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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南希北慶] 北宋大法官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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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2 02:05:46
第0610章 官有政法,民從私契

  這可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使得那些清閒慣了的官員們,都有些無所適從。

  原本經過那場撲買稅的官司,這法令和政令的楚河漢界,已經形成,雙方都已經擺開陣型,準備用最原始的鬥爭方式來解決問題。

  哪裡知道稅務司突然空降,改變了整個局勢,使得楚河漢界變成了三國。

  這三角關係永遠是最複雜的。

  其實稅務司的到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分割了行政權,但是北宋的官員對於這種情況,也是非常非常熟悉的,因為這北宋的權力,早已經是被分割的是支離破碎,所以分割權力,大家無所謂,因為既然你分割的是行政權,那大家就還是同屬一個陣營。

  可惜,又不是,這稅務司的態度,真的就是跟敵人差不多,而且稅務司的掌舵人,並不是出自傳統的官僚階級,是屬於底層的吏。

  然而,更複雜的是,這稅務司的這種分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又是一種集權,因為以前是很多個官署一塊管收稅,官府管,轉運司管,戶長里正管,解鹽司管,提舉常平司管等等。

  如今稅務司將所有收稅權全部收回來。

  這就引發出一個問題,誰來制衡稅務司?

  這就好比樞密院和三衙的關係,軍政軍令分開,甚至比樞密院和三衙的關係,更為尖銳。

  樞密院和三衙本質上是沒有矛盾的,只是將軍政軍令分開,但是稅務司與官府是存在矛盾的,而矛盾就是因為免役法的頒佈,官員也得交稅。

  再加上稅務司表現的非常強勢,剛剛抵達河中府,官署都還未有正式開門,就要針對白紅契開刀,這個問題可是民間廣泛存在的,也涉及到大量官員、鄉紳、地主的權益。

  稅務司就是要與所有人為敵。

  但由於之前有關稅務司的傳言,這又令很多人心生忌憚。

  韋應方他們之前敢與皇庭作對,甚至都不惜動用武力,但是面對稅務司,他們還都有些犯楚。

  既然不敢貿然武鬥,那就只能先文鬥。

  根據制度而言,官府是難以去調動稅務司的,因為稅務司的原則就是依法收稅,而不是依令行事。

  可既然依法,那麼自然受到皇庭的監管,因為司法就是掌控在皇庭手中的。

  正好稅務司向皇庭發起訴訟,那麼在這個紅白契官司上,官員與鄉紳、百姓達成一種共識,就是先試試,看看皇庭是否有效限制住稅務司。

  到底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皇庭就是再可惡,也得遵守法律和證據,只不過在律法的兩端,大家是平等關係,一切都看證據,而他們忍受不了的恰恰就是這平等關係,這是一個封建社會,你跟我玩平等,是腦子撞壞了吧?

  但是稅務司不同,雖然稅務司的原則是依法收稅,但是在官員們看來,你這是依法剝奪我的特權,如果你能向我收稅,那這就是一種不平等關係。

  在皇庭我們與人平等,在你稅務司這裡,我還低你們一等,這怎麼能行。

  關鍵他們與公檢法之間,還能談判,還能交涉,還能表述自己的難處,但是稅務司完全就不跟他們談,他們的關係,就僅限於稅。

  稅務司顯然是更為可怕的。

  ……

  此時已經寒冬之際,凜冽的寒風吹到臉上就像刀刮一樣,皇庭門外的大樹在風中狂舞著,那乾巴巴的樹枝,不時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

  但這依舊阻止不了百姓觀審的熱情,與天氣宜人的深秋一樣,院內外擠滿了人,大家緊緊貼在一起,溫度在傳遞,似乎也沒有那麼冷了。

  而上回缺席的官員們,這回是老老實實坐在貴賓席上,雖然他們很想跟皇庭做切割,但到底還是離不開啊!

  其實根據皇庭的設計,冬天就應該是在室內審,也就是庭院後面的那間大堂,但是今日審理的紅白契官司,幾乎與每個人都息息相關,深受各階層的關注,張斐還是決定,在庭院審。

  不過在庭台兩邊,還是豎立起兩道屏風,遮擋住了寒風,但也擋住了張庭長的顏值,引得兩邊的百姓,頗為不滿。

  而這場官司圍繞的關鍵點,就是民間白契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到底是否具有法律效力,其實並沒有明確規定,只是這白契民間都認,官府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多半還是會認的,而稅務司的要求,就是皇庭拒絕承認法律效力。

  如果真的有明文規定,那民間就也不敢認,尤其是解庫鋪等典當行業,如果交易期間,出現扯皮現象,這就非常麻煩,因為法律是不認的,白契交易可能會無效。

  而另一方則是法援署,那些大地主自然不會露面的,因為他們從中獲得不少利潤,他們若是當原告的話,不就是送上門讓人消遣嗎?

  同時這個契稅,確確實實讓百姓是深受其苦,很多百姓是契稅的受害者,所以他們找來一些被契稅坑怕了的百姓來進行控訴。

  這開庭後,雙方的爭辯立刻進入白熱化,反正是互挖黑料,絕不留情。

  陸邦興控訴對方,利用白契逃稅,如果不否定白契的話,那麼將來稅務司的收稅工作,都難以展開,因為他是代表稅務司,故此他必須圍繞著這稅務司展開。

  而范鎮則是攻擊官府濫收契稅,導致百姓不敢去繳納契稅,官府應該負全部責任。

  但由於這紅白契涉及到問題實在是太多,太複雜,得需要大量的事例來證明,雙方也都傳了很多證人上來,來證明自己的觀點。

  經過一整天的激烈爭論後,終於來到結案陳詞的環節。

  但無論是貴賓席上的官員,還是院外的百姓,神情都非常忐忑,可見這雙方平分秋色,勢均力敵,並沒有明顯的倒向任何一方。

  陸邦興站起身來,看了片刻文案,然後放下來,朗聲道:「皇庭是一個講律法的地方,而在我朝稅法中,是有明確規定,任何土地、房屋交易,都必須繳納百分之四契稅,只有繳納契稅後,整個交易才能算是真正完成,那麼如果沒有繳納完契稅,這不但是一種逃稅行為,而且整個交易也不能視作完成。

  雖然對方控訴官府濫收契稅,但是從司法來看,這不能混為一談,官府濫收契稅,他們可以去控訴官府,但這不是白契合法的理由,律法中也未有對此有明確的規定。

  此外,方才的證據也已經充分證明,很多人使用白契,不是因為濫收契稅,而是為了規避契稅。如果皇庭承認白契具有法律效力,那麼這將會令朝廷每年面臨難以計數的損失,根據法制之法,皇庭首先要保障國家和君主的利益。

  故此,我在此懇請皇庭判決,白契無效。」

  他一說完,頓時贏來鋪天蓋地地噓聲,一眼望去,就沒有一個人是站在稅務司一邊的。

  對於百姓而言,只要你收稅,你他媽就是敵人。

  更別說契稅坑苦了百姓。

  不噓你噓誰。

  等到張斐禁止噓聲後,范鎮才站起身來,不得不說,這寒冬對於已經是知天命之年的范鎮,還真是一大考驗,這動作比之前就更慢了,不過貼心的皇庭,還是為他們準備了小火爐。

  范鎮還深呼吸了一口氣,調整片刻,才道:「我很認同對方方才提到的一點,也就是從司法來說,二者不同混為一談。

  但此二者並非是濫收稅和白契是否合法,而是官有政法,民從私契,這句話最早是出於唐律疏議,而我朝《宋刑統》也繼承下這條律法。

  但對方顯然未有理解清楚這一條例,故而將政法和私契混為一談。當雙方簽訂一份完整的契約,那麼這份契約就對雙方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此乃民從私契,官府無權否定。雖然朝廷在稅法中規定,地契需要交納契稅,但這是屬於官有政法。

  從條例來說,官有政法,民從私契,是平行的兩條線,二者互不干預,而如今對方卻想用政法來否定私契,這明顯違反了這一條例,且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後果,今後大家就只認政法,而不認私契,那麼民間所有的交易,就必須都得到官府的認同,才具有法律效力,而對方所言的濫收稅,反而會進一步擴大,同時官府將可操控民間的一切交易。

  這對國家和君主造成的傷害,遠比對方方才提到的逃稅所帶來的損失,要大得多啊。」

  院外突然響起非常激動的掌聲和助威聲。

  百姓是聲嘶力竭地聲援范鎮。

  一個契稅,就已經讓百姓苦不堪言,要是每張契約都需要去官府辦個手續,那就完了呀!

  這稅務司真是太邪惡了呀!

  「肅靜!肅靜!」

  張斐連敲七八下木槌,才制止百姓的聲援,可見百姓多麼害怕。

  范鎮繼續言道:「但是我相信張庭長,是不會受到對方的蒙蔽的,因為張庭長在律學館講述法制之法時,就曾清楚的說明了這一點。

  皇庭所規定的民事訴訟,其實就是遵循法制之法的理念,捍衛個人的正當權益,這亦是捍衛私契的法律效力。

  至於對方認為白契可以令很多人規避稅收,我並不反對這一點,確實有人借白契逃避稅收,但是也有證據充分證明,許多人不願意繳納契稅,就是因為官府濫收契稅,原本契稅就應該是交稅蓋章,但若去官府繳納契稅,卻要走四道手續,以至於沒有人知道,一旦進入官府,到底會繳納多少稅,官府未能做到以身作則,自也怨不得百姓拒絕交稅。

  在此,我懇請皇庭判定白契具有法律效力的。」

  雙方都很精明,他們都在拿法制之法說事,因為皇庭的成立,就是基於法制之法,只有法制之法理念,才能夠配合公檢法的體系。

  張斐是肯定不會破壞法制之法的。

  當然,張斐是非常樂於見到他們提到法制之法。

  「多謝控辯雙方的陳訴。」

  張斐點點頭,又裝模作樣地審視了一番證詞,抬起頭來,朗聲道:「由於此案過於複雜,本庭長還是參考雙方證據、供詞,以及查閱律例,才能夠給予判決。今日先審到這裡,退庭。」

  觀眾們神情非常複雜,失望與期待交織在一起。

  在這個官司中,沒有明顯正義邪惡,雙方打得是律法條例,以及法制之法的理念。

  百姓們也不是很懂,雖然他們也希望皇庭立刻給予判決,但萬一判稅務司勝訴,那可如何是好,至少不判,就還不算輸。

  而且從整個過程來看,這個延後再判是合情合理的。

  場面上,也確實看不出勝負來。

  包括那些官員,也不知道該怎麼判。

  所以這個結果還是能夠讓大家接受的。

  「哎!你們四個怎麼看?」張斐一邊收拾著文案,一邊向四小金剛問道。

  四小金剛默默回過頭去,那茫然的眼神中帶著一絲絲乞求。

  你能不能問我們能夠回答的問題,老是挑這種問題問,我們的自信心真的會一點都不剩的。

  我們會抑鬱的。

  他們現在也是一頭霧水。

  雙方不但說得有道理,同時還引用律例來證明自己的觀點。

  「隨便問問而已,你們至於這般如喪考妣嗎?」

  張斐深深鄙視了他們一眼,又向蔡京道:「蔡京,你去將控辯雙方的珥筆,陳稅務使、蘇檢察長請到內堂來。」

  「是。」

  蔡京立刻下得庭台,將范鎮、陸邦興、陳明、蘇轍請到內堂。

  那邊官員剛剛準備離開,忽然見到范鎮他們往內堂行去,不禁停住腳步,心裡均想,莫不是又要和解?

  可是…可是這種官司怎麼和解?

  賠錢都解決不了問題啊!

