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匿名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歷史軍事] [南希北慶] 北宋大法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匿名
狀態︰ 離線
571
匿名  發表於 2025-11-4 02:01:11
第0570章 收穫的季節

  秋池漸長,葉子從墨綠變成褐黃,在秋風的吹拂下,飄然落下,潛入叢中。

  其實相比起那生機勃勃的春夏,張斐更喜歡這秀逸、孤傲,處處充滿淒楚之美的秋季。

  在秋日的陽光下,眼前的一切景色,都彷彿變得清澈透亮,這種美更令人刻骨銘心。

  此時張斐正坐在那露天的餐桌旁,身邊還坐著兩位楚楚動人的嬌妻。

  「啊---」

  張斐伸了個懶腰,看向兩位嬌妻,「今日天高氣爽,二位美人可願與我去城裡逛逛?」

  高文茵詫異道:「去城裡逛?如此季節,這城裡的人都會出城遊玩。」

  張斐遲疑了下,「那…那就不去城裡,去郊外遊玩。」

  高文茵又道:「若說郊外,還有哪處的景色比咱們這裡更加迷人,我聽小桃說,許多文人就上咱們這附近遊玩。」

  「……」

  「噗嗤!」

  許芷倩見到張斐吃癟的神情,不免笑出聲來。

  張斐偏頭瞧她一眼,可憐兮兮道:「許大美女?」

  許芷倩急急搖頭道:「我們現在還有許多事要忙,本來就還有之前百姓地上來的狀紙,現在有多一個治安管理處罰條例,這哪有閒功夫出門遊玩。」

  「上吊也得喘口氣。」

  張斐道:「要知道這秋日可是收穫的季節,可能會遇到驚喜哦。」

  「驚喜?」

  許芷倩斜目好奇地瞧了他一眼。

  「嗯。」

  張斐高深一笑。

  ……

  正如高文茵所言,這般季節,郊外遍地都是文人墨客,駐足遊覽,登高望遠。

  南郊外,只見兩位身著樸素,年紀偏大的文士來到路邊的一家茶肆歇腳。

  「呼……」

  身著藍色長衫的文士,坐了下來,輕輕出得一口氣,又向身旁那灰衫文士道:「如今轉運司的公務這般繁忙,元兄還有興致約我來此登山遊玩。」

  此二位文士正是蔡延慶和元絳。

  「總得出門喘口氣吧!」元絳呵呵道:「再者說,這閉門造車,那只會適得其反。」

  蔡延慶聽他似乎話裡有話,仔細一琢磨,卻是毫無頭緒,左右張望著,卻也沒有什麼可給人靈感的景色。

  正當這時,那店主端著一些酒菜上來,「二位客官請慢用。」

  「有勞了!」

  元絳微笑地點點頭,又道:「店主,你這店裡生意不錯啊!」

  「還行!還行!」

  店主樂得直點頭。

  元絳道:「你樂得嘴都合不攏了,不知還行吧!」

  店主嘿嘿一笑:「客官有所不知,我這樂,倒不是因為這生意不錯,平時這季節,生意都還不錯。」

  元絳哦了一聲:「那是因為什麼?」

  店主激動道:「是因為咱河中府有了公檢法。」

  蔡延慶眉頭一皺,「公檢法?這與你做買賣有何關係。」

  「關係可大了。」

  那店主道:「以往咱們這開小鋪的,每年賺的錢,至少十有三四得打點出去,運氣不好,多來幾個咱不敢要錢的客人,這一天的買賣可就白做了。

  但現在不一樣,現在有了公檢法,咱做買賣可就踏實了,誰若敢不給錢,那咱就去皇庭告他。做買賣生意不好,那是咱沒本事,咱認,可是……很多店舖關門,都不是因為沒本事,而是因為沒辦法。」

  蔡延慶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正好那屋裡有客人叫喚,店主招呼兩聲,便又回到店裡去了。

  蔡延慶看向元絳道:「想必這就是元兄今日約我來此的原因吧。」

  元絳點點頭:「這公檢法更有利於商人行商,都是顯而易見的,自從上回警署抓捕一些人後,不但這治安變好了,那些小商販也是來去輕鬆。」

  蔡延慶道:「而提舉常平司就是以錢生錢,錢可引商,元兄是打算今後更多利用商人。」

  元絳點頭道:「正是如此。就從鹽法來說,最開始我朝是實行榷鹽法,其中腐敗,簡直是觸目驚心,最終鬧得朝廷都還得拿錢來補助這榷鹽法,於是就有了通商法,但是商人又與邊境將軍狼狽為奸,以次充好,從中漁利。

  最後范祥來此,又改用鹽鈔法,如此才漸漸回到正軌,雖也有弊端,但總體來說,依賴商人,反而比勞役百姓,更能夠節約朝廷的消耗。

  而如今公檢法又對商人非常有利,我們何不借此東風,選擇花錢雇傭商人。」

  蔡延慶沉吟少許,道:「的確!每年販鹽,途中遇難之船,多則三成,少則一成,其中多半都是故意為之。故而之前薛向就已經採用商船運輸,又或將商船、官船合併,讓他們相互監督。

  如此,的確減少不少損耗,但是商人始終為求逐利,他們也會想盡辦法,從中獲取更大的利潤。

  而且,這也只適用於太平時期,若是戰爭時期,商人還是沒有官兵運輸更加可靠。」

  元絳立刻道:「商人運輸沒有官兵好使,那只是錢不夠,若是錢夠的話,商人必然更好用,而且,官兵運輸,只是憑借沿途勞役大量百姓,但是在戰後,即便未造戰火蹂躪的內陸縣城,都往往需要恢復數年,導致稅收銳減,這其中的損失,遠比雇傭商人低得多啊!」

  「這倒也是。」

  蔡延慶點點頭,又問道:「不知元兄打算怎麼做?」

  元絳道:「提舉轉運司就只管貨進錢出,貨出錢進,其餘一律不管,到時轉運司撥給官府,都是以錢幣為主,之前我們不是說到,許多財政交予地方嘛,官府需要什麼,也都花錢購買,而不再勞役或者雇百姓自己做。

  如此一來,賬目簡單,可防止腐敗,亦可很好的節省損耗。」

  蔡延慶道:「可河中府也沒有這麼多錢幣啊!」

  元絳道:「不是有鹽鈔嗎?而且,我也會建議朝廷,增加河中府的鑄幣。」

  蔡延慶道:「但之前從未有人這麼做過,具體是否能夠省錢,還是會增加支出,可不一定啊!」

  元絳道:「不瞞你說,到底會怎樣,我也不敢妄言,但當下正好在進行改革,不僅僅是財政,還有軍營裡面裁人,此時選擇雇傭商人的話,正好也可以裁掉更多的人,試行的話,成本相對是要低很多的。」

  ……

  而那邊張斐到底還是將許芷倩給忽悠了出來,並且夫妻二人選擇騎馬出行。

  二人是縱馬在郊外奔馳,好不快活。

  其實許芷倩可不是奼女,在家待不住的,只是她更愛工作。

  當然,成本也很大,後面還跟著龍五、牛北慶,以及四名高手。

  一行人在沿途的腳店歇息片刻,便又騎馬向南行去,遊覽周邊風光。

  「哦……你所言的驚喜,就是這商人。」

  許芷倩恍然大悟地看著張斐。

  張斐點點頭道:「正是,公檢法當然不止是為商人提供幫助,但是要看公檢法實行的怎麼樣,最好還是從商人身上找答案。

  因為公檢法縱使再公正,也難以去改變尋常百姓的生活,但是卻能夠振興商業,因為商人無權無勢,唯有依靠契約,這一點與公檢法非常吻合。」

  許芷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惜那些商人也是唯利是圖,見利忘義,對於國家而言,並無大用。」

  張斐笑道:「對公檢法有益,算不算對國家有利呢?」

  許芷倩道:「對公檢法有益?」

  「當然。」

  張斐道:「商人若是依靠公檢法而變得壯大,自然就會成為公檢法的堅定支持者,而那些大地主可是絕不會支持公檢法的。

  因為公檢法不但會剝奪他們部分權力,同時還會抑制他們發展。」

  許芷倩欣喜道:「我明白了,你是想利用商人的力量,去與那些大地主周旋。」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忽聞前面傳來一陣嘈雜聲,抬頭看去,只見街邊的一個木棚外圍滿了百姓。

  「發生了什麼事?」

  許芷倩立刻踱馬上去。

  「喂……」

  一匹快馬突然從後面追上,正是龍五。

  張斐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心想:這女人真是膽子大。立刻也騎馬跟上。

  剛來到木棚附近,但見一個男人從旁邊行出,「張……張庭長。」

  張斐偏頭一看,「歐俊?怎麼是你。」

  歐俊指著那木棚,「這是我們皇家警察的分署。」

  「啊?」

  張斐一愣,旋即想到,當時這分署是藉著為士兵登記軍餉一事,向附近的鄉村推廣,又為了不讓人察覺到這些分署會永久存在,於是並沒有直接買房或者建房,就是臨時搭了個木棚子。

  許芷倩問道:「歐警察,怎麼有那麼多百姓?」

  歐俊道:「他們都是附近的農夫,特地趕來這裡繳稅的。」

  「交稅?」

  許芷倩詫異道:「如今離收秋稅,好像還有半個月吧。」

  歐俊道:「我們已經告訴他們,到時再來交,他們不肯,非得現在交,後來蔡知府允許後,我們才讓他們來交稅的。」

  許芷倩聽得是一頭霧水,上趕著交稅的事,還真是沒有遇見過。不禁問道:「難道以前河中府收很重的稅嗎?」

  歐俊道:「並非如此,只不過以前是里正、戶長、衙差,拿著稅鈔挨家挨戶去收,多少都是看稅鈔,但如今是自主申報,看得地契,發的是稅鈔,這對那些自耕農非常有利,他們害怕到時官府又改主意,故此是急著來交稅。」

  張斐道:「所以現在來的都是自耕農。」

  歐俊點點頭道:「全都是自耕農,就沒有一個地主和佃農。」

  張斐道:「那你們可有打聽,鄉里具體是什麼情況?」

  歐俊左右看了看,又小聲道:「如今他們都在走動,好像都不願意按照田契交稅。」

  許芷倩擔憂道:「張三,要是他們都耍花招,咱們該如何應對?」

  張斐笑道:「那就只能活著一個走出來。」
匿名
狀態︰ 離線
572
匿名  發表於 2025-11-5 00:54:41
第0571章 陽謀

  只能有一個活著出來。

  身為律師的張斐,是很少憑空放狠話,所以這一句話也絕不是在開玩笑。

  如果稅收真的呈現斷崖式下跌,那麼中央必然是會問責的,而且一定是要嚴查,因為中央會擔心這引發連鎖反應,那麼到時公檢法是要負主要責任的。

  因為就是警署選擇自主申報的,你們不來,一點事都沒有。

  這就會直接導致公檢法必定是要與地主開戰。

  那麼雙方就只能拚命。

  雖然張斐認為,還不至於會走到這一步,但是許芷倩仍舊感到非常擔憂。

  她常年跟隨許遵去各地當官,但不管是知縣,知府,首要責任,就是收稅。

  她對於這裡面情況是非常清楚。

  如果說自耕農都憑借地契交稅,同時總稅額還不能下降,那麼無異於打破現有的稅收系統。

  因為往往大地主是不交稅的,他們有權有勢,可以用各種辦法規避稅收,但官府又必須收到足夠的地稅,不然的話,沒法想上面交差,故此這部分稅收,將會由那些二等戶、三等戶、四等戶分攤。

  這麼多人分攤少部分人的稅,若在豐收年,百姓暫時也活得下去,關鍵也沒有辦法反對。

  可一旦憑借地契交稅,情況就逆轉過來,稅收開始集中往上流。

  大地主可能就要拿出比平時多很多倍的稅。

  可要從大地主嘴裡多扣出一文錢,那都是難於上青天啊!

  在回去的路上,許芷倩就很是擔憂道:「那些大地主在當地勢力非常強大,如果都瞞報、謊報,我們真的鬥得過嗎?」

  這不同於在京城,京城有皇帝和王安石的支持,那當然不用擔心。

  張斐笑道:「這種可能性不大。」

  許芷倩問道:「為何?」

  張斐道:「其實那些地主也非是法外之人,他們也是要守法的,而他們對付朝廷往往就一招,那就是扇動百姓鬧事。但凡史書記載,有關地方鬧事,民怨沸騰,理由都是驚人的像似……」

  許芷倩道:「增稅。」

  張斐點點頭道:「在太平盛世之際,地主與官府勾結,利用特權避稅,百姓也能幫他們負擔,只要財政沒有問題,那麼朝廷也不會嚴查,大家都是得過且過,以安定為重。

  可是一旦財政有問題,朝廷就必然會選擇增稅,同時也會加大督查,地主只要不傻,就一定會利用增稅,去挑撥百姓與朝廷矛盾,掀起民怨,從而迫使朝廷讓步。

  可見這問題的根源,從來不在地主身上,而是朝廷自己身上,因為朝廷永遠都喜歡將查稅與增稅捆綁在一起執行,簡單來說,那就是立法搶錢,這誰受得了。」

  許芷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不錯,聽說當初包相公擔任轉運使時,就查過稅,很多地主都還是老實交稅,這回朝廷也並沒有要增稅。」

  張斐笑道:「其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是在減稅,在這種情況去查稅,地主就難以去製造動亂,那就只能用合法手段來規避。」

  許芷倩笑道:「如果以法鬥法,他們又豈是我們公檢法的對手。」

  張斐點點頭道:「正是如此,公檢法的專業性,也是其中一個關鍵原因,之前那些官吏都很腐敗,自己都不尊法,就是沒有問題,他們都能在收稅的過程中製造問題出來。

  故此我給警署的建議,就是來多少,收多少,他們說多少,那就是多少。咱們秋後算賬,這都是為了防止他們扇動民怨。」

  許芷倩道:「如果他們扇動百姓瞞報、謊報呢?」

  地主不想交稅,百姓也不想交啊!

  張斐笑道:「那無所謂,因為我們就只抓他們,這魚都是撿大的殺,不用去管那些百姓,這是司法問題,又不是行政問題,我們愛查誰就查誰,沒有查到的,那只能說他們走運啊!

  不過我預計他們不會去賭這一把,畢竟稅權不在公檢法手裡,還是官府手裡,那就不會做得太過分,他們現在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多半是會選擇暗中蟄伏,等待機會反擊。」

  ……

  事實也正如張斐所預料的那般,其實地主們一直在暗中阻擾自耕農去申報,反正各種嚇唬,但由於之前皇家警察幫助退伍士兵登記,贏得百姓的信任。

  再加上自耕農非常清楚,這種自主申報,自己要少繳很多稅,所以不但不遲疑,反倒是提前跑去繳稅。

  他們一旦跑出去,就等於地主全都裸露在外面。

  那些大地主就只能先去找官府聯手。

  廣濟寺。

  但見一間大廂房內,坐著十餘人,個個都是大腹便便,錦衣華服。

  他們全都是河中府有頭有臉的大地主,大財主。

  「這自主申報簡直如同兒戲,我已經派人去試過,那皇家警察根本就不問,只看你出示的地契,地契上標多少,他們就收多少稅。」

  「我在警署裡面也識得一些人,他們都說從未見過這般輕鬆的收稅法,警署是收多少,就往上報多少。」

  「肯定沒有這麼簡單,要只是如此,官府還能收得上稅嗎?這裡面定有陰謀。」

  「韋通判,你可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討論至此,眾人不禁看向坐在正上方的韋應方。

  韋應方正端著杯子,似沉浸在香茗之中,見眾人看過來,緩緩放下茶杯,道:「關於這自主申報,我早已經打聽清楚,並非陰謀,而是陽謀。」

  「陽謀?」

  眾人為之一愣。

  「正是。」

  韋應方道:「你們興許都還不知道,自主申報誕生於免役稅,曾在汴梁城執行過,並且取得巨大的成功,繳納上百貫的大地主,都不在話下。」

  「上百貫?」

  眾人不由得猛抽一口冷氣。

  一個名叫柳長青大地主道:「這怎麼可能?」

  韋應方道:「這自主申報與之前的收稅制度恰好相反,之前是在收稅前先查明一切,然後再去收稅。

  而自主申報,是先將稅收上來,然後再去抽查。此中區別就在於,前者違法的可能性小,因為你若不交稅,馬上就會被抓到官府去,故此大家都會交稅。

  但是後者,難免會有人選擇投機取巧,可一旦被查到,那就是違法,就要處以刑罰和罰金。在汴梁一些大地主直接被判的傾家蕩產。」

  那些大地主只覺背脊發涼。

  之前那種方式,衙差上門催稅,雙方可以進行博弈,什麼都可以談的,一般來說,是不會觸犯法律的。

  實在不行,那就交唄。

  但是自主申報,極有可能會違法。

  因為自主申報是稅後再查,那就已經成定局,一旦抓到,那就是偷稅漏稅,必然是要受到處罰的。

  一旁的曹奕道:「據說此法就是專門為諸位這種大地主準備的。首先,一般百姓就一張地契,就是想要隱瞞,也難瞞得住。

  其次,如果我是警司,我也會選擇先抽查大地主,只有地主才有錢罰。」

  眾人聽罷,無不恨得咬牙切齒。

  「豈有此理!這公檢法真是狠毒啊!」

  「我就知道,他們肯定沒安好心。」

  「不行!咱們決不能束手就擒。」

  ……

  談到金錢,那就沒啥可說的。

  就是刻骨銘心的仇恨。

  必然是不能妥協的。

  幹!

