,也不至於就學渣到如此地步。

  交了作業,陳登一邊看,一邊喝水,一邊還有功夫問她和張遼昨天晚上都聊了些什麼。

  「說起來很奇怪,」她想了想,「他一直問我,我家主公是個什麼樣的人。」

  「哦。」陳登還在看作業。

  「我出仕於主公帳下後,每日見到的主公什麼樣。」

  「哦。」

  「還有就是……」她想想,「我如何看待我家主公。」

  陳登伸出一隻手。

  「哈?」

  「筆,」他說道,「你這裡有幾句學問不通,得重寫,我給你勾出來。」

  這是個挺好的天氣。

  她可以騎著馬去營中看一看,現在太史慈和田豫天天在替她操練兵馬,據說操練得很不錯了。

  她也可以帶著姐姐妹妹們去城外玩一圈,當然要先去肉鋪買一塊羊肉,切成小塊,醃一醃,到時候烤一烤,再來兩隻烤雞翅,再來一條烤魚?要不就烤……

  ……烤根毛筆來吃。

  她咬著牙,俯在案前,一個字一個字地重寫作業,陳登在旁邊敲敲案几,又敲敲案几,也不知道心裡在想啥,敲得她幾次想抗議,又沒敢說出口。

  但陳登先把話說出來了。

  「那個張文遠,倒的確視你為知交好友。」

  她抬起頭來,「怎麼看出來的?」

  愛吃生魚片的陳家大哥把臉一板,「寫完了嗎?」

  ……她繼續低頭。

  這作業寫起來太煩了。

  因此有馬蹄聲奔赴到門口,而後腳步聲匆匆而至時,她心裡簡直歡呼雀躍了一下。

  但當她看到走進院中的是一名州牧府的親衛後,她的心中一瞬間升起了不祥的預感。

  袁術大規模調兵遣將,逼近鹽瀆、淮安一代,考慮到徐州南部的廣陵郡是個細長的半島形狀,而鹽瀆、淮安則是這一角的基底,因此不需要猜疑很久,大家就判斷出來,袁術欲先取廣陵郡,而後一路北上。

  關於帶多少主力南下這件事,大家有不同意見。

  有人認為可以帶丹楊兵走,有人認為丹楊兵最好留下。

  「陶恭祖在世時,丹楊兵驕橫,軍紀散漫,雖經修整,到底不比使君自己的兵馬,貿然帶出,恐引兵變。」這是老成持重的糜竺先生的看法。

  「留守下邳,恐怕亦不夠穩妥。」陳珪老先生不是很同意。

  「主公可留一員猛將,保下邳不失,丹楊兵不亂。」簡雍和了一下稀泥。

  「依我看來,不如驅使丹楊兵向前,如曹操用青州兵一般,」陳群冷冷地說道,「留他們在下邳,恐怕也是禍患。」

  主公皺起了眉頭,「陶使君臨終前,唯一牽掛在心的便是這群追隨他多年的丹楊老兵,而今陶使君屍骨未寒,我怎能忍心?」

  陳珪與陳登父子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

  眾所周知,對劉備而言,陶謙是有知遇之恩的,不是那位老人將徐州交到他手上,劉備而今仍守著平原城不滿千員的兵卒過活。

  但這份恩情所帶來的負擔也太過麻煩了!陶謙這些年來縱容丹楊兵驕橫不法,欺男霸女,劫掠商賈簡直都是尋常,他將這樣一支軍隊交到劉備手上,又再三要他承諾厚待這群老革,豈不是給徐州留下了一個極大的隱患?

  但誰也沒辦法再指責墳墓裡的陶謙,即使指責也沒有什麼用,眼下還是得商量明白,如何解決掉陶謙對同鄉偏愛而留下的這個麻煩。

  「翼德治軍嚴整,」劉備嘆了一口氣,「不如將他留下來,鎮守徐州,整治丹楊軍吧。」

  「主公若留翼德將軍在下邳,」陳登忽然出聲,「不如也令辭玉留下來。」

  陸懸魚有點懵地抬頭四處看看。

  留她作甚?

  二爺和三爺也互相看看,眾人的目光都有點詫異。

  畢竟這位小陸將軍之前曾在廣陵代領過半年的太守,對廣陵郡十分熟悉。她又是個不折不扣的「萬人敵」,留她在下邳陪著三將軍守城做什麼?

  但陳登的態度極其堅決。

  「主公,袁術其勢洶洶,不過烏合之眾,主公根基在下邳,而今徐州新敗於曹操,士氣低落,」陳登的聲音裡幾乎透著一股警告的意味,「徐州六郡,主公政令能至幾郡?」

  劉備不是個糊塗人,他一瞬間便明白了陳登在擔心什麼。

  「懸魚,」他轉過臉看向她,「你便先留下邳,若是廣陵戰事吃緊,再將你調去如何?」

  她眨眨眼,又眨眨眼。

  三將軍負責守城和整改丹楊兵,她是要負責幹點什麼嗎?

  「聽起來好像大家都很忙,」她說,「只有我不太忙。」

  甚至連呂布也很忙。

  在袁術攻打廣陵的消息傳來後,盤踞東海的臧霸給小沛送來了一封信。

  信中措辭十分親切,吹吹捧捧了呂布一番,先說他武藝天下無敵,又讚他誅殺董賊的功績,然後誇他輾轉在諸侯之間,留下了什麼什麼樣的美名,如雷貫耳,天下皆知。

  最後,臧霸在信中隱晦地向他問好,說待得時機成熟時,準備同他見一見。

  除了這封信之外,額外還奉上了金帛與幾匹良馬。

  「宣高懂我!」呂布一拍大腿,「現在正是春時,我在小沛待得早就無聊了,不如帶上兵馬去看看他怎麼樣?!」

  高順不可思議地看向他,「將軍欲何往?」

  「東海啊!」呂布抖了一抖那封信,「宣高既喚我去,我看這幾天左右無事,正好可以去游玩一圈!」

  高順上前一步,取了那封信回來,與張遼一同觀看。

  這信寫得雖然隱晦,但……將軍的那個解法,就很不對勁!

  「將軍,臧霸信中之意,我看……」高順急急地上前一步,剛準備勸說呂布時,張遼伸手攔了一攔。

  「將軍威名,天下皆知,」張遼一本正經地說道,「既然想去東海會友,我等當修戈矛甲兵,以壯將軍威勢!」

  「不錯!我正有此意!」呂布興奮地從胡床上站起身來,「齊整一千兵馬,明日出發!須得盔明甲亮,不能令臧宣高小覷了我們並州人!」

  看著主帥歡欣鼓舞跑出去的身影,中軍帳中剩下的二人陷入了一片短暫的沉默中。

  高順皺了皺眉,「文遠,你這是何意?」

  面對質問,張遼倒是一點都沒變臉色,「伯遜欲使將軍同臧霸聯合麼?」

  這位沉默寡言的將軍思考了一會兒,輕而緩地搖了搖頭。

  「臧霸此舉,或許另有圖謀。」

  「不管有什麼圖謀,請將軍親自去一趟,」張遼笑道,「不就結了?」

  開陽城中,臧霸正與自己麾下幾名文士聊起這件事。

  「郭嘉欲使我等與呂布聯合,共圖劉備,」他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劉備是當世豪傑,又與呂布有恩,難道呂布當真敢對他下手不成?」

  一名文士摸了摸山羊鬍,「呂布輕狡無信義,丁建陽如何?董卓如何?難道劉備之恩,勝過他二人不成?」

  這話很有說服力,但更令臧霸感到不安了。

  這位將近四旬的魁梧壯漢在屋子裡又走來走去了一會兒。

  「不錯,他連義父都殺得,又如何殺不得我?」他皺眉道,「與此輩共事,我心……」

  「將軍!有一支兵馬向開陽而來!」

  臧霸的瞳孔一瞬間收縮,「誰的兵馬?!有多少人?!」

  「旌旗上書一個『呂』字!」小兵嚷道,「約有千餘人,皆為著甲精兵!另有數百騎兵——」

  「郭嘉小兒,幾使我入其彀中!」臧霸聽都不想聽完就大罵起來,「呂布豈是欲取下邳?分明欲取我東海!」

  「將軍!」

  「將軍!」

  「而今該如何退去呂布兵馬?!」

  臧霸在屋子裡飛快地轉來轉去時,這支閃閃亮的兵馬已經到了城下。

  「宣高!」呂布策馬上前,十分歡喜地高喊起來,「我來尋你出游!快開城門啊!」

  聽著一聲接一聲如挑釁般的叫喊聲,臧霸鐵青著一張臉,半晌才吩咐下去。

  「取些白布來!」他說,「就裝成城中鬧了瘟疫!」

  「是!」

  「郭嘉,郭嘉!」這位盤踞東海的豪強咬牙切齒,「來日若再與曹操交戰……我必殺此賊,方解我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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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記》:時有東海蕭建為琅邪相,治莒,保城自守,不與布通。布與建書曰:「……」建得書,即遣主簿齎箋上禮,貢良馬五匹。建尋為臧霸所襲破,得建資實。布聞之,自將步騎向莒。高順諫曰:「……」布不從。霸畏布鈔暴,果登城拒守。布不能拔,引還下邳。霸後復與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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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列缺劍 第六十九章 山雨欲來

  開陽城挺不錯的。

  雖然之前曹操路過東海也沒少燒殺搶掠,但臧霸治理這裡很是精心,現下城外一片鳥語花香,男男女女都在田裡耕作,平靜又安寧。

  因此呂布看了一圈附近的農田,再抬頭時表情就很迷茫。

  「宣高——!你這是怎麼啦!」

  「城中大疫——!」臧霸在城頭咬牙喊道,「已閉城——數日——!」

  呂布仔細聽了一會兒,面露不解之色,「那你的信——!是怎麼送出來的——!」

  「這狗賊!」臧霸小聲罵了一句,然後又扯著嗓子喊,「奉先——!風太大!我聽不清——!」

  「無事!」呂布豁達地擺了擺手,「待以後再來尋你出游!」

  這一句喊出來時,城頭上那十分喧囂的南風忽然停了,臧霸重新又聽得見了。

  「如此便多謝——!多謝奉先——!」

  張遼看看城頭上把自己的腦袋用白布包起來,跟個沒用過的火把似的臧霸,又看了看身邊仰著脖子大喊大叫的呂布,總覺得這一幕讓人說不出話來。

  但再怎麼大喊大叫,臧霸就是不開城門,因此呂布還是十分遺憾地調轉馬頭回去了。

  一群鎧甲擦得明光錚亮的士兵也跟著回去了。

  「唉。」呂布嘆了一口氣。

  張遼策馬上前,與他並轡而行,「將軍?」

  「你看這東海郡如何?」

  張遼略思索了一會兒,「自曹賊劫掠過後,略顯荒涼,但人口已經慢慢回來了。」

  「不錯,」呂布幽幽地說道,「所以我想,要是臧霸願意的話,我拿小沛跟他換一下東海也不錯。」

  十幾歲便從軍的張遼騎術相當不錯,但聽到自己主君這輕聲嘟囔,他還是身形一晃,差點從馬上栽下去。

  「我看臧霸未必願意換。」

  「要是他放我進城,」呂布撇撇嘴,「我總有辦法說服他。」

  陽光灑在這個並州武將的身上,他一身金甲,又騎著赤兔馬,威風凜凜,如天神下凡。但張遼看了他一會兒,覺得他很是陌生。

  「將軍……」他輕聲問道,「難道將軍領兵出小沛時,便有此想麼?」

  「當然沒有,」呂布轉過頭來,很驚奇地看著他,「我只是一路走過來,覺得這裡還挺好看,才這麼想想。」

  張遼又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悟了。

  而今幾乎天下人皆言呂布輕狡無信,不能深交,需小心提防。他們這群並州將領每每聽到,心中都憤憤然,很想替將軍鳴不平。

  但他現在才清晰地感覺到,呂布的名聲並不完全是旁人詆毀的結果。

  這個人本身就有渾渾噩噩,隨性又短視的一面。

  他想起什麼,就做什麼,聽了誰的話,就跟誰跑。能活到現在,完全是因為他是天下聞名的名將,靠著這一身勇武打出來的一條活路。

  但這樣的路,難道不會走到盡頭嗎?

  並州人與兗州人來了約萬人,小沛城中自然是住不下的,張邈張超兄弟帶了自己那一部分部曲男女,在小沛東北的泗水旁紮營,這一處水土豐茂,只要不打仗,很適合在這裡開荒種地。如果打仗,那敵人必定是自北而來的曹操,這兄弟倆也有豐富經驗。

  而陳宮則將營地屯紮在小沛東南,靠近下邳的地方。

  但陳宮此時並沒在營地裡待著,他跑出來了,而且是怒氣沖沖地跑出來,騎在馬上,等在路邊。

  「將軍何往?」

  「左右無事,」呂布說道,「去東海轉了一圈。」

  陳宮不太能理解這句話,「你去東海做什麼?」

  「哦,」呂布翻了翻懷裡,掏出了那封信,「臧宣高喊我同游,可惜城中忽起大疫,不能迎我入城。」

  陳宮看了看呂布身後那一群士兵,又看了看一身金甲的呂布,同行的幾員部將,表情就很不對勁。

  待他終於將那封信看完之後,陳宮臉上的表情就更不對勁了。

  「將軍出行,為何不與我商量呀!」

  「哦,」呂布倒是很無所謂,「你也沒來啊。」

  他這幾日的確是被張邈絆住,張邈素有俠名,現在趨附劉備,小沛周圍不少豪強世家都過來拜訪,張邈每日宴飲,置酒高台,便也拽了陳宮過去,時時勸酒,喝個昏天黑地。

  陳宮有時會懷疑張邈這樣的舉動是有意的,但又拿不出證據。

  但現在他確實認為張邈是故意為之!就因為他拖了自己去喝上兩天的酒,使他錯過了這樣的大事!