  來到屋內,頓覺暖和不少。

  「諸位請坐。」

  張斐微笑地請他們坐下,又奉上熱茶,然後便說道:「我請各位前來,就只有一個原因,也就是方才你們雙方都提到的國家和君主的利益。相信你們雙方也都清楚,無論皇庭判決哪邊勝訴,這都將會傷害國家和君主利息。故此本庭長希望與你們本著捍衛國家和君主的利益,商量出一個具體的解決方案來。」

  范鎮立刻道:「張庭長心裡應該清楚,對方訴訟本身就會傷及到國家和君主的權益,同時也會使得法制之法名存實亡,當政法有權力決定私契時,司法又如何去捍衛個人權益。只要對方不撤銷這條訴訟,我方是不可能妥協的。」

  他是有自己的政治主張,他就一直反對官府干預民間,過多的干預,在他看來,就是與民爭利,是不可取的。

  官有政法,民從私契,這條律例,范鎮認為是如何都不能壞的,因為這會打破民間規則,使得官府全權主宰。

  陳明突然說道:「稅務司可以不追究白契的法律效力,但是稅務司有權追究所有白契的逃稅問題,單從稅法來說,但凡手持逾期未繳的白契的,這都屬於逃稅罪。」

  范鎮微微一怔,不禁眉頭緊鎖。

  蘇轍突然道:「可是根據方才的證據顯示,官府存在濫收稅的情況,從而導致不少人拒絕交稅。」

  陳明道:「那是以前官府所為,而不是我們稅務司所為,稅務司之所以起訴,就是不希望動用稅警,去查他們白契未繳的稅,如果皇庭判決白契無效,那麼就可以迫使他們主動向稅務司補稅。如果稅警查到他們利用白契逃稅,那就只能依法辦事。」

  范鎮立刻道:「白契在民間是普遍存在的,你們稅務司難不成將這些人都給抓了?」

  陳明道:「正是如此,我們才希望皇庭給予支持,不走到這一步,但是收稅是我們稅務司的唯一職責,如果不行,我們肯定也會追繳,無論要抓多少人。」

  一旁的陸邦興看著陳明那張面癱臉,都有一些膽寒。

  這人真的是太狠了。

  范鎮陷入了沉默。

  如果打稅法的話,那稅務司是佔有絕對的優勢,白契就是屬於逃稅,這可是鐵證啊!

  另外,很多人都沒有去官府交稅,那你就無法證明,他去了之後,官府到底是收他百分之四,還是收你百分之十二。

  得官府收了百分之十二,才能控訴官府濫收契稅。

  范鎮也見識過稅務司手段,京城的權貴都擋不住,百姓能擋得住嗎?

  這太可怕了。

  蘇轍突然看向張斐,「張庭長對此有何看法?」

  張斐故作沉思一番,「我認為范先生所言不錯,官有政法,民從私契,這條律例,是不能壞的,皇庭不能完全否定白契的法律效力,因為契約本身就具有法律效力,白契對於簽訂契約雙方,是必然具有約束的,只是這個約束可能並不完整。

  我更贊同陳稅務使通過稅法去解決這個問題。逃稅必然是不對的,稅務司理應去調查,但是這裡面也有官府的問題,甚至是主要責任方,如今收稅權歸稅務司,本庭長也不好判斷,但若是一刀切,顯然是將責任全部算在百姓頭上,這也十分不妥當。

  如果稅務司願意做出一定的讓步,我們皇庭也會給予稅務司在稅法上的支持。」

  陳明問道:「張庭長此話怎講?」

  張斐道:「首先,稅務司必須確保,不再收取契稅以外的任何額外費用,否則的話,我們皇庭也將會嚴懲不貸。」

  陳明點點頭道:「這是當然,我們稅務司只會依法收稅。」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其次,白契的存在,官府與百姓的責任是一半一半,稅務司到底是繼承之前官府的權力,也理應為此負責,承擔一半的責任。

  所以,稅務司如果能夠決定,給予白契補繳契稅的機會,但只需要繳納百分之二的契稅,以此來鼓勵百姓繳納契稅,而不是用脅迫的手段,整個過程將為期一年,那麼在一年後,如果稅務司查到白契偷稅者,我們皇庭就將給予稅務司極大的支持。」

  這個支持就是你抓到,我就判。

  但現在的話,由於這個問題是存在已久的,並且百姓也有苦衷,所以稅務司即便以稅法打這官司,皇庭也不一定會判對方有罪。

  但如果你這麼做了,還有人借白契逃稅,只要你抓到,我就判他有罪,審都不需要審。

  沒有皇庭的支持,稅務司也很難受,雖然皇庭要講律法,這裡面存有貓膩,這官司還是有得打。

  陳明很是糾結,過得一會兒,他才道:「我們可以給予百姓免責補交契稅的機會,但是關於減免稅收,我們稅務司也無權做主,這需要跟官府商量。」

  他們就只有收稅權,但是收稅政策,還是在官府手裡,他們是無法訣定免稅的。

  張斐點頭笑道:「這是當然,你們雙方都回去好好思考一下。但如果你們都不認同的話,那我也只能依法判決,皇庭必須承認白契就有一定的法律效力,尤其是對契約簽訂的雙方,無論他是否有交稅。至於你們稅務司是否追究白契的逃稅責任,你們稅務司自己決定,只要不違法就行。」

  范鎮心裡清楚,張斐這番話,其實更多是在對他說的。

  如果你們不妥協的話,那到時稅務司真查起來,你們也別來皇庭逼逼,我已經做到仁至義盡。

  從范鎮打官司的態度來看,他是認可白契的,他就是希望朝廷少收點稅。

  但是對於張斐,你有能耐你去修法,你修不了法,皇庭就必須尊法,皇庭也講仁義,但必須依法仁義,仁義不能凌駕於司法之上。

  出得內堂,范鎮見蘇轍沉默不語,眉宇間透著糾結,笑道:「子由,你是不是在糾結,是否要提醒老夫,這可能是皇庭與稅務司唱得一齣戲。」

  蘇轍詫異道:「范學士已經看出來了。」

  范鎮點點頭道:「當初在京城推行免役稅,他們不就這麼幹過嗎?只不過當時張三還不是庭長,不曾想,即便在這規則內,他也能找出一套說辭來,讓你挑不出什麼問題來。這人的手段,實在是太厲害了。」

  蘇轍問道:「那范學士打算如何應對?」

  范鎮苦笑道:「如今我只是一個受雇於人的珥筆,這得看我的當事人是什麼態度,且先看他們如何說服官府吧。」

  他心裡非常清楚,他的當事人,雖然是一些百姓,但背後都是那些大地主、大鄉紳,以及那些官員。

  如果稅務司無法說服官員,那麼他的當事人也不會答應和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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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3 02:08:06
第0611章 無規矩不成方圓

  這范鎮早已不是翰林院大學士,他就只是法援署的一個珥筆。

  他是無法做主的,真正的決定權是在他的僱主那裡,更準確一點的說,是在他僱主背後的那群人手中。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履行一個珥筆的職責,回去之後,便立刻告知他的當事人,方才他與對方,以及皇庭商議的結果,至於是否答應這個方案,他是無權為他們做主的。

  然而,關於張斐提出的這個方案,陳明也需要與官員們商量,因為稅務司只有追究白契逃稅一事的責任,他可以決定讓白契補繳稅收,但是並沒有權力,決定是否免除一半的契稅。

  這需要得到官府方面的同意。

  轉運司。

  當陳明面色嚴肅,將他們與皇庭的商量告知一眾官員們,換來的是充滿鄙夷的目光。

  相比起張斐與元絳唱得雙簧,這回張斐與陳明唱得雙簧,就相對是比較粗糙,范鎮看出來了,那些官員們也早就看出來了。

  你們之間肯定是有貓膩的。

  因此,當陳明將皇庭的建議,拿來跟官府商量時,遭到韋應方的果斷拒絕。

  「我並不贊成。」

  韋應方直接了當道:「那些人使用白契逃稅,官府為何還要免除他們一半的契稅,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陳明解釋道:「這主要是因為對方也握有官府濫收契稅的把柄,而且我們稅務司也是計算過的,如果大家都願意補繳契稅,官府還是能夠多出一筆收入來。」

  蔡延慶稍稍點了下頭。

  主要是因為官府原本也沒有打算收這一筆契稅,這個方案是從無到有,官府是穩賺不賠的。

  因為民間存有大量的白契,要是能夠在一年之內,將這筆錢收上來,那明年河中府的日子會非常好過。

  到底土地、房屋交易,那都是大買賣,可不是一般的買賣。

  韋應方當然也明白,但他就是故意找茬,你稅務司之前這麼強勢,你現在就想跟我們商量,你當我們是什麼?問道:「稅務司難道就不能追繳他們的全額稅收嗎?」

  陳明道:「我們稅務司之所以起訴此事,主要目的不是要追回之前的契稅,而是要避免以後有人再借白契逃稅,故此皇庭的這個方案,我們也是支持的,但也不是非得這麼做,如果各位認為這不妥,我們也會服從命令,拒絕接受。」

  服從命令?

  不少官員聽得都覺得有些怪異,甚至於諷刺。

  陳明補充了一句,「因為我們稅務司並沒有決定此事的權力。」

  周邊官員聽罷,不但不喜,反而心煩意亂,自從公檢法來了之後,變成人人都講規矩,這還怎麼去操作。

  元絳突然道:「如果我們拒絕接受皇庭的這個方案,你們會怎麼做?」

  陳明道:「這白契是否具有法律效力,這不是我們說了算,而是皇庭的職權,我們稅務司就只執行稅法,無論白契是否具有法律效力,都是逃稅的證據,我們稅務司是不會放過這些白契,我們將會全面清查。」

  曹奕笑問道:「陳稅務使,這民間可是存有大量的白契,你們稅務司查的過來嗎?」

  陳明反問道:「難道查不過來,就不查嗎?」

  曹奕一時語塞。

  陳明又道:「查得一個是一個,我們會一直查下去,直到消除白契為止。」

  方才還強勢的韋應方,眼中閃過一抹心虛,他感覺陳明此話中,暗藏威脅之意,於是道:「但這也有可能會引發河中府的動亂。」

  陳明道:「我們就只負責依法收稅,其餘任何事都與我們無關。」

  韋應方慍道:「所以我們官府的職責,就是為你們善後嗎?」

  陳明突然怒視他們一眼:「韋通判,你是不是弄錯了。現在是我們在為你們善後,要不是你們濫收契稅,要不是你們對白契姑息養奸,我們稅務司何至於如此?」

  韋應方當即被懟得啞口無言。

  元絳突然道:「陳稅務使,此事事關重大,我們還得商量一下。」

  陳明點點頭,然後便站起身來,「告辭。」

  這廝完全不懂什麼人情世故,談完正事就走,絕不多留一刻。

  陳明走後,韋應方立刻道:「元學士,蔡知府,這廝是在故弄玄虛,裝腔作勢,如果他們真的敢查,又何須跟皇庭演著一齣戲?他們是在將我們當傻子一般玩弄。」

  蔡延慶道:「但如果他們是在先禮後兵,為稅務司今後動用武力,尋找理由呢?」

  曹奕道:「可是他們真的敢這麼做嗎?還是他們在賭我們不敢?」

  官員們面面相覷,眼神中都閃爍著不確定。

  等到韋應方他們離開之後,蔡延慶便如同一個老怨婦一般,幽怨地看著元絳。

  元絳忙解釋道:「這事可真是與我無關,但是我也可以肯定,如果我們不答應,稅務司肯定會全面清查。」

  蔡延慶不禁眉頭一皺,「那我們該怎麼做?」

  元絳道:「蔡知府向來比較關係河中府的安定和財政,我們都知道,這個方案,既有助於河中府的安定,又能夠改善財政。」

  蔡延慶稍稍點頭:「所以我們沒有理由不答應。」

  元絳笑道:「但如果對方拒絕,那就與我們沒有關係。韋通判他們應該站在對方那邊的,而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