  「韋通判。這收稅一事,向來就是官府管,他們公檢法又憑什麼介入?」

  「還有,那些分署又是怎麼回事?軍餉一事調查的差不多,為何他們還不離開,是不是往後這里正、戶長都得取消,就由他們警署管?」

  「各位稍安勿躁。」

  韋應方擺擺手,「不錯,是我們答應,讓警署協助官府收稅的,警署並無此權。」

  「為何?」

  「之前那幾樁官司,你們難道都不知曉嗎?」

  韋應方語氣稍顯激動道:「你們害怕被告,我們也害怕,如今政法分離,我們也有可能被告。若尋舊法收稅,萬一被檢察院查到,可能就會被告上皇庭,基於這一點,那些刀筆吏可都不敢去收稅。此外,府衙的許多衙差都轉到警署去了,我們府衙哪有這麼多人手去收稅。」

  柳長青道:「如此說來,韋通判是讓我們束手就擒。」

  韋應方閉目嘆了口氣,「好在那恐怖的稅務司還未來河中府,目前來說,警署方面並無收稅和查稅權。

  這部分權力,目前還在我們府衙手裡,但是你們必須要保證,今年的秋稅不比去年少,如此一來,我們自也不會仔細調查,否則的話,這檢察院可能因此介入調查,而檢察院和皇庭,是有權力判決偷稅漏稅的。」

  一眾人是望著韋應方。

  好似說,就這?

  那你還不如不說。

  自耕農將稅一交,剩下的可全都是我們的了。

  韋應方道:「我能幫就只能到這一步,你們若不願意,那也由著你們,但若出事的話,可別來找我。」

  一人突然道:「皇庭和檢察院也得講法,只要咱們能夠合法避稅,他們也奈何不了咱們。」

  韋應方立刻道:「正是如此,只要你們能夠合法避稅,我保證公檢法拿你們束手無策。」

  曹奕道:「但是各位能夠做到所有田地都能合法避稅嗎?那檢察院的調查方式和皇庭的審理方式,你們都是見識過的,當真就查不出嗎?」

  眾人是面面相覷,彼此眼中儘是心虛。

  寺廟是可以避稅,官員也有特權,但都是有限制的,小官大概也就免個二十來畝。

  平時大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真查的話,能查不出嗎?

  土地是藏不住的呀!

  柳長青突然道:「韋通判,曹判官,這公檢法令大家都很難受,咱們不是應該相互幫助嗎?」

  他們也都清楚,韋應方他們也都非常恨公檢法,咱們可是同一條船上的人啊!

  此時此刻,應該同舟共濟啊!

  「這是當然,」韋應方道:「之前我們已經試過各種方式,得到的教訓,就是利用違法之事去公檢法較勁,只能是自討苦吃,故此我們只能另闢蹊徑。」

  一人道:「阻擊青苗法?」

  「正是。」韋應方點點頭。

  眾人不禁又面露猶豫之色。

  之前就談過,但他們並不情願,一直含糊其辭。

  韋應方道:「各位應該也都有聽說,司法改革是司馬學士主持的,新法是王學士主持的,而朝中大多數人都希望利用司法改革去對付新法。」

  不等他說完,就有人道:「但是以低息去對付青苗法,那等於是咱們對付新法,這不是又惹上一個勁敵。」

  韋應方道:「平時諸位敢這麼做嗎?明目張膽的去對付朝廷法令。」

  「現在我們也不敢啊!」

  「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是政法分離,只要咱們不違法,他們憑什麼不准我們低息放貸,我們可以利用公檢法來保障我們的權力,如此一來,不就是公檢法對抗青苗法嘛。」

  眾人相互用眼神交流了一番。

  「可據說青苗法就是為打擊民間的高利貸,咱們要是都低息放貸,青苗法就是成功的。」

  「哈哈!」

  曹奕聽得是哈哈大笑。

  「曹判官為何發笑?」

  「你們真是太天真了。」曹奕道:「青苗法在朝中引發的爭議,已長達數月之久,若只是為打擊高利貸,至於如此嗎?

  王學士的青苗法,目的是要為國斂財。為何官家要啟用王學士變法,可不是為了高利貸,而是朝廷財政缺失非常大,一旦青苗法賺不到錢,新法就將成為笑話,王學士變法將失敗,王學士又如何會甘願失敗,他們雙方一定會鬥起來的。」

  「朝廷就只看到高利貸,卻沒有想到,討債多麼艱難,甚至還得專門派個人去盯著,朝廷定得月息為二,每年也就兩成出頭,咱們要是再低,可也掙不到什麼錢。」

  「你這是掙不到什麼錢,可公檢法的存在,是要讓你們每年多出數倍的錢,你們自己再好好盤算一下。」

  這些大地主個個面露糾結之色。

  他媽的!

  橫豎都是虧啊!

  讓他們吐錢,好難……

  最終他們也沒有給個答覆。

  出得廣濟寺,上得馬車,韋應方便問道:「你說他們這回會答應嗎?」

  曹奕道:「他們沒得選擇,等到秋稅割他們一塊肉走,他們一定會站在我們這邊的。」

  他們現在也意識到,公檢法在朝中有著廣泛的支持,他們是鬥不過的,只能聯合大地主,在河中府挑起新法與司法的鬥爭,如此一來,他們就能贏得朝中大臣的全力支持。
匿名
狀態︰ 離線
573
匿名  發表於 2025-11-5 00:55:03
第0572章 職業走鋼絲

  關於今年的秋稅,還真不是張斐特意去謀劃的,他其實還想讓警署再苟一年,明年再開始發力。

  真正的謀劃者,就是韋應方、曹奕、何春林等人。

  完全就是他們在推動。

  要不然的話,警署也沒有權力去收稅。

  因為在這事上面,河中府的高級官員與河中府的地主所看到的是不一樣的,如韋應方他們非常清楚朝廷的具體情況。

  無論如何,他們必須要推動司法改革對抗青苗法。

  唯有如此,他們才能夠獲得朝廷大臣們的支持。

  因為這麼一來,大家的利益就相同了。

  這秋稅對於他們而言,就只是一個引子,其目的就是要借此綁定那些大地主,集中糧食,與新政鬥法。

  因為之前,大地主們是在旁觀望,看著他們官員之間相互鬥法。

  如今,他們也終於入局了。

  可回過頭來,他們是猛然醒悟,不聲不響中,警署已經抵達鄉村。

  基本上這大鄉村外面,全都有分署。

  為什麼秋稅會提前開始增,原因很簡單,就是這分署開得多,全部到位。

  其實之前只是安排皇家警察推廣自主申報,宣傳一下。

  哪裡知道這條件過於成熟,自耕農直接就捧著糧食來交稅。

  竟然還有這種好事。

  憑借地契交稅的。

  交完之後,大家又發現,中間竟然沒有折算。

  以前交稅,一般是多交幾斗,其中損耗也得百姓去分攤。

  但這個損耗錢,多半都是給這些收稅的官吏,官吏只需要如數上繳,剩餘的就是他們的。

  因吏不拿俸祿的,就只有一點點福利。

  但皇家警察不同,皇家警察是拿固定工資的。

  這對於深受各種剝削的自耕農,包括那些二三等戶,簡直就是福音,全都是上趕著去交稅,有些二等戶,田比較多,糧食還未收稅,就直接拿著餘糧去交稅。

  生怕錯過這村,沒有這點。

  稅鈔拿到手裡,真是穩穩當當又是一年。

  但見那鄉間小道上,一個個農夫,就如同螞蟻一樣,扛著一袋米,亦或者推著一輛小車,向分署進軍。

  而一棵大樹下,但見一個年輕人瞅著坡下,趕著去送糧食的鄉親,急得是滿頭大汗,原地亂轉,這嘴裡唸唸叨叨,「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小雲!小雲!」

  這時,一個大娘招著手,往這邊走來。

  「三嬸!」

  「小雲!你一個人待在這裡幹什麼?那邊有富戶招人送糧食去交稅,你去那邊找點活幹呀。」

  「三嬸,俺交不了稅!俺交不了稅啊!」

  年輕人急得直跺腳。

  大娘納悶道:「你在說什麼?」

  年輕人急得是直跺腳:「俺家都沒有地契,俺咋去交稅。」

  大娘也懵了,「對呀!你家沒地契,你咋交稅啊!」

  「就是!就是!」

  年輕人哽咽道:「三嬸,官府會不會派人來抓俺。」

  正當這時,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子,身著一身破爛衣服,興沖沖跑來,「雲哥!雲哥!」

  來到坡上,「嬸子也在啊!」

  那大娘道:「小破兒,你今兒咋這般高興?」

  那小子道:「嬸子,你知道嘛,俺家今年不用交稅。」

  那年輕人震驚道:「破兒,你咋不用交稅?」

  「俺們家沒地契,俺爹之前都還拿著一小卷布去了,看能不能碰碰運氣,混過去,哪知道皇家警察不收,說沒地契就不要交稅。」

  「咋?送上門的都不收?」

  「是啊!人家只看地契。」

  「哎呦!」

  那大娘開心的一拍大腿,「小雲,這麼說來,你家也不用交稅。」

  年輕人激動道:「是呀!我家也沒有地契,也不用交稅啊!」

  說著說著,三人頓時抱在一起是相擁而泣。

  以前他們都是要交稅的,對於官府而言,他們不是無地主,只是他們自己將土地賣了,他們還是要交稅的。

  先前那小雲就是看到鄉親們興高采烈的去交稅,這簡直就是白佔便宜,但得有地契,才能夠交稅,急得這小雲,是如熱鍋上的螞蟻,瞅著便宜沒法去占,這多難受。

  如今聽到,竟然不要交,這開心的……

  正當這時,隱隱聽得遠處傳來一陣叫罵聲……

  那小破兒咦了一聲,「好像那徐大財主的聲音,這是在罵誰。」

  大娘道:「誰敢得罪他,他是想阻止咱們去交稅,可沒人搭理他,他往年收稅,經常是看誰不順眼,就恨不得將人家的米缸都給拿走,瞅著順眼的,那就少收一點。」

  小雲哼了一聲:「如今有皇家警察,咱們今後可不搭理他。」

  ……

  但見一個大農莊前,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站在門口叫嚷道:「你們這些傻子,那是騙你們的,哪有這麼好的事,你們等著好了,到時還會再來向你們徵稅的。哎呦!哎呦!」

  「老爺,老爺,先喝口水吧。」

  旁邊的管家,趕緊遞上一杯茶。

  中年人一口飲盡,是喘著氣道:「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

  管家道:「老爺!他們要要犯傻,由著他們去就是了,到時又是他們後悔,不干咱的事。」

  「不干咱的事?那你猜猜看,這些稅最後該由誰來繳啊?」

  ……

  其實就別說他們,就連此事的幕後推動者韋應方等人,也都給看懵逼了。

  大哥!

  你也不能這麼玩呀!

  這窟窿捅的好像有那麼億點點大。

  那些地主還能願意補上這稅嗎?

  他們是希望公檢法能夠狠一點,讓那些地主鐵了心跟他們走,但這未免就有些過火,好傢伙,這沒有地契,連稅都不用繳。

  地主可能真的就不願意補。

  這使得河中府許多官員,這小心肝也是撲通撲通地跳。

  你這麼個收稅法,能收上來多少稅,到時這財政會崩了的,還談什麼改革!

  如今對於他們官府而言,可是處於一個急轉彎的狀態,雖然在裁軍,在減輕負擔,但是前提是要平穩度過這個轉型期,因為另一方面是要補償士兵的,那邊提舉平常司完全是要依靠這秋稅來做本錢。

  這財政支出還是相當大。

  原本都打算跟著好友鄭獬上京赴任的陸詵,見到這一幕,當即就選擇留下來。

  「鄭兄,這…這麼收稅,能…能收得上嗎?」

  「呵呵!」

  鄭獬先是笑得兩聲,然後道:「要是兩年前,你這般問我,我一定會回答你,這根本不可能。但是今日的話,你就放心,這稅是一定收得上來的。」

  他是見識過這自主申報,一看就是張三手筆,狠招都在後面留著的。

  陸詵問道:「此話怎講?」

  鄭獬嘆了口氣:「當初就是這自主申報,將朝中一干大員給打得是暈頭轉向,這才讓他們下定決心,將張三趕到這河中府來。」

  「這麼厲害?」

  「嗯……現在稅務司還未到,不,說不準那稅務司已經到了,這稅務司可能是如今最令官員膽寒的官署。你去到京城後就會知道,只要談到稅務司,一定是聞之色變。」

  陸詵不敢置信地望著鄭獬。

  難道是蜀中三日,世上千年,我錯過了什麼。

  ……

  秦府。

  秦義傑問道:「衙內,你們最近收了多少稅上來?」

  「可是不少。」

  曹棟棟得意洋洋道:「秦兄若是不信,可去那些分署看看,大家都是上趕著交稅,到處都是人山人海。」

  坐在上面的秦忠壽道:「那都是些窮人,能交都少稅。」

  曹棟棟道:「現在不是提前徵收嘛,等到了收稅的時候,那些富戶就會上門交稅。」

  秦忠壽道:「衙內,你還是涉事未深,讓那些大地主交稅,秦叔叔還真是不信。」

  曹棟棟立刻道:「秦叔叔,你可以不信,但秦叔叔,你千萬不能犯糊塗,去偷稅漏稅。」

 秦忠壽立刻道:「你小子胡說甚麼,我怎會做這種事。」

  曹棟棟道:「那就行,小侄就怕秦叔叔一不留神,就栽了進去,那可能就出不來了。」

  這麼邪乎嗎?秦忠壽眼中閃過一抹心虛,偷偷向兒子使了個眼色。

  秦義傑問道:「要是不交會怎樣?」

  曹棟棟道:「那就得依法處置,其實也就是罰些錢。」

  秦忠壽當即鬆了口氣,「我還當是什麼。」

  曹棟棟道:「秦叔叔萬不可大意,咱汴京有一個地主,就是因為故意瞞報,結果被折騰的,這一夜蒼老了幾十歲,小侄看著都覺得可憐。」

  「就罰點錢,至於如此嗎?」

  「秦叔叔有所不知,這做賊心虛,一旦被發現,那晚上能睡得安穩嘛。到時還得上皇庭審理,可就每一寸土地都得檢查一遍,要是這裡面還有貓膩,那…那可就說不定了。」

  秦忠壽聽得是直冒汗,心裡尋思著,咱還是先偷偷將稅交了,且看看,是否真的這麼可怕。

  ……

  而那邊蔡延慶也有些坐不住了,因為目前來說,這稅權還是在他們官府手裡,收不上稅,他也得負責人,直接就跑去找張斐。

  「張庭長,你這般收稅法,能收上來多少稅啊?」蔡延慶焦慮道:「你不能只看地契,還得看戶籍啊!」

  張斐忙道:「蔡知府,這是警署的事,不,這不是你們官府要求警署協助的嘛,你…你怎麼還跑來問我。」

  「要不要我將你與元學士那些勾當說出來。」蔡延慶是真心憋不住了,也猜累了,直接就攤牌了。

  關鍵你們這頻率也太快了一點,一事接一事,猜得心累啊!