  「孟卓誤我!」陳宮跌腳頓足,「孟卓誤我!」

  「也沒什麼事,」呂布仍然很無所謂地說道,「我去轉了轉就回來了,途中還在那邊吃了些魚蝦,下次再去,帶上公台一起便是。」

  陳宮聽到自己的牙齒咬得咯咯亂響,甚至響到了呂布身側那幾名武將詫異地望過來,他才堪堪止住。

  和呂布較真是沒有意義的,他自己勸了自己幾句,呂布卻又很體貼地開口了。

  「公台外出迎我,是怕我途中遇到什麼賊寇麼?我心甚……」

  「將軍,」陳宮再也聽不下去了,「我有機密要事,咱們回營再敘吧。」

  張遼看了高順一眼。

  其餘幾個武將也默不作聲地勒住了韁繩,讓馬兒慢慢走,與將軍拉開了一段距離。

  袁術雖說做事很不靠譜,甚至計劃稱帝,引得全天下的世家避之不及,但在寫信這件事上……他很機智!他將信送給了陳宮!

  「若是將軍取了徐州,」陳宮這樣說道,「袁公路與將軍互為倚仗,中原之地,難道還有什麼人堪為將軍敵手嗎?」

  呂布坐下來,猶猶豫豫,「我如何能取徐州?」

  「劉備南下去廣陵迎擊袁術,城中只留張飛陸廉二人,並丹楊兵五千,陸廉又有部曲二千,」陳宮徐徐善誘,「那丹楊兵非但不能守城,反而可為將軍助力。」

  呂布悶聲不語許久,忽然抬起頭。

  「那小陸呢?」

  怎麼又問到這個人!就算陸廉是什麼劍客!名將!巧婦尚不能為無米之炊,他只有數千兵馬,小沛處有並州兵馬,他陳宮自己也帶了許多部曲私兵,若能聯合孫觀、尹禮、吳敦等人,又有許多泰山賊可並力攻城!到那時丹楊兵再將城門打開,區區一個陸廉,能有什麼作為?!

  但呂布很是鬱悶,「我很不願與小陸為敵,你難道不能說服他麼?」

  「如何不能?!」陳宮立刻說道,「將軍下一請帖,我那裡尚有美酒數十甕,皆是自兗州帶出,甘醇無比,到時與小陸將軍把盞如何?」

  好是好,但呂布還有些不確定,「他是個口齒極伶俐的,我若是說服不動他呢?」

  說服不動?怎麼會說服不動?!你將他請來,再將今日帶出去這千餘士兵,荷戟執戈亮給他看!豈會說服不動!只要你將他騙了來,他若不肯歸降,今夜便出不得這營!

  陳宮心裡發著狠,也不知道是在恨呂布,還是在恨這個讓呂布十分在意的陸廉,但他最終還是想到了一個能說服呂布的主意。

  「將軍,」陳宮將腰間所配玉玨拿起來給他看一看,「宴飲時,我以摔玉為號,到時將軍帳下百餘名親兵一起湧進來!管教他不降也得降!」

  呂布大驚失色,「你這豈不是——!」

  「總比戰場刀兵相見來得從容。」陳宮如此說道。

  大家呼呼啦啦都南下了,包括但不限於主公,二爺,陳登等等等,城中一下子空了許多。但是並不會顯得沉寂。

  三爺軍紀嚴整,對自己麾下的士兵絲毫不寬待,稍有違反軍紀之事,那就是一頓好打。此時也毫不留情地將這套鋼鐵作風搬到了丹楊兵營中,於是每天皮鞭聲,軍棍聲,哀嚎聲,此起彼伏。

  田豫曾經委婉地勸過幾次,但收效甚微。

  換她去勸時,三爺正在營中看人打軍棍,看得不過癮了,自己上手敲了兩棍子,那個又快又狠的手勁兒,簡直比賈政打寶玉還狠。

  於是營中冷不丁就有直接敲到沒氣,抬出去的。

  她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顫顫巍巍地上前勸了兩句。

  「三爺雖然應當管教這些兵卒,但也要看在陶恭祖份上,陶公亦是丹楊出身,故去前心心念念只有這些丹楊兵……」

  三爺拎起軍棍,獰笑了一聲,「你知道這人做了什麼?」

  「……啊。」她茫然地發出了一個單音節。

  三爺摸了一把自己那又濃又黑的鬍子,「這麼說吧,他若是初犯,我便饒他;他若是二犯,我也饒他,他害了人家姑娘,若是肯拿些錢來賠,我也饒他。」

  「……結果呢?」

  三爺露出一個讓人膽戰心驚的笑容,「他把人家年逾五十,來營前討公道的老父一頓好打,打斷了腿!丟進了泗水裡!若不是漁夫搭救,這事就算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那其餘幾個被三將軍打死的……」她艱難地說道,「總不會也……」

  「你說我沒收住手的那幾人?」三爺想了想,「和那幾個比起來,這人的確宅心仁厚,可以留一條命!」

  ……這群丹楊兵是什麼牲口啊。

  雖然牲口,但那也是丹楊兵,是陶謙自家鄉帶出來的精兵!

  曹豹在營中沉默不語,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悶酒。

  不是他們這些丹楊兵出生入死,陶謙豈能坐穩州牧之位?!可恨他老邁昏聵,臨死將徐州交給了劉備!從此丹楊兵再無出頭之日!

  在曹豹簡單的頭腦中,人總是分成「丹楊人」和「其他人」的,丹楊人是人,但那些被欺凌的徐州百姓算不算人,他從未設身處地去想過,反正曹操來了,那些人也是一片片像割草一樣被屠戮,那現在他麾下這些兒郎們偶爾缺些錢用,或是想尋幾個婦人取樂,究竟有什麼不妥呢?

  這樣一點小事,也值得張飛這黑臉漢這般羞辱他們!

  那幾個被敲死抬出去的丹楊兵,每一個都是他的兒郎!看他們死得那樣慘,叫得那樣痛,他的心也跟著泡在苦水中一般!

  曹豹這樣長籲短嘆,曹宏同許耽互相看了一眼,小心翼翼便開了口。

  「將軍,我聽說軍中有流言……」

  曹豹頭也沒抬,「什麼流言?」

  「張飛此舉,不過是取一個由頭罷了……」曹宏說道,「營中皆傳,待劉豫州歸來,要盡逐丹楊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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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4-8-11 00:36:06 |只看該作者
卷三 列缺劍 第七十章 鴻門宴

  除了三爺這邊的軍隊之外,陸懸魚也隔三差五去自己的軍營看看。

  她這裡的兵卒沒有什麼優待,一部分是青冀帶過來的士兵,一部分是在徐州本地招募的士兵,因此比起那些恨不得跟太陽肩並肩的丹楊兵,可以稱得上相當老實。偶爾有人耍個賴,騙個病假偷溜出去跟誰家的小寡婦私會一下,就算是很值得拎出來當典型的壞家伙了。

  太史慈很善於帶兵,又有關張送過來的幾十號老兵部曲當表率,訓練了這大半年,看起來很像個樣子。田豫又十分精明,招了不少工匠在營中,日夜不停地鍛打兵器鎧甲,為這些兵卒添置了許多裝備。因此她雖然兵力並不多,只有兩千人,但每個人都知根知底,游俠奮勇、農民樸實,老兵骨幹經驗豐富,每日勤加操練,不說那些散兵游勇,便是丹楊兵與她這支軍隊的差距也是肉眼可見的一下子拉開了。

  ……這樣看來,給田豫套麻袋綁了來還是值得的。田主簿雖說對他們仨挺小氣,總不肯隨便發獎金補貼,但對士兵並不吝嗇,現在看來,她這支兵馬縱比不上高順的陷陣營,恐怕差別也不大了。

  「我覺得元龍兄失策了,」她這樣跟自己的兩個股東嘀咕,「看看我們這支兵馬,多神氣,就該帶去廣陵遛一遛。」

  田豫和太史慈互相看一看。

  「城中有些流言,」太史慈說,「不得不防。」

  她愣了一下,「什麼流言?」

  「據說待劉豫州歸來,便要盡逐那些丹楊人。」

  「這怎麼可能?」她愣了一下,「這是誰傳的?」

  「丹楊今歲春旱,有許多丹楊人投奔下邳而來。」田豫思索了一會兒,「倒像是什麼人特意放出的流言。」

  有這樣的流言,確實麻煩。

  就不知道是哪個缺德鬼搞的,她想,但凡她要是知道幕後主使,必須得揪出來打一頓。

  「現下當如何?」她試探地問了一句,「我勸三將軍待他們寬柔一些?」

  「聽了這樣的流言再寬柔,反而顯得假心假意。」太史慈說道,「現下營中當加強戒備,若有動靜,進城駐防便是。」

  守城的也是丹楊兵,陶謙挖了好大坑。

  「可惜不能請呂布來幫忙。」她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那封請柬,於是隨口說了一句。

  田豫和太史慈那一瞬間表情十分精彩,精彩到不需要什麼察言觀色能力,她也知道他們倆心裡在想什麼——

  「還請他來幫忙?!防的就是他!」

  並州狗子們剛來小沛時,將領們都一個個鬍子拉碴,瘦不伶仃,士兵們餓成什麼樣就可想而知了。但經過了這倆月的休整後,她進了呂布的軍營時,看到那些並州士兵一個個又恢復了好氣色,鎧甲錚亮地一排排站在那裡,瘋狂地刷著存在感。

  前來迎接的不是呂布,也不是那群將領,而是陳宮。

  這位中年文士笑吟吟地站在營門口等她,待她下了馬,便姿態十分優美地行了一禮。

  「上次登門作了不速之客,心實不安,今日總算能與將軍把盞致歉……」

  「沒事,」她倒是不在乎上次呂布帶著一大群狗子衝進家裡吃了她半年存糧的事,「這一次公台多吃點就行了!」

  陳宮的笑容停滯了一下,但立刻繼續笑起來,而且笑得很流暢。

  進了中軍帳中。

  狗子們都在,大大咧咧地跟她打了招呼,魏續這種狗子甚至連起身都不起,只是大呼小叫讓她過去坐。

  「今日小陸將軍是客,」陳宮說道,「如此隨意,恐惹人笑。」

  「公台就是士人性情,太不自在,」侯成笑道,「我們和小陸是什麼交情,這有什麼隨意的。」

  呂布上座,一旁坐個陳宮,另一旁應該就是她的位置,她左右看看,正準備坐下來時,高順走了過來。

  「啊,高將軍!」她打了一聲招呼,剛準備——

  高順默不作聲地彎下腰,挪了挪他那張小几,又挪了挪他的席子。

  她有點呆滯地盯著他看。

  一直以來,並州狗子們多多少少都會幹點讓人不能理解的事,原本張遼是個理智派,但張遼最近不知道犯什麼風,跑到她家裡來喝酒聊劉備。因此在陸懸魚心裡,只剩下高順這一個理智派了。

  現在高順看起來也不太理智了,他穿著一身鎧甲,坐在那裡已經很佔空間,還特意要往她這邊靠一靠……這什麼毛病!高順可不是一個愛和人說話套近乎的活潑人!

  「……高將軍?」

  高順看了看自己那張席子的位置,又看了看他上手位小陸將軍的席子。

  兩張席子快要挨在一起了。

  於是高順一臉平靜地坐下了。

  她四周看了一圈,狗子們大呼小叫,很熟悉。

  張遼坐在高順對面,與她的目光正好碰在一起,於是笑了笑。

  陳宮的笑容淡淡的,看不出來什麼。

  只有呂布似乎在鬧牙疼,但總歸還是擺擺手,讓她坐下。

  她也一臉平靜地坐下了。

  旁邊高順鎧甲上的金屬片互相摩擦,發出了輕輕的響聲,因為距離太近,因此聽得十分真切,讓她一陣牙酸。

  酒宴開始了。

  呂布似乎還在鬧牙疼,見到大家收了聲,都在看著他,便只是舉起酒爵,飄飄忽忽地說了幾句場面話。

  「與小陸一別兩年有餘,上次登門實在唐突,這一次請小陸過來赴宴,不僅為舊情,更為……」他遲疑了一下,「更為……」

  「共賀上巳。」陳宮接了一句,又笑了一笑。

  ……總感覺上巳節像個由頭。

  《論語》中所記: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因此上巳節還是個洗澡的節日,一提起洗澡,狗子們就有追憶往昔的了。

  「咱們是一起練過兵,一起洗過澡的交情!」侯成嚷了一句。

  「沒洗!」魏續回憶了一下,「小陸說什麼都不下水!」

  ……啊這!

  「他那幾日受了風寒,」張遼突然說道,「下不得水。」

  「……我記得你那天還踹了他的馬一腳,想給他趕下水的。」魏續有點懷疑,「你怎麼又知道了?」

  「是後來知道的。」張遼面不改色。

  「酷暑時受了風寒?」

  ……她趕緊點點頭。

  呂布終於能冷不丁說句話了。

  「小陸和張遼交情最深,天天一起睡覺的,肯定知道。」

  ……張遼不說話了,好像突然啞巴了。

  ……她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筷子,感覺也有一點點抖。

  尷尬時刻,還是陳宮出來拯救了場面。

  「我亦有所耳聞,辭玉雖未出仕,與諸位將軍的交情卻如同袍一般,」這位中年文士笑道,「惜乎那一日長安城破,辭玉為救親鄰,才不得不留下,錯過與將軍同行的機會。」

  雖然並不是這樣,不過今天氣氛這麼好,她可以含糊過去,笑一笑。

  但陳宮不想含糊過去,他又追問了一句。

  「今宵重逢,明晨既別,心之憂矣,何處可歸?難道辭玉不願意長長久久地留下來嗎?」

  陳宮這樣問的時候,她發現呂布也停了筷箸,在直直地盯著她。

  長安的那些瑣碎又愉快的歲月,回憶起來的確令人眷戀。

  但她很清楚呂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如果我因為我自己想要享樂而背棄主君,投奔這裡……」她笑了一笑,「那我甚至也不值得在座各位的信任了。他們自離並州,一路千山萬水,何其艱難,也不曾背棄他們的主君啊。」

  席間寂靜了一刻,但從不喝酒的高順舉起了酒爵,慢慢喝了一口。

  伶人走進來,開始唱歌,這個略有一點不開心的話題也就被狗子們掠過去了,大家又開始喝酒,看表演,聊天,吹牛。

  喝著喝著,就有人走過來跟她喝了。

  喝酒的理由五花八門,剛剛那句話說得好,讓他很感動,來喝一杯吧!

