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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南希北慶] 北宋大法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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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5 10:27:40
第0520章 文武與法(五)

  坐在下面的陸詵,聽到種諤之言,是深感著急,幾度張嘴,但旋即瞧了眼身邊的庭警,還是作罷。

  因為事先就告訴過他一些規矩,除非庭長允許,否則的話,他是不能輕易發言的,之前種諤也未有打斷他的話,他自也不能去打斷種諤的話。

  只是說他們都習慣於庭辯,就是你一句,我一句。

  而當時雙方是處於戰爭,還是和平,這也是此案一個非常關鍵的論點。

  如果是戰爭狀態,將軍是可以見機行事,出兵的影響也就不是那麼大。

  這到底是否出兵綏州,所擔憂的也就是爆發戰爭。

  張斐翻閱了下文案,然後道:「根據本庭長所知,在慶歷之時,我朝曾與西夏議和,並且簽訂契約,依此約來看,不應是處於戰爭狀態。」

  不少官員是頻頻點頭。

  種諤立刻道:「慶歷和議,確實給西北帶來二十年的和平,但也僅僅二十年,在嘉佑年間,西夏便擅自毀約,出兵犯境,而我朝也立刻停止歲幣,之後也是時戰時和。」

  張斐又問道:「那麼慶歷之約,是否也因此作廢?」

  種諤皺眉道:「朝廷對此並沒有明言,我也不大清楚。」

  張斐點點頭,也就不問了,轉而問道:「種副使之所以能夠掌管青澗城,是因為陸知府的舉薦?不知此事是否屬實?」

  種諤先是一愣,這話題跳躍的有些快,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又問道:「在這期間,種副使與陸知府的關係如何?」

  種諤道:「我非常尊重陸知府,視其為長輩。」

  張斐道:「那陸知府對你?」

  種諤略顯慚愧道:「可以說有知遇之恩,而且比較信任。」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難怪之前關於西夏部落酋長令㖫歸降,陸知府曾有些疑慮,還是種副使的一番勸解,才讓陸知府接納了他們。」

  種諤有些疑惑,木訥點點頭。

  張斐又問道:「在綏州一戰之前,你與陸知府可有發生矛盾?」

  種諤搖搖頭,「沒有。」

  眼中滿是困惑。

  不禁是他,就連旁觀的賓客也感十分納悶,如這種許多人都知道的問題,你還需要再確認一遍?

  這種事陸詵也不可能會撒謊啊。

  可真是太水了。

  就沒有別的問題問了嗎?

  但是蘇轍卻稍稍皺了下眉,「是呀!這一點,我怎麼沒有想到。」

  陳琪小聲問道:「什麼?」

  蘇轍一怔,正欲回答時,又聽張斐問道:「嵬名夷山是事先就已經暗中歸降我朝,當時陸知府可知此事?」

  種諤點點頭道:「知曉。」

  張斐又問道:「陸知府可有制止?」

  種諤遲疑少許,道:「陸知府還是比較慎重,並未有制止。」

  張斐繼續問道:「種副使當時從青澗城出兵時,可有告知陸知府?」

  「沒……」

  剛說一個字,種諤突然驚醒過來,忐忑地看著張斐。

  郭逵皺眉道:「這小子果真有些手段啊!」

  種詁忙問道:「郭相公何出此言?」

  郭逵嘆道:「待會你就知道了。」

  張斐問道:「有沒有?」

  種諤額頭上微微有些冒汗,猶猶豫豫地搖了搖頭。

  張斐非常好奇道:「既然你曾成功勸解過陸知府接納令㖫等人的歸降,且在這期間你與他也未有發生任何矛盾,就常理而言,你不應該冒著違法軍令的風險,去隱瞞一個非常信任你的上司,但事實上你並未將出兵的計劃告知陸知府。」

  陸詵聽罷,不禁都是疑惑地看著種諤,心想:是呀!他…他當時為什麼要隱瞞我,我是如此的信任他。

  就連陸詵都沒明白,更何況其他人。

  所有人的目光就望著種諤。

  種詁、折繼祖等武將,是憂心忡忡。

  完了完了!

  這小子是對面的。

  就是說嗎?這庭長怎麼可能支持我們武將。

  而另一邊的文官們則是大大放下對張斐的成見,雖然這小子行事比較古怪,但還算得上公正,沒有偏袒種諤。

  種諤似乎沒有想到,對方會問這麼個問題,眉頭緊鎖,思忖好半晌,才道:「那是因為我知道陸知府絕不可能答應的。」

  陸詵頓時吹鬍子瞪眼。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種諤道:「令㖫那次歸降,是對方主動來到我城門下,我們只需要抉擇是否接納,而這一回誘降,其中有著更多的風險,故而需要出兵應對,但是陸知府向來就反對主動出兵。

  再加上當時詔令還未到,以陸知府的性格,他也一定等到朝廷的允許,才會做出抉擇,當時的局勢瞬息萬變,這稍有遲疑,可能就錯過了這大好良機,以及我也不想連累陸知府。」

  陸詵一聽,急得嘴皮子都在哆嗦,是唾沫直噴,我都被你害得這麼慘了,你還怕連累我?

  忽聽得有人直接開口道:「他分明就是在說謊。」

  「肅靜!」

  張斐一敲木槌,朗聲道:「在坐的全都這陝西路有頭有臉之人,我也不願驅逐任何一人,但各位必須要遵守這皇庭的規矩,不得干擾任何證人作答。」

  立刻安靜下來。

  因為他們相信這庭長真的幹得出這種事來。

  為了那點經費,這小子打死不開庭。

  別跟他較勁。

  這是一個二愣子。

  張斐又向種諤道:「種副使,你切莫要受方才言語所影響。」

  種諤是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心想:我倒沒有受他們影響,我就只受了你影響,年紀輕輕一肚子壞水,問個問題,你還得先繞幾個彎,可真是防不勝防。

  張斐又繼續問道:「根據陸知府的供詞,在你成功佔據綏州之後,他以你無詔出師之名,讓你速回青澗城,可有此事?」

  種諤先是謹慎地想了想,旋即點頭道:「是的。」

  張斐問道:「種副使又是如何應對的?」

  種諤道:「我…我沒有回。」

  「為何?」張斐問道。

  種諤道:「因為綏州對於我朝而言,實在是太過重要,為何西夏能夠屢屢犯我延州,就是因為他們佔據著綏州,從而使得橫山屏障蕩然無存,另外,橫山延袤千里,多馬宜稼,又有鹽鐵之利,若得綏州,延州再無又憂矣,如此延州百姓方得安寧。

  家父駐紮延州時,曾也窮盡計謀,希望能能夠收復綏州,可惜這天不遂人願,一直未能如願,臨去世時,都還心心唸唸,如今不費一兵一卒,就能收復綏州,從而扭轉我軍在延州的被動局面,我…我實在是不甘心就此放棄。」

  此番話說得亦是情真意切,說到後面,他都不儘是雙目濕潤。

  為什麼陸詵舉薦他去掌管青澗城,就是因為當年他父親種世衡常年駐紮在青澗城,與西夏交戰,種家在青澗城的地位,是無人可比的。

  當然,由此可見,陸詵用人也是有一套的。

  而種世衡也是一代名帥,他有著一套完整滅亡西夏的戰略,而攻佔綏州就是第一步。

  可當時西夏出了個戰爭狂人李元昊,而宋朝這邊又是仁義無雙宋仁宗。

  結果可想而知。

  種諤急於拿下綏州,也是要繼承父親的遺願。

  張斐回頭向許芷倩,道:「地圖。」

  許芷倩聽得都入迷了,不審不知道,一審,才發現有著很多令人沒有想到的事,找了一會兒,才將地圖遞給張斐。

  張斐拿著地圖向許芷倩笑道:「是我們的默契退步了嗎?」

  許芷倩稍稍瞪他一眼,道:「這時候就別貧了,專心審案。」

  說罷,他還心虛的瞟了瞟大家,的確不少人都神色怪異的打量他們兩個,不禁將張斐埋怨了個半死。

  張斐可不在意,這庭長也是人,呵呵一笑,拿著地圖一看,「哇!這地圖真是好精緻啊!完全就看不出這綏州有多麼重要。算了。」

  他將地圖往桌上一扔,一邊揉著眼,一邊向蔡卞他們低聲問道:「喂!你們四個有什麼要提醒我的嗎?」

  四人先是一愣。

  蔡卞道:「學生以為方才那個關於種副使未有事先告知陸知府的問題還可以繼續問下去。」

  張斐問道:「怎麼問?」

  「呃……學生不知,但學生以為他沒有說實話。」

  「審案不是看感覺,而是要看證據。」

  張斐嘆了口氣,道:「他回答的邏輯是沒有大問題,關鍵他的這些理由,只是他所認為,咱們是難以從他身上得到真正答案。當然,也正是因為如此,在沒有其它證據的情況下,這番話是不足以充當他無詔出兵的理由,那麼就沒有必要在他身上去糾結這個問題。

  但是你們的懷疑可以留著,待會其他證人上來,可以再問問看。」

  「是,學生記住了。」

  與他們交談片刻,張斐又向種諤道:「種副使,我暫時沒有別的問題,你可以先下去休息。」

  種諤是忍不住地長出一口氣,點點頭,站起身來,屁股上帶著一塊濕印走了下去。

  蘇轍他們都看在眼裡,不禁也是若有所思。

  張斐環目四顧,嘴上道:「方才陸知府曾提到郭逵郭相公,不知郭相公可在?」

  他真不認識郭逵。

  「老夫在此!」

  只見郭逵站起身來。

  張斐笑道:「勞煩郭相公出庭作證。」

  郭逵上得庭來,一看那椅子上都有汗印,不禁都呵呵一笑,但也沒有在意,直接坐了下去。

  張斐問道:「方才陸知府之言,郭相公也聽見了。」

  郭逵點點頭。

  張斐又問道:「為何陸知府說,關於之後朝廷要焚城退守一事,要問郭相公?」

  郭逵道:「在種副使佔據綏州後,西夏方面的確有出兵,欲奪回綏州,且殺死我朝大將楊定,因此朝廷確有爭論,最終也是決定要焚城退守,但是我並沒有及時拿出官家的詔書來,隨後西夏在一番試探,被種副使打敗後,便沒有出兵,因而也未有焚城退守。」

  「是嗎?」

  張斐不禁道:「這隱匿詔書,可判死罪。」

  郭逵立刻道:「張庭長此言差矣,老夫只是沒有及時拿出詔書來,之後老夫還是拿出來了,只因西夏方面突然提出拿出兩地來交換綏州,那老夫自然先要與之商談,這能算是隱匿詔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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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6 02:36:51
第0521章 文武與法(六)

  包括陸詵在內的不少文官,都對郭逵的這番說辭,是嗤之以鼻。

  但也僅是如此。

  對此大家並不意外。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郭逵本就是武官出身,且絕對是屬於主戰派,肯定是支持種諤的。

  關鍵,當時皇帝對於郭逵的這番行為是給予極高的褒獎,甚至當庭表示,「若有卿在,朕無西顧之憂」。

  同時郭逵在朝中也有著許多支持者,之前范仲淹、韓琦可都提攜過他。

  張斐對此是微微一笑,未做過多評價,畢竟他也不是要複審此事,只是問道:「那不知郭相公當時為何沒有及時拿出詔令來?」

  郭逵回答道:「那是因為官家之所以下達此詔令,也是考慮到,我軍準備不足,應避免與西夏爆發大戰。

  但如這種情況,其實在近幾年中,也是常有發生,時常攻取對方一城,若對方興兵來討,則是立刻回防,若對方沒有大軍壓境,則立刻在當地修建要塞、堡壘,鞏固防禦。」

  在那慶歷條約中,有一條是明確指出,雙方可在自己領地上自由修建要塞,是不受限制的。

  原因很簡單,誰也不信誰。

  而在和平的二十年,雙方都在邊境修建大規模的防禦工事,尤其是宋朝這邊,當二十年和平時期過去之後,隨之而來的則是衝突。

  但由於這些防禦工事的存在,以及兩國內部的問題,導致這期間的戰事,都只是在試探性進攻。

  宋朝不敢打,西夏其實也不太敢。

  郭逵又繼續言道:「而在當時我發現,西夏方面已經開始發動戰爭,但是我朝大將折繼世數次擊退西夏的進攻,我軍士氣高昂,只是其中受到對方和談欺詐,損失兩員大將。

  如果我立刻拿出詔令來,反而會使得我軍軍心散亂,於是我打算先等等看。但隨著西夏首領李諒祚突然去世,此番衝突便到此為止。」

  張斐點點頭,問道:「以郭相公所見,如果當時李諒祚沒有去世,西夏會否與我國爆發大戰?」

  郭逵思忖少許,點點頭道:「以當時的態勢來看,是有可能會爆發大戰,因為綏州的地理位置實在是太過關鍵,故此即便到了今年,西夏方面也一直都在想盡一切辦法向我國索要綏州。」

  「是嗎?」張斐又問道:「適才種副使也曾提到綏州的重要性,郭相公可否具體說說,這綏州到底有多麼重要?」

  郭逵道:「當年我軍在三川口之敗,雖有諸多原因導致,但是綏州在整個戰役是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當時西夏軍隊便是從綏州的土門出兵,先羊攻保安軍,然而卻轉向攻打金明寨,再直撲延州城。

  其原因就在於,西夏軍若從綏州出發,可以在三日之內趕抵延州城下,讓我方援軍根本來不及救援,以至於喪失主動。因此,只要綏州掌握在西夏手中,延州便無法高枕無憂。

  也正是因為如此,當年種副使的父親,種世衡老將軍在延州兩百外,不顧敵軍騷擾,不顧地勢險要,不惜代價,修建了這青澗城,為得就是保護延州。這一點,相信陸知府也是非常清楚的,否則的話,陸知府當初也不會派種副使駐守青澗城。

  而如今我軍收復綏州,便可以橫山為屏障,延州就再無憂矣,也可減輕其餘諸路的負擔,同時在北線佔據主動權,只要我軍西出橫山,便可進攻西夏,是進可攻,退可守。」

  「原來如此。」

  張斐點了點,繼續問道:「那麼郭相公以為,在治平四年那個時段,我國與西夏是處於什麼狀態?」

  郭逵思忖半晌,道:「不得不承認,當年的慶歷之約還在發揮作用,並未廢止,也談不上名存實亡,不過自嘉佑年間起,西夏方面擅自違約,出兵進犯,我朝也立刻停止歲幣,之後我朝也是根據西夏的言行來判定是否履行契約。

  正如我之前所言,佔領對方城池,在此期間,也是常有發生的之事,兩國邊界也在不斷的調整,但並沒有爆發大規模戰爭,且往往在衝突後,雙方還是會和談,保證慶歷之約,得以執行,只不過綏州尤為重要。」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故此在我個人看來,在治平四年,雙方是處於和大於戰的狀態,但不可爭議的是,衝突也是在與日俱增。」

  張斐稍稍點頭,又道:「根據郭相公的說法,我是不是可以認為,種副使當初出兵的行為,其實在當時是非常常見的,只不過由於這綏州地理位置,是極為重要,故而確實有引發雙方大戰的可能。」

  郭逵點點頭。

  張斐又問道:「那麼根據郭相公的判斷,我軍方面當時是否有應對大戰的準備?」

  郭逵道:「我認為是有的,因為在誘降嵬名山期間,折繼世折將軍已經在大理河部署,阻止對方派兵前來阻降,並且之後接連取得大勝。」

  張斐微笑地點點頭道:「多謝郭相公出庭作證。」

  隨著郭逵下得庭去,別說旁觀的賓客們,就連種諤、陸詵兩個當事人,都是一臉茫然。

  完全看不出這番話下來,到底是哪方佔據優勢。

  雖然郭逵表示,當時的貿然出擊,是有可能引發大戰的,但同時也闡述這綏州地理位置是至關重要。

  張斐稍作休息後,道:「翰林院學士鄭獬。」

  陸詵聽得此人,不禁面露驚喜之色。

  不少文官也是舉目四顧,是驚喜道:「鄭毅夫也來了。」

  關於大部分證人,目前誰也不清楚。

  然而,這個鄭獬在當時,一直在京城翰林院,他的出現,使得許多人感到驚訝,他有什麼可以作證的。

  但見一個近知天命的老者,揮著大袖,上得庭來,雖已是白髮蒼蒼,但卻氣度非凡,穿扮也是極為樸素,跟陸詵極為像似。

  此人名叫鄭獬,乃是狀元出身,也是一個文化素養極高,清廉正直的官員,能夠在宋朝當狀元的,這文采自然是不用多言,在士林中也是擁有極高的名望。

  無論如何,鄭獬的出現,令文官們覺得不錯,還算是公正。

  郭逵是武將出身,一直都是主戰派,是肯定支持種諤的,而這鄭獬是妥妥的文官,是主和派,且與陸詵關係非常好,在此案中,他一直以來都在陸詵說話,認為陸詵遭遇不公,而此番重審,他也是功不可沒。

  這至少證明到目前為止,張斐還是很公平的,沒有說專門找一些主戰派來作證。

  張斐微微伸手示意,「鄭學士請坐。」

  其實按禮法來說,張斐理應起身行禮,但鄭獬知道張斐,在禮法上,不應對他有過多期待,他還是拱手道謝,然後才坐了下去。

  張斐道:「在此之前,我還是要多謝鄭學士能夠不辭萬里,來此出庭作證。」

  「張庭長言重了,其實應該是老夫感謝張庭長,給予老夫一個出庭作證的機會啊。」

  說著,鄭獬又立刻言道:「不過方才老夫在旁聽了許久,有一個問題,一直不得其解。」

  這些翰林院學士,可都是非常厲害的,上來就反客為主。

  張斐微笑道:「鄭學士請說。」

  鄭獬道:「方才就連種諤自己都承認,他是在未有詔令的情況出兵,同時朝廷的詔令,是讓陸知府和薛轉運使來主持此事,然而,當陸知府下令召回種諤,種諤仍然不從,這難道不是違抗詔令嗎?