  第二日,那梁友義便來到了韋府。

  「梁老先生也知道了?」韋應方問道。

  梁友義點點頭,「昨日范學士已經將他們與皇庭、稅務司的交涉告訴了我們。這白契在民間可是廣泛的存在,那稅務司就真的敢查嗎?」

  「這我們也真是說不準。」

  韋應方嘆了口氣,「這絕對是稅務司與皇庭演的一齣戲,但就是不知道,他們想要的到底是補交契稅,還是追繳契稅。」

  梁友義道:「難道官府無權阻止稅務司嗎?如果真的追繳的話,這絕對會引發民怨的。」

  韋應方道:「官府只是有權阻止稅務司接受這個方案,因為是否免稅,是官府的權力,而稅務司只是負責收稅,也正是因為如此,我們才無權制止他們追繳契稅,到底白契確實是屬於逃稅行為。」

  他痛恨別人講規矩,殊不知他也被感染了,張口職權,閉口規則。

  梁友義眉頭一皺,「那…那現在怎麼辦?」

  韋應方苦惱地搖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旋即又看向梁友義,「你們打算怎麼辦?」

  「我們要知道,就不會趕來與你商量。」

  梁友義嘆了口氣,又道:「而且你不要忘記,之前我們打算將土地化整為零,但如果要補交百分之二的契稅,那說不定比交稅還多啊!」

  「對啊!我怎將這事給忘了。」

  韋應方一拍腦門,立刻看向梁友義道:「你說他們會不會是打這主意?」

  梁友義點點頭道:「我認為很有這可能。」

  韋應方不禁嘆道:「這可真是麻煩了呀!」

  他為官多年,從未遇見過這種情形,而他苦惱的一切源頭,就是來源於規則。

  以前權力都集中在官府手裡,至於怎麼做,官員們可以商量著來,可以對白契姑息養奸,亦可以對逃稅狠狠打擊。

  可見他們是凌駕於規則之上的,往左往右,就只在於官員們商量的結果。

  但這回顯然不一樣,因為有那麼一批人在遵循著規則辦事。

  稅務司並沒有突破的職權,去決定是否免稅,而是將這個問題拋給官府,你們來決定,而你們決定,將會決定我們收稅的方案。

  從某種意義來說,這官府還是凌駕於稅務司之上的,稅務司就只是執行者而已,但是官府也無權左右規則,他們不能去阻止稅務司依法收稅。

  想和稀泥是不可能的,因為規則就是這麼定的,白契就是逃稅,稅務司就有權追究他們的責任,但是一旦稅務司採取行動,雖然這必然會引發混亂,但是那些大財主,手中還握有大量的白契。

  現在官府只能賭,賭稅務司敢不敢追繳白契的逃稅責任。

  關於皇庭對這個官司提出的解決方案,很快就傳了出去,但民間異常掙扎,有支持聲,也有反對聲。

  支持的一方,當然是基於對於皇庭的信任,因為在這個方案中,皇庭有讓稅務司保障,今後不會再濫收契稅,這對於百姓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到底不是每個百姓都敢不繳契稅,官府是有時候抓,有時候不抓,有時候看人,有時候又就事論事,關鍵這契稅的背後,還有一群心狠手辣的牙人,他們是專門輔助官府,收繳契稅的,他們每年也都是有任務的,要是沒點關係,也得老老實實交稅。

  至於反對的一方,理由非常簡單粗暴,原本相安無事,你卻讓我補交百分之二的稅,手中握有白契的人,肯定不願意,除非免除之前的契稅,那還差不多。

  但是這種複雜的聲音,也給三方提供一個談判的空間。

  那些大地主們就借百姓之口,向法援署表達自己的想法,就是希望免除之前白契所有的契稅,今後只要官府不濫收稅,那我們一定會繳納契稅的。

  范鎮對於這個方案,也並不反對,於是就跑去找稅務司商量。

  但陳明是果斷拒絕,如果逃稅最終會變成免稅,而原因就只是逃稅的人太多,那這是多麼可怕的事,這將會嚴重影響稅務司的工作,不是每個人都會因為濫收稅,而拒絕繳納契稅,那些大地主、大士紳,甚至於官員,他們若去交稅,誰敢濫收他們的稅,大家都是官場裡面混的,對於這些事,都是知根知底。

  而且陳明再度向范鎮表達,稅務司之所以答應免除一半的契稅,主要為官府負擔責任,你們不要得寸進尺,皇庭只有判你們贏的權力,但是不可能判我們稅務司不准追繳契稅。

  可見陳明這人,是非常公平,是誰都不留情面。

  ……

  皇庭。

  張斐坐在火爐旁,拿著一本宋刑統,仔細看著,沒有辦法,這內捲的太厲害,好像是個讀書人,都能夠對《宋刑統》倒背如流,他也得好生看看,別在一些非常簡單的問題,被那些年輕人給難倒。

  而高文茵則坐在一旁,默默地為他泡茶。

  這時,許芷倩突然入得屋來,「平時讓你看書,你又不看,這時候你卻有心情看書。」

  張斐問道:「法援署與稅務司沒有談攏嗎?」

  許芷倩點點頭道:「聽蔡京說,稅務司已經拒絕接受法援署免稅的建議。」

  張斐微微聳肩道:「稅務司有權拒絕。」

  許芷倩略顯擔憂道:「但如果他們不接受你的方案,可如何是好?」

  張斐不以為意道:「我早已經告訴他們,如果他們不接受,我們皇庭會怎麼判決。」

  許芷倩道:「但是稅務司真的追繳白契的逃稅,這難道不會出問題嗎?」

  張斐一攤雙手:「稅務司的職權就是收稅,白契就是逃稅,規矩就是這麼定的,我也沒有什麼辦法,我們皇庭必須得按照規矩辦事,如此才能服眾。」

  高文茵突然道:「那些大地主任地有錢,如今都已經查到他們頭上,為何他們連這點錢都不願意出,難道他們真的不怕死嘛。」

  張斐笑道:「他們當然怕死,但是他們知道,他們現在還不會死,而且他們爭得也不是這一點點錢,而是他們的特權。」

  高文茵螓首輕搖,「我還是不明白。」

  「不明白是好事!」張斐瞟了眼許芷倩,「你看芷倩,就急成什麼樣了,今晚我還是繼續跟夫人睡,以免被她半夜叫醒,討論如果稅務司追繳逃稅,會引發什麼後果。」

  許芷倩啐了一聲,「誰稀罕與你睡了。」

  高文茵也白了他一眼,「今晚我跟芷倩睡。」

  張斐立刻扔掉宋刑統,激動道:「憑什麼,我判此建議無效。」

  許芷倩走到高文茵身旁,雙手親暱地挽著高文茵那雪白、修長的玉頸,笑吟吟地看著張斐,「在家裡,你可不是庭長。」

  張斐道:「那我要上訴。」

  「駁回!」

  「這天一個人睡是很冷的。」

  「你可以叫李四陪你一塊睡。」

  「那我還是一個人睡吧。」

  「就這麼定了。」

  「你……要不,我們三人一塊睡。」

  「休想。」

  ……

  而就在張斐與兩位嬌妻插科打諢之際,外面各方勢力都還在暗中博弈。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一向裝聾作啞的蔡延慶突然表態,官府將願意接受皇庭的方案。

  「蔡知府,這是為何?」

  韋應方激動道:「這分明就是稅務司與皇庭的詭計。」

  蔡延慶卻道:「你不是說法援署那邊不答應嗎?」

  韋應方先是一愣,旋即點點頭。

  蔡延慶道:「那我們就是支持,也影響不了結果,因為只要對方不答應就行了,到底這一個巴掌拍不響。你們要記住自己的身份是官員,稅務司是為官府收稅,他不是我們的敵人。

  如果我們不支持這個方案,就必須支持稅務司權力清查契稅,到時出什麼事,朝廷問責,那我們有什麼理由去解釋?我們自己收不上契稅,我們濫收契稅,同時又給稅務司使絆子?

  在這事上面,我們可是有責任的,要拒絕就讓對方去拒絕,我們要全力配合。」

  這一番話懟得韋應方是啞口無言。

  但這也是蔡延慶一貫的辦事風格,他在雙方的爭鬥中,一直都是秉持著明哲保身的態度,不願承擔任何責任。

  一眾官員又看向元絳。

  如今許多官員們,已經是以元絳馬首是瞻,因為元絳更有擔當。

  元絳點頭道:「我支持蔡知府的看法,我也不想為了別人的利益,丟了自己的飯碗,但如果對方要反對,我們也能夠給予諒解。」

  言下之意,這契稅主要是對方的利益,他們應該去負主要責任,我們可以暗中支持,但不能明面上支持。

  因為這沒法去跟朝廷解釋,我們的飯碗可是在朝廷手裡的。

  他的這番說話,立刻博得不少官員的認同,我們就應該坐在後面,讓別人去衝鋒陷陣,這才是我們官員一貫的作風。

  就連韋應方也突然覺得,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然而,官府態度的突然轉變,立刻也影響到那些大鄉紳、大地主。

  他們也不傻,你們這些官員是要給自己留後路,那就是有可能會出賣我們,如果稅務司出擊,你們再在後面捅刀子,這誰受得了啊!

  而且,由於稅務司在京城名聲,在查稅一事上面,可是從來就不含糊,再加上目前他們還不清楚稅務司實力,本就不太敢賭,他們原本都寄望於官府為他們遮風擋雨,哪知道這些官員個個都是狡猾狡猾滴,讓他們去衝鋒陷陣。

  他們也表示還是不要冒險,先答應皇庭的方案,反正還有一年的時間,我們可以暫時不繳,到時看形勢再決定。

  現在就衝,誰能保證稅務司查得不是自己,一旦我被抓,你們真的會奮不顧身來救我嗎?

  大家都是混道上的,誰還不清楚誰啊!

  在一番交涉、博弈後,各方最終還是都答應接受皇庭提出的方案。

  接下來,皇庭就要給出對這場官司的判決。

  陰霾的天空,象徵著在場許多人的心情,雖然他們已經知道判決結果,這也是他們答應的,但這並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因為他的特權最終還是屈服在規則之下,雖然這是緩兵之計,但他們心裡清楚,這也是無奈之舉。

  不過有個人的臉上,綻放著笑容,就如臘月裡的梅花一般燦爛。

  這個人就是張斐。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面帶微笑,向大家打了一聲招呼,然後便宣佈開庭。

  「經過本庭長參考雙方的供詞、證據,所涉及的律法,以及與雙方的協商,已經得出最終的判決。」

  說罷,張斐低頭看了眼文案,然後抬起頭來,道:「首先,一份違法的契約,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從原則上來講,應該是不具備的。但是我朝律法對於契約的兩大原則都是繼承唐律,其一,官有政法,民從私契。

  其二,諸出舉,兩情合同私契。

  這兩大原則,表明政法不應輕易干預民間立契,其中就包括是否簽訂借貸契約的自由性;與何人簽訂借貸契約的自由性;借貸契約簽訂內容的自由性;借貸契約履行方式的自由性。以及簽訂契約的自願性和平等關係。

  任何契約如果違反這兩大原則,必將不具備法律效力,比如說強制、脅迫、欺騙等等。」

  范鎮、蘇轍他們一聽,頓時就傻眼了,這是我們商量的結果嗎?

  你這又是夾帶私貨啊!