  過去的歲月確實很快樂,以後大家還可以常見面,來喝一杯吧!

  每每請她去看特殊表演她都不去,真狗,算了來喝一杯吧!——這個是魏續。

  話說回來怎麼小陸就是堅決不下水呢?現在旁邊就是泗水,等天熱了得給她扔水裡練練——可趕緊閉嘴吧!

  大家這樣嘻嘻哈哈地喝酒聊天時,她一邊慢慢地喝酒,一邊慢慢地四處看一看。

  有幾個人的反應異於常人,她只要輕輕掃一圈,就發現了。

  張遼偶爾會向外看一眼,但更多的是看呂布和陳宮。

  高順吃完了不下桌,當然慣例不喝酒,就這麼挨著她坐,也不吭聲。

  陳宮話倒是不怎麼說,但手裡拿了一塊玉玨,在那裡小範圍的比比劃劃,一邊比劃,一邊看呂布。

  呂布悶頭喝酒,連頭都不抬,甚至在陳宮比劃的動作幅度大一點後,他還悄悄地,躲開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魏續忽然懶洋洋地嚷了一聲。

  「今日陳公送來的酒足,也分外面的將士們一碗哪!」

  ……哈?

  帳外小心翼翼地探了幾個腦袋進來,她打量了幾眼,大吃一驚。

  「趙大狗!」

  那個隊率也大吃一驚。

  「我記得你!你打了我們,還搶我們的飯吃!」

  不知道哪個狗子拍了案几,「都是熟人,在帳外蹲什麼蹲,進來喝酒!」

  陳宮感覺自己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在他的設想中,陸廉是名動天下的劍客,也挨不住這許多人的刀槍劍戟一起上!只要他摔了玉玨,他們總能一股腦地衝上來,殺了他!

  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不僅這些並州將領與陸廉極熟,甚至連帳外埋伏的那些親兵!竟然各個都認得陸廉!陸廉甚至也能準確無誤地將他們每一個人的籍貫、年齡、家中父母妻兒的情況講出來!

  這群埋伏在外的小軍官也跑進來跟著一起喝酒之後,整座中軍帳都變得胡天胡地起來。

  甚至還真有人動了手。

  周圍一群人起哄。

  然後一個鼻青臉腫的被踹出帳外,再爬回來繼續喝酒,換下一個繼續上去打架。

  他不吝嗇那幾十甕美酒,他一點都不吝嗇。

  陳宮瞥了身邊這個男人一眼。

  現在呂布不悶頭喝酒了,他探頭探腦,興致勃勃地看底下這群人摔摔打打,甚至還呼喝幾聲,給他們叫好,與剛剛那個……那個就是不肯下定決心,甚至躲避他目光的呂布,簡直判若兩人!

  「贏了!」陸廉的聲音自那群人中間傳了出來,「快掏錢!」

  「呸!呸呸呸!」

  陳宮默默地給自己又倒了一碗酒,悶悶地喝了下去。

  清晨的寒風吹進中軍帳時,他只覺得吹到了臉上,身上卻一點也沒感到寒冷。

  他只覺得非常悶,好像被什麼重物壓在下面,喘不過氣。

  這個中年文士睜開眼時,發現他身上橫七豎八好幾條腿,每一條腿的主人睡得都比他香甜。

  但呂布不見了,高順和張遼不見了。

  陸廉也不見了。

  迎著清晨的寒風。呂布騎在馬上,遠遠望著那條奔湧向南的泗水。

  「陳宮想要我殺你。」

  「我察覺到了。」她笑了笑,「高將軍離我那樣近,文遠頻頻看向你,都是有緣故的。」

  高順並沒吭聲。

  張遼也沒吭聲。

  「我是個武人。」呂布這樣說,「許多事我想不明白,也不願那樣去做。」

  「那將軍要如何呢?」

  這個天下皆知的名將轉過頭來,冷冷地看著她。

  「咱們比武,你擅劍法,我擅馬戰,咱們就三局兩勝。我勝,我取徐州,你勝,你就替劉備守住了這片根基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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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列缺劍 第七十一章 轅門射戟

  陸懸魚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七年了。

  她遇到過許多敵人,大多數與她比起來是不堪一擊的。

  但偶爾也有那麼一兩個能令她印象深刻的人,比如說高順,又比如說曹操麾下那位「惡來」將軍。

  那個人身材壯碩,力大無窮,看身手又是久經戰陣之人,與她交手時,兩把手戟勾啄刺擊,極其靈活,她也差點吃了大虧。

  但即使是對戰那樣的強敵,她也有必勝之心。

  面對呂布,她沒有。

  「那就來吧。」她沒什麼別的想說的,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然後拔出黑刃。

  這柄劍身光滑如鏡,凜冽雪亮的長劍握在她手中,輕如無物,但她又真切地感受到了它的分量。

  它在空氣中展露身體,並且興奮地輕輕顫抖,發出蜂鳴。

  這不是那種「我才是天下第一神劍」之類的口舌之爭,這是面臨強敵時,黑刃才會有的反應。

  她聚精會神,調動起全身的精神力,慢慢將重心下沉。

  而後呂布走了過來。

  呂布身材勻稱,身披鎧甲之後也並不魁梧,偶爾會讓人懷疑,他的力氣是從哪裡來的。

  他現在未曾著甲,只將直裾挽起,掖進腰帶,抽出環首刀,放在手中比了一比。

  「來。」

  話音未落,他的刀已經劈了下來!

  她側身躲過,刺出一劍時,呂布以刀背將她的劍鋒輕輕蕩開,而後借力將刀鋒推向她的面前!

  與「惡來」的手戟有些像,呂布的刀幾乎沒有刀風。

  第一刀快,第二刀比第一刀更快。

  但呂布收刀更快,快得好像上一刀勁未用老,新一刀又出!

  當她避過了第二刀後,呂布的第三刀已經斜劈了下來!

  在來到這個世界,真切地接觸了無數場打打殺殺之後,陸懸魚發現一件事:

  近戰搏殺拼鬥的人,很少像武俠小說裡那樣,高手過招,非二三百招不能定勝負。

  他們總是在短短幾招之內就能決出勝負,即使實力相差不過伯仲之間,或許因為一時疏忽,或許只是運氣使然。

  第三刀比前兩刀更快,而且用的力氣更大!

  她調轉黑刃,以劍背擋了回去,環首刀與黑刃撞擊時,發出了金石般響亮的聲音!

  呂布忽然收回了自己的刀。

  「這局是你贏了。」

  在一旁觀戰的高順和張遼互相看看。

  高順若有所思,而張遼一臉不解。

  「短兵相接,你的劍天下無匹。」呂布說道,「你甚至要有意避過,才能不損我的兵刃。」

  「我也可以換一把兵刃,」她有點尷尬地說道,「我們可以再來比過。」

  「為何要換?」呂布很不以為然,「你我都要臨陣對敵,你既以『列缺』成名,我若想贏過你,自然要贏的是手持神兵的你,難道是赤手空拳的你麼?」

  ……行吧,他說得也對。

  三局兩勝,第二局是馬戰。

  有親衛自營中給呂布取來了鎧甲,她是過來吃飯的,自然不會穿什麼鎧甲。

  張遼喝了一夜的酒,自然也不會穿鎧甲。

  於是高順走了過來。

  「你穿我的甲。」

  她感覺自己這一瞬間的表情一定特別精彩。

  「高將軍,這個就不必了……」她說,「我這人平時就不慣著甲。」

  「你平時不慣著甲,衝陣時也是必須要穿的。」高順不為所動地將佩劍摘下來,仍在一邊,罩袍脫下來,扔在一邊。

  張遼的表情也很微妙,但走過來開始準備幫他卸甲了!

  ……她一瞬間整個人都不對勁了!

  ……雖然高順是個律己甚嚴的軍人,雖然鎧甲這東西也不是貼身穿的!但他那個鎧甲天天穿著!鎧甲這東西又幾乎不能洗!只能擦一擦!

  ……這個解衣衣我推食食我的場面,是不是有點太可怕了!

  「高將軍!」她瘋狂地伸出兩隻手在空氣中揮舞,企圖阻止他們,「你想想,我平時騎馬都不著甲,現在若是著甲,行動不便,豈不是更容易輸麼?」

  高順開始解腰帶,一邊解,一邊問她,「難道你還想贏過將軍麼?」

  「……我怎麼就不能贏呢?」

  高順將那條腰帶也扔在一旁,開始卸甲。

  「我自年少時追隨將軍,大小經歷百餘陣,有輸有贏,」高順說道,「但從未見過在馬戰上能贏將軍之人。」

  這位高將軍到底是把鎧甲給脫了,張遼拿了過來,似乎有點沒臉看她似的,將鎧甲遞了過去,「馬戰並非兒戲,電光火石間便決出生死,你還是穿上吧……」

  她穿著高順的鎧甲,感覺自己要不是騎在馬上,整個人都可以用腳趾再摳出一座小沛。

  呂布騎馬自她身邊經過時,還很不地道的笑了兩聲。

  他弓馬嫻熟,騎馬時不需要手持韁繩,因此一手拎著馬槊,另一隻手騰出來,向她伸過去,做了個比量她身材的動作。

  「將軍這是什麼意思?」她黑著臉。

  呂布一夾馬腹,已經跑出去了,於是風裡遙遙地傳來他的聲音。

  「不行!不能多看!看你穿高伯遜的鎧甲,我能從馬上笑下來!」

  這位「差點從馬上笑下來」的武將跑出百步開外後,調轉馬頭,調整了一下姿態。

  她也反復深呼吸了兩次,又嘗試著揮舞了一下馬槊。

  隨著對面那匹棗紅赤兔馬奔騰而來,呂布手中馬槊的寒光也越來越近!

  她一夾馬腹,衝了上去!

  如果說呂布的刀法如清風拂面,他的衝陣便如泰山壓頂!

  當她發現赤兔馬開始跑時,她也策馬奔馳起來!

  但她的馬還沒有開始加速,呂布已經跑到了她的面前!

  連帶著那柄馬槊的寒光,也已經來到了面前!

  她用盡全力,只能後仰躲過那一戳刺,但呂布的衝擊與她想像中普通騎將的衝擊不同,他竟然速度極快地拐了個彎!

  那個彎並不算很急,畢竟就算是赤兔馬,那也只是一匹馬,不是四輪驅動的跑車,但他是在接近她前就已經開始調轉馬頭,而赤兔馬加速又奇異的快!因此她剛從馬背上艱難起身時,呂布已經追了過來,馬槊也又一次地砸了下來!

  ……要說馬戰準備的時間就挺長的。

  又是要準備戰馬,又是要取馬槊,又是要穿戴鎧甲。

  但結束得就比近戰還要快。

  她坐在地上,感覺滿臉都是灰,「呸呸」了兩聲之後感覺還是不成。

  「我摔下馬時,眼睛裡進了不少灰。」她尷尬地說道,「你們誰帶水了?」

  旁邊是有人從馬上跳下來的聲音,還有人跑過來的腳步聲,馬兒用鼻子噴氣的聲音。

  「還有,快把馬牽走。」她瘋狂地擺手,「它在用尾巴抽我!」

  「你這人怎麼這樣嬌氣,」呂布的聲音裡帶了一點幸災樂禍,「你們誰給她舔一舔眼睛就好了!」

  【不僅嬌氣,而且還挺多變的,】黑刃突然說道,【剛剛你還覺得呂布挺不錯,為什麼現在起了殺心?】

  有人給她扶了起來。

  「如何?沒傷到吧?」

  ……哦是張遼。

  「沒事沒事,」她擺擺手,「就是你們軍營前這片土地,不下雨時塵土也太重了!我什麼都看不到了!」

  ……張遼好像有點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還好沒舔她的眼睛。

  有人打了水,遞到她手上,她清洗了一下自己的手和臉,又洗了洗眼睛,現在她能重新看到這個世界了,但還是痛得她不停地流淚,簡直酸爽。

  比過步戰和馬戰了,第三局比什麼呢?