  也許這在政事堂,此事可論得失成敗,但皇庭是要講法律的,老夫雖不及張庭長精通律法,但也能熟背《宋刑統》,實不知這還有什麼可審的。」

  此話一出,在場不少人彷彿猛然驚醒一般,都是紛紛點頭。

  你在這裡故弄玄虛,問七問八,可事實就是鐵證如山,連種諤自己都承認了,依法必然是有罪。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張斐身上。

  種諤更是忐忑不安,他知道這鄭獬,當時鄭獬極力建議官家直接將他卡察了,以儆傚尤,故此見到此人,頓時是心生不妙啊!

  張斐從容不迫地解釋道:「這主要是因為,在戰場上局勢是瞬息萬變,而詔令來回,是要長達數日之久,許多時候,將軍們必須要當機立斷,也無法做到事事都請教朝廷,而這也是軍法所允許的。」

  鄭獬立刻道:「張庭長所言,老夫自也明白,但此非戰場,而是戰與不戰,此必須要得到朝廷的允許,否則的話,武將為求立功,可不顧國之大計,肆意掀起兵禍,此乃亡國之兆。」

  張斐點點頭道:「鄭學士言之有理,這也是本庭長請鄭學士來此作證的原因。」

  鄭獬微微一愣:「老夫不知庭長此話何意?」

  張斐道:「在本庭長看來,從誘降開始,到最終的收復綏州,這是一件事情,因為既然決定誘降對方將領,那麼朝廷就是希望能夠收復綏州,那麼種副使的行為,就值得商榷。

  而種副使最終選擇出兵,只是整件事情的其中一步,並非是一個單獨事件,畢竟之前就已經招降了嵬名夷山。

  這就如同在一場戰役中,將軍根據前線情況變化,要及時做出判斷,當然,種副使的這個判斷,是否是局勢所迫,這都還需要審理。

  但是,在此之前,我們必須要確定一點,就是當時朝廷是如何看待誘降嵬名山的。如果一開始就是否定誘降,那麼種副使行為,是必然構成違抗詔令罪,那就不需要再審。

  然而,根據之前他們的供詞,朝廷似乎並沒有阻止這種行為。而根據我們所查,鄭學士是全權參與了此事的決策,這也是我請鄭學士來的原因。」

  這一番話下來,幾乎所有人都對張斐是另眼相待。

  包括種諤、種詁、折繼祖等武將。

  之前他們感到冤枉,那是從戰略角度,以及結果論,事實就是收復綏州,這將扭轉北線的被動局面,怎麼說也是功大於過。但他們從來不敢從司法中,去跟對方辯論。

  因為他們也覺得這沒得辯的。

  但是經過張斐這麼一分析,完全是有得一辯啊!

  厲害啊!

  這都能找到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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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6 02:37:16
第0522章 文武與法(七)

  詭辯!

  這小子跟其岳父可真是一丘之貉,就好賣弄學問。

  相比較武將的激動,一些文官就有些不太認同。

  因為這個『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它從來就不是律法,其實也沒有法令來判斷。

  但是,張斐說的,也沒有錯,將軍在戰場的一些隨機應變,當然是被允許的,不可能敵人都打到門前來了,將軍還是先徵求皇帝的同意,再來決定是否反擊。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從種諤出兵這一刻算起,必然是違抗詔令,但是若算在最初的誘降,這就不一定了,種諤之前的供詞是否真實,就非常關鍵。

  這也是那些文官不滿的理由,認為張斐是在為種諤開脫。

  同時,他們也理解為什麼鄭獬會出現在這裡。

  鄭獬也覺得張斐有些偏袒種諤,但也不得不承認,張斐說得更有道理,按理來說,這本就是一件事情,只是揶揄道:「張庭長,你如今可是庭長,亦非珥筆。」

  張斐呵呵道:「我沒有偏袒任何一方,此案既然存有爭議,就得審理清楚這些爭議,適才鄭學士應該聽到了,種副使不斷強調當時是處於千鈞一髮之際,遲則生變,故而他選擇果斷出兵,故此我需要弄清楚此事。」

  鄭獬點點頭,「我明白了。」

  張斐輕咳一聲,問道:「依鄭學士之見,當時朝廷對於誘降嵬名山兄弟,是怎樣的態度?」

  鄭獬道:「我並不贊成這麼做。」

  張斐稍稍一愣,立刻問道:「鄭學士的意見是否可作為朝廷的決定。」

  「那不能。」鄭獬趕忙解釋道。

  張斐笑道:「我問的是,朝廷的態度。」

  鄭獬點點頭,思忖片刻,才回答道:「朝廷最初的態度,也只是讓延州方面試試看,並沒有明確反對,但此事在朝中引發不小的爭論,且大多數大臣都反對此事。」

  張斐頗為無奈地點點頭。「這我也聽說了,但是那些大臣們的意見,並不在此案的考慮範圍內,正如鄭學士方才所言,皇庭是講律法的,而不是講政見。」

  鄭獬納悶道:「但是方才郭相公也闡述過自己的政見。」

  不闡述政見,這如何能行。

  張斐道:「那只是為了瞭解清楚,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至於他的那些政見,不會對最終的判決產生絲毫影響。」

  郭逵聽得面色一沉,敢情我都白說了呀!你這個臭小子。

  張斐稍一沉吟,又問道:「那麼最初種副使誘降嵬名夷山,依法來看,是否有違抗詔令?」

  鄭獬思索半晌,然後搖搖頭:「沒有。」

  要是不被允許,陸詵早就阻止種諤,而且後面也不會下一道詔令,讓陸詵和薛向謀劃。

  張斐問道:「朝廷為何不從一開始就拒絕。」

  鄭獬道:「因為朝廷也不清楚具體情況,為防止邊將貪功冒進,故才下令,由陸知府和薛轉運使來主持此事。」

  說到這裡,他又立刻補充道:「在這時候,朝廷尚在猶豫之中,而並沒有決心收復綏州,畢竟當時官家才剛剛即位,且面臨十分嚴峻的財政困難,此事若爆發大戰,可能百年社稷,都將會毀於一旦,但誰也沒有想到,種副使會不等詔令,擅自出兵。」

  張斐問道:「假設種副使是等到詔令,且陸知府和薛轉運使,認為可以繼續下去,那麼種副使的行為,算不算的上違抗詔令?」

  鄭獬反問道:「不知張庭長這麼問?」

  張斐道:「因為我要確定一點,朝廷在當時的決策是否明確反對收復綏州。」

  鄭獬猶豫半晌,搖搖頭,「那倒沒有。」

  張斐問道:「方才郭相公所言,鄭學士也應該是聽見了,他認為綏州地勢極為關鍵,以至於西夏到現在都糾纏不休,朝廷當時又是否知道,無論過程是怎樣,只要收復綏州,西夏必定會出兵來奪?」

  鄭獬點點頭道:「當然知道。」

  張斐道:「既然明知這麼做,會引發戰爭,朝廷為何不從一開始就拒絕招降,到底猶豫什麼。」

  鄭獬糾結半晌,道:「在最初官家是想要收復綏州的,但是包括我在內的不少大臣,都覺得此舉會引發與西夏的戰爭,並且力勸官家,放棄招降,故此最終才決定讓陸詵和薛轉運使來負責此事。」

  張斐道:「但是你們的勸解,並沒有讓官家完全改變心意?」

  鄭獬點點頭。

  張斐道:「如果我說,在此期間種副使的誘降行為,具體來說,就是通過嵬名夷山去勸降嵬名山,這也是被朝廷允許的。」

  鄭獬點點頭,如實道:「種副使在誘降成功後,又上報給朝廷,雖有引發爭論,但當時他並不算是違抗詔令。」

  張斐道:「所以朝廷認為種副使違抗詔令,是在於種副使未等到詔令,就是擅自出兵,以及,他並沒有陸知府的命令,立刻回青澗城。」

  鄭獬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又繼續問道:「適才鄭學士一再強調,此舉將會引發兵禍,那麼當時在朝廷看來,我國與西夏是處於一種怎樣的狀態。」

  鄭獬道:「這一點我也贊成方才郭相公所言,非戰非和,儘管屢次發生衝突,但是雙方依舊保持使臣來往,且都是以和談結束衝突,在大局上,不管是我國,還是西夏都不願意爆發大戰。」

  其實這句話,並沒有說透,為什麼都不願意爆發大戰,就是因為這邊上還有一個遼國,雙方在沒有把握之前,都不敢輕易動手,否則的話,那定是兩敗俱傷,漁翁得利。

  不過這話不能明說,但在坐的人,心裡都非常清楚。

  張斐又問道:「相比起嘉佑年間到治平四年這期間,我國與西夏爆發的衝突,此次收復綏州,有何不同嗎?亦或者說,此舉是否比之前任何一次衝突,都要嚴重許多。」

  鄭獬不禁微微皺眉,搖搖頭道:「那倒不是。」

  之前李諒祚幾次興兵來攻,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咱先出兵就非常嚴重,對方先出兵就不嚴重。

  這不是低人一等,在面對西夏,宋朝大臣還是自覺高人一等,這正是如此,李諒祚才希望通過武力,獲取大宋的尊重,這也是嘉佑年間主要衝突的根本原因所在。

  西夏認為你得平等對待我和遼國。

  但在大宋看來,你祖先是我朝舊臣,是屬於叛臣,只能跟石敬瑭一個級別。

  張斐問道:「如果本庭長認為,種副使出兵綏州,只是兩國之間,數次衝突中的其中一回,並無特殊之處,鄭學士是否認同?」

  「老夫…老夫認同。」

  鄭獬雖是有備而來,但也被問的開始冒汗,心想:這不公平,憑什麼只准你問我。於是反問道:「不過老夫並不明白,這與此案有何關係。」

  張斐道:「因為我得判定,這到底是屬於特殊事件,還是平常事件。假設兩國相對和平,那麼種副使的行為,必然是會直接影響到兩國關係,那麼他的行為就極有可能是貪功冒進,而不顧大局。

  但如果雙方本就是處於爾虞我詐,相互攻伐的階段,那麼種副使的行為,就不一定是貪功冒進,有可能就只是一種應對措施,亦或者自我保護的措施,方才郭相公已經言明,拿下綏州,可以令延州高枕無憂。

  而這也將會影響到我的判決,因為如果是特殊事件,就是類似於開戰與否的決策,這必然是武將不能做主的,無論成敗,都是違抗詔令。

  但是,如果只是平常事件,那麼武將將擁有部分的決策權力,而當時兩國的狀態,也是我判定種副使出兵動機的一個關鍵因素。」

  鄭獬道:「就算這只是一個平常事件,就算他之前出兵是應對措施,那麼之後陸知府下令讓他回來,他並沒有執行,這又作何解釋?」

  張斐笑道:「鄭學士,我請來你,不是與我辯論的,也不是來教我審案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夠給我提供證據,講清楚當時朝廷對於誘降嵬名山兄弟的態度,以及根據你的觀察,當時兩國是處於怎樣的態勢。你只需要據實告訴我就行了。」

  鄭獬質疑道:「但是你的問題有所偏袒。」

  張斐立刻問道:「比如說。」

  鄭獬道:「你只選擇對種副使有利的問題,而對種副使不利的問題,卻避而不談,如種副使為何不聽從命令,回青澗城。」

  張斐立刻問道:「請問鄭學士,為什麼種副使不聽從命令,回青澗城。」

  「……」

  鄭獬當即一臉錯愕。

  張斐微笑道:「鄭學士,其實我並不需要跟你解釋一切的,只是因為你們對皇庭的審案不甚瞭解,故而我才解釋。

  我請鄭學士來此,不是來跟我辯論的,也不是讓鄭學士來闡述自己的主張,而是提供相關證據的,就僅此而已。

  鄭學士之所以認為我的問題不公,其實不在於我,而是在於鄭學士心中已有判決,且容不得一絲質疑,真正帶有偏見的不是我,恰恰是鄭學士,鄭學士不妨捫心自問,是否如此。」

  他語氣溫和,始終面帶微笑。

  鄭獬可沒有方才的泰然自若,一張老臉漲的通紅,過得半晌,拱手道:「真是抱歉,鄭某未能給庭長提供太多幫助。」

  張斐忙道:「不不不,鄭學士不辭辛苦來此,我是感激萬分,其實也幫助到我很多,而且鄭學士有自己的主張和想法,這都是非常正常的,只要鄭學士沒有做偽證,其它方面,都是可以的,無須致歉。

  不過暫時我沒有別的問題,還請鄭學士先下去休息。」

  鄭獬嘆了口氣,鬱悶地走了下去。

  陸詵見罷,內心也是極為難過。

  種詁卻是激動道:「這小子還真是有些手段。」

  折繼祖也是連連點頭。

  目前形勢而言,對他們顯然是更有利的。

  張斐又朗聲道:「此案還有一個關鍵證人,就是當今的發運使薛向,當時朝廷下達的詔令,是由陸知府和薛發運使共同主持,但是由於薛發運使目前正在東南六路忙於執行新政,無法抽空來此作證,不過薛發運使派遣他身邊的主簿丁翔來此作證。不知檢察院對此可有異議?」

  不少官員眉頭一皺。

  蘇轍起身道:「檢察院沒有異議。」

  張斐便立刻傳丁翔上庭作證。

  丁翔來到中間先是行得一禮,然後才做到椅子上。

  張斐道:「丁翔,治平四年,你在何處?」

  丁翔回答道:「當時我正在解州,協助薛發運使處理鹽鈔一事。」

  張斐道:「你在薛發運使身邊,平常是做些什麼?」

  丁翔道:「我協助薛發運使起草文案,以及為薛發運使出謀劃策。」

  張斐又問道:「你是否知道,當時朝廷下詔讓薛發運使和陸知府處理招降嵬名山一事。」

  丁翔點點頭道:「知道,就是我將那道詔令,交給薛發運使的。」

  張斐道:「當時種副使可有佔據綏州?」

  丁翔點點頭道:「已經佔據了綏州。」

  張斐道:「薛發運使可有指使種副使這麼做?」

  丁翔搖搖頭道:「沒有。因為我們在收到詔令時,種副使已經佔據了綏州。」

  張斐道:「薛發運使又是何時知道此事?」

  丁翔道:「是在收到詔令之前,相隔應該不到五日。」

  張斐又問道:「之後陸知府下令,讓種副使回青澗城,薛發運使可知曉?」

  丁翔道:「這是後來才知曉得,最初是不知道的。」

  張斐問道:「陸知府沒有就此事與薛發運使商量嗎?」

  丁翔搖搖頭道:「當時我們並不在延州,故此陸知府並未與我們商量。」

  張斐道:「那麼薛發運使在得知種副使佔領綏州一事後,又是什麼態度?」

  丁翔道:「薛發運使是非常支持種副使佔據綏州的。」

  張斐道:「薛發運使可有將自己的想法告知種副使?」

  「沒有。」

  「為何?」

  「因為薛發運使認為,種副使乃是陸知府的部下,該以陸知府為主,而且薛發運使也未有想到陸知府會要求種副使回青澗城。在此之後薛發運使曾為種副使爭辯,並且表示願意代其受罰。」

  「結果呢?」

  「結果就被貶去絳州。」

  「哈哈……」

  突然聽得有人哈哈大笑。

  尋聲看去,真是曹棟棟那蠢貨。

  曹棟棟見大家都看過來,趕緊閉嘴,低頭。

  張斐只是無奈地搖搖頭,又繼續問道:「根據朝廷的那份詔令,你認為陸知府是否需要與薛發運使商量。」

  丁翔猶豫片刻,道:「若能與薛發運使商量,固然最好的,但是沒有商量,也沒有任何不妥。薛發運使認為,種副使是在未通知陸知府的情況下,就出兵佔據綏州,而當時情況非常緊急,薛發運使又不知道當時的情況,即便沒有那道詔令,陸知府依舊有權下令種副使回青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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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6 02:37:37
第0523章 文武與法(八)

  有句話說得好,千萬別較真,一旦較真,就會發生這一切是多麼的可笑。

  丁翔的出現,就讓之前的判決,成為一個大笑話。

  因為當時朝廷是授意陸詵和薛向共同主持此事,陸詵是反對出兵,但薛向卻是支持的,但正是因為薛向是支持種諤的,導致他也被貶了。

  從法律層面來說,當時朝廷並未給出最終的決策,就只是讓陸詵、薛向、種諤三人來定奪此事,陸詵、薛向是謀劃者,種諤是執行者。

  薛向當然是有支持的權力。

  從這一點來看,這顯然就是一個政治判決。

  只是鴿派取得最後的勝利。

  不過從丁翔的供詞來看,薛向顯然是不想再去糾結此事,只是表達自己在當時的看法,並沒有說要去怪罪陸詵。

  這也不奇怪,薛向如今正在執行新政,本就是一堆麻煩事,而這事對他而言,已經是往事,不想節外生枝,給自己添麻煩,影響自己現在的職責。

  張斐對此也是心如明鏡,也未有在丁翔身上去深挖,就只是問明薛向當時的態度和動作,便讓丁翔下得庭去。

  這時,許芷倩上前來,為張斐斟上一杯茶,同時悄悄將一張小紙條放在桌面上。

  張斐低頭一看,十分疑惑地看著許芷倩。

  許芷倩只是微微搖頭。

  「我知道了。」

  張斐點點頭。

  許芷倩便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張斐沉吟少許,突然瞧了眼天空,旋即敲槌,朗聲道:「這上午的審理先就到此為止,正午過後,再繼續審。」

  此話一出,所有的貴賓都是一臉愕然。

  這審得正如火如荼,你這戛然而止,不是成心吊著咱們的胃口嗎?