  又聽張斐繼續言道:「基於這兩大原則,我們再來審視白契的合法性,如果一份白契是被迫簽訂的,它將不具備法律效力,但是雙方自願簽訂的,符合契約的兩大原則,那麼它就將具有法律效力。

  至於這白契違反稅法,那就是屬於逃稅的問題,這與契約本身具有的法律效力是毫無關係的。

  官府可以追究當事人逃稅的責任,但不能否定契約本身所具備的法律效力,正如控方所言,這將破壞官有政法,民從私契的原則。

  本庭判定,控方勝訴,在不違反契約原則的情況,白契依舊具有法律效力。

  至於逃稅的問題,雖然是這場官司的起因,但並不在這場官司爭論的要點。本庭長也無法給予任何判決,不過在本庭長的協商下,控辯雙方已經達成共識。

  稅務司將保證,不再有任何濫收契稅的政策,同時盡量簡化百姓辦理契稅的手續,本庭長也要再強調一遍,關於濫收稅是屬於違法行為,百姓若是遇到,應該保留證據,然後及時上皇庭申訴。

  但同時,拒繳契稅,也是屬於違法行為,不過官府答應給大家一個補交契稅的機會,並且決定在未來一年內補交亦或者新繳契稅,都將減半,也就是說,百姓只需要繳納百分之二的契稅。

  控方也答應,將會補交契稅。

  我們皇庭非常欣賞稅務司和官府的保證,也決定給予一年的豁免期,在這一年內,稅務司將無權追究任何人在任何時期簽訂白契的逃稅責任,但是在一年以後,無論什麼時候簽訂的白契,只要涉及逃稅,一旦被稅務司查到,我們皇庭也將會給予相應處罰,所以,我們還是希望大家盡快去稅務司補交契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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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3 02:08:29
第0612章 堂下何人,為何狀告本庭長

  以往張斐的判決,對於百姓而言,就如同久旱逢甘霖,總是能夠得到掌聲與鮮花,但是這一次判決,院內院外相對比較安靜,這似乎也出乎許芷倩的意料,她不禁抬頭看去,但見院外的百姓,都略顯失望。

  原因很簡單,逃稅不是地主的專利,百姓也逃稅,尤其是這契稅,因為對於百姓而言,這是比較好規避的稅,而不像兩稅,只要你有戶籍,基本上是逃不掉的。

  要知道北宋土地交易是非常頻繁的,如果僅限於地主之間的交易,也不可能這麼頻繁,也是有很多普通百姓,通過在工農商業方面的努力,賺得一點錢,然後去購買田地,契稅也會加大百姓致富的難度。

  他們的期待是,白契具有法律效力,但同時免除契稅,再不濟,就免除之前白契的契稅,之後大家再繳契稅。

  可沒有想到,就只是免除一半的契稅,而代價就是必須補交契稅,無論如何,這都是要出一筆錢啊!

  這與他們的期望,相差不小。

  不過張斐並未等著掌聲與鮮花,他還是照例向檢察院問道:「檢察院可有什麼異議?」

  蘇轍似乎在思考什麼,微微一怔,瞧了眼張斐,糾結片刻,旋即起身道:「假設一個謀反之徒,向民間購買兵甲,且符合張庭長說得兩大原則,那麼這份契約是否具有法律效力?」

  張斐稍加思索後,便道:「只要符合這兩大原則,都具有法律效力。」

  此話一出,大家猛地一怔,皆是驚訝地看著張斐,你是瘋了吧?

  四小金剛、許芷倩也都驚詫地看著張斐。

  造反還具有法律效力?

  蘇轍也是一臉懵逼。

  隨後張斐又道:「正是因為雙方契約具有法律效力,所以提供兵甲的商人,亦是從犯。但如果說,商人是被脅迫向謀反之人,提供兵甲的,只要他能夠拿出足夠的證據,證明這一點,那麼這份契約就不具備法律效力,從司法來看,二者可能就不屬於合作關係,皇庭是可以判商人無罪的。

  就這個問題,本庭長可以再多說一句,刑事訴訟是要高於民事訴訟的,因為國家和君主的利益是高於個人利益的,而謀逆是十惡之罪,更是最高等級罪名,商人在這個官司中,可能是無罪的,但是可能也會面臨巨大的損失,因為朝廷是肯定要將所有的贓物沒收,當然,這只是有可能,如果真的發生了,還得具體分析,但原則是不變的。」

  蘇轍聽罷,道:「多謝張庭長的回答。」

  說罷,他便坐了回去。

  而那邊范鎮也是在低眉沉思著。

  雖然這個結果,他們是早就知道,但是張斐的這個判決,還是令他們既有眼前一亮的感覺,又心有困惑。

  因為在這個判決裡面,涉及到一個契約原則問題。

  張斐雖然是依律判決,但其實他對於契約原則的解釋,是以前沒有的,也是《宋刑統》從未有過的內容。

  比如說『官有政法,民從私契』,這句話的意思與張斐解釋的差不多,《宋刑統》也是要表達這個意思。

  但是張斐卻將這兩個原則,作為契約是否合法的重要依據,甚至是唯一,這個就是《宋刑統》沒有的東西。

  雖說政法與私契是兩條平行線,但是,當下是一個官本位制度,最終還是官員說了算,如果皇庭判定白契由於逃稅,不具備法律效力,大家其實也沒話說。

  沒有人覺得這是一個錯誤的判決,到底政法還是要高於民間私契,官就是比民大。

  但是,經過張斐的解釋,就真成兩條平行線。

  這可是非常關鍵。

  根據張斐的判決,一份契約是否具有法律效應,只是在於自由性,公平性,平等性,只要符合這幾點,這份契約就具有法律效力,與它是否違反政法,並無太多關係。

  雖然范鎮也就是利用官有政法,民從私契來解釋白契的法律效應,但是對於他而言,這只是一個理由,而不是一個原則。

  這其實也是張斐與當下官員不同的一個點。

  其實宋朝司法制度,是比較完善的,要定罪,就必須要索引律例的,也就是鞠讞分司制。

  但是關於律例的索引,多半僅限於官府內部的討論,對外的判決,一般基於儒家道德,得判出有名,講道理,佔領道德制高點。

  而張斐則是更偏向於律例的引用和解釋,道德只是在量刑的時候,提那麼一句嘴。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的是,其實張斐促使這場官司的主要原因,並不是那一點點契稅,而是給出這個契約原則。

  因為張斐是要讓經濟中心,從農業轉向商業,亦可以說,將農業商業化,從商業中將稅收上來,避免與鄉紳、大地主發生直接矛盾。

  既然是要追求商業,那麼契約法就是重中之重,只有完善的契約法,才能夠促使商業發展,也便與稅務司調查取證。

  在宣判後的第三日,皇庭就發表一期法報,公佈詳細的契約原則。

  合同自由原則。

  誠實信用原則。

  公平交易原則。

  根據這三個原則,後面又給出具體解釋,就是規定契約是一種合意,必須全部事項取得合意,契約方始成立的,如果當事人雙方對契約中所有各點意思未全部趨於一致,在發生疑問時,應認為契約未成立。

  同時還給出契約擬定建議。

  其中有最為關鍵的一條,就是皇庭建議簽訂契約的雙方亦或者各方,應在契約寫明債務承擔事項,如不寫明,將由皇庭酌情判定。

  檢察院。

  「檢察長,檢察長?」陳琪朝著手拿法報,怔怔出神的蘇轍喊道。

  蘇轍猛地一怔,「你們說什麼?」

  陳琪愣了下,旋即道:「我們只是想問檢察長,你對這契約原則怎麼看?」

  蘇轍眉頭一皺,突然伏案,執筆在紙上寫出一張狀紙來,然後交給陳琪,「你們立刻將這道狀紙,送去皇庭。」

  陳琪眨了眨眼,又拿起狀紙一看,驚呼道:「檢察長要控訴皇庭?」

  其餘檢察員聽罷,也是大吃一驚,紛紛圍了過來。

  蘇轍緊鎖眉頭道:「這契約原則,違反了任依私契,官不為理的原則。法報上面的這個契約原則,將會賦予皇庭強大的權力,去介入民間交易,這我們不能坐視不理,必須行使檢察權。」

  王申道:「就算如此,檢察長不應先張庭長溝通嗎?」

  蘇轍稍稍猶豫片刻,嘆道:「在律學方面的造詣,我是不如張庭長的,他既然敢這麼做,自然是有他的理由,如果私下溝通的話,只怕我會被他說服,但是在別人看來,又有可能檢察院與皇庭狼狽為奸,還是公開審理比較好,這也能讓百姓更清楚知道這裡面的緣由,以及我們也得給予張庭長警示,他不能隨意賦予律例原則和解釋。」

  張斐已經不是第一次給解釋,賦予原則,雖然他沒有改變律例,但是他的原則和解釋,等於是將律例的本意改了。

  宋朝官員對於律例也是非常看重的,也都認為不應該隨便改動。

  王申稍稍點頭,似覺蘇轍的考慮也很有道理。

  於是乎,檢察院立刻就這份法報,向皇庭提起訴訟,控訴法報上面的契約原則違背任依私契,官不為理的原則。

  四小金剛得知這消息,也是大吃一驚,這檢察院是瘋了嗎?竟然控訴我們皇庭?

  我們又是裁判,又是選手,你檢察院拿什麼贏?

  但張斐卻是笑而不語。

  許芷倩問道:「難道張庭長已經料到檢察院會來控訴我們?」

  四小金剛立刻都看向張斐。

  張斐搖搖頭道:「我並未有料到,我只是認為蘇檢察長的律學造詣,又是更上一層樓,進步可比你們要快,至少你們並沒有對這法報的內容,提出任何質疑。」

  蔡卞詫異道:「難道法報的內容真的有問題?」

  張斐道:「從司法角度來說,這絕對有爭議的餘地。」

  蔡京問道:「那我們如何應對?」

  「接!」

  張斐笑道:「檢察院的這番起訴,對於公檢法而言,是利大於弊,我們不但能夠從中獲益匪淺,同時也能夠補全我們公檢法的制度。」

  補全制度?

  四小金剛和許芷倩都是一臉困惑。

  ……

  而此時檢察院起訴皇庭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可真是令人是大跌眼鏡。

  因為大家都不覺得這原則有什麼問題,即便有問題,也不至於檢察院直接控訴皇庭,要知道之前檢察院與皇庭一直都是非常有默契的。

  這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不管發生了什麼,這個瓜是必須吃啊!

  只不過人們沒有想到,這個瓜任地耐吃。

  這可真是峰迴路轉啊!

  然而,皇庭經過審理,還對外宣佈,接受了檢察院方面的起訴。

  皇庭都能被起訴?

  這可真是難得一見啊!

  這個冬天注定不太冷。

  在陣陣刺骨寒風中,百姓圍聚在皇庭外面,個個卻是熱是滿臉通紅,大汗淋漓,可見來了多少人。

  反倒是貴賓席上,不少官員冷得直哆嗦,心裡埋怨皇庭也不給他們準備一個小火爐,但即便冷得發抖,雙腳冰涼,但兀自沒有任何人離開。

  因為這個瓜充滿著詭異。

  不管是外面的百姓,還是裡面的官員,他們根本就不明白,檢察院方面是以什麼理由,起訴皇庭的。

  張斐似乎看穿他們心中的困惑,在開庭後,他便笑著向蘇轍問道:「還請檢察長說明,起訴本庭長的理由。」

  這話說的,院外百姓都逗笑了,這也能行?