  呂布左右看看,揮了揮手,將自己那柄長戟遞給小兵,又指了指百步開外的營寨門。

  「第三局就比射箭好了,」呂布指了指,「咱們倆就站在這,誰能將箭矢射進長戟小枝裡,誰就算贏了,怎麼樣?」

  陽光灑在營前的這一片空地上,剛剛跑馬而過的灰塵還在洋洋灑灑。

  四處有許多小兵跑來跑去,有幫忙固定長戟的,有看熱鬧的。

  陳登以前曾經與她講過,古時營地以車為屏藩,保衛營地,出入之處以車轅相向,用以表明此處是營門。

  因此《太公六韜》又說:設營而陳,立表轅門。

  那些滿身酒氣,衣冠不整的狗子們也都出來了,圍在兩旁,探頭探腦。

  「要是我勝了,就裹挾你去取下邳。趁劉備回來之前,逐了張飛。」呂布拎著一張弓,走了過來,語氣平淡,「到時你要是願意跟著我,我給你一個郡守;不願意的話,就帶上劉備家眷去尋他,我這也算酬答了劉備送我小沛安身的情分。」

  ……還見面就叫弟弟呢。

  ……塑料兄弟情。

  「將軍也說了,要是我贏了,將軍以後就不提這事了。」

  呂布撇撇嘴,「你不能贏我。」

  在那一片人群後,她遙遙看到了陳宮。

  那位文士沒有了昨天的焦灼與不安,他站在帳前,雙手攏於袖中,遙遙地望著。

  不知道是篤定呂布這一場會贏,還是決定將一切交給天意。

  「我先來。」她說。

  還好她來下邳時是騎著馬的,三石弓也帶在了馬上,此時取了過來,拿在手裡,試了一試。

  溫潤,堅硬,藏著可穿金石的力量,她慢慢將弓拉開,弓弦發出了絞緊時的聲音。

  她要仔細地瞄準,不能出分毫差錯。

  但剛剛流過淚的眼睛似乎還藏了一小粒沙礫,不停折磨著她,她越是想要瞄準,眼睛就越是酸痛不已!

  在她終於慢慢將弓拉滿的一瞬,一陣風忽然平地而起!

  白羽箭離了弦,帶著一道光,筆直地向著那支長戟而去!箭頭射在了戟桿上,引出了一片驚呼!

  「不錯!」呂布驚嘆了一聲,「你也算得上是神射手了!只是還遜我一籌!」

  她的心也好像跟著那支白羽箭,一併釘在了戟桿上。

  ……這難道是天意嗎?

  周圍的士兵越聚越多,呂布站在她身邊,慢慢地拉開了他的弓。

  她是見識過呂布射箭的,哪怕喝得醉醺醺的,而且也沒特別瞄準,便能輕而易舉高出她一籌。

  何況是全神貫注下的此時此刻?

  那張弓也在慢慢絞緊,而呂布的眼睛裡沒有半滴眼淚。

  那雙眼睛又冷又亮,彷彿天地間的一切都失去了顏色,又或者他的眼裡只剩下了那柄長戟。

  他的箭終於離弦,帶著破開空氣的清鳴!

  但與此同時,還有一聲斷裂的響聲自他手中炸開來!

  那支箭再也尋不到蹤跡。

  呂布望著手中的斷弓發愣。

  她聽到身後有人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但她此時不太能左右亂看,因此不知道這人是誰。

  無論如何,呂布的箭已離弦,勝負已分。

  「巨野征戰時,我的弓被曹軍砸了一下。」他這樣喃喃地說道。

  她想了想,將自己手中的三石弓遞了過去。

  「這也是你的弓。」

  呂布伸手接了過來,抽出了一支箭,沒怎麼瞄準,便射了出去!

  第一箭未至,第二箭又出!而後便是第三聲弓弦清鳴!

  那第一箭正射在小枝裡!第二箭釘進了戟桿上!第三箭釘在第二箭的箭羽裡,憑著這一股接二連三的力量,將戟桿射斷!

  「不是我的本事不夠啊。」

  士兵們不明所以的歡呼聲中,只有呂布一個人,望著那柄被他以箭射斷的長戟,露出了一個像是自嘲,又像是忽然輕鬆下來的笑容。

  「這是天意,」他長長地籲了一口氣,「走吧,回去喝酒!」

  《三國志‧魏書‧呂布傳》:布謂靈曰:布性不喜合鬥,但喜解鬥耳。」乃令軍候植戟於營門,布彎弓顧曰:「諸君觀布謝戟小支,中者當各解兵,不中可留決鬥。」布即一發,正中戟支。靈等皆驚,言「將軍天威也」。明日復歡會,然後各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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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列缺劍 第七十二章 丹楊兵亂

  儘管受到盛情邀請,但小陸並沒有真同他一起喝酒。他表示營中還有事,現在劉備率兵南下,總得警醒些。

  呂布將三石弓又遞給了這位少年將軍,圍觀他十分尷尬地卸了甲,還給高伯遜,又分別同這兩位將軍告過別後,才上馬。

  「將軍——」那個少年騎在馬上,遙遙地沖他行了一禮。

  「保重。」

  他看著陸廉策馬而去的背影,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有點羨慕。

  年少從戎,被丁建陽所提拔時,他心中也頗為感動,發誓要有一番作為,配得上主君待他如此恩情。

  他也發誓愛慎盡勤,守節秉義,即使不能為王佐之才,至少行事當為大丈夫,能立於天地之間。

  ……所以,他後來究竟是怎麼走上了另一條路的?

  呂布在心裡反復地問自己這樣的問題,卻得不到回答。他渾渾噩噩地將要走進中軍帳時,卻見到帳前站著一個人,雙手攏在袖中,正冷冷地看著他。

  「公台,」他咳嗽了一聲,「我……」

  陳宮轉頭進了帳,於是呂布也十分尷尬地跟著進了帳。

  昨夜的一片狼藉已經收拾乾淨了,陳宮愛潔,命人將簾帳捲起,又點燃了一爐香,現在帳內酒氣盡散,只有冷冷的香氣。

  「其實我也覺得……」呂布又咳嗽了一聲,「我來此數月,此地士族從未與我有過什麼來往,我想,即使我奪了下邳,也未必能坐穩徐州,還不如就此收手。」

  陳宮在他身側坐下,聲音還是冷冰冰的,「那你是想一輩子守在小沛彈丸之地麼?」

  「那也不是。」呂布勉強地從嗓子裡擠出了這麼一聲,「徐州也好,小沛也好,都不是我想來的地方。」

  「那你究竟欲往何處?」

  「我想回並州老家。」

  呂布的話說得突兀,分明是沒過腦子的胡言亂語。

  並州一部分為袁紹所據,還有一部分在雒陽之北,未被袁紹染指,而為張楊所據,這位諸侯是並州雲中人,素來與呂布相交甚厚。在呂布自關中出逃後,也曾幾次投奔過他。

  若是第三次再去投奔他,即使不說窮途末路,也會被人譏笑為厚顏無恥。

  何況張楊此時佔據河內,與呂布中間隔著一個兗州,他又如何能去?

  因此陳宮聽過之後,默不作聲不僅是正常的,甚至是厚道的。

  呂布正為陳宮的默不作聲感到慶幸,冥思苦想,要再編一個什麼去處時,陳宮忽然端起了酒壺。

  昨夜所有人都吃喝得杯盞狼藉,只有他不過略動了動筷。大概是因為這個緣故,他這裡的菜肴撤得最快,甚至僕役一時不慎,還落下了那隻酒壺。

  桌上擺了兩隻洗刷乾淨的陶杯,陳宮倒了兩杯酒,一杯遞給呂布,一杯留給自己。

  「那我們就想辦法,」陳宮說,「回並州。」

  小沛離下邳極近,泗水乾涸時,只有幾十里的路程,現下漲水,她不免要在河邊等一等,讓泗水旁的船夫載她過河。

  那艘小船劃過來時,船上的人探頭探腦,她見了一愣。

  「李二?你怎麼來了?」

  「正是小人呢!」

  將她讓到船上,李二左右看了一看,見船夫去了船尾,才小聲說道,「是田主簿派我來尋郎君的。」

  她手下那麼多親兵,派李二來跑這一趟作甚?

  陸懸魚上下打量了李二一番,忽然明白,田豫不願意派親兵過來,自然是防著呂布的意思。

  「主簿說,就讓我說家中有急事,一定要郎君回去處理,」李二揣度她的神色,「但他喊我去營中吩咐這些事時,我看營中分發口糧,整理輜重,似乎有打仗的意思……」

  她完全聽懂了。

  ……徐州這個地方,到底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啊?

  陸懸魚回到小沛城外的軍營時,天色已晚,城門將閉,士兵們老老實實都待在營中,但的確一片熱火朝天,磨刀霍霍的模樣。

  見到她回來,田豫和太史慈都是一副「你可算沒死外面」的慶幸模樣。

  「這幾日我放出了些斥候,」待迎她進帳後,田豫立刻這麼說道,「探聽到東海郡有異動。」

  「什麼樣的異動?」

  「孫觀吳敦調動兵馬,自東海而出,」田豫說道,「離此不過百里。」

  「有多少人馬?」

  「按旌旗算來,至少五千。」

  孫觀吳敦是東海郡臧霸的手下,但這種關係比較鬆散的手下稱為股東也行,合伙人也行,反正這伙人差不多都是泰山寇轉職的,先是跟隨陶謙討伐黃巾,而後這群泰山寇互相結連,盤踞東海,當起了土豪強,地頭蛇。

  徐州六郡,劉備所據也只有兩郡,其餘地區都在這樣的地頭蛇控制之中。而今劉備既然南下去征伐袁術,除卻呂布之外,這又有蠢蠢欲動的人了。

  這一次,她沒辦法用轅門射戟來說服對方了。

  「這些人是泰山寇,」她想了一下說,「即使有五千餘人,終究是烏合之眾,子義率兵前去阻攔,應當無虞。」

  太史慈一愣,「我來領兵?」

  「嗯,」她說,「而且你得在離城至少五十里外的地方給他們攔住,不能令他們接近下邳。」

  「……為何?」

  「下邳城中,守城士兵都是丹楊人,」她說,「如果見不到這些外寇,他們是可以守城的。」

  如果見到了呂布也好,泰山寇也好,這些丹楊人就未必會守城了。

  如果這是一群狗,大概也是一群失去了主人之後,再難向人效忠的瘋狗。她不是個高明的訓狗師,想要控制住這群瘋狗,留待主公回來處置,就得現在小心翼翼,將所有可能向它們丟出骨頭的人一一隔絕開。

  【你這一手雖然樸實,】黑刃誇讚道,【但也很高明。】

  【有什麼不足嗎?】

  【非要說不足,也不是你能彌補得了的。】黑刃說,【提防一個猶豫的外敵與提防一個下定決心的叛徒,兩者難度截然不同。】

  【所以我請子義替我領兵,】她思考了一會兒,下定了這個決心,【我自己來守這座城。】

  「對了,」她最後下達了一個命令,「叫人報之三將軍一聲,請他今夜也警醒些。」

  在所有的丹楊將領中,許耽是最受劉備信任的一個,陶謙活著的時候,因為他的謹慎而封他一個校尉,在陶謙死後,劉備不僅沒有剝奪他這一軍職,甚至加封他為中郎將,親厚可見一斑。

  而自劉備領徐州以來,許耽的表現也並沒有辜負這位新主君的信任。他行事謹慎,待上以恭,待下以誠,雖然在所有丹楊武將之中,他的資歷並不老,但他的地位仍然在節節攀升。

  因此當他邀請曹豹曹宏這幾位丹楊將軍來喝酒時,他們誰都沒有推辭。

  只不過當他們來到許耽家中赴宴時,等待他們的並非是美酒佳肴。他們也不需要美酒來刺激自己的神經,許耽已經為他們準備好了一封信,殺氣騰騰,因此足夠令他們感到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前番所說之事,已有眉目。」許耽觀察著他們倆的神情,「今番不僅有呂布,臧霸,孫觀吳敦亦興義兵,將來解救下邳於水火之中。」

  「我等又有何懼?」

  「這是……」曹豹字斟句酌地看完這封信,「這是曹公……」

  許耽傲慢地點一點頭,「自然,否則以弟之威望,豈能請得動這許多諸侯?」

  這些人幾乎稱不上「諸侯」,但曹豹和曹宏都不會糾結這種稱謂問題,他們只是一瞬間被這個龐大的計劃所吸引了。

  「按你所說,這許多諸侯同至下邳,難道能留我等……」

  「此不過驅虎吞狼之計,」許耽肯定地說道,「只要我等驅逐了劉備,難道曹公會坐視此處不理麼?有這一份功勞,何愁不能封侯!」

  這個計劃裡有許多值得商酌的地方,但它足夠誘惑人:

  一,丹楊人憎恨劉備;

  二,曹操許以重賞;

  三,城中流言紛紛,都說劉備撤兵後要盡逐丹楊人;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如果不能趁此時機奪了下邳,以後便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

  實際上,如果曹豹等人稍微冷靜一下,仔細思考一下就會發現,除卻他們自己對劉備的憎恨之外,流言也好,重賞也罷,都藏著陰謀的意味。

  對曹豹來說,這是一個決定命運的夜晚。

  而對於遠在鄄城的戲志才郭嘉二人,這只是他們為明公謀劃天下的征途中,小小的一筆罷了。

  夜已深沉,時過三更。

  丹楊人的營地一座在城中,一座在城外,待遇不可謂不親厚。

  張飛守城,白日裡盯著丹楊兵營,夜裡住在州牧府中,守著大哥的家眷,外加這一群文吏。

  他晚上吃了半根豬腿,曹豹與曹宏又拎了美酒過來,殷勤勸酒,現下臥室中早早傳來鼾聲如雷。

  曹豹與曹宏也喝得爛醉如泥,因此也被安排了偏房休息。

  但此時他們已經悄無聲息地起身,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在這座州牧府中,拎著武器,悄悄前行。

  張飛的臥室離他們很近,州牧府後宅都是女眷,因此這位三將軍也只在前院尋一間客室睡覺。兩個人裝醉時都有心,很快便尋到了那一間屋子。

  鼾聲陣陣,一聲比一聲高。

  有了這樣的聲音做掩護,他們甚至連悄悄推開房門都不必擔心弄出什麼響聲。

  榻邊的豆燈裡還有一點殘油,閃閃爍爍地照亮了這間十分簡陋的偏室。

  曹豹和曹宏拔出了環首刀,向前一步,再一步,再一步!

  張飛靠在牆邊,睜著兩隻眼睛,正盯著他們。

  那兩隻眼睛看起來似乎呆滯無神,卻驚出了他們一身冷汗!不知道他究竟是睡,是醒,是死,是活?