  可一看天色,確實已是午時,只不過他們身處在這山谷中,並沒有感到非常炎熱。

  就算不休息,也得吃飯啊!

  飯?

  呵呵!

  他們想多了。

  只見張斐站起身來,正準備離開時,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回過身來,是充滿愧疚地眼道:「諸位貴賓,真是抱歉,由於我們皇庭暫時經費不足,未能給各位提供午宴,所以還請各位自便。」

  言下之意,就是自行解決。

  「……」

  所有的貴賓都是不可思議地看著張斐。

  嘿!

  我們可都是河中府的扛把子,有頭有臉的人物,這頭回上你皇庭做客,那是讓你皇庭蓬蓽生輝,你他媽連頓便飯都不給準備。

  這豈是待客之道?

  你們這麼幹,那會沒朋友的。

  但張斐才不管這麼多,直接起身離開了,將他們晾在那裡。

  許芷倩、蔡卞等人則是憋著笑意,低頭收拾著文案,不敢貴賓們的憤怒目光觸碰。

  「這個張三當了庭長,性格也真是一點沒變,還是那麼小心眼,睚眥必報。」陳琪一邊收拾著文案,一邊向蘇轍抱怨道。

  蘇轍唯有苦笑。

  這時,李四突然上前來,小聲啊:「蘇檢察長,我們皇庭有為你們檢察院和證人準備午飯。」

  蘇轍愣了下,旋即點頭道:「多謝。」

  果然是精準報復。

  「豈有此理!」

  韋應方怒不可遏道:「下回他來府衙,若給他一杯茶喝,我韋應方就不得好死。」

  蔡延慶道:「你小聲一點,可別咱們下午來的時候,就只能站著聽審而來。」

  韋應方一怔,心虛地左右看了眼,嘴上還是硬氣道:「他…他敢。」

  ……

  「這個張庭長還真是如傳言一般,狂妄自大,目中無人。」折繼祖緩緩站起身來,是怫然不悅道。

  這頓午飯倒是其次,關鍵你這麼做,太侮辱人了呀!

  種詁卻是笑道:「罷了!罷了!只要他能夠公正審理此案,那就足以,一頓飯而已,上哪不能吃。」

  ……

  率先離開的張斐,並沒有去到後院休息,而是去到山谷側面的一間休息室。

  他剛到不久,李四便請得一人入得屋來。

  此人正是王韶。

  「張三見過王經略。」

  「張庭長有禮。」

  王韶也是拱手一禮。

  「王經略請坐。」

  「多謝。」

  二人坐下之後,張斐便問道:「冒昧問一句,王經略為何突然決定,不想出庭作證?」

  原本下一個證人,就是王韶出庭,而許芷倩突然告知王韶不願意出庭,這令張斐十分困惑,再加上當時已經到了正午,他索性就選擇退庭。

  王韶稍一沉吟,卻是不答反問道:「我與此案關係不大,為何張庭長希望我能夠出庭作證?」

  張斐道:「因為據我所知,王經略早年就遊歷整個西北地區,如今又擔任西北經略使,對於西北的情況是瞭如指掌,且與此案並無關係,王經略的看法,會更有說服力。故此我希望王經略提供一些專業意見,比如說,我國與西夏的狀態,又比如說,綏州的地理位置。」

  王韶是文官出身,但又擔任總參謀長,是相對中立的,且他早年便覽西北風光,對西北風土人情,是非常清楚,於是張斐就打算讓王韶以專家的身份出庭,給予一些專業性的意見。

  王韶也頭回見識到皇庭的審理方式,不是很了解,對於張斐的解釋,還是不太理解,又問道:「我的供詞,對於此案而言重要嗎?」

  張斐遲疑少許,道:「那也不是非常重要,如果王經略沒有來,我也不會特意去勞煩王經略。」

  王韶出庭的作用,純粹是為一些理論加強說服力。

  王韶道:「那我就還是不出庭作證。」

  「王經略若是不願意,那我自然也不會勉強。」張斐又好奇道:「不過王經略可否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

  王韶遲疑半晌,很是為難道:「因為我與此案,是有直接的利益關係,故不方便作證。」

  張斐驚訝道:「王經略與此案有利益關係?」

  王韶點點頭。

  張斐道:「什麼利益關係?」

  這裡卻萬分疑惑,認為這不大可能。

  因為他已經收集了很多資料,如果真有直接的利益關係,事先他就會派人去請王韶,而不是說王韶來了之後,再去請他來出庭作證。

  王韶猶豫一會兒,才道:「你方才說,打算問我,這綏州的重要性。」

  張斐點點頭。

  王韶又問道:「那你對綏州的問題,又知道多少?」

  張斐想了一下,道:「綏州本是我中原故土,不過在唐末時期,被黨項人佔據,可是由於當時黨項人在名義上一直依附中原,綏州自也是算在唐朝領土,可在我朝立國初期,黨項首領李繼遷叛變,綏州就被黨項所據,而在之後的數十年間,也成為我國與西夏攻防爭奪的要地。」

  王韶點點頭,道:「也正是因為如此,綏州在西夏看來,是屬於他們的領土,這也是為何,這些年來,西夏一直在想盡各種辦法,想要回綏州,而我軍在綏州任何舉動,都會使得西夏惶恐不安,且不斷派兵騷擾,而在外事方面,也不斷施加壓力,導致綏州一直未有得到良好的建設。

  如果將來西夏要出兵,綏州必然是他們的藉口,從這一點來說,鄭獬說得也不無道理,綏州恐成兵禍之源。

  但是你應該也清楚,目前來說,國家財政十分困難,且王學士又在頒佈新法,我們還需要時日,不宜在此時與西夏發生衝突。

  故此,我曾向官家建議,經略河湟,以河湟為基點,形成對西夏東線和南線包夾之勢。而河湟地區一直都屬於我大宋領土,根據慶歷之約,我們雙方都有權在領土上駐軍,修建防禦工事,互相不得干涉,經略河湟,不宜引發西夏的干涉和衝突。」

  張斐道:「也就是說,王經略不願意強調綏州的戰略屬性,因為這與王經略的戰略有所衝突。」

  王韶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但其實綏州地理位置是極為關鍵的,不管是種副使,還是郭相公他們說得都很對,但是西夏方面同樣也不願意就此放棄綏州,從大局來說,經略綏州,不管是國內的阻力和外面的阻力,其難度是要遠勝於經略河湟,而我們現在需要時日準備。」

  「我明白了。」張斐點點頭道:「多謝王經略告知。」

  王韶呵呵道:「這其實也不是什麼機密,郭相公他們也都知道,只是非常抱歉,我不能給張庭長提供幫助。」

  「王經略千萬別這麼說。」張斐擺擺手,「基於這一層利益關係,王經略確實不太適合出庭作證。」

  張斐還真沒有想到,此案的背後竟然還牽扯到,北宋針對西夏的兩個大戰略。

  在熙寧元年之前,在宋朝的軍事戰略家眼裡,北線綏州一直都屬於消滅西夏的戰略要地,這一派就是以范仲淹、種世衡為主的。

  最初趙頊也是這麼認為的,因為這個戰略一直都在執行中。

  他是非常想得到綏州的。

  但也正是因為此案,使得趙頊改變戰略,選擇王韶的河湟戰略。

  原因就在於,在種諤拿下綏州後,西夏方面是糾纏不休,用盡各種手段,來干擾綏州的發展,外交也頻頻施壓,天天與宋朝交涉,拿各種要塞給宋朝交換,宋朝還上過兩回當。

  這也導致綏州一直未得到發展,如果要以綏州為基點,就必須開闢運輸線,在前線屯田等等,如果這些都發展不起來,你就不可能以此作為進攻西夏的大本營。

  同時國內保守派對於收回綏州,是非常擔憂的,確實,這宋朝的財政是糟糕透頂,如果再爆發大戰,可能就再也恢復不過來。

  在他們看來,綏州就是一個隨時爆炸的火藥桶。

  是得不償失。

  關鍵西夏那片領土,是重在國家安全,而無法為宋朝的財政帶來任何補償。

  就是在這個時機,王韶向上面提出《平戎策》,立刻就贏得趙頊、王安石的支持,這全都是因為綏州鬧得趙頊頭都是大的,朝堂也不得安寧,最終他選擇河湟戰略,同時也一直都在降低綏州的關注,避免去激怒西夏,那邊慢慢開闢河湟戰線。

  但是種諤、折繼世、郭逵這批武將,始終是支持北線綏州戰略。

  之前王韶不知道會是這麼個審法,他當時坐在下面,那是不知所措,因為種諤、郭逵都在強調綏州在戰略的重要性。

  讓他上去,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講,因為他是非常清楚綏州的重要性,但他又是河湟戰略的總參謀長和制定者,以宋朝目前的財力,是不可能同時啟動這兩個大戰略的,只能分主次。

  他如果去強調綏州的戰略屬性,這會對他的計劃造成影響。

  故此,他臨時決定不出庭作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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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6 02:37:57
第0524章 文武與法(九)

  這出得山谷,老爺們頓覺一股洶湧澎湃的熱浪襲來,有些老者是頭暈目眩,他們今兒可是一早就趕來這裡,方才全神貫注地聽審時,倒也不覺什麼,此時回過神來,頓覺飢腸轆轆,這心裡滿滿都是對張斐的問候。

  不過當務之急,不是扎小人,詛咒張斐,而是找地方吃飯。

  「韋通判,這附近可有正店歇腳?」

  「這附近好像沒有,還得回城裡去!」

  「還得回城裡去?」

  「哎呦……那個臭小子,可真是折磨人啊!」

  「老夫就不信,他連一頓便飯都提供不了。」

  ……

  聽說還要回城裡去,老爺們是各種心絞痛,在正午時分,頂著酷暑的烈日,這多走一步,那都是折磨啊!

  可是剛剛出得大門,忽聞一股香味撲面而來。

  這來的有些突然,以至於蔡延慶、韋應方都覺得自己是出現了幻覺。

  尋香望去,但見門前的小河邊,大樹下,支著幾個非常簡易的大木棚,那香味便是從木棚下傳來的。

  「這裡不是有吃的嗎?」

  「不過早上來的時候,好像還未看見這些木棚啊!」

  「行行行,有吃的就行,老夫可是走不動,雖然這裡離城裡也比較近,但來回一趟,哪裡還有休息的工夫。」

  「是是是,咱們在這裡隨便吃一點,待會再到裡面休息一下,那裡還是挺涼快的。」

  ……

  一群文官武將立刻是蜂擁而至。

  但見木棚雖然簡易,但是非常寬大,且每個棚下都有三五夥計,好像就是為他們準備的。

  見他們來了,夥計們不禁快步迎上去,招呼他們坐下來。

  韋應方十分好奇,這木棚啥時候建起的,不禁向那夥計問道:「你們是什麼人?為何敢在這裡擺攤?」

  那夥計是誠惶誠恐道:「小人不知。」

  韋應方皺眉道:「叫你們攤主過來。」

  「是。」

  那夥計走後,蔡延慶問道:「韋通判,你為何這般動怒?」

  韋應方回答道:「蔡知府,我懷疑著這攤位就是張三弄的。」

  此話一出,方才坐下的老爺們,聽到這話,不禁是吹鬍子瞪眼,不給我們準備便飯,還要賺我們的錢。

  可真是殺人誅心啊!

  「這位大官人有何吩咐?」

  片刻過後,但見一個漢子走了過來。

  韋應方問道:「你就是這攤主?」

  「是。」

  「是誰允許你在這裡擺攤的?」

  「是張庭長。」

  「張庭長為何允許你們在這裡擺攤?」

  「呃……」

  「快說。」

  「是。是因為張庭長欠小人的錢,故此拿這攤位來抵債。」

  哎呦!

  這可是一個驚天大八卦啊!

  所有官員都豎起耳朵來。

  「張庭長為何欠你們錢?」韋應方也是急急問道。

  那漢子道:「因為張庭長前些時候,請小人們幫他去建造這皇庭,欠咱們一些工錢,故此將這攤位抵給咱們。」

  「……」

  頓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韋應方。

  原來張三那小子說得是真的,你們還真是一文錢不給啊!

  難怪他這麼對咱們。

  你才是那個罪魁禍首啊!

  韋應方也是面露尷尬之色,咳的一聲,擺擺手道:「你去忙你的吧。」

  蔡延慶趕緊走遠一點,心想:你也真是著了魔,這都擺在門前的事,還能讓你抓到把柄嘛。

  這個攤主不是別人,正是大狗。

  表面上,還真是抵債,但實際上,是為了讓大狗常駐於此,隨時給他提供情報。

  而相比起早上文武其樂融融,此時文武開始有意的保持距離,陣營是非常明確,因為他們還得私下議論早上的審理。

  除元絳他們這些最近從京城調來的官員,其餘所有人還都是第一回見到這種審理方式。

  這與之前最大的不同,也就是典型的政法分離。

  關於這一點,在鄭獬和薛向身上,體現的是淋漓盡致。

  這令許多人沒有弄明白。

  他們暫時也無暇估計張斐到底偏向哪邊的,更多是探討這種審問制度。

  其實別說他們,就連蔡卞等四個助審官,對此也有許多疑惑。

  不過此時,他們比這些老爺們可是要舒服的多,就坐在山谷旁邊的廊道,吹著山谷微風,吃著美味佳餚,臉上是毫無疲倦,這哪是上班,簡直就是度假啊!

  「老師,學生有一個問題,想請教老師。」剛剛吃完,蔡卞便迫不及待地問道。

  張斐道:「什麼問題?」

  蔡卞問道:「根據上午的審理,無論如何,種副使是接連違抗詔令,除非老師親自為他爭訟,否則的話,這罪只怕是逃不掉的。」

  上官均他們也都是好奇地看著張斐。

  張斐笑道:「你是暗示我有偏袒種副使?」

  「學生不敢。」

  話雖如此,但其實他們都有這種感覺。

  「其實你有這種感覺,也是正確的。」張斐笑道:「因為我確實是有偏袒。」

  「啊?」

  包括許芷倩在內,都震驚地看著張斐。

  張斐微微往後一靠,笑問道:「你們認為戰爭的原罪是什麼?」

  蔡京道:「失敗。」

  「不錯。」

  張斐笑道:「就是失敗。如果種諤的行動沒有成功,那今日我肯定是另外一種審法。」

  許芷倩蹙眉道:「但你可是庭長,不應公正處理嗎?」

  張斐笑問道:「法制之法的第一要點是什麼?」

  「捍衛國家和君主的利益。」葉祖恰搶答道。

  張斐點點頭道:「你們要記住,在涉及到國家和君主的時候,就是要以利益為先,只要國家和公正得利,這就是最為公正的審判。」

  許芷倩一怔,似乎明白了什麼。

  蔡卞聽得是連連點頭,又是若有所思道:「難怪之前在課堂上,老師一直強調國家和君主利益,學生始終有困惑之處,但具體是什麼,又說不上來,就是這公正和利益。」

  上官均也是稍稍點頭,「老師提到百姓的時候,都是強調正當權益,但是在涉及到國家和君主的時候,卻不談正當權益,而是只強調純粹的利益,而省略了有正當二字,原來如此。」

  幾人頓時是豁然開朗,之前課堂上所學,也是湧入腦海,均想,老師的法制之法的可真是博大精深,

  對此,他們也都是贊同的。

  他們在此案中,也有糾結的點,就是他們認為這收復綏州,不應該有罪,但是他們還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公正處理。

  張斐的這一番話,令他們是輕鬆許多。

  蔡京問道:「依老師之意,是要判種副使無罪?」

  張斐神色一變,道:「當然不是,我只是說他的勝利,會贏得我在審理時候,稍稍偏向他,但是到底是否有罪,就還得看他的舉止,是否為得是國家和君主的利益,這就是此次審判的重點所在。」

  蔡卞納悶道:「種副使收復綏州,自然是對國家和君主有利的。」

  張斐沒好氣道:「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審?」

  蔡卞是誠惶誠恐道:「學生一直都非常專注。」

  「那你就是光顧著聽,而沒有動腦子。」

  張斐搖搖頭,又道:「在上午的審理中,我最為關注的是三個問題,其一,朝廷的決策;其二,兩國當時的狀態;其三,也就是綏州的戰略地位。」

  幾人同時點點頭,但眼中卻是充滿著疑惑。

  確實!