  蘇轍站起身來,一本正經道:「根據我們檢察院調查,關於這份法報上面的內容,全都是張庭長授意。」

  說話時,他揚起那份法報來。

  張斐點點頭道:「不錯,這份法報上的內容,的確是本庭長授意的,本庭長對於這篇文章的每個字,都將負有責任。」

  蘇轍又道:「但是我們檢察院認為,這法報上的內容,違反了任依私契,官不為理的原則,乃是張庭長以公謀私,以此來擴大皇庭的權力。」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蘇轍道:「任依私契,官不為理,確實有包含自由立契的含義,但這只是次要,其中主要意思,是官府不能過多干預民間的債務糾紛,而並非是干預立契的初衷。

  民間立契,若有糾紛,官府是可以不為受理的,盡量讓契約的雙方,依靠民間的規矩去解決,官府秉承這一原則,最多也只能追討本金,而不能追討利息,但也只能用苔刑來迫使百姓還錢,甚至不能派人去百姓家扣押財物。

  雖然之前張庭長幫助士兵、鹽商追討相應的賠償,其中也包括利息,但那也只是在雙方的和解下發生的。

  但是根據這份法報的內容,等同於賦予皇庭強制干預私契的權力。尤其是法報中最後一點,雙方必須在契約上寫明債務承擔,可眾所周知,當下的契約,只寫定利潤分配,而不會寫明債務分配,若有糾紛,是雙方調解,不會訴訟到官府,而如今皇庭要求寫明這一點,就證明皇庭將會介入其中,用司法權,去處理民間的債務糾紛。」

  這古代的契約,只規定利潤分配,而不規定債務分配,因為契約對於古人而言,只是合作的起點,是沒有終點的,通俗一點的說,大家合作的好,那就繼續合作,合作不愉快,那就不合作。

  這也是為什麼古代契約都非常短,不像後世的契約,會寫明在什麼情況下,發生意外,這債務該由誰來承擔。

  如果發生糾紛,官府是可以不理會,也很難去理會,因為沒有明確的債務明細,律法中也沒有這麼寫規定。

  但在京城,汴京律師事務所的新契約已經加上了債務分配的條例。

  但那也屬於民間事務,官府並沒有規定你這麼寫,因為當時張斐不是大庭長,他只是一個珥筆。

  而如今皇庭要求寫明債務問題,官府就是要干預,給判決帶來依據。

  張斐點點頭道:「你說得不錯,本庭長要求寫明債務承擔,就是為皇庭強制執行賠償,提供依據。」

  院外立刻響起一陣嘩然聲。

  雖然很多人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發出嘩然之聲,也許是被雙方爭論感染,就覺得這很可怕。

  蘇轍道:「但是這違反了任依私契,官不為理的原則。」

  他為什麼糾結這一點,就是因為他的主張,是限制官府的權力,這也是保守派一向的主張,更傾向於道家無為而治,民間有民間習俗,官府就不應該過多干預。

  一旦官府有強制執行的權力,那官府就有侵佔百姓權益的理由。

  這其實跟反對王安石主張,是一個道理。

  王安石說得很有道理,司馬光也不是不認同王安石的道理,他反對的是王安石借新法擴大的官府的權力。

  但你都做不到依法收稅,你能做到依法放貸。

  收個稅,各種支移、折算,你放貸不得七出十八歸,你又是裁判又是運動員,這誰能玩得過你。

  蘇轍也是擔憂這一點,你一旦強制執行,那你的人就能衝到百姓家去,收刮一切。

  「這並不違反任依私契,官不為理的原則。」

  張斐搖搖頭,道:「反倒是蘇檢察長這番言論,有以偏概全之嫌。」

  蘇轍問道:「張庭長此話怎講?」

  張斐道:「敢問蘇檢察長,任依私契,官不為理這個原則,是嚴格規定,官府不應受理任何契約的糾紛嗎?」

  蘇轍搖搖頭:「那倒也不是。」

  張斐笑道:「有大量的證據,可以證明官府是受理契約糾紛的權力,可見任依私契,官不為理的原則,並非是要求官府不予受理任何契約糾紛,而是給予官府不予受理的權力,但裡面還有一個原則,就是要求官員,要依照契約來判定是非對錯,而不是由政法來判定是否對錯。」

  旁邊一個士大夫忍不住問道:「這二者有區別嗎?」

  「有。」

  張斐破天荒應了一聲,又解釋道:「律法是基於道德,追求公平正義的,而契約是追求利益的,假設兩個商人簽訂一份契約,但可惜合作失敗,如果履行契約的話,那麼一方可能會傾家蕩產,甚至於自殺。在這種情況下,官府該如何判定,任依私契,官不為理。只要符合自由、平等、公平的契約原則,就應該根據契約執行。」

  又有一人道:「那豈不是說,這利益要高於道德?」

  張斐反問道:「誠信屬不屬於道德?」

  那人一時語塞。

  蘇轍是眉頭緊鎖,他料想到這一場官司,自己可能不會贏,但張斐對於律例的解釋,還是令他有一種挫敗感。

  經過張斐這麼一解釋,契約反倒是高於律法,至少是等同於律法。

  但好像還真有這麼一層意思在裡面。

  任依私契,這上半句,賦予私契極大的約束力。官為不理,只能說明官員可以不受理,但不是說官員不能受理,這可以舉很多例子來說明這一點。

  那麼一旦官員受理,就還是要任依私契,那麼契約就是等同於律法。

  這是蘇轍沒有想到過的。

  張斐又笑道:「其實上一場官司,就已經證明一點,那就是契約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那麼違反契約,是等同於違法,皇庭當然有權處理任何違法的行為。

  從某種意義上說,私契在不違背契約原則的情況下,是要等同於律法的,因為私契對於律法而言,是一種對民間約束的補充。」

  這後半句是非常關鍵,任依私契,原則上就是對律法的一種補充,朝廷也就是這個意思,既然是對律法的一種補充,自然也就是等同於律法,這是契約原則中,一個非常關鍵的論點,這為皇庭將來處理契約糾紛時,提供強大的支持。

  蘇轍一怔,不禁傻眼了。

  觀審的范鎮,也是眉頭一皺,心道:真是好狡猾的張庭長。

  古代的私契,只是兩個人的私契,是否法律效力,這個,其實不好說,但官府通常還是偏向於不具有法律效力,就只是兩個人的關係,那麼官府就不需要介入。

  只不過上回稅務司告狀,告得是地契,而地契可是一種非常特殊契約,因為這份契約將決定稅收歸屬,如果地契不具備法律效應,那這地就可能不是你的,官府就可以收回來,亦或者要求還給賣方。

  范鎮打官司,就解釋為,地稅是屬於政法,而白契是屬於兩個人交易,這個交易是有效的,政法是無權否定這個交易是否有效,官府必須給予承認地契的法律效力。

  但是這個法律效力,在范鎮看來,只是證明這塊地是屬於當事人的憑據。

  可這直接為皇庭,提供強制執行的理由。

  只要具有法律效力,皇庭當然就有權干預,如果皇庭都無權干預,那就不具備法律效力。

  蘇轍又道:「但是任依私契,官為不理的原則,還包括限制官府藉機抄沒百姓家財。」

  他直接提出自己最為擔憂的一點,也是要讓百姓警惕這一點。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但是基於法制之法,司法必須捍衛個人的正當權益,一份不違反契約原則的契約,就是正當權益,司法必須捍衛雙方的正當權益。

  稍後,我們皇庭還會頒佈具體的強制執行法,在民事訴訟案中,皇庭是無權沒收任何人的財物,所以皇庭會採取查封的形式,將涉及到契約的財物束於原地,不動分毫,然後採取撲買的形式,將查封之物,換得契約中約定的賠償,償還給契約約定的人。

  但如果賠償方實在無力賠償,那皇庭就會採取強制勞動的方式,與另一方約定賠償的方式,關於這一點,之前已經有過判例,本庭長就不對此進行過多的贅述。」

  說罷,他又向蘇轍問道:「蘇檢察長還有問題嗎?」

  蘇轍皺眉思索片刻,道:「我們檢察院將會對張庭長提到查封制度,進行審查,若有問題,我們也將會繼續提起訴訟。」

  言下之意,他已經承認張斐對於任依私契,官為不理的解釋。

  張斐笑道:「非常歡迎檢察院監督,而且,我們皇庭為了方便檢察院的監督,將會設立一種聽證會的方式,但凡檢察院對於皇庭的司法解釋有任何質疑的,我們皇庭都會舉辦這種聽證會,進行辯論。因為我們皇庭對任何律例的解釋,也都必須依從司法條例,同時我們自己也將嚴格遵守。」

  難道這一切都在他的預計之中?蘇轍不禁沮喪瞧了眼張斐,我這一告,你馬上弄個聽證會來方便我告你,你肯定是早有準備,你這麼神嗎?但他也只能說道:「多謝張庭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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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3 02:09:03
第0613章 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聽證會?

  四小金剛彷彿想到什麼,不禁偷偷用眼神交流著。

  難道這就是老師說得補全制度?

  應該是的吧。

  這不是為了限制我們皇庭嗎?

  呃……

  ……

  其實從嚴格意義來說,這就是一場聽證會,而不是一場訴訟,只是因為皇庭之前並沒有設聽證會這種制度,檢察院也只能用訴訟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但這其實是非常有必要的。

  雖然皇庭並沒有改變律法條例,但是皇庭在不斷給出新解釋和判例原則,如果沒有聽證會的話,那在司法解釋和司法原則上,就是張斐一個人說了算,最後就會演變成張斐即是法,這是無法作為一項制度而留存下來。

  張斐也不放心其他庭長這麼幹。

  他必須要補全這個制度,讓司法解釋和司法原則得到更多的考驗。

  結束之後,沒有掌聲,沒有鮮花,唯有震耳欲聾的議論聲。

  相較以往的官司,這場官司顯得格外的特別,專業性非常強,因為這一場訴訟,都是圍繞著律例解釋來進行爭論的。

  許多百姓,都聽不懂,也有些百姓,是一知半解,但是他們都覺得非常有趣,覺得自己學會了許多。

  至於讀書人的話,那更是不得了,他們頭回領悟到原來律學這麼有趣。

  他們也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相互討論起來。

  這時候,法學院的學生就成為其中的交點,因為他們已經開始上課,在學習法制之法,雖然半桶水不到,但是忽悠這些百姓還是綽綽有餘。

  至於貴賓席上面的官員們,他們更多是將目光集中在蘇轍和張斐的神情變化上,他們原本以為,這又是公檢法在自導自演,可是蘇轍臉上沮喪的表情,又讓他們覺得,檢察院是認真的。

  這令韋應方他們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如果這是真的,那代表著公檢法是光明磊落的,根據公檢法的制度而言,三者是相互制衡,好像事實也是如此,檢察院可以公開質疑皇庭的對官司的判決,以及對司法的解釋。

  他們當然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而且他們也不想接受這個事實。

  公檢法若是這麼較真的話,這難受只會是他們呀!

  往後可能就不能上班摸魚,出問題的,真的會被調查的。

  但蘇轍並未在乎這些,他將工作扔給陳琪他們,然後便又去到後堂,找到張斐。

  「張庭長的律法造詣,的確令人嘆服。」

  蘇轍先是恭維了張斐一句,算是對這場聽證會的認同,但旋即又道:「但是我對此仍感擔憂,很多律例初衷都是好的,但結果都淪為官府剝削百姓的理由。

  雖然我知道張庭長目的,一個公正的官府,的確能夠在契約糾紛中,幫助百姓免於大地主的欺凌,但事實證明,官府欺凌百姓,百姓只會更慘。」

  你是為百姓著想,這我認同,但往往好心做壞事。

  這跟反對王安石理由是一模一樣。

  以前官府不可能憑借契約糾紛,民事訴訟,去百姓家裡沒收財物,但皇庭這麼一解釋,就賦予官府這個權力,你能保證他們都能夠秉公執法嗎?