  張斐心裡咯噔一下,眨了眨眼,錯愕道:「什麼勾當,蔡知府,你在說什麼?」

  蔡延慶道:「我早就看出來,不管是鹽鈔,還是軍餉,都是你與元學士暗中商量好的,由你出題,他來解題,你就是利用這種方式來干預財政的,我只是不想說罷了,你們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張斐一臉懵懂道:「蔡知府,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行!」

  蔡延慶站起身來,「我待會就讓人去查查,看看你們皇庭是否有在暗中在干預財政。」

  言罷,便往外面走去。

  他是在詐唬我嗎?還是說他真的早已經看出來。張斐神情也稍稍有些焦慮,這事可真不能捅出去,不然的話,元絳那邊就會很難開展工作。

  要知道元絳來到河中府後,立刻就如魚得水,完全就是因為他堅決對抗皇庭,這才贏得大家的支持。

  可轉念一想,蔡延慶其實也不需要來詐唬自己,他只需要將他的想法透露出去,自然就會引來不少人的懷疑。

  而且,就算他此時承認了,出了這門,他也是可以否認的。

  既然蔡延慶一直幫著隱瞞,而且根據蔡延慶之前的抉擇來看,他應該是支持自己的。

  念及至此,張斐趕忙叫住已經走到門口的蔡延慶,「蔡知府請稍等。」

  蔡延慶回頭冷冷看他一眼。

  張斐趕緊起身將他請回來坐下,然後道:「方才蔡知府是問自主申報一事。」

  那個話題,自然得避開。

  蔡延慶不做聲。

  張斐訕訕道:「其實我也真的有些不知道,蔡知府到底在擔心什麼?」

  「我擔心什麼?」

  蔡延慶道:「其實我倒也不想去強徵那些窮人的稅,但是這稅要收不上來,那是會出大問題的,如今警署那邊已經放出話,只憑借地契徵稅,但你是否知道,這秋稅裡面有多少門道。」

  張斐點點頭道:「我都知道,畢竟這又不是什麼秘密,許多官田、士紳的田地,都是平攤到百姓頭上,其中就包括那些無地百姓。」

  蔡延慶道:「既然你知道,那你還這麼做?我也不妨坦白告訴你,我為官數十年之久,但今日是真估不到到底能夠收多少稅上來,那些地主即便願意補,也不可能全部補上。

  而明年河中府是急需財政支持,如果這財政不好,你們之前所有的計劃,可能都會失敗,到時肯定會有人從中作梗,這可能引發極大的混亂。」

  張斐道:「我相信每個人都會做到合法交稅的,是多少就是多少,如果少一點,那咱們就少用一點。總不能讓皇家警察去違法去收稅吧。」

  蔡延慶笑道:「如果個個都合法交稅,這稅是絕不會少的,但你未免有些想當然了。」

  張斐搖搖頭道:「我沒有想當然,我會腳踏實地的秉公執法,反正事情都到這一步,何不借此,將地契這團亂麻給梳理清楚,順便普查一下河中府有多少田地,反正以後也要梳理的。」

  蔡延慶道:「那你知不知道,那些大士紳可都是有背景的。」

  張斐反問道:「不知道是哪位王爺?」

  「???」
匿名
狀態︰ 離線
574
匿名  發表於 2025-11-5 00:55:24
第0573章 少數人的鬥爭

  也真不怪這蔡延慶庸人自擾,他的性格一向比較沉穩,非常沉得住氣,只是他發現這個自主申報有一個技術上的漏洞。

  那就是地契。

  秋稅簡單來說,就是每畝地收一斗,北宋絕大部分地區是沒有丁稅的,完全看土地收稅,但其中還伴隨著許多雜稅。

  而河中府最恐怖的雜稅,就是支移。

  在戰爭時期,甚至有讓河中府的百姓,將稅送到延州去,許多百姓直接就跑了,如今就是折算成錢。

  這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若只看地契收稅的話。

  你想地主兜底,這是非常非常困難的呀!

  然而,張斐的回答,就讓蔡延慶覺得自己是一個傻逼。

  那真心沒啥可說得了。

  你都這麼橫了,那…那就靜待你的表演吧!

  但與其說靜待張斐的表演,還不如說靜待那些大地主的表演。

  因為只有那些大地主表演完之後,張斐才有資格出來表演。

  直白一點的說,就是得有人違法,張斐才有露臉的機會,否則的話,張斐只能在家跟夫人玩……

  ……

  而此時,這田裡的農作物多半都已經被收割完,放眼望去,就只有一堆堆的稻草,這也預示著,已經正式進入繳納秋收的時段。

  一般來說,夏稅只收一個月,但秋稅是要收三個月,從九月中旬到次年正月中旬。

  由此可見,收稅是一個非常繁雜的公務,而且這也是官員最重要的政績。

  但凡收不上的稅的官員,基本是得不到陞遷的。

  但是與往年不同的是,這都還未進入正式收稅期,多半自耕農已經繳稅完,稅鈔都已經拿在手裡。

  原因也很簡單,他們比往年要少繳納近三分之二稅。

  這能不積極嗎?

  而那分署也隨之漸漸變得清閒,都開始打蒼蠅了。

  府庫!

  「庫裡現在收了多少糧食?」韋應方向此庫房的主管孟成問道。

  孟成拿著賬本念道:「目前我們倉庫一共收了兩千三百六十一石糧食。」

  韋應方吃驚道:「才這麼一點?我聽說河東縣南部的稅已經收的差不多了。」

  孟成點點頭道:「是的,地籍冊上的百姓,已經有七成百姓已經交了稅。」

  「七成。」

  韋應方稍稍點頭道:「那倒是還好。」

  孟成忙道:「韋通判,就我們估算,其實只有不足一成的人尚未交稅。」

  韋應方錯愕道:「這又是怎麼回事?」

  孟成道:「因為這回是按照地契收稅的,而不是按照地籍冊收稅,這剩餘的三成中,其實有兩成多的百姓是沒有地契的。」

  韋應方又問道:「那比起往年,還差多少?」

  孟成道:「我們倉庫就還差四千多石。」

  韋應方眨了眨眼,「也就是說河東縣南部,剩餘不足一成的人要補上四千多石的稅?」

  孟成左右看了兩眼,低聲道:「韋通判,咱們河東縣可全都是一些大士紳,地契幾乎都在他們手裡,他們要不交稅,今年咱們的俸祿恐怕都成問題。」

  韋應方一邊抹著汗,心想:他們能補上嗎?不管了,就是補不上,也不是我們的責任,是警署那邊要搞這自主申報的。

  ……

  這潮水退去,那些暗礁也都慢慢浮現出來。

  是可以清楚的知道,這些田地全都在誰手裡。

  而那些大地主,大士紳,自是不想這麼裸露的站在大家面前,當然,他們更不願意出這一筆錢。

  由奢入儉難啊!

  然而,關於這自主申報在京城的戰績,也漸漸傳開來。

  大地主們也都很慌,他們開始到處想辦法,甚至都跑到陸邦興這裡來打聽。

  也就是,他們都已經開始尋求司法手段來解決問題。

  「陸先生,官府免除那些支移、折變等稅,這難道不違法嗎?」

  柳長青的這個問題,直接將陸邦興給問懵了。

  「不知柳員外為何這麼問?」陸邦興問道。

  柳長青道:「如果官府違法,咱們就可以去皇庭告狀啊!」

  其實之前,他們也有些動心,補一點就補一點,這新官上任三把火,怎麼也得給幾分面子,將賬目弄得漂亮一點。

  但漸漸地,他們發現這窟窿也太大了一點吧。

  陸邦興訕訕道:「柳員外,就我朝稅法,可沒有明確規定支移、折變,若真從司法來說,他們收這錢,倒是可能會被告。」

  「哎呀!」

  一個肥頭大耳的地主擠過來,「甭說那麼多,我們就想知道,怎麼才能不繳這麼多稅。」

  陸邦興思忖半晌,「其實辦法有很多,各位心裡也都清楚,但都是充滿風險的,公檢法的查稅手段,比那些衙差要強上百倍不止。

  而且,目前誰也不知道,到底稅務司有沒有來,如果稅務司來了,那我給你們的建議,就是合法交稅,一旦被稅務司逮住,至少要花兩倍到三倍的錢,而且,多半會被逮住。」

  「如今稅務司連個影子都沒有看見,肯定是沒有來……」

  「諸位有所不知,京城的稅務司就是警署調一撥人過去,便是一鳴驚人,至今都未有人弄明白,稅務司為何能夠查到那麼多證據。」

  ……

  皇庭。

  「哎呦!張庭長要出門啊!」

  在店門口的大狗,忽然見到張斐行了出來,不免走了過去,打了聲招呼。

  張斐點頭笑道:「出門走走,否則的話,很多人都認為我躲在裡面搗鼓什麼陰謀詭計。」

  大狗聽得呵呵直笑。

  張斐又小聲問道:「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

  大狗神色一變:「十分複雜。」

  張斐哦了一聲:「此話怎講?」

  大狗道:「就目前的局勢來看,那些大士紳、官員都在想辦法,應對這自主申報,暫時還看不出他們會如數繳稅。

  而我們在牙行的兄弟,告訴我們,最近他們店裡的地契交易,比往年這時候,翻了一百三十多倍。」

  張斐震驚道:「一百三十多倍?」

  大狗點點頭道:「這裡面主要分兩種情況,一種是將大地契拆分開來,變成幾畝地的小地契,如此一來方便他們看情況繳稅,也更加能夠規避官府的調查。

  還有一種,則是大地主兼併五等戶的田地。因為很多五等戶只有幾畝田地,亦或者十幾畝,如果是以地契繳稅,他們將土地賣了,找點別的活幹,還要更加安穩一些,有些大地主,就借此事,唆使那些自耕農賣地。」

  張斐笑道:「我就知道,他們才是最難的對付的人,不管朝廷怎麼做,他們都能想到辦法去兼併土地,而且,他們將地契化整為零,這可能會增加稅務司調查的難度。」

  大狗嘿嘿一笑:「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張斐斜目看向他。

  大狗道:「最近半月,我們在鄉村擴張的非常快,而原因就在於,很多百姓都在想辦法去告密。」

  張斐錯愕道:「告密?」

  大狗點點頭:「許多自耕農交了稅,他們若知道有人沒交,一定會想辦法去告密的,我們借此,也找到不少眼線。再加上我們早就在牙行安排了一些人,他們這麼頻繁的交易地契,故此我們對周邊那些大地主的土地情況,是非常清楚。」

  「還能這樣。」

  張斐自己都樂了。

  這事真不是他謀劃的,並沒有安排,不曾想,竟還有意外的驚喜。

  大狗是信心滿滿道:「如果要查的話,我們手裡也有一些證據。」

  這時,李四、龍五駕著馬車來到張斐身旁。

  張斐低聲向大狗道:「暫時先別輕舉妄動,稍微盯著一點,但願這回不要動用你們稅務司,如今還不是徹底撕破臉的時候。我先走了。」

  「張庭長慢走。」

  ……

  其實張斐今日是受符世春所邀,去軍營那邊逛逛。

  來到永興軍大本營,剛下馬車,符世春便迎了過來,「有勞張庭長親自前來監督。」

  「我就是純屬來見見世面的。」

  張斐搖頭一笑,又問道:「你們最近稅收得怎麼樣?」

  符世春道:「已經接近尾聲,其中有八九成百姓已經交完稅,其中主要是三四五等戶,以及少部分二等戶,但…但也就只收到三成的稅。」

  張斐笑道:「這並不奇怪。」

  符世春道:「但接下來就是針鋒相對,我們警署可是沒有一點把握的,要知道他們避稅的手段,也是層出不窮啊。雖然最近有不少人告密,但那也只是小片土地,而且缺乏證據。」

  這個自主申報最大的特點,就是合法。

  士紳、大地主都有特權,但特權中不包括違法。

  所以在汴梁一戰,他們的辦法就是拿錢去砸,你抓到我就認罰,再大的官也不敢說,我可以違法。

  話又說回來,你得拿到鐵證。

  張斐笑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符世春點點頭,也不再多問,轉而道:「但他們肯定也會拖到最後,這期間我們警署沒有什麼事可幹,如果你也沒有別的安排,我就準備將一些皇家警察調去其它州縣,負責去軍營招收皇家警察,如今各軍營都在裁軍,是我們皇家警察擴張的好機會。」

  張斐想了一下,「只要能夠確保警署對於鄉村控制,那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

  符世春道:「但這肯定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那些士紳可不會輕易將鄉村拱手相讓。」

  張斐笑道:「誰也沒說這會很容易啊。」

  說話時,他們來到軍營裡面,突然聽到一人喝道:「站直,站直一點。」

  張斐偏頭看去,「他們在幹什麼?」

  「在量身高。」

  符世春道:「身高要達到五尺五才能夠達到進入下一輪篩選。」

  「哇……這麼嚴格嗎?」

  「你不知道嗎?」

  符世春道:「這軍餉都與身高有著很大的關係,身高越高,軍餉就能拿的越多。」

  張斐道:「豈不是進入警署都是矮個子。」

  符世春點點頭,又是笑道:「但是有些人想要進警署,故意站不直。」

  「是嗎?」

  「雖然這輔警的酬勞沒有禁軍高,但是我們警署遠比這軍營清廉,而且發工錢也準時。」

  「那目前裁軍的情況怎麼樣?」

  「還算不錯。」

  符世春又道:「自從得知今年是以地契交稅,又有一批士兵主動申請離開軍營。因為如果沒有地契就不用承擔稅收,那出門找點活幹,也不怕養不活自己。」

  忽聽得一人道:「哎呦!咱沒有看錯吧,張大庭長。」

  張斐偏頭看去,只見秦忠壽與一個虞侯和一個都頭走了過來,趕忙拱手道:「秦指揮使。」

  「稀客!真是稀客啊!」秦忠壽笑道:「張大庭長今兒怎有空上這來?」

  張斐輕鬆笑道:「我們皇庭最近比較清閒,正好符主簿又約我過來逛逛,我就過來看看。」

  秦忠壽故作驚訝道:「不是吧!張大庭長最近比較清閒?」

  張斐點點頭道:「目前農務繁忙,我們也沒有打算開庭。」

  秦忠壽道:「我聽說今年農稅只收上來三成左右。」

  張斐笑道:「這跟我們皇庭有什麼關係?」

  秦忠壽呵呵道:「這自主申報不就是你弄出來的嗎?」

  張斐道:「比如說,這刀是我發明的,但不代表用刀的人都跟我有關係。這是他們官府的事,跟我沒有一點關係。」

  說到這裡,他手引向一旁的符世春,「其實跟警署也沒有直接關係,警署也只是聽從命令,協助官府收稅。」

  符世春點點頭。

  秦忠壽問道:「是嗎?那如果收不上這稅來,你們皇庭也無動於衷。」

  張斐道:「理論來說,是的。除非官府向我們提起控訴,否則的話,官府就是不收稅,那都跟我們皇庭沒有關係。」

  身旁那虞侯道:「稅務司不也在你們手裡嗎?」

  談到自主申報,必然就要說到這稅務司,沒有稅務司,自主申報就是一個屁。

  京城來到官員,早就將稅務司的消息給放了出去。

  「這真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張斐道:「公檢法是公檢法,稅務司是稅務司,稅務司直接隸屬官家,跟我們公檢法沒有一絲關係。我也沒有聽到過有關任何稅務司的消息,我不知道為什麼人人都在談論稅務司。」

  秦忠壽與那虞侯相視一眼,好似說,我信你個鬼。

  是!