  除了陸詵、種諤對過程的闡述外,其餘審理,都是圍繞著這三個問題在進行。

  但他們也疑惑,這三個問題,到底又能說明什麼。

  張斐又繼續解釋道:「首先,朝廷的決策,這是最為關鍵的,你們之後若遇到此類案件,一定要先確定這一點。

  因為打與不打,是絕對不能讓武將來決定,必然是由朝廷決策,如果讓武將來決定,他們會給你打到天荒地老,因為武將考慮的只有勝負,且僅限於局部。但是國家需要考慮的是財政,是民生,以及考慮全局,而不是某一個戰場,或者某一個敵人。

  如果朝廷從一開始就是否決整個誘降任務,此案就沒有審得必要,再大的勝利,也是不允許的,因為這肯定會傷害君主的利益,同時也有可能會傷害到國家利益。

  但是目前來說,這一點尚不明確,故此就需要引入第二點,也就是兩國當時的狀態,這是一個相對客觀的證據,因為在這一點上,是很難去隱瞞的,方才無論文武,都是認為處於非戰非和的狀態,如果兩國是處於和平狀態,就必須要朝廷絕對明確的決策,才能夠出兵。

  但目前來說,這一點也尚不明確。

  至於綏州的戰略地位,主要就是考量此戰利益,對於國家利益越大,必然是會影響到最終判決。以及這也是從側面去判斷,種副使的行為,圖得到底是什麼?武將渴望立功,這是人之常情,但貪功顯然就是指不顧全大局。

  種副使此番出兵,究竟是立功為先,還是以國家利益為先,這也是我們必須要查證的,這也是今天下午,主要要涉及到問題。」

  這一番解釋下來,蔡卞等人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上午那番看似零散的審問,在他們的腦海中開始匯聚在一起,思路突然變得無比清晰起來。

  「學生受教了,多謝老師。」四人是激動地向張斐拱手道。

  內心是澎湃的,因為在此之前,他們對於這種案件,是完全沒有頭緒,也不知道該如何審理。

  就不知道該如何去判斷對與錯,判決的關鍵因素又是什麼。

  之前他們只是從司法公正的角度去看此案,但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現在,他們明白,該如何去思考這一類案件,以及該考慮到那些關鍵因素。

  張斐笑道:「你們雖然懂得法制之法的理念,但還不懂如何將法制之法理念融入具體案例中,這也是帶來你們來此的原因,也是你們重點要學習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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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6 02:38:24
第0525章 文武與法(十)

  草草填了填肚子,貴賓們又回到皇庭裡面去休息,便飯不給就罷了,要是還不讓休息,那就真心說不過去了。

  張斐當然也不敢做得這麼絕,休息可不要什麼經費。

  不過也沒有誰在午睡,畢竟這些官員也難得齊聚一堂,自然得抓緊時間敘敘舊,不過話題還是圍繞著這場官司。

  這種審理方式,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以前如這種案子,說白了,也就是權力上的角力,當初為何要處罰種諤,不就是如鄭獬所言,朝中官員對於種諤的行為,非常憤怒,而趙頊又只是剛剛上位,也不敢得罪大臣,於是下令罷免種諤的官職,連帶薛向也一同受到懲罰。

  但之後為什麼種諤又能官復原職,其原因也在於趙頊執意提拔,沒有任何理由,就是憑借皇權。

  本質上,還是皇權與臣權之爭。

  但是今日不同,至少目前為止,完完全全是以此案過程、背景為主,沒有涉及到任何權力。

  不管是郭逵,還是鄭獬,都只是在上面闡述事實,與他們的地位和權力是沒有任何關係的。

  他們的主張,張斐是直接表示,毫無意義。

  故此審到這裡,他們甚至都看不出,到底哪方佔據優勢。

  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對此都是感到憂心忡忡,還是那句話,未知是最令人不安的。

  正午過後,庭審繼續。

  貴賓們在庭警的邀請下,再度來到山谷中,經過短暫的休息,他們臉上倒是沒有太多疲倦,唯獨見到張斐上得庭長檯時,每個人的臉上,多多少少是有些怨氣的。

  府衙不撥錢,那是府衙的不對,但是你可以做得更好,你可以提供一頓便飯,那我們自然會偏向你,而不是採用這種方式,讓我們去記恨府衙。

  我們怨得還是你。

  真是一隻菜鳥!

  連這個為官之道都不知道。

  張斐並不在意,要是有下回的話,你們還是會來,我還是不會提供便飯,只是輕輕一敲槌,「我們繼續審理綏州一案。」

  語氣比較隨意,就沒有上午那些莊重的儀式。

  言罷,張斐突然左右一看,貴賓們也隨著他的目光左右看了看,發現較比起上午,種諤、陸詵位子更加向中間靠攏,都能算是直接坐到庭上。

  只聽張斐朗聲道:「經過上午的審問,我們大致清楚,收復綏州的過程,朝廷的決策,以及當時的環境和背景。而下午我們將會審理此案的具體過程。故此,我將陸知府和種副使的位子安置在庭上,這是為了方便本庭長更清楚了解整個過程。」

  說著,他看向種諤和陸詵道:「不過規矩還是一樣,我希望不管是陸知府,還是種副使,不要打斷證人的做供,以及用任何眼神、動作,影響證人做供,如果發生這種事,不但會影響到本庭長的判決,同時也會令檢察院介入其中,對於你們雙方都是非常不利的。如果有疑惑之處,本庭長會自向二位提出詢問,二位是否已經清楚?」

  種諤、陸詵同時點點頭,但這種完全陌生的方式,令他們有一種莫名的緊張,就如同小學生第一天上課。

  而那些貴賓,只是覺得別開生面。

  你這是在審案,還是在講課。

  不過蔡延慶、韋應方等河中府官員,倒是已經習慣了這種說明。

  在說明之後,張斐輕輕敲槌,朗聲道:「傳秦州武山縣李水李主簿出庭。」

  聽到此人的名字,種諤不禁皺了下眉頭,而陸詵則是面露驚喜之色,似乎沒有想到李水也被找來當證人。

  而不少貴賓也是交頭接耳,詢問這李水到底是何人?

  但到底是個主簿,此種案子,還需要一個主簿來出庭作證嗎?

  過得片刻,但見一個身形瘦弱的中年人上得庭來。

  請他坐下之後,張斐便問道:「李主簿,你是何時去到武山縣擔任主簿的?」

  李水道:「熙寧元年六月。」

  張斐低頭看了眼文案,道:「據我所知,我朝縣主簿是不常調動,這是為了讓知縣能夠更好地了解當地的情況,不知朝廷為何要調你去秦州武山縣?」

  李水回答道:「具體我也不清楚,但也許是因為綏州一戰,因為當時我是與陸知府一塊調去秦州的。」

  說到這裡,他還瞧了一眼陸詵。

  張斐問道:「你說得也許是因為綏州一戰,可是治平四年,種副使收復綏州一戰。」

  「是的。」

  「為何你認為這與你調任有關係?」

  「當時我是在青澗城擔任主簿,而在種副使出兵的前一天,我曾質疑過,並且想要阻止種副使出兵。」

  「你在質疑什麼?」

  「因為當時種副使是說,他已經得到朝廷的詔令,允許他出兵,但是我認為這很可疑,因為如果真的下達詔令,我身為主簿,不可能對此毫不知情。」

  「之後呢?」

  「之後種副使並未理會我,憑借其種家在青澗城的威望,統帥全部兵力出擊。於是我趕緊書信陸知府。」

  「嗯。」

  張斐先是偏頭看向陸詵,「陸知府,可有此事?」

  陸詵點點頭,道:「確有此事,李主簿的那份書信,我至今都還保存著。」

  「可有帶來。」

  「有。」

  陸詵立刻掏出一份保存完好的書信。

  他一直認為此事,遭遇到不公對待,以他資歷和功勞,如果沒有這事,多半是進入中央的,故此他非常渴望有一天,討回公道來,這些證據,他都小心翼翼的保護著。

  而當時的審理,可沒有在乎這些證據。

  信件呈上之後,張斐仔細看了看,然後遞給蔡卞,旋即又偏頭看向種諤,「種副使,李主簿之言,是否真實?」

  種諤稍顯心虛地瞧了眼張斐,點點頭道:「是有此事。」

  張斐又問道:「那你到底有沒有接到朝廷的詔令?」

  種諤遲疑不語。

  全場是鴉雀無聲,大家都在屏住呼吸,睜大眼睛,看著種諤。

  「種副使?」張斐又再問道。

  種諤搖頭道:「沒有。」

  此話一出,文武官員的臉色,瞬間調換。

  上午的審判,文官方面都認為張斐有些偏袒種諤,局勢是對種諤有利的,而種詁、折繼祖等一干武將,也是這麼認為的,稍稍有些放心。

  不曾想,這下半場剛開始,是風雲變幻啊!

  種詁的心都直接跳到嗓子眼了。

  這才剛剛開始,要不要這麼刺激。

  張斐道:「種副使是否又知道,這可屬矯詔之罪,依律可判死刑。」

  種諤點點頭道:「我知道。」

  張斐問道:「你明知這是死罪,為何還要這麼做。」

  種諤道:「正如我上午所言,當時嵬名夷山已經傳信於我,其兄長已經答應歸降,而朝廷的詔令遲遲未到,若讓西夏知道此事,可能會生變數,也會使得嵬名夷山身處險境,但如果我沒有命令,我是不能統帥兵馬出擊的,當時已經不容我多想,我只能告訴士兵們,朝廷已經下達詔令。」

  張斐又問道:「不知種副使可有保存嵬名夷山的書信?」

  種諤搖搖頭道:「嵬名夷山並不會寫漢字,他只是傳了口信。」

  張斐不禁又向陸詵問道:「陸知府,種副使所言可屬實,他必須要得到朝廷的詔令,才能夠出兵。」

  陸詵點點頭道:「這是當然,」

  支持陸詵的文官們,是長出一口氣,你早這麼問,不就完了,上午還得廢這麼多功夫。

  他們並不知道張斐是皇帝的人,他們只知道張斐與王安石和司馬光的關係都非常不錯,而且更多是偏向司馬光,要知道司法改革,就是出自司馬光,也是司馬光舉薦他來的。

  他們就一直琢磨不透張斐。

  如果知道張斐就是皇帝的人,估計就是另外一種心情。

  張斐又向李水問道:「李主簿,當時你可有參與誘降嵬名兄弟一事?」

  李水點點頭道:「有的。」

  張斐又問道:「那你是否知道,嵬名夷山那道口信的事?」

  李水點點頭道:「知道。」

  張斐道:「種副使所言,是否屬實,當時他確實有收到嵬名夷山的口信,表示嵬名山已經答應歸降?」

  李水猶豫了一會兒,道:「我並未親耳聽見,但…但是應該是真的。」

  張斐問道:「既然你沒有親耳聽見,那你為何認為這是真的?」

  李水道:「因為當時種副使的部署,是基於對對方兵力部署瞭如指掌,之後出擊也是非常順利,故此我猜測應該是有傳口信給種副使。」

  「原來如此。」張斐又繼續問道:「當你書信給陸知府後,陸知府可有回應?」

  李水點點頭道:「在種副使剛剛佔據綏州,陸知府就傳令種副使,讓其率部返回青澗城。」

  張斐繼續問道:「種副使可有回去?」

  「沒有!」李水立刻言道。

  張斐道:「種副使是置之不理,還是直接回絕?」

  李水搖搖頭道:「都不是,種副使是採取拖延之策,他是回信陸知府,詢問如何安置嵬名山所部。」

  張斐道:「你為何認為此乃拖延之策,這個理由有何不妥之處嗎?」

  李水道:「這個理由倒沒有什麼不妥,但是種副使一邊在回信陸知府,但另一邊卻在排兵佈陣,並且將軍隊佈置綏州前線,顯然是不打算立刻回青澗城。」

  張斐點點頭,又向陸詵問道:「陸知府,李主簿所言,可否屬實?」

  陸詵點點頭道:「全部屬實。」

  張斐道:「那你在接到種副使的回信後,又採取何種措施?」

  陸詵不禁嘆了口氣,才道:「雖然種副使是無詔,甚至於矯詔出兵,但是我認為事已至此,必須要妥善安排,因為這已經可能會導致戰爭爆發,到底該如何安置嵬名山所部,這需要等到朝廷的詔令。」

  「為何?」

  「如果朝廷決心要收復綏州,且做好與西夏開戰的準備,自然是不能放棄綏州,同時也得收下嵬名山所部,但若朝廷沒有下定決心,那…那就得再根據具體情況,仔細商榷。

  故此,我是在等到朝廷的詔令後,再度傳信給種副使,讓其率領所有兵馬回青澗城,至於嵬名山所部,則尤他自行決定。」

  「朝廷的詔令可有明確這一點?」

  「沒有。」

  陸詵搖搖頭,「但是根據朝廷的詔令來看,顯然是沒有做好與西夏開戰的準備,但是我認為嵬名山兄弟的歸降,也不至於會引發與西夏的戰爭,同時我也並不清楚,前線的具體情況,於是讓我種副使自行決定。」

  他雖然是根正苗紅的鴿派,但他可是有著豐富的統帥經驗,當時的情況,怎麼安置嵬名山所部,確實是個問題。

  如果說輕易拋棄,今後誰還敢歸降大宋。

  雖然鴿,但處理方案,還算是比較成熟,並沒有急得亂來。

  張斐繼續問道:「這回種副使可有聽從?」

  陸詵搖頭道:「沒有。」

  張斐問道:「為何?」

  陸詵道:「種副使是以敵軍來襲為由,表示無法撤軍。」

  他話音剛落,那李水便激動道:「當時是有足夠時日,容我軍撤軍的。」

  面對李水的打斷,張斐卻表現的非常寬容,順勢就問道:「是嗎?」

  李水點點頭道:「因為西夏軍是在陸知府的信傳到綏州後的第七日才到達,以當時我軍的兵力,是可以從容回退青澗城,然後進行部署。」

  種諤立刻道:「他根本……」

  「種副使,莫要打斷證人做供。」張斐直接喝止道。

  種諤不禁一愣,那張堅毅的臉龐,是萬般委屈,他方才插話,你不說他,我插話就不行。

  我是個罪人嗎?

  不公平啊!

  張斐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於是解釋道:「種副使,你要明白,此案由你而起,而現在與李主簿並無太多關係,他願意趕來出庭作證,我們皇庭都應該對此表現感激和尊重,而且他方才所言,本也是我打算問的,故此我才沒有警告他,但是你是當事人,且地位遠高於李主簿,你的任何打斷,都會被本庭長,主審官,檢察員視為干擾證人,故此還請你嚴格遵守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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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7 02:02:12
第0526章 文武與法(十一)

  張斐這一番看似非常合理的解釋,落在那些貴賓們的眼裡,卻是使得一些人惶恐不安。

  發生了甚麼事?