  但張飛也舉起了他手中的環首刀,於是這個問題很快得到了答案。

  「將軍,曹豹曹宏此事能成否?」

  「成了自然好,」許耽掀開簾帳,滿意地觀看著營中一片火把通明,「縱使不成,已有高士指點,我又何懼?」

  這個丹楊軍中僅剩的將領大笑了一聲,「各隊引火之物可備足了麼?」

  「備足了!」

  「那便依計行事,四處放火,趁亂開城!」

  知道了有人要搞事,陸懸魚盡管留在城中,但也不敢睡覺。

  陪她留下來的田豫額外留了心眼,硬是從太史慈嘴裡搶下了一塊肉,將五十長牌兵,五十弓弩手也留了下來。別看只有一百人,田豫整天克扣她薪水攢的那些家底,其中有一小半就用在這上了。

  田豫和太史慈的老媽也被送到了她府中,跟同心、董白、李二媳婦這些女眷湊在了一起。

  「郎君,」同心有點猶豫,「若是此時無事,要不要修個……」

  「修個什麼?」

  「修個地窖?」

  她一愣。

  「不必,」她說,「你們用不到那東西。」

  「那給我們留些兵刃弓箭如何?」董白這樣小心地說一句。

  「你們也不必用到那個,」她說,「而且你們也不會用啊。」

  董白眨了眨眼睛,撇了撇嘴。

  「將軍!」一個小兵跑了過來,「三將軍有急事請你去一趟!」

  【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這是我們防備不足的緣故嗎?】她嘆了口氣。

  【是,也不是,】黑刃這樣評價道,【這是陶謙的問題,你們接手了他的遺產,就不能逃避他的債務。】

  當她同田豫策馬跑到州牧府時,三將軍已經一身戎裝,騎在了烏騅馬上。

  他們都注意到,這座下邳城的許多角落裡,逐漸燃起了火光。

  火光照亮夜空,再將濃煙送上去。

  與此同時,哭聲,喊殺聲,跑步聲,紛雜混亂,交織在一起。

  「丹楊兵於城西作亂!」

  「丹楊兵於城北作亂!」

  「將軍!」

  「將軍!」

  「有丹楊兵至東門——」

  張飛吐了一口口水,「這群賊子,臨陣對敵貪生怕死,獻城竟獻得這樣悍不畏死!」

  ……三爺這時候還要說句刻薄話。

  「我那裡還有五十長牌兵,五十弓弩手,」她立刻說道,「三將軍如何差遣?」

  「南門我已派人看住,現下我自領親兵去東門,你那一百兵卒,你留下還有用,」張飛猶豫了一會兒,「東有臧霸,北有孫觀,西有呂布,北門與西門,你可有什麼辦法擋住賊軍?」

  她想了一想,「交給我便是。」

  她只留下一百人,如何守住兩座城門呢?

  但張飛也沒有多問,只是點點頭,一夾馬腹,策馬向東而去。

  留下田豫撥轉馬頭,滿臉憂慮地看著她,「將軍待如何?」

  「你帶那一百親兵,去守西城門。」她說,「我自己去城北。」

  田豫的瞳孔一瞬間收縮了,「兩營丹楊兵,許耽那一營便在城北,足有兩千餘人,你一人如何能擋?」

  「我為何不能擋?」她反問了一句,「你不信我?」

  田豫似乎很想說點什麼,但他最後將那些質疑的話語咽下了。

  「若是抵擋不住,城門已破,將軍宜盡早撤回,南門既為我所據,正可自城南退走,與主公匯合後,再圖徐州不遲。」

  她點了點頭,輕笑了一聲,「放心吧。」

  越奔向城北,火勢便越大,兩側有百姓跑出來救火的,也有丹楊兵搶劫作亂的,她在路上見到了,便張弓一箭射過去。

  但即使馬不停蹄地奔向城北,在沖天的火光之中,下邳城的北門還是被亂軍衝開了。

  她要退走嗎?

  她新買了宅邸,姐姐妹妹們給它布置得挺漂亮。

  園子裡種了些蔬菜,又栽了兩棵果樹。

  她有沒有提起過,董白還買來了一段葡萄藤,栽了進去,千辛萬苦,總算活了下來,十分難得。

  【想升級嗎?】在她拔出黑刃時,幸災樂禍的聲音也同時升起,【他們的確人多勢眾。】

  他們的確人多勢眾。

  因此見到城門前這條土路上,只站著這樣一名少年,自許耽往下,這些士卒臉上各個露出了詫異的神情。

  「我做好了戰死於此的準備,」她手持黑刃,屏氣凝神,立於火光之中,傲慢地望向潮水般湧入的丹楊兵,「欲據徐州,爾等也當有此決心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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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雄記》:備中郎將丹楊許耽夜遣司馬章誑來詣布,言「張益德與下邳相曹豹共爭,益德殺豹,城中大亂,不相信。丹楊兵有千人屯西白門城內,聞將軍來東,大小踴躍,如復更生。將軍兵向城西門,丹楊軍便開門內將軍矣」。布遂夜進,晨到城下。天明,丹楊兵悉開門內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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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列缺劍 第七十三章 欺以其方

  許耽這個人,她印象其實很淡,因為這個人過於謹慎,也過於不顯眼。

  這個中年男人個頭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長得並不英俊,但也不算醜陋,再加上他似乎刻意地習慣坐在較為下首的位置,以示謙卑,因此存在感就更低了。

  但今天她總算明白什麼叫做「愛叫的狗不咬人」。

  許耽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最初的驚詫過後,他只是感慨了一句。

  「誰能想到天下聞名的『列缺劍』竟然屬於這麼一個黃口小兒?」

  「你既然知道,」她回敬道,「是想試試我的劍是否真如傳言般鋒利嗎?」

  許耽搖了搖頭,「陸將軍的劍,我是不敢試的,因此只能略用一點小計。」

  那些哭叫聲,呵斥聲,腳步聲,很快便近了。

  她回頭看去,大吃一驚。

  「我聽說陸將軍不僅劍術卓絕,而且品行高潔,軍紀嚴明,待庶民如親子,從不忍傷害分毫,不知確否?」

  她的瞳孔忽然縮緊。

  燃燒的民居後面傳來了哭叫聲!

  「孩子——!我的孩子——!」

  那些被丹楊兵以刀劍脅迫的百姓踉踉蹌蹌,從民居中,從小巷中,還有各處的黑暗角落裡被趕了出來,滿臉淚水,渾身泥土,披頭散髮,赤裸著兩隻腳,有些衣衫不整,有些臉上見了血痕。

  從古至今,住在城邊的就沒有有錢人,這些百姓也幾乎都是黔首,整日忍受欺壓慣了,現在被人用武器脅迫著走出來——或者更狼狽些的,甚至是爬出來的——卻嚇得連哭聲也漸消了去,只有母親會小聲哄著孩子,想要讓他們止住哭聲。

  他們的眼睛裡只有驚懼,絕望,痛苦,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怨憤也不敢有!

  於是除了火焰一間接一間吞噬房屋發出的聲音外,這裡只能聽到低低的哭泣聲。

  「徐州人供養你們,」她重新將頭轉過來,望向馬上的武將,「你卻待他們如仇寇嗎?」

  「我的丹楊兵保護了他們,他們就該為我而死。」許耽冷冷地說道,「把劍扔下,否則我就殺光他們!」

  她一瞬間握緊了那柄黑刃。

  人群中有孩子的哭聲驟然放大,又被驚慌的母親立刻捂住了嘴。

  她將黑刃扔進路邊的塵土裡。

  「這不值什麼,」她說道,「你放了他們。」

  許耽的目光自她臉上打了個轉,落在了那柄毫不出奇的長劍上。

  有士兵跑過去,將劍拾起,呈交給他。

  「嘖,」他想單手拎起,試了試又重新丟下,「這麼重的劍,陸將軍倒是天生神力。」

  「你把他們都放了。」她又重復一遍。

  許耽臉一板,「你現在手上沒有了神劍,憑什麼喝令我?我憑什麼要聽你的命令?!」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浮屠教徒信我是滅世佛麼?」她一本正經地說道,「你不怕遭報應嗎?」

  回應她的是一陣大笑,不僅許耽笑,那些丹楊兵也跟著哄然大笑起來。

  「我豈是三歲小兒,任由你愚弄不成?!」許耽罵道,「我隨陶使君剿過黃巾,自然知道你們那套把戲!來人!給我綁了他!」

  ……她還是第一次被綁起來,這幾個丹楊兵拿了兩條麻繩過來,給她捆了個結結實實。

  ……說實話,她捆豬也沒這麼用心過。

  然後就被推推搡搡,送到了許耽面前。

  許耽居高臨下,充滿憐憫和輕蔑地看了她一眼,揚了揚下巴,「放了那些人。」

  路邊燃燒的木屋裡,有不堪忍受重量的房樑塌了下來,巨響掩蓋了火光之後那些男女老少的哭聲。

  他們似乎有人下跪,有人磕頭,也有人護著自己的妻兒老小,倉惶地逃命去了。

  已至丑時,夜黑得厲害,這座城池四處都在放火,但總有些黑暗的角落能藏住他們瑟瑟發抖的身軀。

  他們甚至顧不上回頭再看自己的家園,就那樣淒楚地,踉踉蹌蹌地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她將目光收回來,看看有人牽過來一匹馬,準備將她扔到馬上,於是抓緊時間問了個令她十分不解的問題。

  「許將軍,你留我這條命做什麼?」

  許耽愣了一下,冷笑道,「生擒自然有生擒的用途,難道你還想死麼?」

  這是自從許耽作妖開始,她心中就有的一個疑惑。

  她平時是個鹹魚性格,除了自己相熟的親鄰摯友以外,極少同徐州那些大大小小的文士武將打交道,她對百姓如何,許耽是怎麼注意到的?而且留她一命做什麼?

  她和這群丹楊武將的三觀不說是對角線吧,至少也是水火不容,許耽要瘋成什麼樣子才能以為她會投降他們,為他們所用——

  「許將軍很看重我?」

  這位貌不驚人的武將「呸」了一聲,「我一見你便覺厭煩!你這班——」

  「一見我便覺厭煩是正常的。」

  隨著一陣驚呼聲,她身上的繩索脫落,整個身體也像一尾游魚般游動在空氣中,輕輕巧巧便自那幾名士兵身旁轉開,隨即一隻手摸向了騎在馬上的許耽。

  輕輕一用力,她一躍便到了許耽的身後!

  繩索落在地上,已斷成幾截,但無人在意那些繩子是如何斷開的,因為許耽的脖頸上多了一把寒光凜冽的匕首。

  「將軍!」

  「將軍!」

  「賊子敢爾!」

  那柄「列缺劍」不是很重嗎?能揮起那樣長劍的人,必然也是一位力大無窮的壯士,可是這個少年為何身手輕快得如同鬼魅,彷彿只是閃過一個火花的功夫,形勢卻全然顛倒過來。

  那許多的丹楊兵頃刻間將這匹馬圍了個水洩不通,戟兵上前,手持長戟,顫顫巍巍地指著她,可誰也不敢動手。

  「我只問一遍,」她氣定神閒,「誰這般在意我?」

  脅迫下邳城中那許多庶民,以性命來要挾她時,許耽連眼睛都不眨一眨。

  可當她的匕首比在他的喉嚨前時,這個胸中有城府謀略的男人一瞬間比怕黑的小孩子還要怯懦——

  「是郭嘉!是曹操帳下的郭嘉!他寫信與我,他謀劃的這一切,若非形勢所迫,我——」

  一道長長的傷口自他的脖頸上劃過。

  「我記住了。」她平靜地說道。

  丹楊兵大亂!

  那許多長戟帶著怒氣,一瞬間便戳了上來!

  她是應當要他們取了黑刃給她的,但許耽這些陰招已經快要給她造成心理陰影了,她實在不敢多留他一刻,生怕暗處又有丹楊兵抓了幾個百姓過來,逼迫她放人。

  她左手抓住許耽的屍體,當做盾牌一般甩出去,蕩開長戟,然後翻身下馬,右手持了匕首向前,一個突刺便又劃開一人脖頸!

  一片金鼓喊殺聲中,長戟兵向前將這少年圍住,密密麻麻上下亂刺,他初時提著許耽的屍體迎戰,只搶得近身再以匕首迎敵,但丹楊兵手持長戟,少年手中卻只有匕首,頃刻間便將他身上紮了幾個血洞出來!

  丹楊兵雖有「丹楊山險,民多果勁」的美稱,但想要駕馭他們卻極不容易。

  這些士兵精壯善戰是真,對外敵時不肯用心也是真。對他們而言,似乎只有一種情況能激發他們心底血性,那便是他們所信服的,同為丹楊人的軍官戰死——為他們的丹楊老鄉復仇!

  這些士兵紅了眼睛,咆哮著,牙間嘴角沁出血沫,瘋魔一般地衝了上來!

  那少年在這樣的纏鬥中似乎漸漸落於下風,於是向後退了幾步——正當所有人以為,他將要逃走,將要把北城門讓給丹楊人,將要放他們通行無阻,任他們在城中大肆燒殺搶掠,大快朵頤時,少年卻微微彎下了身。

  周圍到處都是一片火光,他那雙黝黑的眼睛裡也亮起了火光。

  但那火光漸漸變為藍白色的光芒,而且越來越亮,亮得迫人,令人無法直視!

  照亮整個黑夜的火光也被那道光芒映得失去了光輝!因而前排那近百丹楊兵在這一瞬才發現,那如同雷電一般的光輝並非來自神劍「列缺」,而來自陸懸魚持了匕首的那隻手!

  但這一切已經晚了!

  他揮出匕首,如同揮出一根無形的長戟。

  長戟雖無形體,卻帶鋒刃,有寒光!