  張斐笑著道:「蘇檢察長,其實在這一起訴訟中,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以至於在庭上,我也不好意思主動開口。」

  「是嗎?」蘇轍趕忙問道:「還望張庭長告知?」

  張斐道:「就是你自己啊。」

  「我自己?」

  蘇轍不禁一愣。

  張斐點點頭道:「如果是以前的鞫讞分司制度,我也不敢這麼去解釋,但如今是公檢法的時代,公檢法這項制度的設立,就是為了防止蘇小先生心中所憂。我的解釋,是建立在公檢法之上的。

  換而言之,真正能夠消除蘇小先生心中所憂,其實不是我的司法解釋和皇庭的處罰原則,而是公檢法這一整套制度。」

  蘇轍聽罷,愣得一會兒,突然扶著額頭,尷尬一笑:「對呀!我…我怎麼將公檢法這一套制度給忽略了。」

  張斐道:「而我之所以給出這個解釋,恰恰是為解決蘇小先生心中所憂,之前那麼多官司,足以證明,民與民之間的官司,並不是那麼難處理,最難處理的是官與民之間的糾紛。如果債務不清,皇庭其實是很難為百姓做主的。

  之前討要鹽債、軍餉,可都是非常難的,且還需要玩一點點手段,關鍵就在於,在他們的契約中,債務並不清楚,官府其實都有機會是可以勝訴的,只是當時他們並不信任珥筆,以及不熟悉公檢法的審理流程。」

  「是是是!」

  蘇轍是連連點頭,他現在全想明白了,關鍵這是能夠阻止新法的,在新法中,官府就難以強制百姓,起身正欲行禮道歉,卻被張斐敢攔住。

  「蘇小先生無須道歉,這就是公檢法。」張斐笑道。

  蘇轍愣了下,呵呵道:「對!這就是公檢法。」

  其實張斐之所以給出這個解釋,主要還真不是為處理官民糾紛,而是為商業服務。

  別小看這是一個小小解釋,一個小小改變,就只是將債務明細,寫入契約中,並且規定契約等於律法,但這其實勝於王安石很多商業政策。

  這甚至能夠讓北宋的經濟更上一層樓,因為商人會更有安全感,那麼工商業必然會更加繁榮。

  沒過幾日,皇庭便在法報上,刊登關於民事訴訟的查封、撲買制。

  比在庭上說得還要嚴格,不但不能動百姓的財物,只能原地貼上封條,而且也不是贏得官司,就馬上能查封,而是要等三次催促後,皇庭才能夠出動法警,去強制執行。

  盡量還是民間自己解決,不輕易使用公權力去強制執行。

  由於那場『聽證會』引發全民對於律學的關注,這期法報一出,立刻又引發民間熱議。

  與此同時,皇庭門前那更是門庭若市,但這些人都不是去找皇庭辦事的,而是擠在皇庭門前的書鋪裡面。

  因為根據皇庭給出的司法解釋,契約就變得至關重要,其中涉及到利潤、債務,不但涉及到起點,同時還涉及到終點。

  之前的那種契約,將徹底被淘汰,而新的契約,已經需要專業人士來擬,一般人是擬寫不了的。

  這也是為什麼,張斐之前就將邱徵文從法援署調去書鋪。

  關於擬契,只有汴京律師事務所是最為專業的,如陸邦興、李敏他們的書鋪,只能針對某一個人服務,而無法做到廣泛性。

  然而,汴京律師事務所現在已經做到薄利多銷,類似於普通地契,都只需要十文錢一張,全部都是印刷好的。

  不但比牙行專業,同時還便宜這麼多。

  這種生意想不火都難啊!

  珥筆這個行業,也因此徹底在河中府站住腳,他們不是僅僅是打官司,還取代牙行的部分職權,如今牙行就只是一個貿易商。

  牙人當然是非常恨,但他們也沒有辦法,那些書鋪全都是開在皇庭門前的,他們哪裡還敢去找事啊!

  然而,稅務司的一份公告,瞬間,真的就是一瞬間,將公檢法的所有風頭全部搶走。

  這新的收稅方式終於公佈了。

  沒有任何一件事,比這件事更受人關注,這真的是關乎到每一個人。

  本質就是新稅法,只是由於稅務司無權頒佈稅法,稅務司的公告,主要是強調諸稅合一,那就必須沿用免役稅的規定。

  一共還是分為六檔。

  以畝產一石來計算。

  十五畝以下,徵收百分之五。

  由於在免役稅中,十五畝以下是免稅的,這基稅就是百分之五。

  十五畝到三十畝,徵收百分之六的稅,就是粗暴的百分之五加上百分之一的免役稅。

  三十畝到五十畝,徵稅百分之七的稅。

  五十畝到一百畝,徵收百分之九的稅。

  一百畝到三百畝,徵收百分之十一的稅。

  三百畝以上,徵收百分之十五的稅。

  至於說商人、市民,對應也是免役稅的收入,六檔的數額都一樣。

  以前的稅法,都是算加法,各種雜稅加在一起,現在的自主申報,則是算減法,免稅特權可以減,契稅可以減,酒稅可以減,並且還鄭重申明,是減完以後,才算最終等級的。

  其中規定,禁軍士兵是五十貫開徵,要超過五十貫才交稅。

  此稅法,真是冰火兩重天。

  那些大地主、大鄉紳都是憤怒不已,窮人只需要繳納百分之五,我們富人竟然要繳納百分之十五的稅,這還有沒有天理啊!

  懂不懂什麼叫做封建階級社會。

  你們怎麼能反著來。

  於是他們立刻找到官府,稅務司這簡直就是在搶劫,我們真是太委屈了。

  其實官員們對此也是非常憤怒。

  官府。

  「你們稅務司口口聲聲,說自己就只管收稅,這份公告,說得可不是收稅,而是新稅法,還是你當我們都是傻子嗎?」韋應方抖著公告,向陳明質問道。

  蔡延慶、元絳也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陳明,其實他們內心都是支持的,但稅務司這弄得實在是太明顯了一點,這擺明就是新稅法,你蒙誰呢。

  陳明反倒覺得納悶道:「關於諸稅合一,我已經與各位商量過了。」

  「你這是諸稅合一?」

  何春林直接蹦起,「哪怕根據秋稅來算,也是畝收一斗,那就是一成,更別提還有夏稅,這百分之五是從哪裡來的?」

  「田地的良瘠。」

  「良…良瘠?」

  「是的。」

  陳明道:「如江南田畝交稅和河中府就是不一樣,而河中府也是有大量的瘠田,他們的畝產不到一石,我這是按平均來取,然後再加上免役稅。

  但如果各位都覺得這稅定低了,我們稅務司是並不介意將最低的稅,調到一成,上面的稅,只需要加五就行。」

  韋應方雙目一睜,還加五,那不是百分之二十了,你不如去搶啊!

  蔡延慶暗中一笑,出聲道:「低倒是不低,我們也只是問問而已。」

  其餘官員皆不做聲了。

  元絳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又問道:「陳稅務使可有算過,這個稅法能否保證財政。」

  陳明點點頭道:「只多不少。」

  何春林小聲嘀咕道:「說到底還是變著法斂財啊。」

  陳明道:「只多不少,原因不在於這個諸稅合一,而是在於我們稅務司收稅的手段,諸稅合一,也只是方便我們稅務司收稅罷了。」

  蔡延慶點點頭:「原來如此。」

  要知道河中府三分之二的田地,都集中在大地主手裡,以前他們都是想盡辦法逃稅,如今收他們百分之十五,這稅能不多嗎?

  官員們心裡都非常清楚,但無一人敢開口。

  其實陳明的這個理由是站不住腳的,哪有你這麼個算法,你這個平均,是怎麼平的,怎麼就成百分之五。

  但如果他們要質疑稅務司善改稅務,那就得調高稅率,因為這個稅率肯定是低了,那這不是瘋了嗎?

  他們現在是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啊!

  他們這邊是苦,但是百姓那邊卻是甜到不敢相信。

  那河中府律師事務所徹底爆火。

  之前邱徵文就已經讓人前往鄉村做宣傳事務所專有的稅務申報,價錢也是非常便宜,就幾十文錢一年,因為汴京律師事務所已經證明,這是非常賺錢的買賣,因為人夠多,反正這普通百姓的土地,很難變動一次,記錄一次就可以用很久,個別變動其實也無所謂,珥筆們只需要忙三個月,就可以吃上一年。

  很快,河中府事務所就迎來大量的業務。

  當然,也有些百姓,不相信珥筆,他們更相信法援署,經過前面幾次官司,法援署是免費為百姓爭取利益,是深得人心。

  此時法援署門前,也是擠滿了人。

  「多…多少?范先生,你…你方才說多少?」

  一個三十歲的漢子,張著大嘴巴,望著范鎮。

  范鎮道:「你是二十畝,稅法是以畝產一石來算,你每年收成就是在二十石,等於兩百斗,你每年要繳納十二斗米。」

  「就…就只有十二斗?」

  「如果你沒有別的收入,就只需要繳這麼多。」

  「哇……嗚嗚嗚!」

  那漢子突然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真是毫無預兆。

  以前他們家至少都得每年五十斗起步,稅法規定是二十斗,還有夏稅,還有支移、折變,如今瞬間降到十二斗。

  這能不哭嗎?

  「范先生,幫我看看。」

  「輪到我了,輪到我了。」

  ……

  後面的百姓,立刻變得躁動起來,只希望自己也能夠聽到一個非常驚人的數目。

  范鎮也是不厭其煩地為他們計算,臉上不覺絲毫疲憊,始終保持著微笑,他對於這個稅法,其實是相當支持的。

  如他這種正直清廉的官員,也都是非常支持這個稅法的,反正他們每年所得收入,基本上都是在免稅範圍內的。

  這個新稅法在某種程度上還使得官場分裂,清廉正直的官員開始倒向稅務司、公檢法,同時還贏得百姓、士兵們大力支持。

  士兵們之前惶恐不安,如今一聽五十貫起征,那你來徵吧,朝廷能給我五十貫年薪,我他媽也願意交稅。

  這是人性,如果他們每年收入是一百貫,他們可能就不會這麼想了。

  這也扭轉了稅務司之前不好的形象。

  蔡延慶、元絳今日也來到皇庭視察,見到此情此景,臉上卻無半點喜悅之色。

  蔡延慶面色凝重道:「聽聞稅務司那邊,到目前為止,就只收了幾十貫契稅?」

  元絳點點頭,「讓人主動交錢出來,總是很難的事啊!」

  蔡延慶道:「這稅法就如同一把利劍,懸在稅務司的頭上啊。」

  錢就這麼多,如此大規模減輕普通百姓的稅,就必須要將富人的錢收上來,可他們的稅不好收,要是收不上來,那就全完了。

  元絳撫鬚道:「破釜沉舟,背水一戰。」

  ……

  稅務司。

  「下官見過稅務使。」

  只見一群不修邊幅,不穿制服的牛鬼蛇神,突然站起身來,朝著陳明,抱拳一禮,真是像極了梁山聚義堂。

  陳明微微點頭,「各位請坐。」

  這些人又紛紛坐下。

  他身邊的主簿道:「陳稅務使,目前還只有寥寥數人來繳納契稅。」

  「我們規定是一年,一年以後再說吧。」

  陳明對此只是淡淡一句,他早就料到,那些人肯定會拖到後面再繳納契稅的,於是又向那些牛鬼蛇神道:「我們稅務司不同於其它官衙,可以混吃等死,但是與他們不同的是,我們是可以發財致富的,我們的規矩非常簡單,你們查到的逃稅越多,得到的獎金就越多,皇庭判多少罰金,你們就可以拿五成走,不會少各位一文錢。」

  一個瘦子聽得目光急閃道:「那如果我查到一千貫……」

  不等他說完,陳明便道:「那你就可以獲得五百貫。」

  那瘦子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那我們怎麼去查稅?」

  「隨便你們。」

  說完之後,陳明又道:「當然,我是建議你們用合法的手段。」

  「明白!」

  眾人齊齊點頭。

  建議嗎?又不是命令!