  這個午餐中間,一定是有故事發生的。

  因為上午的審問,多半人都認為張斐確實有偏袒種諤,但是下午一開始,這幾個問題,便令案情急轉直下。

  尤其是還坐實了種諤矯詔一事。

  再加上張斐對種諤的態度轉變,這難免會令人浮想聯翩。

  種諤自然是非常憤怒,但他也只能忍著,這時候他若跟張斐發飆,絕逼就是死路一條,只要張斐判他有罪,那些文官絕對會全力支持張斐的,然後將他往死裡整。

  張斐倒是沒有在乎他們的感受,而是繼續向李水問道:「李主簿,你無須在乎種副使所言,你只管回答本庭長的問題,將你的所見所聞說出來。」

  「是。」

  李水剛上庭時,還是非常忐忑的,如今見這庭長挺好的,對他還充滿著感激和尊重,而他本就是向著陸詵,自然就更加不害怕。

  張斐又問道:「就方才那個問題,你還有何補充的嗎?」

  李水本是說完了,竟種諤這麼一打岔,他還真補充道:「當時據我所知,種副使在綏州部署,都是準備迎戰,而沒有任何撤退的跡象,可見他本就不打算撤軍。」

  張斐點點頭,又偏頭看向種諤,「種副使,在你佔據綏州後,可有接到陸知府的詔令。」

  種諤心裡還有點怨氣,只是稍稍點頭。

  張斐道:「那你當時可有聽從?」

  種諤搖搖頭,心想:我不能與之鬥氣,這可是我吃虧。又趕緊補充道:「但我之所以這麼做,也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張斐問道。

  種諤道:「正如李主簿所言,陸知府的第一道傳令,並未涉及到嵬名山所部,故此我回信詢問清楚。至於第二道傳令,我是有考慮到折將軍等其它軍隊的部署,絕非是李主簿所言那麼簡單,就只是將兵馬撤回青澗城。」

  張斐哦了一聲:「此話怎講?」

  種諤道:「在最初的誘降,周邊各軍統帥都知道此事,因為我們也有想到,一旦收復綏州,西夏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如折繼世將軍他們都是提前部署好的。

  如果我在沒有與他們商量的情況下,就選擇突然撤兵,這會使得他們非常被動,我必須也得與他們先溝通。

  其次,當時來的是敵軍,也都是在我們的計劃之中,我是有備而戰,勝算非常大,即便不撤,也不會有任何危險。」

  張斐點點頭,又向李水道:「李主簿,我暫時沒有別的問題,你可先下去休息,若有需要,我會找請你上來。」

  「是。」

  李水站起身來,拱手行得一禮,然後退了下去。

  張斐突然看向一旁,「郭相公,又得勞煩你上庭,幫助本庭長,弄清楚一個問題。」

  郭逵愣了愣,似乎不明白,為什麼張斐又讓他出庭,但他還是上得庭來。

  張斐解釋道:「方才李主簿的供詞,郭相公可有在聽。」

  郭逵點點頭。

  張斐道:「那郭相公也應該聽到,種副使還涉及到矯詔的問題,郭相公帶兵多年,經驗豐富,可否告訴我,在種副使那種情況下,應該要怎麼處理,才是最為妥當的。」

  郭逵先是鬱悶地瞧了張斐,你這個問題問得忒也難為人了吧。

  他思忖好一會兒,才道:「在一般情況下,還是要應該嚴格遵守命令,不應擅自出兵,更不應該矯詔出兵。」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猶豫片刻後,又道:「但若在特殊情況下,這種事也是有發生過的,不僅僅局限於武將,一些文官也有過類似的行為,就是在軍情緊急之下,又無法聯繫到上司,亦或者未有等到上司的命令,自己又沒有做主權,面對危機來臨,只能編造命令,先統帥兵馬作戰。」

  張斐點點頭,道:「那麼面對這種情況,朝廷一般是如何處置的?」

  郭逵道:「不一定,還得看具體情況。」

  張斐又問道:「那麼以郭相公的經驗,認為當時是否處於軍情緊急的狀況。」

  郭逵剛上來就開始冒汗,哪有你這麼問問題的,就不會含蓄一點嘛,比我這武將還要直接一點,這怎麼回答好像都不對。猶猶豫豫半晌,才道:「我私以為算是比較突然,但是最好的處理方式,還是應該與陸知府商量。」

  這老司機就不一樣,盡量兩邊不得罪。

  張斐又繼續問道:「如果陸知府不答應,郭相公又會如何處理。」

  郭逵直接道:「我當時不在延州,無法知道當時的具體情況,不敢妄言。」

  「沒事!」

  張斐又道:「再次感謝郭相公相助。」

  郭逵訕訕點了下頭,又略帶抱歉地瞧了眼種諤。

  種諤還是表示感激地點點頭。

  蘇轍突然眉頭一皺,低聲道:「說來也真是奇怪,即便種副使知道陸知府會拒絕,他也可以傳信,先告知一聲,這麼一來,即便他不等陸知府的回信,就立刻出兵,也不會惹陸知府這般氣憤。」

  王申小聲道:「其實這事一直有一個傳言。」

  蘇轍問道:「什麼傳言?」

  王申道:「就是當時種諤其實有官家的密詔在手,才果斷出兵的。」

  蘇轍驚詫道:「真的?」

  王申道:「我之前在韓相公手下擔任司理時,就曾聽到過這個傳言。」

  陳琪皺眉道:「但是根據我們的調查,種副使可從未承認有這密詔,當時卷宗上面,也未有提到此事,官家也從未提過此事,再加上,當時官家剛剛即位,怎麼可能會下密詔給種副使。」

  王申道:「所以這才是傳言,我也只是道聽途說來的。」

  蘇轍卻是微微皺眉。

  忽聽得張斐道:「傳陳小武。」

  陳小武?

  是誰?

  在場的人又是一臉懵逼。

  陳琪苦笑道:「這張三不管是當庭長,還是當珥筆,傳得的證人,總是會讓人感到迷惑。」

  但見一個二十來歲,身著短褐的漢子走上前來,這一站住,雙腿就在止不住的在發抖,彷徨無措,也不知道幹麼。

  陸詵瞧這人打扮,不禁偷偷瞄向對面的種諤,發現種諤也在打量著這人,似乎也不認識,心裡也是萬分好奇。

  張斐笑道:「陳小武,請坐。」

  「哦哦哦!」

  陳小武點著頭,攙扶著椅背,緩緩坐下。

  張斐又問道:「你是不是有些渴?」

  陳小武愣了下,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張斐吩咐道:「拿杯茶給他。」

  這茶送來,陳小武雙手捧著,喝了一口,心裡稍稍淡定一些。

  張斐等了片刻,才微笑地問道:「陳小武,你是幹什麼的?」

  陳小武抬起頭來,道:「我是當兵的。」

  張斐道:「在哪裡當兵?」

  陳小武道:「目前是在永興軍。」

  「你當兵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你看著跟我一般大,豈不是很早就當兵了。」

  「嘿嘿。」

  陳小武撓著頭,憨厚一笑,「算是挺早的,不過我應該比官人大一些。」

  張斐道:「是嗎?你今年多大?」

  「我二十七。」

  「那確實大兩三歲,那我還得叫你一聲陳大哥。」

  「哎呦!不敢!不敢!」

  陳小武不好意思地揮舞著雙手。

  旁邊的人看得眼睛都掉出來了,你們這是在審案,還是在稱兄道弟?

  你這庭長當得未免忒也隨和了吧。

  可是…可是你為什麼對咱們就不隨和。

  種諤也有很大的意見,剛才訓我訓的很有官威,對他又怎麼好。

  難道在皇庭之上,證人才是地位最高的嗎?

  張斐又問道:「在治平四年時,你在哪裡當兵?」

  「我在青澗城。」陳小武立刻道。

  方才那般閒聊,使得他覺得這個庭長跟其他所有官員都不一樣,倒也不害怕了。

  種諤神情一驚,我的兵?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張斐問道:「你是擔任什麼職位。」

  「火夫。」陳小武道。

  「……」

  種諤頓時面露鬱悶之色,我就說我的兵,我怎麼會不認識,原來是個雜役。

  其餘貴賓也都是一臉納悶。

  火夫?

  半柱香前,坐在這裡的可是宣撫使,人稱相公級別的人物,轉眼就來了一個火夫坐在那裡。

  這落差大的,大家都已經無言以對了。

  張斐卻問道:「你既然當時在青澗城擔任火夫,那你可有參與綏州一戰。」

  陳小武是直點頭,「我有去!我有去!」

  張斐笑問道:「你為何這般激動?」

  陳小武嘿嘿道:「因為我是火夫,一般來說,出兵綏州,我們都是跟在後面跑,但是那回,我是直接跟著隊伍殺了過去,原本我還以為自己立了功,可沒想到,啥也沒有發生。」

  張斐好奇道:「是嗎?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陳小武道:「最初我也不清楚,反正上面是這麼說的,讓咱們跟著一塊走,是到後來才知道,對方已經答應歸降,大伙過去,又不用打仗,就得馬上生火做飯,那咱們這些火夫自然得一直跟著。」

  張斐道:「當時有沒有打起來?」

  陳小武搖搖頭道:「沒有,對面站崗的士兵,看到咱們來了,立刻就放下武器,還給咱們帶路。」

  張斐問道:「一點抵抗都沒有遇到嗎?」

  「沒有!」

  說著,陳小武又道:「也不能這麼說,當時我們包圍敵軍營帳時,我看到有些人還拿著武器對著咱們,但過了一會兒,他們首領就出來,然後他們就放下了武器。」

  張斐問道:「你不覺得奇怪嗎?前面的人見到你們來了,立刻就放下武器,但是後面的人卻拿上了武器。」

  陳小武道:「這我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嚇到了他們吧,咱們當時可是突然殺到的,一下子就將他們給包圍了。」

  種諤一手托著臉,不太想言語,你這回答的真是粗糙,難怪你就是個雜役。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多謝陳大哥能夠出庭作證。」

  陳小武忙道:「應該的,應該的。」

  張斐道:「你暫且先下去休息,若有需要,我會再傳你的。」

  「唉!那我就先下去了。」

  「請。」

  陳小武下去之後,張斐馬上又道:「傳土潤。」

  又見一個身著短褐的漢子上得庭來。

  等到他坐下之後,張斐便問道:「土潤,是你哪裡人?」

  土潤回答道:「我是綏州人,但是我父母都是延州人,是在十多年前,被擄到綏州去的。」

  張斐問道:「那你是幹什麼的?」

  土潤答道:「我之前是在小嵬名將軍手下當兵。」

  張斐道:「嵬名夷山?」

  「嗯。」

  「治平四年時,你也是在嵬名夷山手下當兵?」

  「嗯。」

  「那你當時可知道嵬名夷山,已經歸降大宋?」

  「知道。就是我拿著那些金器去賄賂李文喜的。」

  「是嗎?為什麼嵬名夷山會派你去?」

  「因為李文喜祖輩也是延州人,與我的關係,還算不錯。」

  「結果如何?」

  「當時以為是很順利,那李文明可是非常貪財好色,見到那些金器,很快就答應下來。」

  「當時以為?此話怎講?」

  「後來我才知道,李文喜根本就沒有去勸嵬名山歸降,而是吞了那些金器。」

  「你為何這麼說。」

  「當時種將軍他們來的時候,大嵬名將軍還拿著武器準備上馬作戰,小嵬名將軍都感到疑惑,於是問大嵬名將軍,『兄長不是已經答應歸降,為何還要這般』,大嵬名將軍這才知道,小嵬名將軍已經歸降,又見軍心潰散,於是也就沒有反抗,與小嵬名將軍一塊投降了。」

  「你為何知道的這般清楚?」

  「因為當時我就在小嵬名將軍身邊。」

  「就只有你跟小嵬名將軍嗎?」

  「不是的,當時大家都圍著大嵬名將軍,準備出營應戰,很多人都見到了。」

  「如今那李文喜身在何處?」

  「李文喜當時帶著大嵬名將軍的一名小妾趁亂跑了,至今都還未找到他。」

  那李文喜既然要貪那筆財富,肯定不會留下來,否則的話,兩邊都會找他算賬。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多謝你能出庭作證,你先下去休息一會兒。」

  「是。」

  土潤走後,張斐接連傳喚十餘名士兵出庭作證,但問得都是差不多的問題。

  弄得一部分貴賓們都是昏昏欲睡!

  至於嗎?

  這一個過程,你找十幾個人來說,是我們傻嘛,要聽十多遍才能夠記得住。

  那韋應方更是心想:你這麼個求證,要是證人還得給車馬住宿費,你審一個案子的成本可真是不小啊!不對,難道這小子是要借此斂財?

  但也有一部分人是聽得非常入神,時不時還頻頻點頭,目光中還夾帶一絲嘉許。

  郭逵就撫鬚笑道:「看來這小子沒有說謊,他能夠當上這大庭長,還真是憑本事啊。」

  種詁好奇道:「郭相公何出此言?此事找一個小將官,便可知道整件事情來龍去脈,何許找一些小兵來問。」

  「妙就妙在這裡。」

  郭逵笑道:「如果只是找一個小將官來問,不足以令人信服,畢竟他們都曾是令弟的舊部啊。」

  種詁先是一愣,旋即道:「那些士兵也是我三弟的舊部。」

  郭逵道:「故此這是很難做到令人信服的。但是相比起將官而言,士兵們對於此事是完全不知情的,他們也只能看到整件事情的一面,但將這些的供詞合在一起,就是整件事情的過程,除非他們都是事先就商量好的,否則的話,不可能拼出整件事的過程,這足以令人感到信服。」

  種詁連連點頭,「原來如此。」

  折繼祖又問道:「這些供詞就任地重要嗎?」

  「當然非常重要。」

  郭逵道:「你還沒有聽出來嘛,這些供詞說明兩個問題,其一,種副使實不知中間是都是李文喜在搞鬼。如果事先種副使就知道,並且以謊言上報朝廷,那就糟了,證明種副使所為,正如鄭學士所言,乃是為了貪功,不顧大局。

  其二,就是說明種副使籌備完善,是勝券在握,而非是在冒險。這也能證明種副使並沒有說謊,當時的機會是稍縱即逝。」

  種詁喜道:「也就是說,這些供詞對我三弟是有利的。」

  郭逵點點頭。

  正當這時,忽聽得砰的一聲響,又聽張斐朗聲道:「傳河北四路宣撫使,魏國公出庭作證。」

  郭逵差點沒有咬著舌頭。

  不是吧!

  連韓琦都來出庭作證了。

  其餘人也都是大驚失色,甚至包括蔡卞、蔡京等人,手中的筆都掉了,蘇轍也是呆若木雞。

  這是什麼驚天大案。

  竟然讓韓琦趕來作證。

  論名望,論地位,韓琦就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富弼都不如他。

  說句不好聽的,出皇帝外,誰能請得動韓琦。

  種諤、陸詵都覺得受寵若驚。

  紛紛舉目看去。

  但見一個三十歲出頭的雅士上得庭來,未見韓琦的身影。

  「這哪是魏國公?」

  「此人是誰?」

  「這你們都不認識嘛,此乃魏國公的長子,當今永寧軍通判韓忠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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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7 02:02:34
第0527章 文武與法(十二)

  這可真是嚇死人了!

  之前全都是一些小兵、火夫,要是突然來個韓琦,這個轉折,可真是要人老命啊!

  趕緊喝口茶,壓壓驚。

  喘息間,那韓忠彥已經來到庭上,他稍稍拱手一禮,道:「張庭長,真是非常抱歉,家父在收到張庭長的邀請,是非常想來此為皇庭提供幫助,但是由於家父年事已高,無力長途跋涉,故吩咐在下代其前來作證。」

  張斐一視同仁,未有說起身還禮,還是穩坐釣魚台,只是笑道:「其實我也不想打擾韓相公,實在是韓相公是深入參與綏州一戰,有許多證據,必須得由韓相公來提供,其中或許由考慮不周,還望韓判官代我向韓相公轉告歉意。」

  韓忠彥道:「哪裡,哪裡,此乃吾等分內之事。」

  「韓判官請坐。」

  「多謝!」

  韓忠彥坐了下來。

  張斐問道:「照例我還得詢問一句,接下來韓判官的供詞,是否能夠全權代表韓相公。」

  韓忠彥點點頭道:「可以,因為家父已經將其所見所聞所知所思全部告訴在下,在下說得每一句話,都是可以代表家父的。」

  在場貴賓聽罷,不禁又是目瞪口呆。

  雖然韓琦沒有來,震撼感或有欠缺,但是韓忠彥這一番話,是足以表示韓琦對於皇庭的尊重,這不禁讓大家都對這皇庭是刮目相看啊!

  哇……這皇庭到底是什麼逼格?

  如果連韓琦都必須配合皇庭,那誰又能不配合,可能也就出皇帝之外。

  在京城送來的書信中,只是告知他們,張斐與司馬光、王安石、許遵的關係,從沒有一封書信中提到韓琦。

  如果沒有關係的話,開封府都不一定能夠請韓琦去作證。

  這真的很離譜啊!