  它戳穿了第一個丹楊兵的身體,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直至戳穿了十幾人的胸膛!

  許耽的偏將肝膽俱裂,咆哮起來。

  「放箭!放箭!」

  弓弦漸漸拉緊的聲音一排排響起,兩旁皆是火海,避無可避,躲無可躲!

  她不願避,也不願躲。

  這身後是她的家園,她難道要第三次看著它毀滅,再經歷一次撕心裂肺的升級嗎?

  身上那幾個被長戟戳出來的血洞仍然在一股接一股的流血,她因此感到了一陣陣暈眩。

  但她的頭腦無比清晰,她不會退,不會降,更不會死!

  她深吸了一口氣,腳掌輕輕地撐在地上,準備再向前揮出那一刀時,身後的弩機絞緊聲清晰地鑽入了她的耳中。

  ……除了那些原本藏在城中的丹楊兵外,她並未放許耽這一營的丹楊兵進城,哪來的弩兵?

  ……如果是丹楊兵,為何她面前的那些丹楊兵神情卻變了?

  她錯愕地轉過頭時,七八個長牌兵正跑向她。

  那些長牌有五尺長,以鐵鑄成,上覆獸皮,沉重無比,也堅固無比,此時擋在她的身前,什麼樣的強弓亦不能穿。

  剩餘的幾十名長牌兵結了陣型,弩兵居於其後,嚴陣以待。

  「將軍,」一名長牌兵這樣小聲對她說道,「田主簿不放心你,他說……」

  她的頭暈得很,扶了那小兵一把,「說什麼……」

  於是長牌兵便小聲嘀咕了幾句。

  兩邊僵持著,丹楊兵見了這些弩手與長牌兵堵了路,便誰也不肯上前。

  直到那個沙啞疲倦的聲音響起。

  「在彭城的時候,你們迎鋒蹈刃,就算戰敗了,徐州人也不怨你們;

  在郯城的時候,咱們並肩作戰,共逐曹操,這份交情劉使君也記著;

  使君答應了陶公說會恩養你們一輩子,今夜是這幾個武將作亂,與你們並無干係;

  現在我再來問你們一遍,你們作何選擇?」

  丹楊兵陷入了一片竊竊私語之中,但他們還沒有研究明白時,那個少年將軍自長牌後又走出來了。

  他渾身是血,臉色蒼白極了,火光也不能令他的雙頰染上一絲血色。

  但他的聲音也清晰極了。

  「首惡既誅,爾等究竟想活,還是想死?」

  第一個人扔下手中的環首刀後,第二個便也將藤牌和手戟扔在地上。

  金戈聲交錯連連,刺耳極了,也聽得她安心極了。

  她就那麼坐在土路中央,坐在一塊長牌上,任由一個士兵撕了幾塊破布條,隨便地給她包紮。

  「將他們十人一串,都用繩子捆了手,押去軍營看管,」她說,「再將城門關閉……哦對了,把我的劍給我取回來。」

  關於她下達的一條條命令中,這是最後一條,黑刃表達了不滿,為此還順便譴責了她一下。

  【你為了這種無意義的事,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它說,【你不覺得這很愚蠢嗎?】

  她體力不支,將黑刃杵在地上,權當拐杖,支撐著自己,當然也沒忘記反駁幾句。

  【可能愚蠢,但並不是無意義的事。】

  【誰也不會記得你,誰也不會在乎你,對於那些百姓而言,這座城池的主人姓劉或者姓曹沒有區別,駐紮於此的究竟是丹楊兵還是你的——】

  黑刃罕見地收了聲。

  大火燒了半宿,東方的天幕下已經透出一點點暗紅,與黯淡下去的火光交織在一起。

  有人悄悄從土路盡頭走了出來。

  似乎是因為敬畏,不敢靠近,於是離得遠遠的便停下了。

  她頭暈腦脹,眼神也不比往日,轉過頭去,只能模糊看到那樣的一個輪廓,似乎是一個男人。

  而後又有一個老人。

  慢慢地,又有婦人裝扮的人牽著幼童走了出來,也是遠遠地停下了。

  那樣的人越來越多。

  她看不清是誰第一個跪下,而後接二連三。

  那些人向著她的方向,默默將頭伏在地上,久久不曾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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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列缺劍 第七十四章 泰山寇

  太史慈領了兩千兵馬,是自那天清晨啟程的。

  盡管陸廉希望他能將泰山寇攔在五十里外,但他仍然走得很謹慎。他留了十餘個斥候在後方,不斷地往來於軍營與下邳之間。

  孫觀、吳敦的兵馬自昌慮城而出,沿泗水一路向南。

  這條路走起來很容易,四周多丘陵,但沒有什麼名山大川,只有一座護君山,據傳光武起兵時曾被王莽派兵追殺至此,山神現了神跡,騙過敵兵,因此才令光武得脫。

  兩支兵馬就是在此相遇的。

  孫觀吳敦的兵馬有五千餘眾,旌旗漫布,看著就比太史慈這邊士氣更勝一籌。

  因此太史慈聽到距離泰山寇還有十里左右時,便立刻下令士兵紮鹿角,挖壕溝,建起基本的防禦工事,準備迎敵。

  他是正午時分接到斥候報信的,也是正午時分停下腳步的。但到了傍晚,對面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

  泰山寇亦在原地紮營。

  太史慈聽了消息後第一個反應是,敵軍勢眾,明取守勢,不過是為了令我鬆散懈怠,暗中卻可分兵襲我營寨。

  他雖曾為北海孔融、揚州劉繇做事,但不過是上陣的衝將,極少率兵打仗,孫觀吳敦又對此地極熟,因此不得不謹慎小心些。

  「我們也紮營,但要多派些人手值夜。」他這般吩咐下去後,想想還是不能放心,「備馬,我親自出營探查一番。」

  護君山並不陡峭,山勢平且緩,一眼望去只有二三十丈的高度。太史慈如斥候一般,騎馬在山上山下跑了一圈,路遇一座光武廟,還下馬進去拜了拜。跑過這一圈後,他心裡有了點底,山勢雖緩,但山上多棗樹,高高低低,即使是從農人開闢出的山間小路走過去,他這一身衣服也難免被刮破。林中更是只有給野獸走的獸道,路人極難穿行。

  這樣的路白日裡穿行尚可,夜晚走起來既費力,又危險。太史慈站在山頂想,他們究竟為什麼不趁人多勢眾,直接撲過來呢?

  太史慈的心頭忽然轉過一個念頭,他要想個辦法,試探一下。

  孫觀和吳敦之所以沒有輕易進攻,原因其實挺簡單,但站在太史慈的角度,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臧霸沒有出兵。

  這些泰山寇唯臧霸馬首是瞻,盡管收了曹操那邊的書信,約定共同出兵,瓜分徐州,但劉備畢竟是徐州士族傾心擁戴的豪傑,真要是奪了下邳又守不住,被劉備奪了回去,東海離下邳極近,豈不是惹禍上身?

  因此這兩名泰山寇首領聽聞是下邳兵馬,立刻便命令原地紮營,不肯向前一步,另派了使者飛馬去開陽,想要問一問,催一催臧霸為何還未出兵。

  太史慈的使者便是此時前來的,不僅未曾空手,而且還送了幾頭牛,外加兩車美酒。

  使者站在泰山寇的營帳中,態度十分恭敬客氣,但問的問題並不客氣:

  「陸將軍在下邳城北操練步卒,不想竟與二位將軍的兵馬相逢,」使者問道,「未知二位將軍南下,所去何處?」

  這兩位泰山寇首領互相看了一眼,最後孫觀開口回了使者。客氣,並且還帶著微笑。

  「聞聽丹楊兵作亂,」他說,「我等願為劉使君效犬馬之勞。」

  使者也很輕鬆地笑起來了,「若丹楊兵當真作亂,難道陸將軍不在城中平叛,反將兵馬帶出?若我家將軍是這樣魯莽輕率之人,劉使君又怎會將守城重任交予他?二位將軍是否多慮了?」

  帳內一片寂靜,吳敦始終沒有開口,但臉色很是難看。

  使者左右看了他們一眼,聲調變得輕鬆起來,「我家將軍素聞二位將軍氣勇膽烈,是天下少有的豪傑志義之士,故奉牛酒,並令下吏向二位將軍執意……」

  盡管他們不過是盤踞一地,結連屯軍的山賊,但到底曾跟隨陶謙四處征討,也略知徐州形勢一二,聽到這位劉備十分器重的小陸將軍這樣吹捧他們,不豫之色便淡去了。

  「陸辭玉不愧是下邳陳氏門下高足,」孫觀也乾巴巴地誇了兩句,「既如此,那我們明晨起營,返回昌慮便是。」

  使者笑著行了一禮。

  「賊子無膽,兵馬倍於我,卻膽怯若此,」太史慈仔細聽過文吏的轉述後,哈哈大笑起來,「合該讓我立此大功!」

  什麼替下邳平亂,盡是托詞!太史慈是如何機警之人,三言兩語中就聽出來孫觀吳敦停駐不前的原因了——這兩人多半是在等臧霸,沒個出頭的,他們竟萬不敢上前一步!這樣的膽子,真是當山賊也嫌他們愚笨無能!

  「將軍可要明晨……」

  「我為何要等明晨?」太史慈問,「夜長夢多,我非神明,豈知臧霸心中所想?若他明晨便派兵前來,到時近萬泰山寇一起殺出,我豈有勝算?」

  這位劍眉星目的武將站起身,笑了一笑,「傳我口令,擇二百騎兵,五百精壯士兵,每人背起一捆乾柴,三更後與我出營!」

  陸懸魚曾與太史慈講過「營嘯」之事,她那時營中其實只有幾十個人,因為一點壓力,便突然半夜驚嘯,互相砍殺起來。

  他每每聽起來都覺得匪夷所思。

  雖然匪夷所思,但被他記在心裡,並且今夜準備試一試。

  盡管沒有得到臧霸的回信,但孫觀用過牛酒後,入睡時心情仍然是極為輕鬆的,他現下與吳敦合兵一處,縱不能奪了下邳,五千餘眾足可自保,無論如何也不必懼怕陸廉這支兵馬。

  因此聽到呼嘯尖叫聲時,他只覺仍在夢中,不必在意。

  但那金戈喊殺聲越來越近,火光也越來越盛,於是他的夢境變得紅彤彤一片,令他不得不心生驚懼,猛地睜眼!

  他的親兵亦是那時衝進營中的!

  「將軍!有敵襲!營中起火,四處大亂!」

  起火?怎會起火?!他茫茫然地下榻,光著腳跑出帳,正見到這一副人間慘象!

  他的士兵們慘叫著,哀嚎著,四處奔逃,互相踐踏,甚至互相撕咬!

  而吳敦的營寨比他的還要慘!

  孫觀尚算小心,軍紀雖不嚴明,士兵在營中卻還要收繳武器的,但吳敦的營寨中,士兵們的武器是放在自己身邊的!

  這有些山賊風氣,臧霸也曾經提醒過幾次,但吳敦根本不在意,他反而覺得這樣一待敵襲,士兵豈不是能很快便有所反應?

  但他萬萬沒想到,那些士兵們拎了武器之後,在火光與恐懼中四處奔逃,見到前面有擋路的人,也不管是敵是友,是同睡一個帳篷的同袍,反正火光昏暗看不清,只要一刀捅下去便好!只要一刀下去,便有了生路!

  太史慈騎在馬上,往返於營外,冷冷地看著那一幕,偶爾有士兵逃出,便一箭射殺。他以二百騎兵沖營,驚擾敵軍後,再派那數百精兵沖進去砍殺,如同圍剿羊群的群狼一般,將這數量遠超於他的泰山寇撕咬得皮開肉綻,血肉橫飛!

  陶謙太過仁慈,劉使君也太過仁慈,他那位劍術卓絕的賢弟——現在是他的主君了——也太過仁慈,放任徐州境內鼠輩橫行,這樣的心性,這樣的膽量,竟也敢動下邳的主意!

  這場戰鬥自子時開始,天亮時基本結束了。

  孫觀為他所擄,但吳敦不知去向,太史慈原本以為他逃了,不過在打掃戰場,收繳戰利品時,還是找到了這位泰山寇首領一部分的屍首。

  「子義將軍……」一位營中文官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來,「臧霸知道將軍如此行事,恐怕會記恨將軍,萬一……」

  「他若想來,來便是了。」太史慈很是珍惜地摸了摸自己新長出來的這把美鬚髯,「若他原本能使一萬兵馬來打我,現下可只剩六千了。」

  那三千餘人昨夜已入他彀中,逃出去千餘兵馬已經是他不擅征戰,用兵太過小心謹慎的教訓。

  如果換陸懸魚來呢?

  太史慈想了一下,忽然打了一個冷戰。

  在太史慈大破孫觀吳敦的那天夜裡,孫觀的信仍舊擺在臧霸的案几上。

  他已經猶豫了很久。

  ……其實他也已經做了很久的噩夢。

  呂布盔明甲亮地兵臨城下的畫面,時不時就會出現在他的夢中。

  劉備尚與呂布有那麼一絲半毫的恩情,他臧霸對呂布來說算什麼呢?他若當真奪了下邳,難保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若是呂布得了徐州,臧霸想了一想,也打了個冷戰。

  「將軍可欲出兵?」

  「你不是說……」他說,「這附近多了許多,多了許多兗州人嗎?」

  「是,」那位部將小心地說道,「聽說是張邈的商隊。」

  「張邈張超兄弟與陳宮交厚,又是跟隨呂布至此,我豈能不懂其中之意?」臧霸恨恨地說道,「呂布那狗賊圖謀下邳是真,圖謀東海必定也是真!」

  「將軍,也未必……」

  臧霸不願意再聽下去了。

  他坐守東海,劉備待他也十分客氣,他為什麼要連結了泰山寇,去為呂布賣命?尤其是那一日……他思前想後,覺得這必定是郭嘉之計,要挑動他與呂布互相攻伐!這樣曹操才能坐收漁翁之利!