  就是說你不用合法手段,也是行的。

  陳明又道:「外面全是獵物,你們就自己看著辦吧。頭一年,我們稅務司給你們一些生活補助的,但是後來就看你們自己。」

  ……

  警署旁邊的一家商舖,只見曹棟棟、馬小義、符世春、樊正四人坐在這裡,吃著火鍋,喝著酒,全然不覺自己是身處在河中府,宛如在京城一般。

  「樊大,你這店舖選得好,正好就在我們警署邊上,嘿嘿,今後咱們幾個又能常常聚在一起。」曹棟棟放下酒杯來,一抹嘴道。

  樊正笑道:「我這可是解庫鋪,裡面可是有金庫,開在你們警署邊上,才讓人放心啊!」

  符世春突然道:「你不是打算開在皇庭那邊嗎?」

  樊正道:「但是那新店舖還需要一年光景,才能夠建起來,但是官府方面可是等不了這麼久,所以先開在這裡,到時會將總部設在那邊。」

  馬小義突然道:「對了!樊大,這好像也是俺馬家的買賣。」

  樊正納悶道:「你不會現在才反應過來吧?」

  馬小義道:「那能賺錢嗎?」

  樊正呵呵道:「馬叔叔多精明,不賺錢,他也不會讓開嘛。」

  馬小義嘿嘿道:「賺錢就行,到時俺沒錢用了,也能找你要。」

  曹棟棟眼中一亮,「這確實很方便。」

  樊正一陣無語。

  ……

  與此同時,皇庭方面也在召開年終大會。

  「今年我們的目標已經達成,就是在河中府站穩腳跟,明年我們的目標是對外擴張。」

  張斐道:「你們四個的工作會變得尤為繁忙,首先這個冬天你們是無休,還得繼續去法學院上課,同時處理對積壓的案件,從明年年中開始,你們就得輪流去附近縣城實習,到時就能夠知道,你們是否能夠獨當一面。」

  四小金剛聽罷,不但不憂,反而是摩拳擦掌,喜出望外。

  張斐看在眼裡,笑道:「但願我不是在揠苗助長。」

  葉祖恰立刻道:「老師放心,我們絕不會丟你的臉。」

  張斐道:「丟了也別瞞著,畢竟你們經常在我面前丟臉,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葉祖恰訕訕一笑,「是。」

  蔡卞突然道:「老師最近不會去法學院上課嗎?」

  張斐道:「這麼冷的天,你讓老師去上課?你想老師凍死嗎?你們還以為我跟你們一般年輕,來年入春後再說吧。」

  四人同時抬頭看向張斐,老師看著比我們還年輕一些。

  會議結束後,張斐便與許芷倩出得會議室。

  「你真是懶。」出得會議室,許芷倩就鄙夷道。

  張斐道:「你以為天天跟他們一樣,忙得昏天暗地,就能夠解決問題?所有的事,可都是我一個人在忙。」

  許芷倩嘀咕道:「可也沒看你很忙。」

  「都在這裡忙。」

  張斐指了指地腦袋,道:「我得給自己放個長假,好讓我自己有足夠的精力,去應對明年的決戰。」

  「決戰?」許芷倩錯愕道。

  張斐苦笑道:「要是不能賺到錢,改善財政,一切的公平正義也都會變得毫無意義,天下熙然,皆為利往。」

  許芷倩聽罷,眉宇間不禁透著三分愁緒,忽覺一道白影從餘光掠過,她偏頭看去,「下雪了!」

  說著,她又看向張斐,信心滿滿道:「瑞雪兆豐年,明年我們必勝。」

  張斐笑著點點頭。

  ……

  東京汴梁。

  大雪紛飛,街道上行人匆匆。

  只見兩輛馬車,緩緩來到孟府門前,馬車上下來兩位老者,正是謝筠和趙文政。

  以往這時候,他們都是在家跟小妾玩,哪會頂著這大雪出門,但是河中府今年最後一道快信,抵達了東京,令他們寢食難安啊!

  「如此看來,這稅務司才是最為可怕的。」孟乾生放下手中的信,是面色凝重道。

  光一個免役稅就已經讓他們鬱悶不已,如果再諸稅合一,又要增加百分之五,這誰受得了啊!

  謝筠嘆道:「單憑一個稅務司倒不可怕,以前也有人去收稅,只不過稅務司再加上公檢法,這才令人害怕啊!」

  真正做主的其實不是稅務司,而是公檢法,如果沒有公檢法,那就是官府做主,那不還是跟以前一樣。

  趙文政道:「要說啊!司馬君實的司法改革,比王介甫的新政更為可怕,更令人擔憂的是,朝中現在很多官員,從反對新法,變成支持司法改革,比如富公,趙相公,他們都加入了公檢法。」

  趙相公就是指趙抃,趙抃已經擔任東京汴梁的大庭長,趙抃本就是宰相,如今又要擔任大庭長,用意非常明顯,就是要開始取代開封府司法大權。

  主要就是因為朝中有那麼一批大臣,開始從內心支持司法改革,認為這才是最終的出路,不再是因為反對新政,才支持司法改革。

  謝筠點點頭道:「王介甫的新政,到底是以官員、政法為主,從目前河中府的情況來看,司法改革是以法為主。」

  孟乾生道:「如果我們既反對新政,又反對司法改革,可能會首尾難顧,挑撥他們自相殘殺,可官家始終會平衡局勢,不如我們就全力支持新政,先打敗司法改革再說。」

  謝筠、趙文政猶豫片刻後,同時點點頭。

  這兩害相權取其輕。

  司法改革已經危及到他們的核心利益,也就是權力。

  ……

  王府。

  「河中府能否成功,就看明年了。」

  王安石點點頭。

  呂惠卿卻面露擔憂道:「可是恩師,如今朝中不少大臣加入公檢法,他們都認為河中府的成功,在於司法改革,與新法無關,他們甚至認為該取消新政,全力普及公檢法。」

  「一派胡言。」

  王安石當即怒斥道:「要沒有我的免役法,能有它稅務司嗎?」

  呂惠卿為難道:「雖然這是事實,但這也會嚴重想到制置二府條例司的士氣。」

  這免役法在京城大獲成功,但人家議論的全都是稅務司,沒有多少人認為這個成功該歸於新政。

  這導致革新派的人,就感覺自己的努力,得不到認同,也得不到權力。

  從河中府的情況來看,如果新法跟著公檢法走,革新派的大多數官員,就得不到權力,人家跟著你王安石混,不但有理想,也渴望政績。

  王安石對此是心如明鏡,他從未打算跟著司馬光走,就那磨磨蹭蹭的性格,那得到何年何月,才能夠將新法普及開來,突然問道:「差役法在東京東路,執行的如何?」

  呂惠卿立刻道:「非常順利,而且不利用商人來運輸貨物,且由官府直接僱人,其實要更加便宜一些,畢竟商人從中賺走大部分錢。」

  王安石點點頭,「明年讓青苗法在東京東路試行,你親自看著。」

  呂惠卿忙點頭道:「學生知道了。」

  ……

  相國寺。

  在一間廂房內,只見司馬光盤腿坐在一尊佛前,正在誦經念佛。

  吱呀一聲,寒風襲來。

  司馬光回頭一看,見識好友文彥博,臉上不免有些尷尬,「文公,你…你怎來了?」

  文彥博呵呵笑著。

  司馬光趕緊起身,拱手一禮,又問道:「文公何故發笑?」

  文彥博呵呵道:「這要讓王介甫看到,非得認為你這是求神保佑,定會笑掉大牙。」

  司馬光道:「他知道,我一直都有誦經念佛的習慣。」

  文彥博笑道:「但是他應該沒有見過,你在這大雪天,還上相國寺來誦經念佛。」

  司馬光瞧他眼中滿是促狹之意,嘆道:「我認為這太快了一點。公檢法今年才去的,可明年就看得收成,關鍵…關鍵公檢法掌管的司法,可決定生死的卻是財政,這不公平啊!」

  文彥博道:「這能怪誰,只能怪張三,那幾個官司,他說得大義凜然,擲地有聲,將官府的遮羞布扒得是乾乾淨淨,是賺足人心,這財政要出問題,他必然是要負全責的,到時河中府的官吏,肯定會將所有責任全部推給公檢法。」

  司馬光道:「我們可以做些什麼嗎?」

  文彥博呵呵道:「求佛保佑。」

  司馬光臉一黑,「那文公還來打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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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3 02:09:32
第0614章 開年第一課

  冬去春來,萬物復甦,一切美好的東西又將會重頭再來,但是對於今年的河中府而言,應該是一切美好的東西,從此春開始。

  這個春季比以往任何一個春季都有所不同,因為經過去年一整年的博弈、爭鬥、妥協、和解、籌備,司法改革和新法的種子都已經埋下,至於能否綻放,就全看今年。

  全新的法律,全新的鹽鈔,全新的稅法,全新的制度,統統都在今年,正式登上河中府這個舞台。

  有人對此是期待,有人對此是忐忑。

  不過從開年第一場大市來看,似乎效果還不錯。

  「哇……今年開市,怎麼這麼多人?」

  一個書生站在市集門前,見裡面是人滿為患,接踵摩肩,不禁還嚇得一跳。

  又聽得邊上有人道:「看來是真的。」

  書生偏過頭去,見是一個大叔,不禁問道:「大叔,什麼真的?」

  那大叔回答道:「據說從今年開始,免掉一切市稅。」

  「啊?」

  書生大吃一驚,「這是為什麼?」

  那大叔回答道:「好像是稅務司規定的,諸稅合一,這些收入本就要算稅的,故此這市稅也免了。」

  「原來如此。」書生點點頭。

  如今這所有的稅,全歸稅務司管,因為從今年開始,稅務司徹底取消了市稅,沒有人攔在門前收稅,小販只需要在做完買賣之後,根據攤位的大小,繳納幾文錢到十幾文錢不等的市集管理費用。

  直接導致今年的小販,比往年是多了一倍。

  「小偷!」

  「小偷!」

  忽聽得兩聲大喊。

  但見一個身形瘦弱的身影,擠開人群,瘋狂地往外面跑去。

  突然,只見他騰空飛起,然後重重摔在地上。

  「哎呦」一聲慘叫。

  但見旁邊攤位上,一個年輕人將腳收回,然後緩緩走上前去,提起那小偷來,「你這小偷可真是蠢,竟然往我們皇家警察臉上衝。」

  那小偷回頭瞧了眼年輕人,委屈道:「這裡這麼多人,你又沒穿警服,我哪知道,馬警長。」

  這年輕人正是馬小義。

  馬小義無語地搖搖頭,又衝著他伸手勾了勾手指。

  那小偷乖乖將一個錢袋放到馬小義手裡。

  這時,一個大娘神情慌張地跑了過來,「小偷!有小偷!」

  又見馬小義手中的錢袋,她趕忙道:「是我的錢袋,我的錢袋。」

  「你的?」

  馬小義揚了揚手中的錢袋。

  那大娘直點頭,「是我的,真是我的。」

  馬小義便將錢袋遞給那大娘。

  「多謝皇家警察,多謝皇家警察。」

  「不用謝,這是俺們應該做的。」

  說著,馬小義又擰著那小偷,「走吧!跟俺去警署走一趟。」

  那小偷哭喪著臉道:「馬警長給次機會,我方才就是一時沒忍住,我真的是第一次偷。」

  馬小義道:「少囉嗦!最近這市集裡面,正好缺打掃的。」

  可剛出得市集,忽見一群人急匆匆地往前面跑去。

  「發生什麼事了?」馬小義不禁一愣,急忙叫住一人,問道:「這位小哥,發生什麼事了?」

  「你不知道,今兒大庭長要去法學院講課,我們現在得去搶位子。」

  那小哥說完,便又急匆匆地隨著人群跑去。

  「是嗎?」

  馬小義鬱悶道:「三哥竟然沒有跟俺說。」

  說著,他瞄了一眼手中那礙事的小偷。

  那小偷眼珠子一轉,「馬警長,我保證,我再也不會偷東西了,你…你就饒我這一回吧。」

  馬小義猶豫片刻後,問道:「真的。」

  「真的真的。」

  那小偷忙不迭地點點頭。

  正當馬小義猶豫之際,忽見周佳走了過來,「馬警長。」

  「周哥,你來的正好。」

  馬小義將小偷往前一推,「這廝方才在市集裡面偷東西,被我人贓並獲,你帶他警署問口供。」

  「是。」

  周佳立刻過來將那小偷給擒住。

  小偷已是生無可戀。

  「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馬小義撒開步子,朝著人流方向跑去。

  周佳好奇道:「馬警長這是遇到大案子了嗎?」

  那小偷道:「這位警察,你若放了我,我就告訴你。」

  啪!