  那韋應方都微微有些冒汗。

  張斐卻還是跟之前一樣,專注於審案,旁邊的許芷倩,適時將一份文案展開,放在張斐面前。

  張斐低頭仔細瞧了瞧,然後抬頭向韓忠彥問道:「韓判官,根據我所知,在朝廷得知種副使佔據綏州之後,是火速派遣韓相公經略陝西,不知是否?」

  「是的。」

  韓忠彥點點頭,道:「其實家父當時正準備離京,前往淮南赴任,是在離京的前一日,朝廷突然收到消息,種副使已經收復綏州,故官家臨時又下旨,讓家父改判永興軍,兼陝西四路經略使。」

  為什麼此案比較複雜,其實有一個很關鍵的原因,就是當時宋英宗剛去世,趙頊剛剛即位,皇權的交接,永遠是封建王朝最為敏感的時刻。

  當時就有御史彈劾韓琦專權跋扈,而韓琦也自知位高權重,繼續留在中書,那會影響到皇權的,於是在趙頊即位之後,他就打死都不入中書辦公,堅決要求調任外地。

  趙頊也不知道是真心,還是虛情假意,反正挽留一番後,便任命他為淮南節度使,哪知道這出門前,又剛好遇到這事。

  趙頊又馬上調韓琦去陝西,處理綏州一事。

  韓琦一直以來都對邊境非常關注,也是臨危受命,立刻趕往綏州。

  故此,在出兵之前,陸詵和薛向都是關鍵證人,在中間的過程,那些小兵則是關鍵證人,但是在收復綏州之後,韓琦就是最為關鍵的證人,因為他就是後續事宜的執行者。

  張斐又問道:「當時官家調任韓相公經略陝西,是讓韓相公全權做主,還是朝廷已有決策?」

  這回所有人都打起精神來。

  韓琦所涉及的決策,那絕對就是當時的最高機密,是代表朝廷當時真正的打算,如今在場所有人,可都沒有資格參與的。

  鄭獬雖然全程參與,但他也只是謀士,不是決策者,真正決策肯定還是皇帝和宰相們。

  當時朝廷的決策,到底是什麼,韓琦的供詞就是最具權威。

  韓忠彥謹慎地思忖片刻,才道:「根據家父所言,其實當時朝廷內部,並沒有一個十分明確的決策,但是基本上是打算放棄綏州。」

  張斐問道:「韓判官此言,我不是很理解。」

  韓忠彥解釋道:「當時家父在得知此事後,最初是認為既然已經拿下綏州,就不應該再退回去,且不說綏州地理位置關鍵,關鍵這會令西夏認為我大宋過於軟弱,可能會得寸進尺。

  但是朝中一些大臣都認為綏州孤絕難守,主張放棄,後來家父也答應放棄綏州,但這不是最終決策,官家還是讓家父先前往陝西,查明情況再做最後的定奪。」

  這與鄭獬的供詞,就有明顯的區別,可見權力不同,若看見的也是不同。

  當時商議的結果,就是主張放棄的一方,佔得優勢。

  但是鄭獬所看到的是,財政困難,不應與西夏爆發大戰,此乃非常冒險的。

  然而,韓琦所看到則是,則是爭議在戰略上能否守得住,這足以證明,鄭獬並沒有參與到最高決策圈。

  張斐低頭看了眼文案,道:「但結果朝廷並未棄守綏州。」

  韓忠彥點點頭,道:「那是因為家父來到永興軍後。」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坐在旁邊的郭逵,「郭相公認為不應棄守,極力主張經略綏州,而在郭相公的勸說下,以及家父對當時戰局的觀察,認為綏州是能守住的,故而決定採納郭相公的建議,並且調集糧草支援綏州。」

  張斐問道:「韓相公觀察到了什麼?」

  韓忠彥道:「首先,是在於折繼世將軍提前部署精銳於大理河,數敗從銀州前來救援的敵軍,這使得延州的右翼無憂,並且當時種將軍已經重創敵軍主力,抵達晉祠,佔據險要地勢。

  基於這些情況,家父判定折將軍在我軍右翼的部署,是足以為綏州贏得時日,只要加駐綏州城,鞏固橫山天險,那便無憂矣,同時還能夠確保延州的安全。」

  張斐問道:「韓相公可知之前發生的事情,也就是陸知府傳令種副使退守青澗城?」

  韓忠彥點點頭道:「知道。」

  張斐道:「依韓相公的判斷,在當時的情況,如果種將軍退守青澗城,會否對折將軍造成影響。」

  韓忠彥道:「家父認為,可能會造成影響。」

  張斐道:「可否仔細說說。」

  韓忠彥道:「如果說敵軍奪回綏州就立刻停止攻勢,那麼就不會影響到折將軍方面,但如果敵軍順勢發動,對延州的進攻,那麼折將軍就可能會面臨腹背受敵,情況將會非常不妙。」

  張斐又問道:「根據韓相公對當時局勢的判斷,如果西夏首領李諒祚沒有去世,會否引發我國與西夏的大戰?」

  韓忠彥點點頭道:「極有可能,而且家父也不贊成在當時與西夏爆發戰爭,不過家父也認為,當時的局勢還是可控的,畢竟我們與西夏一直都有使臣來往。

  即便爆發戰爭,只要加築綏州天險,西夏方面也無法輕鬆突破我軍防線,最終還是要談判,而若綏州在我們手裡,在談判上,我們是能夠佔據優勢的。

  退一步說,即便要棄守,家父也認為當時絕不是棄守的最佳時機,因為當時西夏方面已經發動攻勢,一旦棄守,我們無法判定,西夏會就此罷手,還是會趁勢發動進攻,而這也會嚴重影響到我軍士氣。」

  張斐繼續問道:「韓相公認為之前種副使收復綏州是否部署完善,還是冒險之舉?」

  韓忠彥沉吟少許,道:「家父認為從戰略上,種副使此舉,是比較冒險的,因為當時確實不適宜與西夏開戰。但是從戰術的部署來看,是非常完善,種將軍和折將軍他們準備的也是非常充分。」

  聽到這裡,王韶、郭逵、元絳等人,不禁是心生崇拜。

  不愧是韓琦,回答的真是滴水不漏。

  真是不偏不倚,兩邊都支持,兩邊都不得罪,你還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依他的意思,棄守綏州,也不是不行,只是當時時機不對。

  其實事實也是如此,你都已經拿下,然後直接退回去,誰能保證西夏會就此罷手,看你們這麼慫,怎麼也得去你家裡意思一下,萬一打開一個缺口呢?

  韓琦也是經驗豐富的外交家,選擇堅守綏州,如果真的要爆發大戰,他認為西夏方面肯定也會考量的,中間肯定還是也會進行一番外交談判,再來商量棄與不棄,也還是來得及,綏州還是一個重要籌碼。

  這個判斷,別說武將,稍微有點遠見的文官,也都表示贊成。

  「最後一個問題。」

  張斐問道:「不知韓相公來到陝西後,對於陸知府的政務有何評價?」

  此話一出,不少人皆是一驚。

  就連種諤、陸詵都愣了愣。

  這是要將矛頭對準陸詵嗎?

  這個話題轉變,真是令人始料未及啊!

  因為之前所有的問題,都是針對種諤的,這是第一個直接針對陸詵的問題。

  但是之前沒有任何供詞,是指向陸詵的。

  難道…難道他是傾向種諤的?

  隱藏的夠深啊!

  就連韓忠彥都不禁稍顯遲疑,心道:幸虧父親對此有所交代,不然的話,這個問題,我還真不知該如何回答。謹慎地問道:「不知張庭長問得是哪方面?」

  張斐卻是坦然問道:「在韓相公抵達延州時,對於延州部署,有何看法?」

  韓忠彥道:「根據家父觀察,當時延州也做好作戰的準備。」

  張斐又問道:「可有為種副使提供幫助?」

  不對勁!不對勁!

  鄭獬都開始在冒汗了,為老友憂心忡忡。

  陸詵自己也是面色凝重。

  韓忠彥搖搖頭道:「那倒也沒有,因為沒有朝廷的詔令,其實陸知府所能做得也是非常有限,這還需要家父來統籌調動。」

  張斐突然偏頭看向種諤,問道:「種副使在收復綏州後,可有向延州方面尋求協助?」

  種諤還在愣神,這問題問得太詭異,怎麼突然就將矛頭對向陸詵。

  張斐問道:「種副使?」

  「哦。」

  種諤回過神來,搖頭道:「沒…沒有。」

  他當時巴不得陸詵別來打擾他,哪裡還敢主動跟陸詵聯繫。

  張斐又向韓忠彥問道:「那在韓相公決定堅守綏州後,延州方面是否有全力配合?」

  韓忠彥想了想,道:「在家父抵達延州時,陸知府的確有向家父抱怨種副使所為,但陸知府還是遵從家父的命令,並未有不配合。」

  「非常感謝韓判官能夠不辭辛苦,來此作證。」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朗聲道:「今日審理就到此為止,由於此案比較複雜,本庭長還得仔細審閱今日供詞,若需補充,會擇日開庭,若不需要,將會擇日宣判。」

  說到這裡,他輕輕一敲槌,「退庭。」

  起身微微頷首,然後便離開了,留下一群呆若木雞的貴賓。

  就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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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7 02:03:17
第0528章 文武與法(終)

  在場所有的老爺們的心中,全都是一萬頭草泥馬奔馳而過,是不帶減速的那種。

  甚至包括種諤和陸詵兩位當事人。

  因為審到這裡為止,他們是完全理不清這頭緒,到底這些證據是更偏向哪一方的。

  但是張斐臨走前那番話,又好似已經審完了,因為張斐是說,如果有需要的話,再開庭補充。

  換而言之,就是從目前來看,是不需要的。

  這甚至弄得不少官員,對自己引以為傲的律學都已經產生質疑。

  還有最後那幾個問題,擺明就是針對陸詵的,這是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這也令整件案子都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故此這退庭之後,老爺們也沒有急著離去,而是圍聚在一起,彼此詢問著,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

  還真的是自己太蠢?

  「蔡知府,郭提刑,你們怎麼看?」

  那蔡延慶、郭孝法相視一眼,均是搖搖頭。

  郭孝法輕蔑地呵呵兩聲:「老拙愚鈍,著實看不明白這玄機在哪。審了半天,就只是讓所有人都陳述一遍事實,而對於種副使的質疑,是少之又少,在我看來,方才種副使很多回答,都可以繼續審問的。」

  以前的審問,是有一個主攻目標,主審官去不斷地質問,質疑,逼得對方露出馬腳。

  當然,也不是說當日就要判,可即便當日不判,在場的人,大概也能判斷出,結果會是偏向哪邊的,除非有權力的干預。

  但張斐不一樣,他沒有主攻誰,而是雨露均沾,語氣慈祥如同鄰居家的長輩,那種諤說的話,似乎都還沒有郭逵、韓忠彥他們說得多。

  而且,種諤回答什麼,他也很少去質疑,尤其是種諤的內心想法,他最多問兩句。

  韋應方哼道:「我看他就是在故弄玄虛。」

  蔡延慶擺擺手道:「是不是故弄玄虛,這倒只是其次,關鍵那張庭長心中定有計較。」

  郭孝法不服道:「什麼計較,我看都沒有必要審,反正就是他說了算嘛。」

  韋應方道:「我就是這意思,如果他判種副使無罪,那根本就毫無依據,我們可都沒有看明白,從哪一點來說,那種副使是無罪的。如果他判種副使有罪,那就是在故弄玄虛,浪費財政,這都是明擺著的事,哪需要審得這麼複雜。」

  其餘人也是紛紛點頭。

  ……

  而身為當事人的陸詵,也是一頭霧水,下得庭來,他趕緊找到鄭獬等幾位好友詢問,「毅夫,你怎麼看?」

  鄭獬皺眉道:「不瞞陸兄,我沒有看明白這其中的玄機。」

  陸詵問道:「你之前不是見識過張三手段,還有這公檢法嗎?」

  鄭獬點點頭:「皇庭審案,我的確是見識過的,但那都是刑事案,主要看得是證據,與此類案件還是不大一樣。至於張三嘛,他在汴梁,就只是一個珥筆,主要為人辯護,是有著明確的目的,我也是頭回見他審案。」

  旁邊一人問道:「鄭學士,這張三到底是誰的人?」

  古代官場,還是挺講究關係的,根據關係一般也可以判斷出,他會傾向於哪邊。

  鄭獬微微皺眉,「還真不好說,張三來此擔任庭長,確實是司馬君實舉薦的。」

  「司馬學士應該是支持陸知府的吧。」

  「那是當然,在朝中,司馬學士可不止一次為陸兄說話。」鄭獬點點頭,但旋即又道:「但是這張三與王介甫的關係也不錯。」

  陸詵擺擺手道:「我看你們是想多了,從方才的審理來看,這個張庭長明顯更看重事實經過,而非是什麼關係。」

  鄭獬點點頭,道:「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若真是如此的話,他沒有理由不判種副使有罪,雖然其中涉及到能夠為種副使開脫的理由,但那最多也只能減輕罪名,而不能判無罪。」

  「原本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最後張庭長的幾個問題,擺明就是在針對陸知府,這又令人感到一些不安。」

  ……

  而那邊種諤就更是如此,真心比沒審之前更加忐忑不安,因為這審得太細緻,扒得臉底褲都不剩,幾乎所有與此案有關的事情,都問了一邊,而且還有郭相公、韓判官來此作證。

  這要判有罪的話,感覺就好像沒得救了。

  ……

  「韓賢侄。」

  「忠彥見過郭叔父。」

  韓忠彥見郭逵走來,急忙拱手一禮。

  「賢侄無須多禮。」

  郭逵笑道:「韓相公身體可還好?」

  韓忠彥道:「蒙郭叔父關心,家父身體尚可,只是這年紀大了,難免會有一些小病。」

  「還是要多注意一下身子。」郭逵關心了一句,又試探道:「方才我還真以為韓相公親自來了,可沒有將我嚇一跳。」

  韓忠彥道:「其實家父還真是打算親自過來的,是晚輩擔心家父的身體受不了這舟車勞頓,故而勸住了他。」

  「這點小事,哪能勞煩韓相公。」王韶突然走了過來,一臉好奇道。

  周邊頓時安靜了不少,官員紛紛豎起耳朵來。

  韓忠彥先是向王韶拱手一禮,旋即也是面露疑惑之色,「不瞞二位,其實晚輩也不明白,為什麼家父任地看重此次審判,家父不但再三叮囑我,還讓我盡可能抄錄一份庭錄和判決書回去。」

  郭逵、王韶這兩老狐狸一聽,登時明白其中玄機。

  以韓琦的地位不大可能非常緊張這樁官司到底會怎麼判,為什麼要庭錄和判決書,可見主角是皇庭,而不是種諤和陸詵。

  可見一點,皇庭不會只審理這一樁案,也不會只在河中府。

  韓琦才會要一份回去,研究一下皇庭的審理方式。

  那他們可也得好好研究一下啊!

  ……

  還在有條不紊收拾文案的葉祖恰,眼神瞄著那些竊竊私語的官員們,低聲向蔡卞問道:「元度,你說他們猜得到老師會怎麼判嗎?」

  蔡卞笑道:「怎麼猜得到,老師的判決,可是基於法制之法,若對此理念不了解,十有八九是沒有頭緒。」

  說著,他將手中的文案,遞到蔡京面前,「哥,這是要給檢察院的證據和庭錄。」

  蔡京接過來,立刻抬頭看去,見蘇轍他們還在,便趕緊走了過去。

  「蘇檢察長,這是庭錄和有關的證據。」

  「有勞了。」

  蘇轍接了過來,檢察院方面不但監督審判,還得對證據繼續審查。

  一旁的陳琪突然打聽道:「元長,你們會怎麼判?」

  蔡京苦笑道:「這種案件,對於我們而言,可真是難了一點,我們也就能打打下手,就看老師怎麼判了。」

  說著,他又道:「若無其它事,在下告辭了。」

  蘇轍點頭笑道:「慢走。」

  他一走,陳琪又蘇轍問道:「檢察長,你怎麼看?」

  蘇轍笑道:「蔡京不都說了嘛。」

  「說了什麼?」

  「就看他老師怎麼判。」

  「啊?」

  「既然設立這軍事皇庭,定是與之前的審理方式不一樣,這完全就是張庭長說了算嘛,所以你們也別瞎想,到時看張庭長會怎麼判吧。而我們所要做的,則是監督其判決是否合理。」

  其實蘇轍想得非常明白,這軍事皇庭就是一個未知領域,在判決沒有出來之前,你就沒法去想。

  只能先看張斐的判決,再反推這過程合不合理。

  ……

  許芷倩只對張斐負責,她收拾完張斐桌上的文案,便捧文案回去了,可剛剛來到路口,就遇到張斐,不免好奇道:「你站這作甚?」

  「等你,還能作甚。」張斐一翻白眼道。

  許芷倩道:「那你為何方才走那麼急。」

  「為了帥,你第一回跟我合作啊。」

  張斐又見她捧著一沓文案,道:「要不要我幫你。」

  許芷倩小嘴一撇:「免了!別耽誤了你的帥。」

  張斐也沒有強求,其實許芷倩能自己搞定的,他一般都不會伸手。

  許芷倩從小就非常獨立,也不太願意讓張斐幫這些小忙,她更多工作感興趣,好奇道:「你想好怎麼判了嗎?」

  張斐點點頭道:「但是得組織一下語言,讓我的判決變得更加有條理,畢竟這將是一次範例,而且涉及到諸多審判原則。」

  ……

  出得皇庭,好友之間立刻相約一塊吃晚飯,毋庸置疑,聊得全是這場官司,但是越聊越慌。

  原因就在於,之前這種案件,大家心裡還是有底的,一般判重罪的,必然是引發皇帝的猜忌。

  但是這回完全不一樣,皇帝好像就沒參與一樣。

  此番庭審,就只是問事件的本身,不涉及到權力、官位等等。

  郭逵坐在上面跟那土潤一個標準。

  他們完全摸不著頭緒。

  如果以證據來判,種諤百分之一萬是有罪,沒有一個證據,可以為種諤開脫這罪名的。

  除非你將律法改了。

  好在,這回張斐並沒有讓他們煎熬太久,僅僅過得兩日,張斐便發出通知,將在明日進行宣判。

  這令種諤等一干武將,感到大事不妙。

  因為有不少專業人士分析,如果完全看證據的話,只能是判種諤有罪,因此他們就斷定,假設繼續開庭審理,那麼多半就是有鐵證來為種諤洗脫罪名,但如果直接宣判,估計就是要判種諤有罪。

  種諤頓時慌得一批。

  第三日。

  天才濛濛亮,山谷間就已經是座無虛席,反正大家也都睡不著,還不如早點來這裡,打探消息。

  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皇庭的保密工作是做的相當好,真的密不透風,依舊是無人知曉,比之三日前,大家的猜測,也沒有什麼進展。

  辰時,張斐終於出現了,這回大家是趕緊起身,一刻都不願耽擱,在張斐沒有宣判之前,你想怎樣就怎樣。

  可真是太折磨人了。

  你知道我們這裡兩天是怎麼過來的嗎?