  「閉城!閉城!」他罵了一句,「不許放那些兗州人進城!我自過我的日子,看他們能待我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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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列缺劍 第七十五章 孫策的叮囑

  下邳城修得很結實,城有三重,高約五丈,大城周十二里半,城門厚重無比,要十幾人才能將其關閉。

  如果不是丹楊兵內亂,外敵想攻下這座徐州大城是不容易的。

  她看了一會兒,見丹楊兵束手就擒,自己也終於可以歇一口氣。城中還有許多事要處理,比如說四處的火需要人手去撲滅,她這裡兵力不足,三爺那邊應該也沒有多餘的消防兵。

  「你們挨家挨戶問一問,」她疲憊地對身邊一個士兵說道,「請那些世家出些蒼頭僕役,將……將火滅掉。」

  士兵小心地應了,又看了看她身上包紮得不太好的傷口,「是不是該給將軍尋個醫師來?」

  「不用,」她左右看看,「有沒起火的房子嗎?騰一處與我,我自己包紮一下就行。」

  她身上那幾個血洞只是勉強堵住,流速慢了些,此時頭暈眼花得厲害,感覺站起來就能倒下。

  ……袖子裡還藏了一管藥水,補血是其次,主要是喝下去之後身上的流血立刻就能止住。

  ……但只有這一管,忍一忍,也不一定要現在喝。

  她拄著黑刃,慢吞吞地走了幾百米,總算是尋到一戶人家,不待她說,房主立刻就騰出臥室給她。

  關上房門之後,她一下子就癱在了地上,然後哼哼唧唧,磨磨蹭蹭地爬到了一個角落裡。

  【準備現在開始?】

  【嗯,嗯,】她閉上眼睛,【我要休息一下,這附近安全嗎?】

  【這家衛生做得不是很好,但如果你不怕被老鼠咬掉耳朵的話,問題還不算太大。】

  她感覺很累,連回嘴都不願意多回一句,就那麼陷入了昏睡之中。

  此時已近初夏,天氣十分暖和,這戶人家又用木板鋪了內室,躺在木頭上的感覺也沒那麼寒冷。

  她的衣袖裡亮起了鬼火一般幽幽的光,曲折蜿蜒,擴散到全身。

  ……門突然被推開了!

  ……有人闖了進來!

  ……給了她一耳光!

  陸懸魚被這一耳光抽醒了,整個人都懵了!

  比這個更懵的是抽她耳光的是田豫!

  不僅抽了,還抱著她在那裡咆哮!

  「郎君!郎君你醒醒!你醒醒!!!」田豫瘋狂地搖晃了她幾下,在她半睡半醒時,又拿手背來來回回的抽她的臉,終於大喜過望,「郎君你醒了!」

  「國讓啊,」她捂著臉,盯著他看,「你有大爺嗎?」

  「……大爺?」

  「伯父。」她冷靜地說道,「沒什麼,就是想問候他一下。」

  田豫雖然愛囤糧囤錢囤軍備,畢竟不是老鼠,因此並沒有咬掉她的耳朵,只是趁她躲起來回血時衝過來給了她幾個耳光而已。

  誤會,都是誤會。

  她面色平靜地聽著田豫吩咐手下那些士兵各處警戒,過一會兒又走了過來。

  「郎君好些了?」田豫不放心地左看右看,總想仔細查看一下她身上的傷,但幾次都被她避過去了,「下次可再不能這般冒險了!」

  「沒事,一點都沒事,」她趕緊打岔,「你為什麼過來了?西城門如何?」

  田豫沉吟一會兒,「無人防守。」

  她不可思議,「我不是讓你去守西門?」

  「呂布遣人來了。」

  她的瞳孔一瞬間縮緊,「多少人?」

  「單人單騎,未曾進城,只至城下。」

  「……何事?」

  「使者轉述呂將軍口令,問下邳要不要幫忙,若需人手,他立刻過來。」

  她沉默了一會兒。

  「呂布不會過來幫忙的。」

  「是。」田豫溫和地說道,「他雖不幫忙,但有此舉,足見他不欲與你為敵。」

  田豫因此心下大定,敢將那一百人派回城北,都是這個緣故。

  「但這事兒也不像呂布的作風,」她想了想,「倒像是他身邊的人,知道他這人挺討嫌的,所以故意這麼幹。」

  無論如何,並州狗子們用這種方式暗示了她,她還是挺領這個情的。

  【你對他們要求真低。】

  【……有多低?】

  【比如說,你家著火了,】黑刃一本正經地說道,【如果是別的朋友在附近,你會希望他過來一起同你滅火。】

  【呂布呢?】

  【他只要不趁著你家著火,跑過來牽走你兩頭豬,你就很感激他了。】

  ……她竟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來。

  天光乍亮,她走到街上時,三爺也騎馬過來了。

  鎧甲上滿是鮮血,也不知道這一晚上殺了多少人,騎在同樣半身鮮血的烏騅馬上,就特別的威風凜凜,殺神降世。

  「小陸!」他喊了一聲,「你這邊的火可都撲滅了不成?」

  「快了,快了,」她說,「就是人手不足,靠近城門的房子都燒得差不多了,撲也沒得撲,東北邊的房子好像有十幾座還在燒。」

  「哈!」三爺跳下馬,喊了一個小兵過來,「跟那幾家說一聲!讓他們送些蒼頭過來!」

  「『那幾家』?」她問,「哪幾家?」

  三爺轉過臉來,有點不高興,「你不知道,昨夜城中那幾戶世家都關了門!除了陳公送了百名僕從過來幫忙滅火傳訊,其餘大門緊閉,砸也砸不開!」

  「那也正常,」她很通情達理地說道,「他們害怕受連累,總要保全自己。」

  「嗯,等到天亮了,這些丹楊兵都被收拾乾淨了,他們全跑出來了!」三爺拿鞭子一指,「你看看!」

  先是腳步聲紛亂混雜,然後便從清晨的霧氣間跑出了……

  跑出了幾百人,皆以青巾裹頭,以示奴僕身份,有拎竿子的,拎水桶的,拎繩子的,特別殷勤,特別熱情地跑過來了。

  「將軍!」

  「將軍!」

  為首的那個嚷道,「我家主人有令,將軍若有差遣,小人……」

  三爺瘋狂地揮手,讓偏將領了那些奴僕去城東北角當消防隊了。

  「現在知道叛亂已平,」田豫笑道,「想要博取兩位將軍的歡欣,也很正常。」

  三爺的嘴角不屑地向下撇了撇,就是一時沒想到該說點什麼好。

  「平亂本來就是我們分內之事,」她說,「人家此時願意給予援手,已屬不易,何必強求呢?」

  徐州的士族對劉備是什麼態度呢?

  通過這場內亂她稍微感受到了一點——有好感,但沒有那麼高的好感度。

  如果劉備當徐州牧,這些士人挺開心,但如果他被趕走了,那對不起,這些士族也不會站出來,於生死間為他力挽狂瀾。

  「將軍……」

  她從沉思中驚醒,順著話語聲的方向看過去。

  她剛剛借了一下房子的那戶人家,端了陶罐和陶碗過來。

  「將軍昨夜辛苦,」這位看起來有點像小商人的房主小心翼翼,「用些熱湯吧?」

  「這怎麼好意思呢!」她立刻說道,然後不由自主抽了抽鼻子,「是豆腐湯嗎?」

  「是豆腐湯,」小商人笑道,「正好昨日買了些泥鰍,略煎了煎,用它熬了些湯。」

  她看看田豫,田豫立刻開始掏錢。

  「將軍不必!」商人趕緊說道,「這湯不要錢的!」

  「怎麼能不要錢呢?你的泥鰍也是花錢買的……」她剛想說點什麼,那個商人又開口了。

  「丹楊兵驕橫,魚肉鄉里,只因陶使君用他們保護徐州,我們便不得不受其欺凌,莫說草芥,與螻蟻何異!」那個男人顫抖著說道,「將軍軍紀嚴明,屢立奇功,而今又為百姓受了這樣的傷,將軍恩義,豈是這一罐湯能說得盡的!」

  ……特別恩義嗎?她坐在不知從哪裡搞來的胡床上,一口一口地喝湯。

  雖說在此之後,世家也派人送來了牛酒,包括但不限於什麼烤牛烤羊烤乳豬之類的,但她還是覺得那天清晨喝到的泥鰍豆腐湯最好喝。

  ……但這個鹽好像放多了,她還找不到地方喝水,一整天就都很渴。

  與此同時,數百里外的廣陵城已經陷落。

  徐氏是廣陵郡的豪族,因此在守城戰中,徐孟不惜一切代價地派了自己的部曲私兵上城牆守城。

  自然城破之後,他家的損失也就最大。

  孫策將城中幾戶與劉繇親善的士族一一屠滅殆盡後,卻並未放兵劫掠,大索全城。他甚至斬殺了幾個姦淫婦女的士兵,因此那些並未與劉繇有過往來的士族,以及自那而下的百姓們倒對他十分敬服。

  即使如此,就那些親眼所見者後來傳說,只是城中那幾戶望族家中所抄掠出的家產,已稱得上「財物山積」。

  孫策據城不久,長江以南的劉繇與終於南下廣陵的劉備先後向他發動了攻擊,孫策先擊退了劉繇麾下的張英、樊能,又與劉備相互攻伐了月餘。

  期間他甚至聽說徐州大亂,因此一度認為可以堅守得住。

  但隨著時間推進至盛夏,徐州收割了一批春糧之後,廣陵附近的這些世家便逐漸投向了劉備。

  這其中有廣陵徐氏的旁支,也有下邳陳氏的姻親,這些世家各自出了許多部曲私兵,於是劉備的軍隊便越來越近了。

  江邊波翻浪湧,幾隻輕舟正等在江邊。

  岸邊豎起了「孫」字旌旗,旗下的青年將軍卻不忙上船,而是坐在岸邊,慢慢地斟酒,慢慢地喝。

  「少將軍。」一位部將開口想要提醒他,孫策卻擺了擺手。

  「再等等。」

  等個什麼,幾位部將互相看了一眼,都感覺十分無奈。

  擊退劉繇,收繳許多船舶之後,孫策的主力終於可以徐徐撤出廣陵,退往江東。現下主力已經過江,只有他與部將親兵幾十人留在江邊。

  不僅要等,而且孫策今天還特別地打扮了一番,鎧甲明光錚亮,蜀錦罩袍華美難言,反正整個人站在那裡閃閃亮,也不知道是等劉備呢,還是等哪位說好了要跟他一起過江的女郎呢?

  但女郎能不能來大家不知道,劉備是一定會來的。

  果然他這樣在岸邊等了兩個時辰之後,遠遠便見到了一片又一片的旌旗。

  「你們看看,」孫策猛地站起來,「可有『陸』字?」

  部將們腹誹著也伸長了脖子,努力地去看,有個小兵最機靈,直接爬上了樹,「將軍!沒有!」

  「哦,」孫策有點不高興,「那你再看看,有沒有『太史』字的大旗?」

  「也沒有!」

  那張年輕俊秀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一旁的黃蓋很想說點什麼,但忍著沒說出來,最後還是程普笑呵呵地開口。

  「這回可以走了吧?」

  孫策撇了撇嘴,一腳踹翻了案几。

  「害我在此空耗數日!」他罵罵咧咧上了船,忽然又轉過頭,「不行,先莫滿帆!」

  「……將軍?」

  劉備是北地游俠出身,半生行伍,因此見過許多江海習氣的英雄豪傑,他也自覺無論對上什麼樣的人,都能應付得來。

  但他最近對自己待人接物的能力產生了一點懷疑。

  ……這可能是自小陸出仕之後產生的懷疑。

  ……在見過呂布之後達到頂點。

  ……一路南下時收服那些士人,他的自信心又回來了一點,但現在見到孫伯符時,他又不確定了!

  這個漂漂亮亮的年輕人站在船尾,兩隻手放在嘴旁,沖他嚷嚷!