  稅政在官府手裡,要是官府收不上稅來,他們能不告嗎?

  不告的話,他們就得回家養老了。

  至於這稅務司嘛,反正京城來的官員,都認為稅務司已經在暗中潛伏,只要皇帝一道詔令,馬上就能夠開張營業。

  否則的話,你們怎麼敢自主申報,這可是需要大量技術來支持的。

  人家大地主偷稅漏稅,玩得也是技術活,不是光明正大的不交。

  正當這時,只見一批快馬疾馳入得軍營,「小春哥,你看誰來了。呀!三哥也在啊!」

  正是馬小義。

  但隨後只見一個年輕人入得軍營。

  符世春激動道:「樊大。」

  來人正是樊正。
匿名
狀態︰ 離線
575
匿名  發表於 2025-11-5 00:55:42
第0574章 金融之利

  這樊正的突然到來,可真是令符世春喜出望外。

  天天面對曹棟棟和馬小義,時不時還得幫他們擦屁股,可想而知,這心得有多累啊!

  但是張斐心裡卻是咯噔一下,樊正突然親自跑來,毫無徵兆,難道是京城出事了……

  好在,是他多慮了。

  原來樊正是押綱來此,但是由於慈善基金會綱局的保密制度,不便於先派人來此通信。

  由於這軍營裡面不是說話的地方,張斐只能提前結束今日的行程,四人又回到皇庭。

  「十萬貫錢幣?」

  「嗯。」

  樊正點點頭。

  張斐問道:「送去哪裡?」

  樊正道:「解鹽司。據說是用於從解鹽司購買十萬貫鹽鈔。」

  符世春好奇道:「朝廷從解鹽司購買鹽鈔?」

  張斐卻是心如明鏡,這擺明就是王安石給提舉常平司提供支持,畢竟這是一個金融系統,雖然有鹽鈔,但這貨幣也得到位。轉而問道:「此綱賺多少?」

  難道他不好奇嗎?符世春見張斐竟然轉移話題,不禁稍稍一愣,但馬上就反應過來,便也不再多問。

  樊正道:「八千貫。」

  張斐驚訝道:「扣除路途費,還能淨賺八千貫?」

  樊正點點頭道:「朝廷給的是八千貫,但還有不少商人和官員托我們押送了一些貨物過來,他們支付的費用,就足夠我們路途上的損耗。」

  符世春道:「一趟就八千貫,想不到這押綱任地賺錢。」

  樊正有意識的壓低聲音道:「當初我在跟朝廷談的時候,要價是百中取五,但是那呂校勘卻給我八千貫的酬金。」

  張斐笑道:「拋磚引玉。」

  樊正點點頭道:「正是如此。朝廷也不希望我們慈善基金會壟斷這一切,現在給我們的價格都非常高。我來之前,已經聽說,相國寺也打算成立自己押綱隊伍,主要是用於這飛錢來往。」

  這王安石當政後,朝廷裡面,全都是一些理財高手,個個都是會算賬的,只要這押綱隊伍多起來,價錢馬上就能打下來,這才是對朝廷最有利的。

  要是換成司馬光,這價錢可能會壓倒百分之三。

  這可以說是開源和節流,兩種玩法。

  沒有結果之前,還真說不準誰對誰錯。

  馬小義對賺錢倒是沒有興趣,只是好奇地問道:「樊大,押綱好玩嗎?」

  這問得樊正是心有餘悸,「可真是要命啊!因為這一旦被劫,我們就要賠付十萬貫給朝廷啊!好在那楊哥經驗豐富,並且朝廷給予我們公文,路上過稅也交得少,反正這一路上也算是無驚無險。」

  張斐笑問道:「後悔了?」

  樊正神色一變,正色道:「那倒也沒有,經過幾回短途押送,以及這回長途運送,我們發現只要安排適當,正如三哥當初所言,這一筆買賣能令我們所有人的買賣都如虎添翼,更上一層樓。」

  其實錢只是次要的,當你掌控著運輸,那就能夠獲得廣闊的人脈,就比如說,你要拜託慈善基金會運送貨物,必然也會去樊樓吃飯啊!

  這又必然會增加他們的社會影響力。

  這隱形的利益是巨大的。

  馬小義突然抬頭看去,「哥哥來了。」

  張斐偏頭看去,只見曹棟棟耷拉的腦袋,往這走來。

  「衙內!」樊正主動招手道。

  曹棟棟抬頭瞧了眼,「樊大,你來了。」

  樊正神情一滯,「衙內似乎不歡迎我。」

  「唉……」

  曹棟棟來到坐下來,就是一聲長嘆。

  張斐一看他這德行就問道:「又為情所困?」

  曹棟棟驚呼道:「你咋知道?」

  張斐道:「除了曹太后,唯有情才能夠令衙內如此傷神!」

  「真是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張三也。」

  曹棟棟又是一聲長嘆,「這回真是收之桑榆,失之東隅。」

  符世春皺眉道:「你在說什麼胡話。」

  張斐也有類似的感覺,這出口成章,落在衙內嘴裡,真他媽就是胡話。

  曹棟棟瞪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這都怪你,當時讓我在庭上表現的放蕩不羈,你知道嘛,曾娘子也來觀審了,今兒我去找她,她連門都沒開。」

  「……」

  符世春一陣無語。

  馬小義卻是一拍桌子:「正好,反正我們今兒也要為樊大接風洗塵,這又可陪哥哥借酒消愁,一舉兩得!」

  樊正和曹棟棟不約而同地看向馬小義,神情是極為複雜。

  這話怎麼聽著有些難受……

  三更時分。

  跟在京城一模一樣,曹棟棟、馬小義,以及過來幫張斐擋酒的牛北慶全部趴在狼藉的酒桌上。

  而張斐、符世春、樊正則是去到外屋,又泡上一壺上等香茗。

  「對了!」

  樊正突然掏出兩封信來,「這是許相公和符叔父托我給你們送來的。」

  「多謝!」

  二人接過來,道了一聲謝。

  張斐沒有急著看,問道:「京城買賣怎麼樣?」

  樊正帶著一絲崇拜地看著張斐,「三哥真是深謀遠慮,如今東京最賺錢的買賣,莫過於足球聯盟,可真是日進斗金,不但我們賺得多,就連步馬兩軍都憑藉著租售店舖,賺得是盆滿缽滿,如今大名府等地都在積極組建足球聯盟。」

  符世春忙問道:「那我的風月報呢?」

  樊正道:「自三哥走後,風月報馬上就成為東京第一報,已經是名士報、新聞報兩倍多。」

  符世春道:「就算張三在,也賣不過我風月報。」

  張斐一翻白眼道:「我要弄個小黃文連載,能打你十個風月報。」

  符世春問道:「何謂小黃文?」

  「呃……算了,我不與你爭,我們正版書鋪現在賣書賺錢。」張斐擺擺手道。

  其實他也知道,名士報加新聞報,肯定是賣不過風月報,他在也沒有意義,娛樂報就是更大眾化的。

  「那倒是的,正版書鋪的書籍,現在都還處於供不應求。」樊正笑著點點頭,突然又問道:「三哥,聽聞你們在河中府也開始實行自主申報?」

  張斐道:「你這才剛到就知道這消息了。」

  樊正忙道:「如今這大街小巷都在談論此事。」

  話說至此,他稍稍一頓,又道:「那…那會成功嗎?」

  他可是經歷過上回京城免役稅一戰,那段時期,可真是風聲鶴唳,驚心動魄,至今都讓人記憶猶新。

  張斐道:「應該不會出現京城那種情況,京城之所以鬧得那麼凶,是因為上面有一幫大臣頂著,幫他們分攤罰款,以及保證他們的人身安全,他們可以肆無忌憚的用人海戰術,去挑戰稅務司和公檢法,但是在這裡,應該不會有人這麼幹。」

  當時在京城打得那麼激烈,不就是上面有做主的,任何罰款大家都來分攤,在這裡的話,讓韋應方他們幫地主分攤,他們縱使想,也沒有這財力。

  樊正又問道:「三哥到底有沒有把握?」

  符世春好奇道:「樊大,你怎對這事感興趣,莫不是你家也在這裡有田地?」

  「不不不!」

  樊正忙道:「我都是第一回來河中府,哪有什麼田地。只是……」

  張斐也是好奇地看著他。

  樊正道:「只是馬叔叔希望與我們慈善基金會合作,在這裡開一間解庫鋪,但前提是能夠得到公檢法的庇佑。」

  這解庫鋪就是典當鋪。

  張斐皺眉道:「打算經營什麼買賣?」

  樊正道:「主要是用於經營借貸,飛錢,以及房貸等買賣。因為馬叔叔認為,在公檢法之下,商人是能夠得到更多的保障。

  這或許是因為馬叔叔見到這近一年來,東京商業發展的非常快,再加上我們押綱買賣的成功,是非常有利於飛錢等買賣的。

  另外馬叔叔之前也是在三衙,來過這裡戍邊,他知道許多士兵都需要將錢寄回家中,如果提供飛錢買賣,是能夠賺很多錢的。」

  因為宋朝完全不抑制商業,並且官府還帶頭做買賣,導致宋朝什麼業務都有,商人是極具金融智慧,紙幣就是宋朝商人弄出來的,甚至還有類似於銀行的存儲借貸業務,不過一般是跟飛錢綁定在一塊的。

  而張斐帶來的房貸,使得東京金融業是更上一層樓。

  馬天豪又是這方面的佼佼者,他發現只要公檢法站穩腳跟,河中府是有著巨大的金融潛力,因為河中府不但涉及到解鹽,還涉及到軍費。

  動輒幾十數百萬貫。

  張斐笑道:「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主意,但不幸的是,出現在一個非常不好的時機。青苗法剛剛來到河中府,到時也都會提供借貸、飛錢等買賣。」

  樊正道:「這我也知道,但是這做買賣不是各憑本事嗎?」

  符世春道:「青苗法來到河中府,這必然是要成功的,否則的話,這會直接影響到王學士新政,你這時候開個解庫鋪,那就是成心要與王學士為敵,無論你們是否這麼想的。」

  張斐點點頭道:「小春哥說得對,這就是一個糟糕透頂的時機。」

  樊正惋惜道:「那好吧。就當我沒有說。」

  三人秉燭夜談,一直到深夜,才各自回屋休息。

  當然,張斐是很自覺地去書房休息,倒不是說家裡是兩隻母老虎,只是因為他自己就不太喜歡去給人添麻煩,能避免則避免,這一身酒氣,又有可能會打呼嚕。

  翌日。

  當張斐起來後,已是日上三竿,在高文茵的服侍下,張斐幾乎是閉著眼洗漱完的。

  懶懶散散來到那露天餐廳,許芷倩還是十年如一日的在工作者。

  張斐順便將許遵的信遞給了許芷倩。

  「岳父大人信上說了什麼?」張斐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向許芷倩問道。

  許芷倩道:「爹爹信上就是說,這家裡一切都好,讓我們照顧好自己,還有就是,你的判決已經在立法會進行討論,富公他們都是很支持你的,但是如何對此立法,可能還需要仔細斟酌。」

  張斐點點頭道:「這是應該的,一個判決針對只是一個案子,但是一條成文的法規,卻是涉及到天下人,必須要考慮到方方面面。」

  許芷倩突然問道:「對了!那些地主可以交稅?」

  張斐搖頭道:「讓他們交稅,是非常不容易的事,他們現在正在想各種辦法,比如說,合法規避稅收,估計是會拖到最後一刻。」

  許芷倩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先開庭審理,畢竟普通百姓的事,已經忙完了,要是等到寒冬之際,可能就沒有多少人來觀審。」

  張斐問道:「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許芷倩點點頭。

  張斐沉吟少許,道:「早點開審也好,也讓那些地主知曉,我們皇庭根本就不在乎他們交與不交,待會我讓蔡京貼出告示,七日之後,開庭審理之前遞上來的案子。」
匿名
狀態︰ 離線
576
匿名  發表於 2025-11-5 00:56:04
第0575章 強制執行

  果不其然,當皇庭貼出告示,表示在七日後,將會開庭審理之前所積壓的案子,這裡引來各方的揣測。

  如今整個河中府都還沉浸在秋稅當中。

  而目光卻都集中在皇庭。

  因為他們都認為,此事肯定與公檢法有關。

  要知道目前官府才收上去三成的稅,雖然時間還很長,但那些大地主態度,以及他們的舉動,是讓人感到擔憂的。

  這收不上來,就會出大問題。

  其實就以前的制度而言,整個秋稅期間,府衙是不接受訴訟的。

  結果如今情況這麼嚴重,你竟然還有閒情開庭審理?

  這麼有信心?

  這是篤定我們不敢不交嗎?

  頓時引來各方猜測和打探。

  如蔡京、蘇轍他們都表示,秋稅是屬於財政,跟皇庭和檢察院沒有直接關係,而警署本就要服務於行政,也是聽命於行政。

  這言外之意,跟我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你們要找,就找官府去。

  而在這期間,樊正還得去解鹽司等官署辦理相關手續,張斐基本上都跟四小金剛在一起,研究案子。

  今日,便是皇庭重新開庭之日。

  觀審的百姓變得更多了,因為許多鄉村裡自耕農都趕了過來。

  有道是,這無稅一身輕,很多人活這麼大,頭一回不用交稅,因為手裡沒有地契啊!

  感覺真是爽歪歪。

  而他們也都認為,這是皇庭帶來的,於是都迫切的希望,能夠更了解皇庭,皇庭越威武,他們心裡就越踏實。

  當然,地主們也都來了,他們也希望從中找尋一絲蛛絲馬跡,看看這皇庭是不是在嚇唬人的。

  而蔡延慶、郭孝法等一干官員也都來了。

  他們都知道這所積壓的案件,全都是民事訴訟,財物糾紛。

  而且,這也是頭一回,如此大規模審理此類案件。

  因為以前都是官有政法,民從私契,一般不會鬧到官府去,官府其實也很難處理這些糾紛。

  他們都來看看,皇庭會如何審理。

  檢察院方面這回出庭的人數是直接翻了三倍,共九人出席,但其實這跟他們都沒有太多關係,因為不是刑事案件,只是這打破傳統,他們也得來學習學習,其中有六人全都是剛剛招上來的實習檢察員。

  「想不到三哥不管是審案,還是爭訟,都有這麼多人來看。」

  看到這一幕,樊正不由得想到,當年張斐在開封府爭訟時,每回門前都是黑壓壓的一片。

  符世春道:「皇庭審案,都已經成為百姓的娛樂,你看那城角處都是車水馬龍。」

  樊正點點頭道:「這真是令人期待。」

  而那邊蔡延慶一出現,就被一干大士紳給團團圍住。

  「蔡知府,你們這突然改制度,我們是毫無準備,如今弄得我們是手忙腳亂。」

  「是呀!之前咱們都是憑借稅鈔交稅,是多少,我們就交多少,現在我們得自己根據地契去算,要是遺漏了,官府也得通融一下吧。」

  ……

  蔡延慶哪能聽不出他們這話外之音。

  即便我們不繳,你們也不能認為我違法,最多我們補上就是了。

  現在他們最擔心的,就是不繳的後果是什麼。

  如果後果只是補上,那肯定是要賭一把。

  因為他們也在盤算,這麼多土地,你們能查得清楚嗎?