  「諸位請坐。」

  張斐伸手示意,然後坐了下來,見大家都坐下之後,他才朗聲道:「經過本庭長和許主簿,以及四位助審官的商議,都覺得無須再開庭審理,故而今日將會對此案做出宣判。」

  說到這裡,他先是看向陸詵,「首先,是關於陸知府的判決。」

  此話一出,在場不少人皆是一驚。

  陸詵不是原告嗎?

  怎麼還有對他的判決?

  搞什麼鬼?

  陸詵自己也懵了。

  原來我是來這裡接受審判的啊!

  張斐無暇理會他們震驚的目光,低頭仔細再審視一遍判決文案,然後又看向陸詵,道:「關於陸知府,官家曾以協助不力,而將其調去秦州。但是根據證據顯示,關於這個指控,顯然是與真實情況有所出入的。」

  所有人皆是屏住呼吸。

  這一上來就否定官家?

  玩得這麼大嗎?

  郭逵、王韶都開始抹汗了。

  而鄭獬等一干正直文官則是激動不已,暗自為張斐叫好。

  原來我們是一路人,就喜歡駁回官家的聖裁。

  好小子,有膽量。

  但其實這不是一個罪名,只是皇帝的找個理由將陸詵貶走,所表達的意思,就是皇帝不爽,你跟我沒有想到一塊去。

  但是陸詵在朝中的支持者,就總是拿這個指控去找趙頊的麻煩。

  這一句話,恰恰就是他們想要的。

  張斐對於他們的表情,似乎在意料之中,一邊看著文案,一邊條不紊地繼續說道:「在誘降之初,陸知府給予種副使的支持,以及在堅持等朝廷的詔令一事上,陸知府所作所為,不存在任何問題,可謂是恪盡職守,知人善任。

  而其中唯一存在爭議的就是,在種副使佔據綏州之後,敵軍來犯,陸知府並未提供任何幫助,只是再三要求種副使回守青澗城。」

  陸詵眉頭一皺,滿是困惑地看著張斐。

  這有什麼爭議?

  難道我還得支持一個不遵守詔令的人?

  方才還感到鼓舞的鄭獬等人也是充滿疑惑地看著張斐。

  又聽張斐言道:「蓋因種副使在這期間並未向陸知府提出任何建議和求援,以及陸知府還在延州城附近加強防衛,故此本庭長判定,陸知府並沒有協助不力。」

  「等等!」

  陸詵忍不住了,道:「假設種副使求援於我,我未有接受,難不成我還有罪不成,是他先不聽從命令的。」

  種諤也好奇地看著張斐,當時我還有向陸知府提要求的資格。

  這他都不好意思啊!

  張斐笑道:「陸知府莫要著急,我會解釋清楚這一切的,因為這是我們軍事皇庭審理的第一個案子,故此我會非常仔細的解釋,因為我每一個判定的原因,將來都會適用於類似的案件。」

  陸詵拱手道:「抱歉。」

  心裡卻在想,適用於類似的案件,你這是在判案嗎?

  張斐露出原諒的微笑,然後繼續道:「我們皇庭的最高原則,就是捍衛國家和君主的利益。基於這一原則,如果當敵軍來犯時,種副使向陸知府求助,而陸知府置之不理,且消極應對,本庭長將會判他瀆職之罪,以及革職查辦。」

  陸詵當即哆嗦了一下,我當時走在革職查辦的邊緣嗎?

  幸虧種諤到時沒有跟他聯繫,不然的話……

  方才還在為張斐判決叫好的鄭獬,這回是徹底懵逼了。

  張斐環視一眼,朗聲道:「這番話不僅僅是對陸知府說的,也是跟在坐的各位說的,你們要記住一點,當面對外敵時,無論之前發生了什麼事,都應該以共同禦敵為先。因為這將涉及到國家和君主的根本利益,如果查明有消極應對,亦或者置之不理,很抱歉,無論你受到再大的委屈,你都將會受到嚴格的懲罰。

  不過我也要再說明一點,我不是要求陸知府必須前去救援,而是要以禦敵為先,至於怎麼應對,皇庭是無權干預,但如果上得皇庭,你就必須要給一個合理的理由,也許不是對的,但必須要讓人信服。

  而在此事中,陸知府有一點做的非常好,就是他立刻有書信朝廷,講明此事。在此,我建議各位今後若遇到此類事情,也都應該向陸知府學習,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將,只要有外敵來犯,先要以禦敵為先,並且立刻書信朝廷,講明部下或者上司所犯之問題。

  等到戰事結束後,皇庭自會針對此事進行審理,而這在庭上,這將對你們會有著莫大的幫助,本庭長也不建議你們選擇其它任何一種方式。」

  這時,下面有一人起身憤怒地質問道:「你這是在教我們做事嗎?此乃軍政,你憑什麼干預。」

  張斐搖頭道:「我不是在教你們做事,皇庭也無權干預軍政,我只是在給你們的建議,你們可以不聽,不予理會。只不過,假設有朝一日,你們不幸坐在這庭上,那就不是軍政,而是司法,在那時候,我的這個建議就會變得至關重要。」

  蔡卞他們也都是一臉微笑地看著他們。

  簡單來說,你別來啊!你來了的話,那可能就為時已晚。

  下面不少人心想:要是可以的話,誰想來啊!

  但他們也沒法反駁,人家都說了,你可以不聽,你現在就可以起身走人,誰也沒攔著你。

  也並沒有人走,這個建議也都默默記住了。

  目前誰也不清楚這軍事皇庭的前景,但從此案來看,還是很強勢的,韓琦大佬遠都得派兒子過來作證。

  張斐又看向陸詵,「陸知府,你做得其實已經是非常好了,但其實你可以做得更好一些,尤其是在敵軍來犯之時,無論如何,這事情已經發生,我知道陸知府也有大局著想,避免與西夏開戰。

  但是根據韓相公和郭相公他們供詞來看,在當時,如果你想要避免與西夏開戰,第一步就是擋住敵人,一旦戰敗,那就不是你願不願意的問題。

  而且,如果種將軍和折將軍兵敗,延州將會及及可危,而在這一點上,你並沒有做到深謀遠慮,盡忠職守,只是比較幸運而已,官家當初對你的指控,也就是沒有考慮你的幸運。」

  一生清廉正直的陸詵,此時臉紅的就如昭陽一般。

  他會較真,但不會說謊,捫心自問,他當時只是憤怒,以及擔憂會跟西夏打起來,還真沒有怎麼顧忌前線戰事。

  張斐又抬目四顧,又道:「我之所以給各位這個建議,因為我們皇庭也就是這麼做的,而且效果還不錯。」

  說著,他指著旁邊幾個庭錄員,「這幾位辛苦的庭錄員,一位是官家派來的,一位是審刑院派來的,還有一位政事堂派來的。」

  什麼?

  這幾個庭錄員這麼有來頭嗎?

  大家不禁側目看向那幾名庭錄員,頓時為張斐覺得委屈。

  試問哪個官員能有你這般殊榮,皇帝、政事堂、審刑院同時派人監督。

  大哥,你是穩的。

  小弟甘拜下風。

  而如蔡延慶、王韶這些老狐狸,則是對張斐另眼相待,皇帝、宰相一塊監督,那他的權力得有多大。

  要只是一個知府,皇帝還會這麼幹嗎?

  「關於陸知府的判決,就到這裡。接下來就是關於對種諤種副使的判決。」

  種諤一聽,整個人都繃緊了,豆大的汗珠,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

  公然推翻官家的指控,這要判下來,是真心沒得救了。

  張斐喝了一口茶,然後道:「關於擅興律,共有9門24條律例,涉及擅發兵、給發兵符、大集校閱、主將不固守城、巧詐避征役、出給戎仗條、興造料請工、私有禁兵器、役功力採取不任用等方面。《武經總要罰條》共有72條處罰規定,涉及行軍宿營、偵察報警、作戰行動、軍器保管等。」

  說到這裡,他道:「本庭長將會給擅興律添加一條指導思想,以便於大家理解,就是戰爭不是文武的博弈,而是政治的延續。」

  「政治的延續?」

  蔡延慶聽得是連連點頭,「妙啊!」

  不少文官也是頻頻點頭,說得真好,當然不是什麼文武博弈,我們文官本就應該在上面的,這就是理所當然的。

  郭逵撫鬚笑道:「這小子果真不一般。」

  說著,他向一旁的韓忠彥問道:「賢侄,他有添加指導思想的權力嗎?」

  韓忠彥搖搖頭道:「這晚輩也不清楚,但既然他這麼說了,估計是有的。」

  張斐又道:「朝廷的決策,是政治的決策,而不是文官的決策,為得是國家利益。違反這個決策,就是傷害國家利益,這是必然違法的。」

  種諤身子突然搖晃了幾下。

  完了!

  死定了!

  「基於所有的證據來看,種副使的確有矯詔、擅興的嫌疑。」

  說到這裡,張斐話鋒一轉,「但是這嫌疑還不足以將其定罪,然而,因為朝廷在決策方面的不明,這是更有利於種副使,故此本庭長並不認為他有犯下矯詔和擅興罪。」

  種諤雙手摀住胸口,猶如從地獄直接上升到天堂。

  刺激!

  真是太刺激了!

  而鄭獬等人,卻是睜大雙目,不敢置信地看著張斐。

  你這簡直是睜著眼說瞎話啊!

  不等他們張口開噴,張斐就趕緊言道:「首先。就是關於擅發兵的嫌疑。而關於這一點,本庭長也在審理的時候提到過一些判定標準。

  這不是一個獨立的事件,整個招降才是一個獨立的事件,而種副使出兵綏州,只是事件中的一個行為。

  在招降一事上,所有證據都顯示,朝廷是默許的,根據我們所調查的證據來看,邊境上招降對方敵將,也是一件很常見的事,在整個治平年間,我所知道的就有十六例。

  而根據所有證人的供詞來看,種副使並不知道嵬名山實則是沒有答應歸降,他是認為對方已經歸降。

  而根據郭相公的供詞,以及以往的事例來看。在歸降這個過程中,一旦走漏風聲,十有八九都是失敗告終。而基於綏州地理位置重要性,以及朝廷並沒有明確否決,那麼種副使當機立斷,選擇出兵,這屬於一個統帥該有的職權。

  並且,所有供詞都表示,種副使是做了非常妥善的部署,這一點尤為重要,一個武將想立功,這是很正常的,誰又不想。我們要看得就是他是否有貪功冒進,而關於這一點,我主要看得是過程,而非是結果,而根據參與者的供詞來看,他是有做充分的準備,確保萬無一失,此非幸運。」

  這回輪到種詁、折繼祖等一干武將們,暗自為張斐叫好。

  早就應該這麼判了啊!

  對比起來,以前的判決,那簡直就是粗糙的一逼。

  鄭獬他們則是有些此意,如果判定出兵只是整場戰爭的一個行為,那麼朝廷的決策,不在於出兵與否,而是在於招降與否,只要朝廷允許招降,那麼出兵不需要朝廷的詔令來支持,那確實有很多先例可以給予張斐支持。

  戰爭已經打響,武將不可能動用一兵一卒,都得請示朝廷。

  折繼世與大理河的部署,也沒有請示朝廷。

  「而其中最具爭議的就是種副使在出兵之時,並未告知陸知府。」

  張斐又道:「而種副使的理由有二,其一,他認為陸知府不會答應;其二,他不想連累種副使。這兩個理由,都只是種副使自說自話,沒有證據證明這一點,故此我們皇庭並沒有採納。」

  種諤是一臉尷尬。

  那麼問題來,你要都不採納,那不是我有罪嗎?

  張斐又繼續言道:「在這一點上,本庭長認為這的確是屬於種副使的過失,無可爭議,但不足以定罪。原因就在於陸知府並沒有反對誘降。」

  陸詵鬱悶道:「我不反對,他就可以不徵求我的同意嗎?」

  張斐道:「必須是要的,故此我說這是他的過失,他理應要告知你一聲。但是基於我們皇庭對於此類案件判定原則,我們更傾向給予最前線戰鬥人員更多的寬容。

  因為戰機是稍縱即逝的,第一線戰鬥人員,不可能事事都向後方請示。在招降一事上面,青澗城就是第一線,雖然我也知道,當時種副使其實是有充裕向陸知府做出請示,但為了確保這個原則不被破壞,鼓勵最前線的武將在戰場能夠當機立斷,抓住戰機,故此我們這判定它是一個過失,只給予警告,而不給予懲罰。」

  蘇轍問道:「那你這不是鼓勵武將違抗軍令。」

  張斐道:「這個原則只適用於最先前線的戰鬥人員,如果種副使當時是處於後方,以及未有親自帶兵前往,那麼他的所為就不適用於這個原則。因為我相信,他們用自己生命的做出決斷,絕大部分應該是明智的。」

  蘇轍一怔,不禁沉吟起來。

  這律法還能這麼思考嗎?

  武將們自然是小雞啄米般地點頭。

  說得可真是太好了。

  繼續!

  繼續說!

  這咱們愛聽。

  此時,他們甚至有一種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覺。

  張斐又道:「當然,這個原則之下,只是寬容,而不是判定無罪,具體有沒有罪,還得根據具體情況來斷定,而在此案中,種副使是做了充分的準備,並且不費一兵一卒,就收復綏州城。」

  種詁激動地問道:「這個原則是律法嗎?」

  這個原則實在是有利於武將了,應該寫成律法。

  張斐道:「當你來到軍事皇庭申訴時,它將適用於所有人。」

  武將們一聽,立刻是心領神會,若有皇庭在,將來就不用害怕文官們的口舌筆墨了,至少你們冤枉不了我們。

  文官當然也想到這一點,但他們也在考慮,這皇庭到底還是文官們在掌控,那麼就不至於失控。

  並且第一原則是戰爭只是政治的延續,武將必然是處於文官之下的。

  「最後!」

  張斐道:「就是關於種副使未有聽從陸知府的命令,在收復綏州後,並沒有立刻回撤。基於方才那個原則,我們會給予第一線戰鬥人員的判斷,更多的寬容。

  而根據目前證據顯示,種副使的判決,是非常正確的,因為他當時已經與折繼世將軍形成互倚之勢,他若突然撤兵,可能會導致折繼世將軍腹背受敵。

  在這一點上,我們皇庭認為這屬於陸知府過失。」

  陸詵又抑鬱了,我還有過失?

  你這是各打五十大板嗎?

  你這不叫公平,而是叫做平均啊!

  張斐解釋道:「正如我之前說的,事已至此,該以抵禦外敵為先,而陸知府只考慮到戰略層面不應與西夏發生戰爭,而未有考慮戰術層面,也就是折繼世將軍的處境,這顯然是他的一個過失。

  至於陸知府並未跟薛發運使進行商量,這一點我們認為,並無任何不妥,因為當時陸知府身處更前線,更清楚狀況,而當時敵軍已經進犯,他應該當機立斷,而非是等著與薛發運使商量,只是陸知府未有考慮周詳,做出最為合適的部署。」

  說到這裡,他稍稍停了下,端起茶杯,喝了兩大口。

  他這一停,大家是如夢初醒,那鄭獬突然反應過來,不禁質疑道:「張庭長的判決,大有為種副使開脫之意。」

  根據律法,種諤肯定有罪,但是張斐所言的幾個原則,全部有利於種諤,而原則就是張斐自己弄的,這如何叫人信服。

  張斐放下茶杯來,道:「首先,我的這個判決,將會作為判例,從而適用於所有人,暫時是有一個前提,就是只在皇庭。

  其次,我承認我的確是有一些偏袒種副使,這種說法並不完全是錯。」

  「????」

  大家又傻了,包括蘇轍在內。

  這麼囂張的主審官,可真是頭回見啊!

  就算是,你也不應該承認啊!

  說你道德低,你承認也就罷了,畢竟道德低也不違法,但是說你偏袒,你也承認,這可就是徇私枉法啊!

  如郭孝法,以及一些御史們,聽到這話,不禁都雙目放光。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

  你小子著實飄了!

  等著吧!