  「玄德公!」孫伯符喊道,「下次記得將你們那個小陸派來!還有!莫忘記讓他帶上太史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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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4-8-11 00:37:49 |只看該作者
卷三 列缺劍 第七十六章 健婦營

  到了第三天,最後一個丹楊兵也塞去城外時,太史慈終於回來了。

  他提前一天報了信,將大破孫吳兩軍的消息傳了回來,於是下邳城一片歡欣鼓舞,甚至對場面事非常不在乎的三爺也提議,該出城迎接一下。

  「太史子義立此大功,連我也跟著臉上有光!」三爺那蒲扇大手差點拍到她的肩上,好歹想起她有傷在身,又收了回去,「此城能得保全,皆須感念小陸你的功勞啊!」

  她就不擅言辭,乾乾巴巴地回了一句,「都是主公洪福齊天!」

  「什麼洪福齊天!你我皆是武人,信也信自己這把刀,還能信那些神神鬼鬼——」三爺忽然啞住了,然後露出了失言的神色。

  她還是過了幾秒才想明白,原來張飛想起她那個「滅世佛」頭銜了,怕她多心。

  「……三爺說得對!我也是隨口一說!」她趕緊說道,「還是想想明日該如何迎接太史子義吧!」

  迎接凱旋的將軍這種事,田豫做得很順手。首先也是找些人手清掃城外這一條土路,灑灑水,掃掃地。想當初雒陽城外那一條土路上都是牛糞馬糞踩得實實在在,下邳這種徐州經濟中心城市更得好好清掃一下。

  然後是拉出一支樂隊,最主要的是鼓手!要敲得真情實感,有節奏,有力度,其餘吹吹打打的差不多就行。

  最後還是牛酒,這個不用他們負責,聽說太史慈帶著千餘俘虜回來,下邳城中的世家都快快樂樂地送了牛酒過來,最後攢了個牛群,看得她特別捨不得殺了吃肉。

  「買一群豬跟它們換了行不行?」她一身戎裝結結實實地穿在身上,考慮到傷勢未癒,沒騎馬,而是坐在車上小聲問車旁的田豫,「這麼一群牛拿去耕地多好。」

  田豫瞥了她一眼。

  「郎君留下幾頭可以,想全部都牽走可不行。」他說,「勞軍的賞賜也要克扣,恐令將士寒心。」

  「……哦。」

  田豫又看了她一眼。

  「子義這次帶回來的財貨如山,」他說道,「必不會讓郎君賠本的。」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田豫在拿她當守財奴勸。

  ……就很想回懟幾句。

  但遠處丘陵下,那條土路上漸漸出現了太史慈的旌旗。

  於是所有人都精神抖擻起來。

  太史慈帶著她的兩千士兵回來了,不僅如此,還俘虜了一千餘泰山寇,外加一個孫觀。

  見到他騎在馬上,緩緩行來的身影,她連忙下了車。

  在一片氣勢非凡的鼓角齊鳴中,太史慈見她下了車,連忙也下了馬。

  這位劍眉星目,英氣非凡的武將快步上前,形容端肅地行了一禮,「幸不辱命!」

  這時候她應該……

  她……

  她伸手過去,拉住了太史慈的手,「子義辛苦!」

  這個天吧,真就挺熱的,她在外面等了一會兒,的確感覺有點熱,太史慈全身戎裝一路跑過來,那個汗出得只有比她更多。

  但是太史慈很明顯注意力就不在自己手掌心有多少汗上,他甚至用兩隻手握住了她的手,搖了搖,又用力地捏了捏!

  ……她充分感受到他那個激蕩的心情了!要不是她的拳頭攥得緊,太史慈打這一仗沒掛彩,跟她握個手就要掛彩了!

  「護君山一戰,」三爺過來用力地拍了拍太史慈的肩膀,總算是拯救了她,「天下誰能不識太史子義之名!」

  「慚愧,我將營中精兵盡數帶走,卻未想到城中竟有賊子叛亂,若非三將軍與陸將軍一力承擔,降服亂軍,我便是失城的罪人了!」

  「這可不是我的功勞,」三爺哈哈大笑,「待進了城,你若是見到誰身上的香囊比你還多,你就知道當日守城是誰的功勞了!」

  「香囊?」她問,「什麼香囊?」

  香囊簡單說就是……這東西應該不用科普。

  她只是沒明白三爺的話題怎麼跳得這麼遠,這麼突兀,但進了城之後,她立刻就知道這怎麼回事了。

  她原來在城外的營地給了丹楊兵,這些丹楊兵被收繳了武器,由三爺的親兵部曲嚴厲而苛刻地看守管教,這一次內亂爆發之後,任誰也不能說劉備不善待丹楊兵了。

  ……都已經善待出《鄭伯克段於鄢》的劇情了,現在丹楊兵在道義上喪失了最後一點高地,徹底淪為了過街老鼠,只能老老實實蹲在軍營裡,每天做做苦力,背背訓誡,吃點小米稀飯,等待三將軍或是劉備覺得他們思想改造過關的那一天。

  現在輪到她的兵馬進城當守軍了。

  士兵們特別開心,小軍官們也特別開心,最開心的是下邳城的百姓,有許多百姓在路兩邊擺了案几出來,上面擺了些熱湯熱飯,最不濟也有兩個麥餅,請進城的軍士們吃。

  當初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跑到平原城報信的太史慈自然能忍著餓,但早起天不亮就趕路,此時自然也有許多士兵忍不住,就偷偷摸摸地停下啃一口餅子,喝一口熱湯。

  「丟人!」她也聽到有隊率這樣罵,想要去奪下那口吃食。

  不過立刻有百姓出來替士兵說話了

  「餓了還不許吃一口!也太過蠻橫了!」

  隊率臊眉耷眼地又閉了嘴。

  「確實有點丟人。」她說,「不能忍忍嗎?」

  田豫摸了摸下巴,招來親兵,小聲吩咐了幾句,讓士兵們一句接一句地傳下去。

  很快那些站在百姓家門前大吃大喝的士兵就收了手,滿臉不捨的繼續跟上隊伍了。

  「你說什麼了?」她有點好奇,「告訴他們,再拿東西吃就罰他們?」

  「我告訴他們,」田豫說道,「今晚有烤牛肉,還有醇酒。」

  ……這牛是不是太可憐了。她剛想張嘴評價一番,吐個槽,一道紅影便飛了過來!

  她一側身閃過,看到人群中有個婦人剛剛收回了手!

  還沒等陸懸魚想清楚那婦人到底是想幹什麼時,人群中接二連三地有婦人揚起手,拳頭裡好像攥著什麼東西,向她用力地擲了過來!

  ……她左躲右閃了幾下,還是被砸中臉了。

  「我的!我的!」一個小婦人很開心地嚷道,「是我的香囊砸中了小陸將軍!」

  「我那個他要是不躲閃的話!一定也能砸得到!」

  「這樣羞怯做什麼!像個女郎似的!」

  「誰讓阿姊你那般偷懶,只做了一個香囊!我做了十幾個!看我的!」

  他們這隊伍自北門而入,前面一段路兩邊住的是平民百姓,現在走到了中心的繁華地段,附近居民的生活條件也明顯好了起來,因此表達好感的方式也就特別不同了。

  ……就不能剛健樸實地送點麥餅子嗎!香囊是能吃嗎!還有砸她一臉幹什麼!砸就砸了,她也受著了!評頭論足做什麼!指指點點做什麼!在那裡大聲地討論陸將軍喜歡個高個矮開朗的文靜的未婚的還是小寡婦又是做什麼!

  「郎君,」田豫騎在馬上,盡管身體慢慢地靠近她的車,但仍然保持著端肅,筆直的坐姿,「郎君何故這般弓背聳肩,旁人看著,倒像畏怯似的。」

  「就是畏怯。」她畏怯地說道。

  田豫和太史慈也被砸了不少,但她的還是最多,尤其她坐在車裡,比別人更容易瞄準。

  她懷裡抱著一堆香囊,有大的有小的,有針線特別精致的,也有繡工簡直沒眼看的,統一的特點是香得她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後來聽說此事的簡雍先生這麼評價了一下小陸將軍——「聽聞荀令君至人家,坐席三日香,而今亦有辭玉留香矣!」

  進城的表演結束了,接下來自然是吃吃喝喝。

  士卒喝普通的濁酒,武將們喝大戶們傾情讚助的葡萄酒,色澤暗紅清澈,入口甘冽甜美,回味一下還帶了葡萄香,某位士人這樣介紹了一下,她感覺自己激動的眼淚立刻就要從嘴邊流下來了!

  葡萄酒!而且不是在別人家喝的葡萄酒,這是在自己主場,自己家喝的葡萄酒!

  田豫向僕役招了招手,「為郎君調一壺蜜水來。」

  僕役回頭看她,她也跟著一愣,「為何?」

  「前日郎君受了那樣重的傷,」田豫說道,「而今傷勢未癒,如何能飲酒?」

  太史慈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酒爵,「將軍受傷了?」

  「沒事,我……」

  「我離城時,原本想過要多留些兵卒守城,只因我平素不曾受過這樣的重任,便心生怯意,未曾開口,」太史慈自責起來了,「使將軍受傷,的確是我的過錯!」

  ……作為一個不善言辭的人,她得想點什麼話題把這茬岔過去。

  她想到了!

  「咱們這一次大破孫觀吳敦,」她說,「會不會同臧霸交惡啊?」

  原本雖然丹楊兵不太聽從命令,但下邳紙面上的兵力算上丹楊兵這一股,就是七千餘人,相當闊氣,現在丹楊兵被收繳了兵器送去思想改造,人心一時未附,下邳就只有她這兩千兵力了,但孫觀又不是沒有親人,他還有一個名叫孫康的兄長,那肯定不能善罷甘休啊。

  到時候結連了尹禮昌豨,一同來尋臧霸,少說也能湊出萬八千人,要是真就一同攻向下邳,豈不又是一場惡戰?

  「這倒是不必太擔心,」田豫思考了一會兒,「聽說之前……」

  「嗯?」

  田豫臉上露出一個怪相,「之前好像有傳聞說,呂布欲取東海。」

  她立刻懂了。

  呂布也許能跟她客氣,不來趁火打劫取下邳,但要是臧霸真就出兵來打下邳,並州人當然也可以去拿東海。

  反正徐州就這麼大一塊兒地方,跑起來不過幾天的路程,誰打誰都方便?

  外面有人開始敲起更鼓。

  考慮到她傷勢未癒,未至夜深,大家就彬彬有禮地請她先回去躺平,她既然喝不到葡萄酒,也就從善如流地先撤退了。

  回到家裡時,董白將修補完的衣服送來了。

  她家位置離南門不遠,因此在這場內亂中沒怎麼被波及到,但她這兩日沒顧得上回家跟姐姐妹妹們說話,因此還是問了一下,「這兩天有沒有什麼事?」

  「沒有。」董白說道,「太史將軍和田主簿的母親都回去了,一切都安好。」

  「那就行,」她坐在榻上,感覺很是疲憊,嘴裡喃喃說道,「這一關可算是過去了。」

  董白將衣服放在那裡,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那看她。

  「怎麼了阿白?」她忽然反應過來,「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董白在榻邊坐了下來,「今次之禍,皆從丹楊兵起,劉使君為何要用丹楊兵守城?」

  「因為無兵可用啊。」

  「為什麼無兵可用?」董白看著她。

  「……劉使君自己的兵馬都帶走了,只有我的兵卒回下邳不足數月,所以留下。」她說,「又要派去阻截泰山寇,因此城中無兵。」

  「劉使君已離城一月有餘,」董白還是很認真地看著她,「這麼久的日子,阿兄為何不能再訓練出一支守軍呢?」

  她眨眨眼,沒明白董白想說什麼,「招募的兵都走了,城中的男子都是有家有業的,不會來投軍,如何招募新兵?」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一眨,「既如此,那招募些女兵守城如何?」

  「……啊?」

  「總好過兩座城門只有一百兵士可用,倒要阿兄隻身單劍去守城門來得可靠吧?」

  她腦子有點混亂,但還是習慣性地跟著這話題說了下去。

  「但我守住了啊,」她說,「你看,我可以保護你們的。」

  「阿兄若是招募了女兵,我也可以保護阿兄啊。」

  ……這個話題終於向著一個全新的方向狂奔過去了。

  她上下打量董白,燈火下的董白好像又長高了一點兒,今年幾歲?哦對,她好像已經十七八歲了!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只有她印象裡的董白還是那個裹著金玉綾羅的小蘿莉。

  董白大概是隨了她的父祖,身材高挑,四肢修長,無論起身還是端坐,都自有風姿,一看就覺得是個十分俐落的姑娘。

  ……但這和組建一支女子軍還是兩碼事。

  「你見過戰爭嗎?」陸懸魚問,「你知道戰爭是怎麼回事嗎?」

  「我從未親臨戰陣,」董白一笑,玉一般的面頰上多出兩個小酒窩,語氣裡卻沒有一丁點的退縮,「但自長安到這裡的一路上,我見過很多女人的屍體。」

  「她們手無縛雞之力,但這不妨礙士兵,流寇,或者只是一個飢餓的路人殺死她們。」

  她被說得有點啞口無言,但還是覺得這事兒有點……有點太危險了。

  「阿白,你這是不是……」她猶猶豫豫地說道,「可能只有你這樣想啊。」

  「我雖然居於城南,」董白說,「但對於城北事亦有耳聞,阿兄想一想,難道丹楊兵那一夜作亂,城中沒有婦人罹難?

  「若是阿兄給了她們武器,她們也許就不會死了。」

  就算這麼說,問題也很多。

  但其他的問題先放下,挑一個主要的問題來——「好,那誰來統領她們?」

  這個問題似乎是董白期待已久的,因此答得特別迅速,「我啊!」

  ……她又一次上下打量了自己這妹妹半天,最後點點頭。

  行吧,循序漸進,雖然她自己的戰鬥力是非人那一掛,跟這個時代普通女性沒有可比性,但誰說不能試一試呢?

  「你既如此說,我明日給你寫一道公文,再給你派幾個親兵,」陸懸魚最後說道,「你可以招募些婦人,組建一個健婦營,人不要多,只要二百人,錢帛糧米我會讓田主簿撥給你,但是從招募到紮營,都要你們自己來,不許用我的士兵來幫你。」

  董白的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還有戰馬!阿兄!」

  「……想什麼呢你,」她嚇了一跳,「連武器都不給你!你聽好了!等你將營地收拾好,人員招募好後,就去跟著民夫運送輜重,若是三個月後,你那些小婦人還能堅持下來,我就考慮給你配發武器!」

  她的話沒說完,當然董白也聽懂了。

  要是連運個輜重都堅持不下來,那就別琢磨了!

  「那有什麼的,」她冷冷一笑,「阿兄莫小覷了我!」

  那就試試唄,陸懸魚想,去歲乾旱,今年雨季很說不準會怎麼樣。到時泗水泛濫,千里澤國,赤腳在泥裡推車和坐在板車上趕路是一回事嗎?

  【嗯,你是想打賭嗎?】黑刃忽然出聲。

  【打賭?】

  【賭你這個妹妹到底能堅持多久?】

  雖然有點不太看好董白的毅力,但私心當然還是希望她能堅持住的。

  ……要不立一個FLAG試試?

  【賭注是什麼?】她有點期待地問。

  黑刃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忽然歡快起來,【咱們來賭個大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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