  縱使我交這錢,也得讓你們脫一層皮,事關利益,必然寸土必爭。

  這當然不能答應,要答應的話,肯定就沒人交了。蔡延慶是直點頭道:「各位所言,我也覺得合情合理,我可以答應你們,給予你們通融,只要及時補上就行。但偷稅漏稅到底是屬於司法,檢察院會不會通融,這我就不敢保證,我可指揮不動他們。」

  卓群突然道:「我聽說有人在推廣一種計稅買賣,各位若實在是算不清,可找那些人幫忙。」

  那些士紳自討沒趣,只能散去。

  過得一會兒,四小金剛入得庭內,大家也都紛紛入座。

  又過得好一會兒,張斐才姍姍來遲,還是一件白袍。

  由於是民事訴訟,程序沒有那麼多。

  今日第一樁官司,是一樁關於借錢不還的債務糾紛。

  但這種糾紛,恰恰是官民都非常關注的。

  因為這種糾紛,又多又難處理。

  張斐仔細看過借據後,突然偏頭看向原告李志,「李志,你與被告羅大伍是什麼關係?」

  李志回答道:「就是普通街坊的關係。」

  張斐道:「普通街坊關係?」

  「嗯。」

  李志忐忑地點點頭。

  張斐道:「如果是普通關係,那為什麼你借十五貫給他,卻不用羅大伍提供任何抵押物,亦或者擔保人?」

  右邊一個瘦子立刻叫嚷道:「張庭長,他是看中我的妻子。」

  李志立刻反駁道:「我不是,我沒有,你別瞎說。」

  一上來就這麼勁爆嗎?

  百姓們立刻開始指指點點。

  樊正、符世春則是看向曹棟棟。

  曹棟棟怒道:「你們看我作甚,我又不是這種人。」

  「肅靜!」

  張斐一敲木槌,制止喧嘩後,又向羅大伍道:「羅大伍,你為何這麼說?」

  羅大伍道:「我向他借錢的時候,他之前是不肯借的,後來是我說,要是實在沒錢還,就將我妻子抵押給他,他這才答應借我十五貫。」

  張斐偏頭看向李志。

  李志紅著臉,不做聲。

  抵押妻兒,一般是不會寫到借據上的,因為這是不合法的,通常是追債的時候,完成這一項操作的,那官府就不太好管了。

  張斐點點頭道:「既然如此,你為何又沒有將妻子抵押給他?」

  羅大伍眨了眨眼,顯得有些心虛。

  李志激動道:「那是因為他偷偷將妻子賣給了別人。」

  此話一出,不少人紛紛唾罵羅大伍。

  沒有辦法,將妻子抵押出去,那就也罷了,你還搞這種騷操作。

  簡直就是禽獸不如啊!

  雖然這很常見,但遇到了,要不罵兩句,這心裡是憋得慌啊!

  許芷倩他們也都是直搖頭。

  「肅靜!」

  張斐又敲了下木槌,等到安靜下來後,又向羅大伍問道:「羅大伍,你為什麼這麼需要錢,又是借錢,又是賣妻?」

  羅大伍可憐兮兮道:「我這不是做買賣虧了嘛。」

  李志馬上道:「張庭長,他說謊,這人嗜賭如命,連妻子和房子都輸了,那些街坊鄰居都知道。」

  羅大伍反駁道:「我也是做買賣不順利,才想著去搏一搏,你以為我想輸嘛。」

  「行了!」

  張斐懶得聽這爛賭鬼解釋,又向李志道:「李志,你身為他的街坊,應該比較清楚羅大伍的財務狀況,你希望他怎麼去還你錢。」

  李志委屈道:「小民不知道,故此小民才希望皇庭能夠為小民做主,小民不奢望那利息,將十五貫還給小民就行。」

  蔡卞小聲道:「老師,這羅大伍將能賣的都給賣了,確實拿不出一文錢了。」

  張斐又看向羅大伍道:「羅大伍,你可有還錢的打算?」

  羅大伍道:「我現在啥也沒有,怎麼還,當初這廝已經告訴官府,還打了我板子。」

  蔡延慶聞言,不禁看向卓群。

  卓群低聲道:「我也不知道,應該是縣衙審的。」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又道:「其實如此類案子,根本沒有必要審,純屬浪費人力物力,如這種人,就是打死他,也還不上錢。」

  蔡延慶稍稍點頭,又道:「但是張庭長既然開庭審理,必然是有應對手段。」

  又聽得那李志道:「張庭長,莫要聽他胡說,要是他什麼真的都沒有,他早就餓死了,他是掙點錢就去賭,根本就沒有想過還錢。」

  張斐道:「你可有證據?」

  李志道:「這一年來,有不少人在賭坊見過他。」

  蔡卞回過頭來,低聲道:「我們也去問兩三個人,他們確實都見到過羅大伍,並且有拿錢賭。」

  張斐點點頭,又向羅大伍道:「羅大伍,你有沒有把握,在一個月內找到一份活計,在保證自己最基本的食住,剩餘的錢,全都還給李志。」

  李志急了,忙道:「張庭長,他根本不會還錢的。」

  張斐道:「你且稍安勿躁,一旦他找到活計,我們會跟僱主商量好,將約定好的工錢直接給你。」

  羅大伍雙手一攤,「張庭長,你看咱這德行,誰敢雇咱,咱已經在外乞討好些日子了。」

  一看就是那種老去官府的,是神情無懼。

  張斐點點頭:「既然如此,那我們皇庭就只能採取勞力強制執行。」

  此話一出,全場是鴉雀無聲,人人都是困惑的看著張斐。

  勞力強制執行,這是什麼東西?

  張斐又解釋道:「我們皇庭會將你的勞力拿去撲賣,若有服役者而不想服役,可以花錢競價,讓你去代其服役。而撲賣所得之錢,則用於償還原告李志,直到還清為止。」

  蔡延慶等官員不禁是眼中一亮。

  還能這麼操作嗎?

  李志激動道:「好好好!就這樣,這樣行。」

  院外也是一陣激動地叫好聲。

  他們都知道,這肯定是賣得出,很多人都不願意服役,尤其是那種苦役,包括廂軍士兵,也經常花錢雇人代自己幹活,但私下找人代役是有風險的,其中若出現問題,責任還是自己的。

  但如果官府主動撲賣,那風險幾乎沒有。

  羅大伍神色大變,「不公平!這不公平!我之前在官衙挨了板子,現在又來罰我,太不公平了。」

  以前官府追債就是打板子,最多打到六十,但如羅大伍這種人,官府都懶得去打,就打了兩回,共二十苔,然後就不理了。

  張斐解釋道:「根據《宋刑統》規定,官府的苔刑,只是略失懲戒,希望你能夠還錢,而不能抵償債務。我們皇庭不會將刑罰用於民事訴訟,我們的目的是要確保債權人和債務人的利益。

  對於李志而言,他確確實實借了你十五貫錢,不管他的目的是什麼,如今他都已經不追究你的利息,故此你應該歸還,同時我們也會確保你生活的基本需求,不至於讓你以命來抵償。」

  羅大伍雙腿開始發顫,服役不等於還是拿命去還嘛,只是說得好聽罷了,忙道:「張庭長,你再給小民一次機會,小民保證一個月內,一定要找到一份活計,工…工錢都給李志。」

  一旁助審的馬小義突然道:「張庭長,俺認為應該強制執行,不應給他機會。」

  如今馬小義是常駐皇庭,專門以皇家警察的角度,來協助皇庭審理一些案子,尤其是民事訴訟。

  張斐問道:「為何?」

  馬小義大咧咧道:「庭長應該清楚,俺家可也是放……咳咳,反正如這種爛賭鬼,俺可是見得多了,是好吃懶做,為求錢財,經常去偷蒙拐騙。

  你要給他一次機會,他萬一跑了,又或者去幹違法的事,那不是折磨俺們皇家警察嘛。」

  張斐顯得有些猶豫。

  上官均也道:「老師,學生以為馬警長說得對,這種人沒有必要給他機會。」

  而那邊羅大伍已經是痛哭流涕,「庭長,大庭長,求求你,再給小民一次機會,小民一定會努力還錢的……」

  張斐瞧他一眼,猶豫半晌後,點點頭道:「好吧!本庭長就再給你一次機會。但這不是說,我不認同馬警長方才所言,只是擔心將來會有人濫用這強制執行,故此只要你沒有違法行為,我們皇庭都會給一次機會的。」

  這一番話下來,頓時贏得蘇轍等官員,以及方才不少觀審者的認同。

  如果直接執行,那可能會引導官員,濫用這種懲罰措施,因為這種方式,對於政績是有很大的支持。

  張斐又道:「在債務沒有還清之前,你不能離開河中府,若有特別需求,也必須向皇庭申報,若期間有違法,亦或者想偷跑,一旦被抓住,將會立刻強制執行,同時懲罰將會翻一倍。聽清楚了嗎?」

  「是是是,小民聽清楚了,多謝庭長饒命,多謝庭長饒命。」

  羅大伍嚇得是連連彎腰,臉色都是蒼白的。

  「帶他們下去!」

  說著,張斐又問道:「服役有這麼可怕嗎?」

  許芷倩、四小金剛,包括一旁的李四,同時點了點頭。
匿名
狀態︰ 離線
577
匿名  發表於 2025-11-6 01:54:08
第0576章 別無選擇

  啪啪啪!

  「好!」

  「判得好!」

  這觀審的百姓們,是用掌聲和助威聲,將那羅大伍給送下庭去。

  連槓精都未出現,看來這古往今來,都是非常痛恨這種老賴。

  羅大伍本就鬱悶死了,聽得那些叫好聲,不禁罵道:「幹你們鳥事,老子又沒欠你們的錢。」

  「你還罵人,你這廝往後休想逃,我們都會盯著你的。」

  「對,我們都會盯著你的。」

  ……

  羅大伍嚇得一哆嗦,當即不敢言語,埋頭快步離開。

  然而,這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

  趁著這間隙,那官員們也都在竊竊私語。

  一個實習檢察員向蘇轍小聲問道:「檢察長,《宋刑統》好像並沒有此懲罰條例?」

  又有一個問道:「是不是這張庭長弄錯了,根據《宋刑統》雜律規定,諸公私以財物出舉者、任依私契、官為不理,家資盡者役身折酬、役通取戶內男口。

  可這役身折酬與和撲賣勞力可不是一回事。」

  蘇轍道:「張庭長有更改部分條例刑罰的權力,且也不太可能是弄錯了,因為他身邊還有許主簿,以及四個助審官。」

  說到這裡,他回過頭去,向那六個實習官道:「但他這項權力,將受到我們檢察院的監督,故此你們也要好好想想,這二者區別是什麼,哪種懲罰更好?」

  檢察員面面相覷,似乎一時並未太多頭緒。

  古代學習律法的人,多半還是死記硬背,故此許遵才會成為法律界的奇葩,他在這方面非常靈活,擅於思考。

  ……

  「勞力強制執行?」

  陸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這張庭長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身旁的鄭獬道:「介夫兄為何這麼說?」

  一旁的好友也問道:「此與役身折酬有何區別?」

  陸詵面色嚴肅道:「這役身折酬,其實就是變相讓欠債者賣身為奴,但通常也因此受盡剝削,所還之力,是遠多於所欠之債。甚至不少債主趁機霸佔其妻女,但也有些人,就如羅大伍這種潑皮無賴,反客為主,又使得債主是苦不堪言,故此近年來,但凡那些公正廉明官員,一般是不會這麼判的。

  相比起來,這撲賣勞力,顯然是更好的選擇,雙方就還是契約關係,出錢的和監督的並非是一個人,這也避免了役身折酬的弊端。」

  他常年在外地當縣官,對此是非常清楚的,判役身折酬,百姓承擔的後果更苦,索性打頓板子,意思意思,然後你們自己解決,許多百姓爛命一條,還有跟地主博弈的空間。

  這也是司馬光他們反對青苗法的一個重要依據,百姓跟富戶是有博弈的空間,官府下場,百姓和富戶都成魚肉。

  鄭獬捋鬚點點頭:「言之有理。」

  ……

  卓群道:「要說二者誰更優,那自然撲賣勞力更優。但這也會給皇庭帶來更多麻煩,還得監督,還有撲賣,役身折酬,就比較簡單,後續也與官府沒有太多關係,還是僅限於百姓之間的交易,更符合民從私契,官為不理。」

  役身折酬,到底是將事情局限於債權人和債務人之間,官府只是做出判決,但是勞力撲賣,官府是需要參與的。

  蔡延慶笑道:「這就是為何要政法分離,以前官府事務龐雜,難以顧全,如今皇庭專事司法,他們公檢法是有能力做到的。」

  卓群聽得直點頭,「這確實是政法分離一大優勢。」

  其實宋朝律法規定的很好,既然不能強制賣妻兒,又不能強制賣田賣牛。

  但問題依舊,效力差。

  說白了,就是執行力。

  ……

  稍作休息後,第二樁官司很快就開始審理,如這種民事訴訟案,皇庭也是追求一點點效率的,如果在這種糾紛案,花費過多精力,到時遇到大案,根本就忙不過來。

  同樣也是債務糾紛。

  是一個名叫衛方城的地主狀告一個名叫陳六根的農夫。

  這是一樁典型的高利貸官司。

  導致外面圍觀的群眾們,立刻是陣營明確,普通百姓當然希望能夠輕判農夫,因為他們也都有可能借高利貸。

  而柳長青等一干地主、士紳們,則是相對比較忐忑,他們當然希望重判,但是他們對於張斐這個人已經不太信任。

  至於官員們則是相當期待。

  其實如這種案子,真是太稀鬆平常,也正是因為如此,導致階級矛盾是日益加深,這其實也是青苗法出來的一個原因。

  換而言之,其實官府處理的並不好,才會變得越發嚴重,如果司法能夠很好的管控,王安石也沒理由推出青苗法。

  由此可見,熙寧黨爭,就是宋朝社會基本面貌。

  從王安石的新法條例中,可以看出各種問題,從司馬光他們反駁理論,也能看出各種問題。

  這種問題不一定矛盾,可能是同時存在的,解決一部分問題,可能會使得另一部分問題放大。

  張斐再一次仔細審查過狀紙後,抬頭喊道:「衛方城。」

  「在。」但見中年胖子挺著獨自大肚子應道。

  張斐道:「根據你之前遞上來的狀紙和借據來看,你借據上的利息,若以我們皇庭規定的利息法來折算,我們估算肯定是要超過一倍,但是你也在狀紙上說明,可以將利息降一半,那你現在是否還願意保留這一點。」

  衛方城聽得是連連點頭道:「保留!我願意保留!此借據是在皇庭針對利息立法之前所立,不過小民也非常尊重皇庭,故此小民願意主動將利息降到皇庭規定之內。」

  舔狗!

  大舔狗啊!

  一些地主對此很是不爽啊!

  你這不是主動投降嗎?

  簡直就是地主界的敗類!

  官員們也相當不爽,你這是欺軟怕硬啊!

  我們就不要面子嗎?