  張斐笑著解釋道:「這裡是軍事皇庭,是一個非常特殊的皇庭,涉及的多半都是與戰爭有關。

  而戰爭是不講道德,不講公平,不講仁義,故而判決原則是與其他官司不一樣。戰爭的意圖是國家和君主的利益,而戰爭的原罪就是失敗,一旦確定此次戰爭的意圖是為了國家和君主的利益,那麼勝敗必然會影響到庭長的判決。

  這也是我們皇庭的另一個原則。身為軍事皇庭的庭長,我無法用仁義和道德去判定一個手握上千條人命的將軍,這反而是一種不公平。」

  不少人聽得沉思不語。

  咋一聽,覺得這話太直接,太露骨了。

  可仔細一想,又覺得好像是這麼個道理,這是軍事皇庭,從軍事角度來看,勝敗當然是非常關鍵的,以往那些敗軍之將,縱無過失,也得受罰。

  失敗真的就是原罪。

  張斐又繼續說道:「這就好比之前我們常說的戴罪立功,只不過在這軍事皇庭,這將會成為一種成文的判決指導原則。

  假設種副使是失敗了,我現在無法斷定會怎麼判,那十有八九是另一個判決,但事實就是他贏了,而皇庭會給予一個為國家和君主奪得利益的將軍,更多的寬容。

  而之前提到的擅興律,也都將會給予這些判決指導原則之下,律例是不會變的,只是說可以根據具體情況,引用判決指導原則,當然,這些原則,必須要依靠大量的證據來支持。」

  武將們全都激動地站起身來,不禁是熱淚盈眶,感覺就好像打了一場大勝仗,有人甚至還捂著腦袋。

  這就是我們想要的。

  文官們則是一臉鬱悶,你這是判決嗎?你這分明就是在立法啊!

  郭孝法當即質問道:「你有這權力嗎?」

  張斐回答道:「在這裡,我有。」

  折繼祖立刻問道:「非河中府的官員,能否來軍事皇庭申訴?」

  張斐道:「暫時就只適用於我職權範圍內,也就是這陝西四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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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0-27 02:03:45
第0529章 第三者

  判了!

  終於是判了!

  苦苦等待數日的老爺們,終於迎來了最終的判決。

  但這滋味卻變了。

  是餿了嗎?

  還是這道菜本就是如此滋味。

  他們不是沒有想過,最終判決並不是自己所期待的,就過程來說,誰也沒有看出會怎麼判。

  但是他們都認為,這場官司的主旋律還是文武。

  但是這最終判決下來之後,他們漸漸發現,這文武都不是主角,他媽皇庭才是真正的主角。

  就說此時此刻,他們都無暇顧忌種諤,亦或者陸詵,完全視作路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斐身上,而所有人心中都在思考那一個個判決指導原則。

  是。

  他的確沒有改變任何律例。

  但他有一句話,可是令所有人都心生警惕,就是所有涉及軍法的律例,都必須要基於他的指導原則。

  等於這些原則,將會成為整個軍法的總綱領。

  這可比什麼文武之爭,要來的更加刺激啊,也更令人擔憂。

  他真的有這權力嗎?

  這些原則又會否打破,以文馭武的格局。

  只要這人不傻,都知道,這些原則,多半都是有利於武將的,是給予武將更多的權力。

  雖說張斐也強調,什麼戰爭也是政治的延續,這也只是給予文官再多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能說是錦上添花,畢竟這宋朝的祖宗之法,有各種限制武將的制度。

  「張庭長,可否容老夫說上幾句。」鄭獬突然站出來言道。

  張斐微笑道:「鄭學士請說。」

  鄭獬道:「張庭長適才說《擅興律》和《武要總經》都要基於,嗯……就是張庭長方才所言的那些什麼指導原則。」

  張斐點點頭。

  鄭獬立刻道:「首先,老夫不知張庭長是否真有這權力。其次,張庭長的指導原則,聽似有那麼一些道理,但在老夫看來,卻是過於籠統,是難以得到良好的執行,只怕將來武將會以此為擅兵專權的理由,又重蹈前朝覆轍,這也有違祖宗之法。」

  不少文臣也是頻頻點頭,也包括蘇轍在內。

  雖然歷史上普遍認為,宋朝的武將確實比較窩囊的,但也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對許多文官而言,支持以文馭武,也不是狹隘到只想著要拔高自己的地位,拔高讀書人的地位,往死裡去貶低武將,其實許多武將也是讀書人出身。

  這其中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們真的害怕武將。

  刀必須在武將手裡,若不嚴加控制,他們要不聽命令,那絕對是天下之禍。

  這是歷史的教訓,不是文人編造出來的。

  如唐末那些節度使,十個有七個真是如同畜生一般,這要活在他們的統治之下,簡直就是生不如死。

  對武將嚴加控制,這道理其實是沒錯的。

  但是怎麼去控制,這還真是一門非常深奧的學問。

  就好比現在,種諤他們一聽鄭獬之言,頓時是怒目相向,偏向我們就難以執行,偏向你們就容易執行。

  這種狗屁道理,我們也會講啊!

  他們認為這判決十分公平。

  張斐笑道:「我是奉命來此建設皇庭的,其中就包括建設軍事皇庭,這個『建設』指得當然不是對於這房屋的改造,而是針對這個制度的建設,故此,我是有權力這麼做的。這一點,鄭學士回京後,可去問明白。」

  鄭獬點點頭道:「老夫定會去弄清楚的。」

  話雖如此,但他估計也知道張斐是有的,這皇帝、政事堂、審刑院的人全都坐在那裡,估計他還沒有回京,判決書早就已經傳到京城。

  他留個話在這裡,只是為了回去爭辯的,因為他覺得張斐權力太大了一點。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道:「至於說方才那些指導原則難以執行,我當然是會寫明,適用於什麼情況,不會只是籠統的一句話。」

  鄭獬搖搖頭道:「即便寫明,老夫以為也很難去判定的。就比如說對於最前線戰鬥將士的寬容,這到底有多寬,又能容多少,張庭長也是很難寫明這一點,那麼將來必然會有人借此來脫罪。」

  張斐笑道:「看來鄭學士對我的這個判決,很是不滿啊!」

  鄭獬微微皺眉,思索半晌後,才道:「不瞞張庭長,我確有不認同之處,但是張庭長到底也給出自己的解釋,不可否認,也是有一定道理,但這與我所擔憂的,並無關係。張庭長能夠審清楚,但別人可不一定。」

  他上國張斐的課,知道這人在律學上面造詣,那是獨樹一幟,他也是自愧不如。

  但他所擔憂的並非是這個判決,而是這個判決對今後的影響。

  張斐笑道:「故此目前軍事庭長只有一個庭長,那就是我張斐,別人也審不了。」

  說到這裡,他環目四顧,笑道:「相信在審案的過程,有不少人都感到不耐煩,認為同樣一件事,為什麼要請這麼多人來作證,其實隨便找一個當時參與此案的將軍,便能問明,我這純屬是在故弄玄虛,故意製造懸念。」

  頓時不少人咳的一聲,微微避開張斐的目光。

  張斐笑道:「也不用不好意思,這是很正常的,可能在場所有人都有過這種想法。」

  「誰不好意思了。」

  郭孝法哼了一聲:「難道不是嗎?」

  張斐瞧他一眼,不禁微微一笑,「但凡有這種想法的人,往往自身的律學造詣,可能不是很高。」

  你這口氣忒大了一點吧!

  河中府的官員都驚訝地看著張斐。

  要知道律學是宋朝官員必修課,那些進士及第的,在律法方面的造詣都是非常不錯。

  蔡卞、葉祖恰他們則是一副看熱鬧的神態,這些官員臉上的神情,可是像極了當初的自己。

  鄭獬倒是沒所謂,張三說這話,他還是認得,只是說,張斐不是一個謙虛的人。

  但是郭孝法一聽這話,頓時鬍子就氣歪了,他可是郭提刑,道:「張庭長憑何這麼說?」

  張斐解釋道:「因為你們一直在等到結果,你們心中也只有結果,但在司法審理中,其實結果並不重要。我隨便給一個判決,它也是一個結果。

  而你們對於司法監督,往往是從結果,去倒推過程,一旦認為結果不合理,才會去從過程裡面找原因。

  但這簡直就是本末倒置,且是司法大忌,萬一這結果是你們所認同的,就比如說,我隨便審審,然後判定種副使有罪,也許你們就不會覺得審得有什麼問題,你們篤定就應該如此」

  此話一出,種諤、折繼祖等武將,是頻頻點頭。

  說得好!

  就是這麼回事,他們的公平,就只屬於他們要的結果。

  而呂公孺、元絳、蔡延慶等官員,不禁暗自皺了下眉頭。

  張斐要不說,他們還不覺得,張斐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是這麼回事。

  只有當結果是他們不認同的,他們才會去看過程,如果結果是他們所認同的,他們真不會管你用了什麼手段。

  無論白貓,黑貓,能抓住老鼠的才是好貓。

  但在結合皇庭的審理方式,好像這麼做,確實不太對。

  張斐掃視他們一眼,又笑道:「但你們所認同的,也不一定就是對的。這種方式,才是由人來改變司法,你們不擔憂這一點,卻擔憂我的指導原則,著實有些捨本逐末啊!

  其實從司法層面來說,過程是遠勝於結果的。一個公平的過程,推出來的結果,不一定是正義的,但一定是公平、公正的,司法追求的是正義,但是不具有公平、公正的司法,本身就是錯誤的。」

  這個理念,張斐跟許芷倩、蔡卞他們都說過。

  但還是在公開場合第一次說。

  立刻引起不少人深思。

  確實!

  在整個審理的過程中,他們一直都在期待結果,而沒有去在意這個過程公不公平,才會導致他們對於整個審理都感到不耐煩。

  「在回到鄭學士方才那個問題。」

  張斐又繼續言道:「鄭學士以為那些指導原則雖有一定道理,但是過於籠統,這會讓人有機可乘,而這個有機可乘,恰恰就是指審理的過程,而不是結果。」

  鄭獬聽得都是頻頻點頭,然後,就陷入了自我矛盾中。

  他確實是看重結果,但他擔憂的還真就是過程。

  這……

  他可是狀元出身,他尚且如此,其他人就不用多說了。

  又聽張斐言道:「如之前那種審理過程,確實會讓人有機可乘,鄭學士的擔憂,絕對是深謀遠慮。但是,這跟我的指導原則沒有任何關係,而是之前的審理制度有關,若非如此,朝廷也不會派我來建設這軍事皇庭,也不會要重審此案。」

  這一句話是直接點中鄭獬的死穴,也令在場大多數人都變得啞巴了。

  因為不管是陸詵,還是種諤,還是他們的支持者,都覺得之前的判決不公,都覺得這審判制度有問題,這才有了這場官司。

  擔憂的是過程,但這過程,不是皇庭的過程,而是之前的審理過程。

  皇庭帶來的是一種新過程啊!

  蔡卞他們瞅著他們懷疑人生的樣子,不禁暗笑:你們也沒有比我們強多少啊!

  「所以!」

  張斐道:「是為了徹底清除之前的弊政,故而朝廷才決定命我來此建設軍事皇庭,這不是違反祖宗之法,而是遵從事為之防,曲為之制的祖宗之法。

  而那些指導原則,是基於軍事皇庭的審理制度,故此我是一再強調,那些原則也只適用於軍事皇庭。」

  種諤他們倒是沒有想太多,他們只明白一點,只此一家,別無分店。

  張斐又環視一眼,「此案到此結束,若有認為不公者,可拿著證據去檢察院,亦或者直接來皇庭提起上訴。

  這都是可以的,正如我方才所言,我們皇庭只追求過程公平、公正、公開,至於結果是什麼就是什麼,而證據、證人是過程最為重要的一環。

  如果各位手中有足以推翻我判決的證據,是可以隨時上訴,我是很樂於推翻自己的判決,這也是屬於我們皇庭的制度,還不僅限於軍事皇庭,我們不會覺得這是什麼丟人的事,也不是認為這是皇庭的過失,只要過程公平、公正、公開就行。退庭。」

  這回可沒有人再叫住張斐。

  雖然他們中有人不服張斐的判決,但是張斐每個判決前面,都有根據某某人供詞,這就沒法去講道理,他要是拿不出足夠的證據來,那就立不住腳。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就是在文武之間,又多了第三者。

  這一下子,就打破了現有的規則。

  不管是文官,還是武將,一時半會都有些懵。

  但是相比起三日前,這回沒有竊竊私語,大家似乎非常有默契的快速離開皇庭。

  「他們這是急著上哪?」

  陳琪見他們一個個不動聲色,快步離開,心裡都有些慌。

  蘇轍笑道:「他們是去研究對策了,這可不能在大庭廣眾下說了。」

  陳琪恍然大悟。

  王申突然道:「還是蘇檢察長說得對,這結果咱們根本就想不到。」

  結果是基於那些判定原則,而那些原則都是張斐想的,在不知道這些原則的情況,無法去推算結果。

  蘇轍道:「其實我也沒有猜中,之前我認為他會改變律例,不曾想,他並沒有改變律例,而是添加這判決指導原則。這一招確實非常妙,令我們都難以去反對。」

  如果張斐擅自改條例,他是要反對的,因為宋刑統是適用於每個人,除非張斐能夠拿出無懈可擊的條例來,誰能想到張斐會弄個指導原則,他就很難去反對了。

  「哦。」王申一怔,「他這一招不會是在防我們吧?」

  「我想他肯定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蘇轍瞇了瞇眼,道:「張庭長方才說得很對,過程才是最重要的,制度才是關鍵,故此,他才是我們檢察院最應該防範的人,因為他對律學的見解,是遠勝於其他人,他要作怪的話,咱們就是一直盯著,都不一定能抓住他的把柄。只要能夠防住張庭長,那我們檢察院就算是成功了。」

  正說著,蔡京便拿著那份判決書遞給蘇轍。

  陳琪當即笑道:「檢察長言之有理啊。」

  蔡京一愣,「各位在說什麼?」

  三人只是笑而不語。

  蔡京從他們的笑意中,察覺到了一絲不友善。

  ……

  馬車內。

  王韶隨著馬車微微搖晃著身子,呵呵道:「仲遠兄最近可得認真一點,這河中府的財政,將會變得至關重要。」

  蔡延慶撫鬚笑道:「原來你也已經看出來了。」

  王韶道:「官家突然派這張三過來建設皇庭,並且給予他這麼大的權力,必然不僅僅是為了調和文武相鬥,再加上今日判決,足以說明一點,官家是已經下定決心要與西夏開戰,目前應該就是在等財政恢復過來。」

  他們這些心有抱負的人,看得就不僅僅是公檢法的制度,而是借此捕捉皇帝的想法。

  就那些原則,哪怕是你說得再合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就是鼓勵武將去戰鬥,去打勝仗。

  肯定是要為打仗做準備。

  那麼河中府的財政,也將變得至關重要。

  蔡延慶卻是笑道:「我現在也在指望張庭長。」

  王韶詫異地看著蔡延慶。

  蔡延慶呵呵道:「治國先治吏,如果皇庭能夠為河中府帶來公正的司法,我就是什麼都不做,這財政也會與日俱增的。」

  二人殊不知,張斐此時正在路旁的小山丘上,注視著他們的馬車,從面前經過,而身旁還站著他的三個損友。

  曹棟棟、符世春、馬小義。

  「衙內!這回你可得花點錢請我上回青樓,好好感激我一番。」張斐笑呵呵道。

  「憑啥?」

  曹棟棟道:「雖然你的判決是有利於咱們將門世家的,但我曹家可不稀罕,我曹家世代忠良,不會犯種副使這種錯誤的。」

  符世春立刻道:「你曾祖父不也因彈劾被貶過嗎?」

  「什麼被貶,那是正常調任,你不懂就別瞎說。」曹棟棟哼道。

  張斐沒好氣道:「誰跟你說這個了。」

  曹棟棟問道:「那你指的是啥?」

  張斐道:「我說的是,經此一判,你們警署才是最大的贏家。」

  馬小義激動道:「三哥為何這麼說?」

  曹棟棟也是睜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啥最大的贏家,你快些說。」

  饒是符世春都不禁微微皺眉,他也從未想過,這跟警署有什麼關係,更別說最大的贏家。

  張斐笑道:「從今日起,那些武將們,必然會非常看重公檢法,而最直接的辦法,就是想辦法滲透其中,否則的話,公檢法遲早被文官把持,那你們說,在公檢法中,哪個部門,便於他們滲透。」

  三人異口同聲道:「警署。」

  「正是如此。」張斐點點頭道:「故此你們警署要做好準備,馬上要迎來一次大規模的擴充。」

  符世春恍然大悟,望著張斐,「難怪你之前抱怨種副使他們沒能比你早到,原來是你想借此擴充警署。若沒有警署,你們皇庭和檢察院,還是難以立足。」

  張斐笑道:「還有稅務司。」

  符世春當即到吸一口冷氣。

  稅務司也要來嗎?

  那……他符家的買賣。

  頭疼啊!

  等到稅務司一來,河中府的官員,就會知道,其實公檢法是大善人,真正的禽獸是稅務司。

  曹棟棟眼眸一轉,「這回我能不能調去稅務司。」

  馬小義忙道:「我也去,我也去。」

  當初京城一戰,稅務司可是牛逼壞了,達官顯貴,那是聞風喪膽,這兩貨可羨慕死了。

  張斐道:「如果你調去稅務司,我敢保證,你爹一定你的將雙腿給打斷。」

  曹棟棟眼眸一轉,道:「你可是我的大珥筆,我花這麼多錢雇你,你就不能幫我搞定我爹嗎?」

  張斐道:「你以為我為什麼跟你說這番話,而不等著你爹去把你的腿打斷,不就是因為我是你的大珥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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