  今後別落在我們手裡。

  張斐笑著點點頭:「非常感謝你的支持,其實我們皇庭也不會追究以前的契約是否合規,但利息是決不能這麼算的。」

  此話一出,許多百姓不禁是面露喜色。

  這充分說明,皇庭的法令,是必須嚴格執行的。

  以前官府也有諸多限制,但沒卵用,許多官員幾乎都不管這事,讓百姓自行解決,那不等於沒立一樣。

  張斐又偏頭看向右邊那個二十八九歲,垂著頭,惶恐不安的漢子,「陳六根。」

  「小…小民在。」

  陳六根整個都劇烈地抖動了下。

  張斐笑道:「你別害怕,我們皇庭是不打板子的。」

  陳六根木訥地點點頭。

  官員們則是不爽地瞧了眼張斐,你在暗示誰呢。

  張斐問道:「根據借據上來看,中間還有一個名叫武汆的擔保人,為什麼他今天沒有來?」

  陳六根忙道:「是我不讓他來的這…這不管武兄的事,當時武兄也是為了幫我,如今他家裡還有很多活要幹,我…我不想再連累武兄,我會承擔這一切的。」

  這債務人對官府還是有著天然的恐懼,上官府定不是什麼好事。

  這皇庭一時半會也改不過來。

  張斐笑道:「這皇庭傳票是不能由你來決定的,收到傳票的人,若無特別情況,還是盡量出席,不過這一次就算了,若有需要,我們會再傳武汆。」

  「多謝庭長,多謝庭長。」陳六根是連連道謝。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問道:「根據借據上來看,你前後向衛方城共借了三筆錢,共十五貫。本庭長好奇的是,你為什麼借要這麼錢?」

  陳六根道:「是為小兒治病。」

  「是嗎?」張斐比較關心地問道:「不知令郎的病,可有治好?」

  「好了!已經好了!」陳六根是受寵若驚地點點頭。

  「那就好!」

  張斐鬆得一口氣,別借了錢,病還沒有治好,那真是一齣悲劇,但如這種悲劇是有很多的,又問道:「那你可有想過還錢?」

  「有。」

  陳六根直點頭道:「其實小民一直都有在還,除了一家人的吃喝,剩餘的,小民全拿去還錢了,但這錢是越還越多,小民實在是……實在是還不起了。」

  「是嗎?」

  張斐道:「那你還了多少?」

  陳六根撓著頭道:「具體小民也算不清,小民種的一些青菜,還養的母雞,以及幹零碎活賺的一些錢,都馬上給他們衛家送去。」

  張斐看向衛方城,「他說得是真的嗎?」

  衛方城忙道:「大庭長,我這三份借據,都是三個月到期,如今早就到期了,他卻一直拖著不還,那錢只能算是拖延的利息,要不是小民見他們家可憐,小民還不會要那些。」

  許芷倩小聲道:「關於此事,我讓李四去打聽過,陳六根實在還不起,故此有點餘錢就給衛方城送過去,喜歡他能夠緩幾日,究竟能不能算利息,還真不好鑒別,關鍵他們並沒有立字據。」

  「我知道了。」

  張斐點點頭,又向衛方城問道:「那為什麼這回你要將陳六根告上皇庭,是你家急需用錢嗎?」

  衛方城道:「那倒不是,只是當初說好,陳家和武家用田地來抵押借錢,如今他們拿不出錢來還,我都沒有逼他們立刻將地契交給我,只是說,在他們還錢之前,就當他們是我家的佃農,這田裡的糧食,打擊六四分,我拿六成,他們拿四成,他們卻還不願意,天天跟上門跟我胡攪蠻纏,我這沒有辦法,只能來皇庭告狀。」

  蔡京嘀咕道:「此人真是挺精明的。」

  葉祖恰問道:「蔡大何處此言?」

  蔡京道:「如今是按地契收稅,而之前朝廷已經規定佃農不承擔地稅,若依他的說法,這田是他的,但稅不用繳,且陳六根永遠都還不上。」

  「原來如此。」葉祖恰嘆道:「這些自耕農如何是這些狡猾富戶的對手。」

  ……

  官員們則是都看向張斐,他們都不需要思考這個問題,遇到太多太多,但往往沒有太多解決辦法。

  張斐卻只是點點頭,又看向陳六根,「衛方城所言,可屬實?」

  陳六根哀求道:「大庭長,如果我將六成的糧食都給了他,那…那我一家老小根本就挨不到明年,而且我也不是說不給,我想先還一石糧食給他,讓他通融一下。」

  衛方城哼道:「你現在欠我二十幾貫,一石才值個幾百文錢,你這是想還到何年去?」

  張斐又向陳六根問道:「陳六根,你家裡還有多少田地?」

  陳六根一聽這話,當即就哭了起來,「庭長饒命啊!我家就只剩下十畝田地,如今全家老小五口人都靠十畝田地活著。」

  「你先別哭。」

  張斐道:「這些我都得問清楚,我才能夠做出判決。你說你家只有十畝田地,卻要養活五口人?」

  陳六根抽泣了幾下,「小民…小民還從村裡的富戶家租了二十畝田地耕種。」

  張斐又繼續問道:「那你妻子呢?」

  陳六根道:「小民妻子還得在家照顧兩個孩子和年邁的母親,平時也只能縫縫補補,幹一些零碎的活,掙點小錢。」

  張斐又問道:「你兩個孩子多大了。」

  陳六根道:「女兒已經有十歲了,兒子才五歲。」

  「母親呢?」

  「家母四十六。」

  「四十六?」

  張斐想了下,這四十六在宋朝幾乎都是奶奶級別的人物,當然算是上有老,又繼續問道:「那你妻子平時又要照顧孩子和老人,哪有空幹零碎活。」

  陳六根道:「我家女兒挺懂事的,能幫忙帶帶弟弟,家母若身體無恙,也幫忙做做飯,就是一些重活,得小民的妻子做。」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你妻子的針線活怎麼樣?」

  「小民的妻子還算是手巧的。」

  陳六根回答之後,又是困惑地看著張斐。

  這旁邊的衛方城,也是猶如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是審案,還是在嘮家常啊!

  鐵證如山,你直接判不就行了嗎?

  田地給我,再強制他勞力撲賣,那就差不多了。

  「嗯。」

  張斐點點頭,思忖少許,又看向衛方城道:「衛方城,你希望陳六根如何償還你的債務。」

  衛方城道:「小民知道他家也困難,也不想逼他將地契抵押給我,反正在他沒有還清之前,就當那些土地是他租我家,而且我也願意給張庭長一份面子,每年收穫可五五分。」

  張斐笑著點點頭:「非常感謝你能夠給本庭長一分薄面,但是你認為,這麼償還,他們一家人能活得下去嗎?」

  衛方城遲疑片刻,「張庭長,我當初可也是一番好心,才借錢給他兒子治病,總不能…總不能讓我不要這錢啊。」

  「當然不是。」

  張斐道:「這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故此我們皇庭首先一定保障你們的權益,盡量確保你們能夠拿到合法利息和本金。」

  「多謝庭長,多謝庭長。」衛方城激動地連連點頭。

  張斐又瞧了眼狀紙,「你現在訴訟是,連本帶利一共二十五貫錢。」

衛方城點點頭:「是的。」

  張斐道:「那好!就以這個數額為準,不再增加任何利息,在一年半之內,陳六根必須還清所有的債務,也就是二十五貫。」

  其實這個利息還是高了,如果衛方城不自主動降一半利息,張斐肯定不會給這麼多,但是沒有辦法,這份借據是立在皇庭到來之前,裡面又是各種折算,這新法管舊事,還是要給予一定的通融。

  不能完全將利息限制死。

  衛方城主動退讓一步,皇庭也得退讓一步。

  但他這一番話說完,那衛方城都已經傻眼了。

  關鍵陳六根也是惶恐不安,這一年半怎麼可能還得清啊!

  除非他們一家人兩天吃一頓。

  衛方城訕訕道:「大庭長,這這這一年半未免太久了一點吧。當時契約上是抵押土地,如今早已經到期,不應該是將那些土地判給小民嘛。」

  「你說得不錯,也理應如此。」

  張斐點點頭,但旋即又道:「如果你能夠證明,陳六根將這些土地抵押給你,還能夠維持他們家基本的生活保障,那我一定會將這些土地判給你的。」

  衛方城不語,但顯然也不滿。

  這關我屁事。

  張斐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道:「正如我方才所言,在債務糾紛中,我們皇庭首先是要保證你們債權人的合法權益,如果陳六根家有多餘錢,而不還給你,我們皇庭自然強制執行。

  但是我們必須也要確保債務人的基本生活保障,因為這裡面涉及到國家和君主的利益,如果他們一家人都失去生計,可能會餓死在路邊,也有可能會做出違法行為,這都會破壞地方的安定,而捍衛國家和君主的利益,也是我們皇庭判決的最高原則,同樣,也是律法所不允許的。」

  這聽著就嚇人,衛方城哪裡敢說話。

  張斐又繼續道:「我知道你可能不滿,畢竟長達一年半,而中間是沒有利息的,但是首先這一點,你不是急需錢,這不會影響到你的生活。

  可如果讓他們今日就還清,那可能會使得他們一家人都活活餓死。

  所以,這其實是一個沒有辦法的辦法,也許這並不完美,但別無選擇。」

  衛方城鼓起勇氣道:「但是前面那個官司,庭長可不是這麼判的。」

  這個問題,恰恰問出不少人心中的困惑。

  張斐笑道:「你問得很好,這兩個官司就是錢債糾紛,但是本庭長判決標準是有些不一樣的,這是因為,之前的羅大伍是完全沒有還錢的意識,期間是一文錢都沒有還,而且他也不是沒掙到錢,只是拿去賭了。

  而陳六根是在努力還錢,他借錢是源於無奈,還不上也是源於無奈,我們的判決不同,也是基於這一點,對於我們皇庭而言,誠信是非常重要的。然而,之前本庭長也給予了羅大伍一次機會。

  相比較起來,陳六根更應該得到這個機會。」

  衛方城偷偷瞟了眼陳六根,見他神情慌張,靈機一動,是呀!一年半他也還不上啊!於是道:「既然庭長都這麼說了,那我也會遵從的,但若他再還不上,那又怎麼辦?」

  張斐道:「我們皇庭會確保除他們家人生活保障外的所有餘錢,都用於還債,如果還是還不上,那就只能延期。」

  衛方城是徹底無語了。

  張斐話鋒一轉道:「不過既然是本庭長定下這日期,那麼是能確保他還上的。」

  陳六根突然道:「張庭長,小民……」

  不等他說完,張斐指著旁邊的馬小義笑道:「快叫聲馬警長好。」

  陳六根愣了下,行禮道:「馬警長好。」

  張斐道:「正好警署方面有一批制服要做,你可以請求馬警長將一些制服給你妻子做,到時就應該能夠還上這錢。」

  陳六根頓時喜出望外,「馬警長……」

  他才剛剛開口,馬小義便豪爽道:「小事!小事。」

  張斐笑問道:「馬警長,他們鄉村那邊有分署嗎?」

  馬小義道:「應該是有的。」

  張斐道:「馬警長到時吩咐一下,讓陳六根去分署聯繫。」

  馬小義點點頭,又向陳六根道:「老陳,你交了稅嗎?」

  「交了!交了!」

  「你到時就去你交稅的地方詢問,他們就會告訴你怎麼做的。」

  「多謝馬警長,多謝張庭長,多謝,多謝。」

  「多謝大庭長!」

  「多謝大庭長!」

  這時,院外突然響起陣陣高呼聲。

  但見那些百姓們是歡欣鼓舞,打心裡為陳六根感到高興,或許也是為自己而感到高興。

  張斐卻是毫不留情地一敲木槌,「肅靜!肅靜!」

  歡呼聲,戈然而止。

  但是一些百姓眼中,還是閃爍著激動的淚光。

  以往要是這種情況,賣妻賣田是必然的,不可能給你再拖一年半,還他媽找活計給你幹。

  相比起來,之前的官府,那就是一個屁。

  張斐又向衛方城道:「衛方城,如果你沒有意見,待會下去,可與陳六根簽訂一份還錢契約。」

  衛方城一臉不爽,「既然張庭長判了,那小民也只能遵從,但是小民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張斐問道:「但說無妨。」

  衛方城道:「張庭長這麼判,只怕今後少有人敢借錢給別人。」

  「這個借錢是你情我願之事,不借也不違法。」

  說到這裡,他環目四顧,朗聲道:「不過據我所知,最近官府將會執行青苗法,提舉常平司會以每月兩分的利,放貸給有需要的百姓,具體我不大清楚,若有需求者,可自己去那邊問問看。」
匿名
狀態︰ 離線
578
匿名  發表於 2025-11-6 01:54:30
第0577章 很矛盾……

  廣告來的非常順滑,一點也不生硬,有理有據,就有那麼一絲自然,故而打了在場官員們一個措手不及。

  僅僅片刻,整個庭院內外,頓時就陷入了這冰與火的旋律之中。

  在場的官員中,不乏支持新政的,但也不乏反對新政的。

  廣告一出,彷彿人人臉上都貼上了一面旗幟,是陣營明確。

  然而,短暫的憤怒和驚喜過後,大家又陷入了新的沉思中……

  因為他們發現一個非常尖銳的矛盾。

  那就是,這小子到底是站在哪邊的?

  身為庭長的張斐,無疑是司法改革的代表人物,而司法改革是出自於司馬光,司馬光又是反對青苗法的代表人物,保守派的領軍人物。

  這……

  於是乎,大家紛紛向元絳、鄭獬這些京官詢問。

  元絳是偏向王安石的,鄭獬是堅定的保守派。

  但是二人給出的說法,卻是驚人的一致。

  那就是……不知道!

  但他們也不覺其中有任何詫異,因為在京城的張斐,既曾為新法做過辯護,為王安石打贏差役法的第一槍,同時又曾為司馬光的司法改革出謀劃策,提供了司法改革的理論依據,也就是---法制之法。

  你問我,他是哪邊的,我他媽也想知道。

  這可將眾人給整抑鬱了。

  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而張斐對於他們的竊竊私語,絲毫沒有放在心上,是稍作歇息後,又開始審理下一樁官司。

  這種審案速度,在古代而言,簡直就是堪稱神速。

  之前縣衙是很多天才公審一樁案子,一般來說,都是這狀紙遞到官府後,先由刀筆吏審理,寫上自己的意見,再上交由主簿審查,在主簿認為沒有問題後,再上交給縣老爺,縣老爺哪天有空,就直接給判了。

  畢竟對於縣老爺而言,財政才是關鍵。

  雖然治安也很重要,但這種民事訴訟小案,縣衙不會花太多精力去公審。

  而接下來這一樁官司,是僱主起訴自己的佃農,但與陳六根的案子也差不多,也是佃農為母治病,為母辦喪事,問僱主借了些錢。

  這就是自耕農、佃農的悲劇所在,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稍有不順,就得去借錢。

  但也有一點點區別,就是這僱主現在是急需錢,要求佃農立刻還錢。

  「李念慈。」

  「小民在。」站在原告席上的年輕人立刻拱手道。

  張斐問道:「你能否說說,你為什麼急需這一筆錢,因為從你的家庭狀況來看,應該不會缺這十一貫錢。」

  李念慈立刻道:「回庭長的話,小民乃是大名府人,早先年隨父來此販鹽,又將販鹽之利在河中府買了些田地,而如今家父年事已高,希望能回大名府,故而小民得趕緊將這些債務清除。」

  這宋朝商人,是極具理財思想的,他們也更傾向於土地理財,而不是錢幣,因為宋朝是不抑制土地兼併,如果長期在一地行商,一般就會將手頭上閒著的錢,置於田地,租給自耕農耕種,自己拿其中五成收入。

  等到自己要走的時候,然後就出售田地,相比起那一點點契稅來說,每年田地的收穫顯然是更多的。

  張斐點點頭道:「原來如此。」

  李念慈又拿出一些契據來,「這是小民近三個月來,所出售手中田地的契據,還請庭長過目。」

  「呈上。」

  ……

  一旁的官員、地主們,皆是翹首以盼。

  這回你總不能不將那佃農的田地判給李念慈了,人家都要離開了,難不成你還要啟用飛錢償還嗎?

  張斐仔細看了看那些出售田地的契據,又向蔡京等人問道:「顧水流家有多少田地?」

  上官均道:「二十一畝田地。」

  張斐又問道:「市值多少?」

  「……」

  上官均有些傻眼,「這個關於顧水流家的田地,肥貧不一,學生一時也不清楚到底值多少。」

  蔡京道:「學生估摸著,再怎麼也應該值個十七八貫吧。」

  張斐瞧他們不確定的眼神,「這也怪不得你們,畢竟這不是我們所擅長的,我們也沒有這麼多精力。蔡京,你明天去牙行那邊挖點這方面的專業人才過來。」

  蔡京點點頭道:「是。」

  張斐又抬頭看向李念慈道:「既然你們父子要急於離開,那顧家應該立刻償還所有債務,而且,你給予顧水流的利息,也是略低於朝廷所規定的合法利息,顧水流也應該如數償還。」

  「多謝張庭長。」李念慈欣喜地拱手道。

  那些大地主見罷,個個都是眼珠子亂轉,這裡面還是有操作的空間啊!

  只要能夠證明我急需錢就行了。

  張斐又看向右邊那個中年漢子,「顧水流。」

  「小民在!」顧水流垂著頭,低聲應道。

  張斐道:「你是一個非常勤勞和誠實的農夫,借錢也是出於無奈,本庭長也願意幫你一次。」

  顧水流猛地抬起頭來,激動地看著張斐。

  張斐道:「你先拿著地契去提舉常平司抵押貸款,用於償還李念慈的債務,因為提舉常平司的利息是兩分,遠低於市面的借貸利息。而你適才說你還會一些木工活,我可以介紹你去分署幫忙,同時我會讓馬警長將一些制服的交給你妻子來做,你努點力,一年之內應該也是能夠還清的。」

  此話一出,在場的大地主和官員們又都傻眼了。

  還能這麼操作嗎?

  相比起之前那番話,這番宣傳,簡直就是超級硬核啊!

  借低息貸款,償還高息債務。

  用不了多久,市面上所有的貸款就都是出自提舉常平司啊!

  顧水流不禁也是激動地淚流滿面,「多謝大庭長,多謝大庭長。」

  「謝謝馬警長才是。」

  張斐指著旁邊的馬小義笑道。

  「多謝馬警長,多謝馬警長。」

  顧水流又激動地向馬小義道謝。

  馬小義嘿嘿道:「小事一樁,你跟陳六根一樣,到時去你們附近的警署詢問,他們會告訴你怎麼做的。」

  「是是是,多謝,多謝。」

  ……

  曹棟棟低聲向符世春道:「小春哥,下回再審的時候,將小馬調走,本衙內要親自出庭協助張三。」

  符世春和樊正一臉問號地看著曹棟棟。

  你什麼有著雅興了?

  曹棟棟道:「上回出庭,害得本衙內名譽受損,本衙內得想辦法找回來。」

  符世春一陣無語,道:「你難道沒有看見嘛,人家心裡真正感謝的是張三,而不是小馬。你若真想提高自己的名聲,那不如親自去給他們安排活計,發工錢給他們,到時他們肯定會感謝你的。」

  曹棟棟眼眸一轉,「這法子不錯。」

  ……

  經此判決,雖不知他是新是舊,但是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皇庭對於大地主是極度不友好的。

  接下來的幾樁官司,也全都是有關於借貸糾紛的。

  而張斐的判決,路數依舊,基本上都是停止利息增長,將還款期限拉長,並且針對債務人的誠信問題,是給予不同的幫助。

  對於誠信優良的百姓,會主動給予他們活計,讓他們去掙錢還款。

  而對於那些老賴,則是要求他們盡快找到工作,提供還款方案,否則的話,將會強制撲賣勞力。

  這使得大多數地主的臉色是非常難看。

  因為他們的訴求是土地兼併,而不是那一點點利息錢,地主發展,必然是追求土地兼併,不然的話,怎麼成為地主?

  但是皇庭的判決,往往是要堅守百姓生活的基本保障。

  如果是富戶之間的官司,那皇庭會判決土地歸屬,但這些官司全都是自耕農與地主的官司。

  自耕農就那點點土地,也就是保障基本生活。

  這麼一算的話,到時土地兼併將會變得非常困難。

  當然,也有些富戶為此感到高興,因為這幾個判決,首先還都是確保債權人的利益,這對於一些社會地位不高,且沒有背景的富戶,也算是一個好消息。

  畢竟世事無絕對,有心腸惡毒的地主,但也有無賴的升斗小民,這是能夠讓許多以放貸為生錢民得到最基本的保護。

  還是那句話,這屁股決定腦袋。

  ……

  這轉眼間臨近正午,從不加班的張斐,是當機立斷道:「今日上午的審理就到此為止。」

  「就結束了?」

  「時辰還早,離吃晚飯都還有一個下午的功夫。」

  「下午還審不審?」

  ……

  百姓們看得正是起勁,這種判決對於他們而言,真是猶如爽文劇情,不願意停下來,要是餓了,你們邊吃邊審也行啊!

  當然,張斐不會理會他們,這種審案,看著是很輕鬆,但其實非常累,他得審查很多相關資料,腦子有時候轉不過來,會忽略一些細節,又看向蘇轍,「檢察院方面對於方才的判決,可有異議?」

  蘇轍站起身來道:「我們對於大庭長的判決,是沒有任何異議,只是對於判定尺度有所困惑。基於方才幾樁官司,大庭長不斷強調一點,那就是百姓生活的基本保障,並且說明,超出這部分的,應該歸還債主,但不知這基本保障有何具體規定。」

  「沒有!」張斐簡單明確地回答道。

  「……」

  蘇轍有些懵。

  張斐又解釋道:「因為這很難去規定的,比如說,兩戶都有父母,但一戶父母身體健康,還能幫忙幹活,而另一戶父母則是臥病在床,如果給予同一個標準,顯然是不對的,這還得具體情況,具體判斷。

  在此,我重申一遍,我的判決不一定是準確的,因為我所掌握的證據也是有限的,不管是被告、原告,還是檢察院,若擁有證據,可以立刻提出來,也可以在規定時日內進行上訴。」

  說到這裡,他看向蘇轍,「你們檢察院的監督,可不僅僅是在庭長盯著我,而應該去針對性的調查相關證據。」

  言外之意,檢察院不是御史台,得拿證據說話,若覺得值得懷疑的地方,理應展開調查,而不應質問庭長,如這種案子,庭長也只能就現有雙方提供的證據做出判決。

  「這一點還請大庭長放心,我們檢察院也會給予檢察的,而我所問的是,這皇庭對此判定標準,畢竟這是法律尚未規定的。不過大庭長說得亦有道理,這確實不太好做出詳細的規定。」

  蘇轍旋即又道:「此外,還有就是關於提舉常平司的,適才大庭長也幾度提到提舉常平司,但是據我所知,提舉常平司也是要收取利息,每月兩分其實也並不低,而借新債還舊債,也非明智之舉,雖然另一方面大庭長也為他們提供了生計,供於償還債務,但如果他們出了意外,到時還不清提舉常平司的債務,皇庭又該怎麼辦?」

  張斐道:「本庭長只是建議,而不是強制,如果他們有別的辦法,他們是可以不去的。如果去了,卻又還不上,那就是另一樁官司,只能到時再審。」

  蘇轍立刻道:「提舉常平司乃是官署,並非是私人,不知道皇庭的判決尺度,會否一樣,因為據我所知,皇庭的最高判罰原則,是要捍衛國家和君主利息。」

  隨著張斐不斷強調,法制之法的理念,已經刻在腦海裡面,蘇轍也是吸取教訓,不管問什麼問題,都盡量給予法制之法理念,以免到時張斐以此來為自己辯駁。

  張斐笑道:「本庭長的判決,是充分保障債權人的利益,也是盡可能幫他們討回自己的合法債務。這判定標準,當然也適用於提舉常平司,而且這也並不違反皇庭的最高原則。」

  蘇轍拱手道:「多謝大庭長解惑,蘇某沒有其它問題了。」

  他是絕對反對青苗法的,而他反對的理由,跟司馬光一樣,青苗法終究會變成國家的斂財機器,而不是為民著想。

  他這番提問,就是要借張斐的嘴,給檢察院提供扼制青苗法的理由。

  「退庭!」

  張斐一敲槌,起身離開了。

  他這一走,頓時院內院外是議論紛紛。

  外面談論的是判罰標準。

  而裡面談得更多時青苗法。

  「元學士,你…你不覺奇怪嗎?」

  何春林是茫然地看著元絳。

  元絳問道:「有何奇怪的?」

  何春林道:「這皇庭跟咱們轉運司是水火不容,而提舉常平司可是屬於咱們轉運司,他為何還幫咱們說話?」

  元絳哼道:「你真是糊塗呀!他這哪是幫咱們說話,他這是挖個坑,推著咱們往裡面跳,你想想看,到時咱們提舉常平司借錢要債,可都受到他們皇庭的制衡,這你都看不出來嗎?」

  他方才沒有想別的,就在想怎麼去解釋。

  他當然知道張斐這是為了推動青苗法。

  但是表面上他跟張斐是針鋒相對,而他又是提舉常平司的管理者,這必然會引來他們的質疑。

  何春林猛然反應過來,覺得元絳解釋的很有道理,「原來是這樣,這人的壞心眼可真是多。但借與不借,可是咱們決定的,咱們就不借,且看他如何收場。」

  元絳哼道:「要是不借,上面怪罪下來,你擔著?朝廷是讓我們執行青苗法,而不是讓我們去跟皇庭鬥法。你也不想想,那小子任地精明,他敢當眾這麼說,就是篤定我們不敢不借。」

  何春林頓時迷茫了。
匿名
狀態︰ 離線
579
匿名  發表於 2025-11-6 01:54:54
第0578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迷茫!

  其實諸多官員,都如同何春林一樣,對此感到一絲迷茫。

  這說好的水火不容呢?

  為什麼張斐還會為青苗法做宣傳?

  要知道他們都還打算利用司法改革去對付青苗法。

  故此,張斐對青苗法的態度,對於他們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

  然而,他們就只是考慮到新舊之爭,卻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司法改革與新法其實是相互依存的。

  不!

  更準確的來說,是司法改革完全依附於新法。

  反過來說,如果沒有新法,那誰還會支持司法改革?

  在大臣們的心中,司法改革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嗎?

  故此,無論如何,張斐是必須要支持新法的,給新法提供最大的支持,一來,還是可以爭取到王安石的支持,二來,唯有新法愈發強勢,這司法改革才能繼續發展下去。

  可見這二者一點也不矛盾。

  至於說青苗法的利弊,讀過歷史課本的張斐怎麼可能不知道,但還是那個原因,如果新法沒有弊病,那還要公檢法作甚?

  至少別人是這麼看的。

  ……

  「看來今後我們皇庭會變得非常忙碌。」

  蔡京一邊收拾的文案,一邊用眼神瞟了瞟那些圍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的百姓們。

  今日審判,對於大部分債務人和小部分債權人都是非常有利的,可想而知,到時一定會有更多人來皇庭進行訴訟。

  葉祖恰卻問道:「你說老師會讓我們審嗎?」

  蔡京點點頭道:「我覺得有這可能。」

  上官均忐忑道:「但咱們能行嗎?每回看老師審,好像都很輕鬆,但每回討論的時候,咱們還是考慮的不太細緻。」

  葉祖恰道:「總得試試看,不然的話,我們又怎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進步。」

  蔡卞也是稍稍點頭。

  說真的,他們現在也有些手癢。

  這庭長不同於縣官,挺帶勁的。

  ……

  那邊韋應方等人,也注意到百姓們的神情變化,要知道很多佃農、自耕農都是處於負債的狀態,如果僅僅是拉長還款期限,他們都不見得還得上,但偏偏張斐還給予他們活計。

  這是非常關鍵的。

  這也是還債的最好時機,肯定會有不少人主動來皇庭訴訟。

  「你怎麼看?」來到庭外,韋應方看向曹奕,小聲問道。

  曹奕道:「不見得是壞事,此番判決,顯然對那些大地主不利,他們肯定想方設法反擊的。」

  韋應方點點頭,又問道:「但這張三到底是支持新法還是反對新法?」

  曹奕沉眉不語,對此他一時也沒有頭緒。

  正當這時,何春林走了過來。

  韋應方趕忙問道:「元學士怎麼說?」

  何春林便將元絳的猜測告知二人。

  曹奕點點頭:「這倒是有可能,據說目前王學士深得官家的信任,想要阻止青苗法,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張三主動讓百姓去提舉常平司借貸,亦可借此干預青苗法。」

  韋應方道:「那我們之前的計劃會不會逼迫皇庭與轉運司聯合?」

  曹奕道:「這不可能,皇庭與轉運司的關係,可不是張三能夠決定的,而是司馬學士他們,之前張三能夠來此當庭長,可也是司馬學士力薦的,如果張三與青苗法勾結在一起,司馬學士斷然不會再讓他在此擔任庭長。」

  韋應方點點頭:「這倒也是。」

  曹奕又道:「我反倒是認為,今日的判決,是更有利於我們的計劃,如果那些大地主能夠低息放貸給百姓,首先,不用再擔心百姓還不上,到時亦可借皇庭來追債,其次,能夠爭取到民心,又能夠打擊到青苗法,這些對於那些大地主而言,是變得更加有利。

  同時,公檢法勢必會與轉運司產生矛盾,那元學士豈容皇庭任意干預轉運司。」

  韋應方嘆道:「可是那些大地主個個都是鼠目寸光,他們未必會答應這麼幹。」

  ……

  張斐離開後堂上,是直接去到湖邊的小亭子,過得片刻,那符世春便來到這裡。

  「小春哥可知我為何邀你前來?」張斐笑問道。

  符世春沒好氣道:「八成是讓我們少休假,多幹活。」

  「正是如此。」

  張斐哈哈一笑,旋即正色道:「鄉村是皇家警察最難攻破的,雖然之前我們憑借軍餉和收稅,將分署開到鄉村門前,但到底還沒有完全滲入進去。

  而要想完全取代鄉紳,就必須給鄉民帶去好處,讓他們習慣於有困難找警署,而不是找鄉紳決斷,否則的話,他們為什麼更相信皇家警察。」

  符世春道:「而高利貸本就是鄉民與地主的矛盾,皇家警察由此介入,此消彼長,必然是事半功倍。」

  張斐點點頭道:「正是如此,但是由於警署擴張太快,裡面也是魚龍混雜,故此你們可得看緊一點。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容有失啊!」

  符世春無奈:「我只是主簿。」

  張斐卻道:「難道這不比賣風月報刺激嗎?」

  「……」

  符世春沉默片刻,突然笑道:「是刺激一些。」

  ……

  下午時分。

  「你們可有準備好?」張斐與許芷倩來到會議室,便直接問道。

  四小金剛先是相視一眼,激動的眼神中,又帶著一絲忐忑。

  「嗯?」

  張斐疑惑德看著他們。

  上官均問道:「老師指得是?」

  「不是吧?」

  張斐道:「難道你們連這點遠見都沒有,經此判決,未來數日,必然會有大量的自耕農、佃農來此訴訟,你們不會奢望全都由我來審吧?還是說你們今兒上午在夢遊,並未總結出,我判決的依據?」

  葉祖恰激動道:「老師,我們已經準備好了。」

  「很好!」

  張斐點點頭。

  上官均卻問道:「老師,關於今天上午的判決,學生有點還是不太清楚?」

  「說。」

  「就是這個誠信的問題,潑皮無賴和忠厚老實,這我們倒是知道該如何判決,但是一些介於中間的,這個尺度,學生還是有些拿捏不準?」

  「這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師又不是神,又豈能精準的算出來,他們到底有多少誠信。」張斐沒好氣道。

  上官均詫異道:「那不知老師是以何為標準?」

  蔡京突然道:「莫不是償還能力?」

  「蔡京說得對。」

  張斐道:「誠信當然是非常關鍵,但是要判斷一個人有多少誠信,這需要做大量的調查,故此這就不是唯一的判決因素。

  最重要的因素,還是要權衡,他們是有多少償還能力。針對這一點,來決定給予他們怎樣的幫助。當然,一個沒有誠信的人,不值得給我們實質性的幫助,因為風險太大,只能先給予他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就好比那羅大伍,如果讓警署將布交給他,估計晚上就輸掉了。總而言之,誠信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因素,但是我們只需要關注那條及格線,只要遵守基本誠信,那就足夠了。

  剩餘的,就要看他們償還能力,然後再給出最終的判決。」

  蔡卞道:「難怪老師每回都詢問一邊他們家裡的具體情況。」

  「正是如此。」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看向他們,「不要太畏懼,你們只要記住一點,捍衛個人正當權益。這句話裡面是沒有佃農和地主之分,故此一定要用平等的目光,去看待地主和佃農,如此你們才不容易犯錯。」

  許芷倩突然道:「弱者不是更應該得到幫助,如此才能夠公平。」

  張斐沒有回頭看她,而是立刻笑著向蔡京等人,「千萬不要跟許主簿一樣,眼裡就只有弱者,故此她只能當主簿,而你們可是要當大庭長的人。」

  四小金剛同時低下頭去,一個師父,一個師母,都得罪不起啊!

  許芷倩衝著張斐的背影做了個鬼臉。

  蔡卞突然道:「可是…可是學生覺得許主簿說得也有些道理。」

  「這不叫道理,而叫做理想。」

  張斐道:「道理是要基於現實的。現實就是地主非常強大,佃農非常弱小,如果按照許主簿的公平來說,很簡單,就是將地主的錢平均給佃農。

  但是這是否符合法制之法的原則?」

  四人同時搖搖頭。

  「當然不符合。」

  張斐道:「捍衛每個人的正當權益,地主有沒有正當權益?當然是有的。法制之法的公平不是一種理想,而是一種現實,甚至可以說是最後的底線。

  而在上午的審判當中,我們的底線是什麼?」

  「百姓生活的基本保障。」葉祖恰答道。

  「不錯。」

  張斐點點頭,「但其實單就契約而言,我們就應該將土地判給地主,用於抵償債務,但如果這麼做,後果可能會導致債務人活活餓死,因為這不但會損耗國家和君主的利益,同時也是道德所不允許的。

  你們可還記得我在課堂上跟你們教過,在法制之法中,道德是影響到出罪,還是入罪?」

  「出罪。」

  「不錯。」

  張斐點點頭,「你們一定要記住一點,到此為止,我們的目的是要守住這一條底線,而不是要拔高這條底線,許主簿方才那個理論,從某種意義來說,就是要拔高這條底線?

  我們能不能這麼做?」

  幾人頓時迷糊了。

  難道不應該去追求更高的境界嗎?

  「嗯?」

  張斐又看向他們。

  「不能…嗎?」

  「把『嗎』去掉。」

  「不能。」

  「當然不能,這還用想。」

  張斐鬱悶道:「你們又將我教你們的,全部都還給了我。許主簿的主張,是屬於法制之法,還是屬於儒家之法?」

  「儒家之法。」

  「肯定是屬於儒家之法。」

  張斐道:「給百姓帶去更好的生活,讓大家的財富,懸殊變小,這都是屬於儒家之法。

  比如說,我們皇庭是無權規定富人多繳稅,窮人少繳稅,但是政事堂是有權決定。而我們能決定什麼?就是這個稅不能將人逼死,這適用於高利貸,適用於軍餉,也適用於稅法。明白了嗎?」

  四人同時點點頭。

  張斐道:「身為庭長,一定要用平等的目光去去看待原被告雙方,如果你們現在無法理解,那就死記硬背。」

  「是,學生知道了。」

  「另外,我們會招一批牙人和賬房來協助你們,幫你們制定賠償計劃,這會減輕你們的負擔。所以……」

  張斐笑道:「將來老師能不能在家多陪夫人,可就全看你們的表現了。」

  「嘿嘿!」

  ……

  今日審判過後,幾乎誰都預見到,這河中府將會掀起一波訴訟浪潮。

  因為目前高利貸剝削的非常狠,而且涉及面非常廣,百姓對此是苦不堪言,關鍵一般情況下,是永遠還不完的,無論他們再怎麼努力,這是一種絕望。

  而今日判決,雖然還是依靠他們自己努力,但至少是有希望償還完所有的債務。

  大家肯定會來訴訟啊!

  果不其然。

  第二日,皇庭就迎來了一波人流高峰。

  要知道昨日來此觀審,有著許多自耕農,他們很快就將今日的判決,告訴其他鄉民。

  之前的訴訟,全都是地主告佃農,而今日完全顛倒過來,變成佃農告地主。

  這令法援署是苦不堪言。

  地主告佃農,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狀紙非常容易寫。

  但是佃農反告地主,這就得找角度,找理由。

  好在當今的地契,九成九都有問題,這個理由倒也好找,只是說法援署得更細緻的去了解情況。

  當然,這也使得那些大地主怒不可遏。

  那邊稅收一事,都還未解決,這邊又打擊我們發展道路。

  要多收我們的錢,還要斷我們的財路。

  是可忍孰不可忍啊!

  一時間,河中府是暗流洶湧啊!

  對抗已經是在所難免。

  因為大地主是絕不可能忍受這一切啊!

  蔡延慶他們也都很緊張,他們深知這些大地主的實力,不可大意,於是也在暗中派人,到處在打聽消息。

  「蔡知府,可有消息?」元絳入得屋來,便向蔡延慶問道。

  蔡延慶點點頭道:「已經有些眉目。」

  元絳忙問道:「什麼情況?」

  蔡延慶道:「原本那些大地主之間是分為兩派,一派表示要與皇庭硬碰硬,就是拒不知執行,同時停止一些借貸,讓百姓去找皇庭借錢。

  還有一派則是表示針對青苗法,以更低利息去放貸。」

  元絳一怔,忙問道:「那目前哪派佔得上風?」

  蔡延慶道:「針對青苗法這一派,因為大多數地主認為此時民心不向著他們的,再加上許多士兵還得依仗皇庭追討賠償,與皇庭硬碰硬,他們是沒有多少把握的。

  而針對青苗法,以更低利息放貸,既可以贏得民心,又能夠依仗皇庭,去賺得一些利息。」

  元絳道:「針對他們的是皇庭,又不是轉運司。」

  蔡延慶道:「我估摸著,他們也是想借此,挑撥皇庭與轉運司的矛盾。」

  元絳沉思少許,突然問道:「官府能不能禁止他們這麼做?」

  蔡延慶微微皺眉,「為何?」

  元絳嘆道:「我也知道低息放貸,更利於百姓,但是如果青苗法因此失敗,這將會嚴重影響到王學士的新政,我們得以大局著想,而且一旦新法失敗,他們必然會將利息又抬高。」

  趙頊要的是改善財政,而不是真的一門心思打擊高利貸,均輸法的幾百萬貫的本金,全都是向皇帝借的,這是要給利息的。

  如果王安石賺不到錢,他是很難向皇帝交差的。

  元絳還真沒有想到,對方會將槍口直接調轉,對準新法,明明就是皇庭在折磨他們。

  他計劃跟警署一樣,猥瑣發育,讓皇庭去前面跟他們鬥。

  蔡延慶道:「以前不是沒有辦法,但是如今政法分離,元學士恐怕得去找張庭長請教應對之策。」

  元絳愣了下,心虛地瞧了眼蔡延慶。

  蔡延慶撫鬚笑道:「元學士亦可當我不知。」
匿名
狀態︰ 離線
580
匿名  發表於 2025-11-6 01:55:15
第0579章 難以攻破的堡壘

  能夠在河中府擔任知府,這蔡延慶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但他卻一直都非常低調,雖然他已經知道張斐與元絳的勾當,他並不知道這二人的最終目的又是什麼。

  所以他還是更願意做一個旁觀者,做好自己分內的事,畢竟目前事情發展的方向,是向好的方面,他也是樂享其成。

  而就在蔡延慶趕去轉運司將此消息告知元絳的同時,那曹奕也急急來到府衙。

  「到底怎麼回事?」

  韋應方見到曹奕,也是非常疑惑道:「為什麼他們會突然下定決心,採納我們的建議?」

  曹奕道:「這是因為各縣鄉紳都站了出來,如此才促使那些大地主選擇採納我們的建議。」

  韋應方先是微微皺眉,突然呵呵一笑:「糊塗!糊塗啊!我們就只想著利益,而未有想到,當百姓去找皇家警察交稅,這對於鄉紳的傷害是最大的。」

  「正是如此。」

  曹奕點點頭:「許多鄉紳對於警署的行動,且未有跟他們商量,是感到怒不可遏,同時,之前那番審判,使得鄉民們遇到糾紛,就更願意去找皇庭,甚至皇家警察,這使得鄉紳們感受到莫大的威脅。

  如今那些鄉紳們,也藉著打擊高利貸的名義,表示任何人在自己鄉里放貸,是最高不能超過一分五,否則的話,得以宗法處置。」

  韋應方笑道:「這倒也不失為一個妙計,如此一來,鄉紳又將成為鄉民的最為倚重的人。」

  曹奕點頭:「不錯,相比起皇庭和官府,鄉民們也更習慣於追隨那些德高望重的鄉紳。最為關鍵的是,他們立此宗法,不但能夠削弱公檢法的,而且還能夠重創青苗法。」

  ……

  檢察院。

  「在我們公檢法未來之前,也沒有見他們這麼做,這分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王申稍顯激動道。

  陳琪咳的一聲:「話也不能這麼說,那些鄉紳一直都很反對青苗法,他們這麼做,倒也無可厚非。」

  王申道:「但他們這麼做,並非是要對付青苗法,而是要對付我們公檢法,他們將利息寫到宗法裡面,這用意是非常明顯,今後到底是以宗法為主,還是以律法為主?」

  陳琪皺了下眉頭,這也確實也對公檢法不利,不禁看向一旁沉吟不語的蘇轍道:「蘇檢察長,咱們該如何應對?」

  蘇轍正在查閱軍餉有關資料,稍稍一怔,瞧了二人一眼,問道:「他們違法了沒有?」

  王申、陳琪相視一眼,均是搖搖頭。

  當宗法並沒有與律法發生衝突時,那當然是被允許的。

  一分五的利息,是遠低於朝廷所規定的。

  朝廷縱使不願,也很難厚著臉皮說,你不能定這麼低的利息,會破壞市場規律。

  關鍵現在也沒這個說法。

  「那我們就管不著。」

  蘇轍搖搖頭,笑道:「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現,張庭長一直都在強調一點,司法不干預行政,在我理解,也許就是當我們想管的越多,我們也將失去的越多。若憑官職大小、權力大小,我們又憑什麼讓知府、轉運使出庭作證。」

  王申又問道:「那…那青苗法?」

  蘇轍沉吟少許,「在我看來,這遠比青苗法要好啊。其它的,咱們先不說,如果朝廷憑借青苗法賺的錢,試問朝廷還會否願意將錢糧放在常平倉,無息貸款給百姓?

  反正我認為,這兩分息是解決不了百姓的問題,百姓真正需要的是常平倉,在他們遇到災難時,能夠給予他們援助。」

  他還是更推崇常平倉,認為朝廷針對那些有困難的百姓,就應該給予無息貸款,如此才能夠制止土地兼併,才能夠讓社會安定。

  至於鄉紳出來接管此事,他也並不反對。

  ……

  皇庭。

  「那些鄉民會相信那些鄉紳的鬼話嗎?」

  張斐皺眉看向蔡京,又道:「這其中會不會存有強迫性質。」

  蔡京道:「據說此次站出來的鄉紳,並非那些戶長、里正所能比的,他們都是朝中退下來的官員,在鄉里是德高望重。」

  張斐問道:「是真德高,還是假德高?」

  蔡京點點道:「多半都是真的,很多官員告老還鄉,也都會造福於鄉,給與鄉民一些幫助,而且,一分五的息在鄉里也並不罕見,他們這些鄉紳放貸,其中也有放一分五,甚至更低,因為他們有著優厚的待遇,不大會缺錢。」

  張斐譏笑道:「可之前高利貸氾濫,也未見他們站出來說句話。」

  蔡京遲疑片刻,道:「這鄉里的事情並非這麼簡單,他們肯定也幫助過一些人,但畢竟這不是他們的職務,而且那些大地主身後肯定也有人,也是有權之人,沒有人可以做到一呼百應。但這回由於諸多原因,他們團結在一起。」

  張斐冷笑道:「故此這就是他們站出來牴觸青苗法的原因?」

  蔡京道:「青苗法不被許多鄉紳所推崇,但他們這回急於站出來,並非是因為青苗法,而是因為我們公檢法,他們認為公檢法已經破壞鄉村管理和宗法,會使得鄉里變得不團結。」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這裡面也涉及到權力之爭,這些退休官員,並非是完全不理政務,他們許多人還是憑借在地方上影響力,還是干預政務,同時又與朝廷官員保持著聯繫。許多知府、縣官,來到地方上任,都與他們關係不錯。」

  「說到底,還是利益和權力,而非是善心。」張斐呵呵笑道。

  蔡京點點頭:「學生也這麼認為。」

  張斐又問道:「你認為他們宗法能夠起到多大的作用?」

  他畢竟是個外來客,也沒在村裡待過,對於鄉里那些更深層次的權力結構,他其實並不清楚。

  但蔡京卻非常清楚,都是鄉里出來的,道:「學生估計,大多數百姓還是會選擇相信那些鄉紳。相比較起來,皇家警察是外人,而鄉親是自己人,他們世世代代居住在一起。」

  這個世世代代,令張斐很是鬱悶,嘆道:「我還真是小覷了他們,以為能夠一蹴而就。」

  其實青苗法只是其次,關鍵還是利用皇家警察攻破鄉村這個堡壘的計劃。

  如果鄉紳成功了,那等於是在鄉里築造了一個更為堅實的堡壘。

  他的計劃肯定是要擱淺。

  蔡京道:「他們雖然實際上是對付我們,但表面上還是針對青苗法,老師何不將這消息告知王學士,讓王學士用政令來制止他們。」

  張斐道:「如果政令能夠解決一切,那還要我們公檢法作甚。」

  蔡京又道:「如果老師是這麼打算的,到時可再用法令來擋住官府的政令。官府的政令是壓制宗法,而老師的法令是為宗法做主,屆時我們的法令將可進一步管控宗法。」

  張斐眼中一亮,旋即道:「但是我們公檢法是相對被動的,得有人發起訴訟。」

  蔡京簡單明瞭道:「學生以為很多人都樂於見到公檢法與青苗法之爭。」

  張斐瞧他一眼,心道:真不愧是蔡大奸臣,果然是這有這方面的天賦。

  不過他還是顯得有些猶豫,其實這一招,他之前也用過,但是他所考慮的,與蔡京到底不一樣。

  正當這時,門外響起上官均的聲音,「老師,你在裡面嗎?」

  「進來吧。」

  吱呀一聲,上官均推開門入得屋來,面色嚴肅道:「老師,方才有一個自耕農來此主動撤回訴訟。」

  「真快!」

  張斐不禁感慨一聲。

  上官均不禁瞧了眼蔡京。

  蔡京稍稍點了下頭,暗示,老師這其中緣由。

  於是上官均又道:「我聽說是他們鄉里的鄉紳已經調解了此人與地主之間的糾紛。」

  張斐問道:「那你知道他們是如何調解的嗎?」

  上官均道:「據說是免掉剩餘所有的利息,並且借用了老師的手段,將他的債務分攤至兩年。」

  張斐驚訝道:「是嗎?那些地主有任地大氣?」

  上官均道:「對於這些大地主而言,他們主要還是希望兼併土地,而不是在乎那幾個利息錢。就算他們不和解,我們皇庭也不會將土地判給他的,再加上這位自耕農之前已經給了不少利息,即便免除剩餘的利息,大地主也並沒有虧。」

  蔡京道:「這其實就是老師的招數,之前他們追求的利益,而如今爭取的是權力,債務期限越長,百姓依賴他們時日就越長,不但可以阻止我們公檢法進入鄉村,還能夠將青苗法拖死。」

  張斐問道:「這是我的招數嗎?我怎麼不知道?」

  蔡京猛地反應過來,忙道:「抱歉,老師,學生說錯了。」

  「身為司法人員,說話還是得注意一點,要將憑據的。」

  張斐又向上官均道:「上官,你去告訴他們,我們皇庭非常鼓勵他們能夠私下和解,並且高度贊成鄉紳為那些鄉民做得一切,希望他們不忘初心,在方方面面幫助鄉民解決困難,如果有需求,我們皇庭也願意為他們提供幫助。」

  上官均抿了下嘴,「老師,他們都是致仕官員,可能不太稀罕我們的高度讚賞。」

  張斐嘖了一聲:「客套話而已,你需要這麼認真嗎?」

  「是。」

  上官均道:「學生這就吩咐下去。」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6-1-13 18:11

© 2004-2026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