  周佳直接一巴掌拍在那小偷頭上,「你這小偷,還敢跟我談條件,走。」

  ……

  這法學院早在去年冬天就已經開學,但一直都是由蔡卞、上官均、葉祖恰負責跟他們上課,大冬天這麼冷,大庭長怎麼可能會跟他們上課,如今是春暖花開,今日就是開年第一課,張斐打算趁著這個機會,跟他們上上課。

  當馬小義一口氣趕到法學院時,發現法學院周邊,已經是裡三層,外三層,圍的水洩不通,不少人手中都還提著菜、米、酒。

  「這麼多人?」

  馬小義站在人群後面蹦躂了幾下,忽然靈機一動,一邊往裡面擠,一邊嚷嚷道:「讓讓,讓讓!本警長奉命來此維持治安。」

  大家一看是馬小義,立刻就讓出一條道來,馬小義順利地來到廊道上。

  這法學院就是一間很大的平房,甚至可以理解為,就只有一間教室,一方面是工期太短,另一方面,來法學院授課的老師,都是在皇庭工作的,也就不需要再設辦公室。

  當然,這其實也方便更多人來聽課。

  張斐還是希望更多人熟悉法律,至少要能夠判斷,自己的利益到底有沒有受到侵犯,唯有如此,公檢法就能夠根深蒂固,即便他走了,也不會出現問題。

  馬小義先是往教室裡面看去,但見講台上空空如也,不禁道:「幸好!幸好!三哥還沒有來。」

  又左右看了看,發現教室旁邊的廊道上,已經被官員、士大夫給霸佔,心道:你們這些人平時老想著跟我三哥作對,現在又來聽課,可真是好沒原則。

  「呂知府也來了?」

  王韶走到呂公孺、蔡延慶、范鎮、元絳面前,朝著幾人拱拱手。

  呂公孺笑呵呵道:「如今咱們整個陝西路的焦點,可全集中你們河中府,你看,不止我一個知府來了。」

  他目光往旁邊一掃。

  確實!有很多地方的知府、知縣都來河中府出差,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非常關鍵的一年,如果成功,必然是要覆蓋整個陝西路的,他們得看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以及那稅務司是否真的如傳言一般厲害,好早點做準備。

  王韶也是心如明鏡,笑道:「聽聞張庭長在京城講課時,甚至連官家、曹太后都去聽課,他如此年紀就能夠吸引到太后、官家,以及當朝宰相去聽課,自古以來,可真是頭一回啊!」

  呂公孺點點頭道:「這法制之法已是威名遠播,但我們還是一知半解啊!」

  王韶道:「元學士和范學士在京城沒有聽過這張三講課嗎?」

  元絳嘆了口氣道:「慚愧,慚愧,我只是落下第一堂課,目前也是一知半解啊!不然的話,也不會屢屢敗於他啊!」

  「哈哈!」

  眾人一陣哈哈大笑。

  蔡延慶好奇道:「這法制之法就如此博大精深嗎?」

  元絳的才華,他們是知道的,竟然還只是一知半解,這簡直不可思議啊!

  范鎮點點頭道:「否則的話,也不會有人認為這張庭長的法制之法是屬於開宗立派,確實有他的獨到之處。」

  他們這些人可都是大學士,滿腹經綸,他們的評價,令周邊的官員、士大夫都是暗自咂舌。

  真的假的?

  這麼厲害嗎?

  「喲!梁老先生也來了。」

  韋應方走到梁友義面前,略顯詫異道。

  梁友義哼道:「老夫來看看那黃口小兒到底是真才實學,還是沽名釣譽。」

  韋應方是心如明鏡的,你們就是在找茬的,嘴上卻道:「聽說在京城時,就連官家和太后都親自去聽他的課。」

  梁友義道:「說不定是那司馬君實請去的,為他的司法改革助威。」

  其實他們很多人都是來砸場子的,在皇庭上,有規矩在,他們是很難發揮,弄不好就被抓了,但是在課堂上,呵呵,這文無第一,你小子敢在這裡開課,這不就是送上門的綿羊嘛。

  正聊著,忽聽得一人高喊道:「大庭長來了。」

  幾人立刻舉目望去,只見張斐從連接到皇庭的專用走廊往這邊行來。

  瞬間,人群進一步縮小對法學院的包圍圈,呂公孺、王韶、元絳等人也立刻入得教室,站在最後面,佔據最佳位子。

  「咦?那木板是用來做什麼的?」

  呂公孺瞧著正前面是一塊豎立的木板,不禁好奇道。

  元絳道:「那是張三上課必備的工具,他會將所講的內容,寫於木板上,並且還會畫圖來做解釋。」

  「畫圖?」呂公孺撫鬚笑道:「這倒是挺新穎的。」

  這時,張斐已經來到講台上,他先是看了一眼,「哇……這麼多人啊!」

  但隨後又自言自語地補充一句,「好在我已經習慣了。」

  「……」

  這第一句話,就引來不少人鄙視。

  你們以為我們都是來聽課的嗎?

  待會有你好看的。

  張斐抬起頭來,朗聲道:「不管是法學院的學生,還是因為好奇來這裡聽課的,我都希望你們能夠保持課堂紀律,不要隨便喧嘩,畢竟我的嗓門也就這麼大。」

  教室內外立刻是鴉雀無聲。

  其實都不用張斐提醒,這麼多人,如果不維護紀律的話,這課還怎麼聽啊!

  教室外面的百姓,人人都是閉嘴,豎起耳朵。

  張斐見大家這麼聽話,也就沒有說太多的廢話,直接道:「現在正式上課吧。」

  說著,他轉過身去,用炭筆在木板上寫下四個大字---法制之法。

  這四個字一出來,士大夫們便是面面相覷,

  這是一個老師該寫出來的字嗎?

  就算是用炭筆,也不至於如此難看啊!

  這北宋的文人,對於書法真是有潔癖的,而他們中很多人都是第一回看到張斐的墨寶,因為平時審案,都是許芷倩、蔡京他們在寫。

  不得不說,張斐的這字,著實令他們大跌眼鏡。

  包括學生們都深感失望。

  不愧是珥筆出身。

  對此,張斐是完全無視,關於這一點,他已經對自己妥協,不管他再怎麼努力,也會被人鄙視的,他對自己的要求就是認識就行,向一種學生道:「我先看看你們去年學得怎麼樣,什麼是法制之法?」

  數十個學生們第一回上大庭長的課,是既興奮,又忐忑,面面相覷,不敢做聲。

  張斐詫異道:「你們不知道嗎?」

  坐在最前面的四小金剛可真是急壞了。

  你們在幹什麼?別害我們啊!

  那些學生點點頭。

  張斐道:「既然知道,那就說出來啊!」

  那些學生一同念道:「捍衛個人正當權益的一種共識。」

  「很好!」

  張斐點點頭,道:「因為法的源頭就是來自於人們的一種共識,簡單來說,就是大家都覺得偷搶是不對的,所以要禁止偷搶,大家都覺得殺人是不對的,所以要禁止殺人,後來子產、李悝他們這些人,就根據這些規矩,寫出成文律法。

  法的源頭就是人們的一種共識,而共識又是誕生於基於個人利益的保護,大家覺得偷搶不對,是因為怕自己被偷搶,而不是擔心別人。所以法制之法的理念就是捍衛個人正當權益的一種共識。」

  雖然張斐講課跟他的字一樣,都是非常粗糙,但這話糙理不糙,那些旁聽的士大夫們,一下就明白過來。

  「而這一堂課,我要講的是,就是如何去執行法制之法,在這一點上。」

  張斐突然看向四小金剛,「你們的四位老師,也經常在這上面犯錯。」

  四小金剛擠出一絲尷尬的微笑,但心中卻對此充滿著期待,他們在運用法制之法時,確實有些不太熟練。

  張斐又問道:「我們《宋刑統》是繼承於……」

  他故意停留了下。

  「唐律疏議。」一個學生立刻搶答道。

  張斐笑著點點頭,以示鼓勵,又問道:「《唐律疏議》又是基於……」

  又有一個學生道:「儒家思想。」

  「不錯。」

  張斐點點頭道:「《唐律疏議》是基於儒家思想,也就是我們常說到的德治。但不管是之前的《唐律疏議》,還是當下的《宋刑統》,是不是包含了所有的儒家思想?」

  這個問題,沒有人搶答,在場的學生都認真思考起來。

  蔡卞稍顯猶豫道:「沒有。」

  「當然沒有。」

  張斐道:「要是有的話,光憑你們在第一堂課對老師的態度,你們四個早就坐牢去了,還能坐在這裡上課。」

  四小金剛尷尬地低下頭去,這老師可真是記仇啊!這都多久的事了,他還記得。

  不少士大夫則是嗤之以鼻,就你這德行,也應該去坐牢,這是老師跟學生的交流嗎?

  太離譜了!

  張斐又道:「儒家思想博大精深,又豈是《唐律疏議》、《宋刑統》能夠說清楚的。那麼我們能不能召集天下英才,根據所有的儒家思想,編寫出一部新法典?」

  那些學生們頓時又陷入疑惑中,他們也是第一回上這種一問一答的課。

  而不少士大夫是奔著吵架來的,可是這些問題,令他們也不知道如何去介入其中,只能耐著性子,繼續聽下去。

  蔡卞突然道:「不能。」

  張斐問道:「為什麼?」

  蔡卞道:「例如,儒家強調鄰里和睦,可是鄰居之間也經常吵架,如果以此為法,那人人都有可能犯罪。」

  「回答的不錯。」

  張斐又笑問道:「如果真的將儒家思想,全部編成律法,那又是什麼?」

  那些學生人都懵了,這都一些什麼問題,沒哪本書說這些內容!

  一個老者按耐不住了,這麼簡單的問題,你們都回答不了,難怪這些學生只能上法學院,不能上國子監,道:「儒家思想編成律法,不還是儒家思想嘛,還能是什麼?」

  張斐瞧了眼那老者,笑而不語。

  那老者愣了下,難道我還回答錯了。

  這怎麼可能?

  葉祖恰突然道:「那就是法家之法。」

  張斐笑問道:「為什麼?」

  葉祖恰自信地回答道:「因為法家之法就是要用法令去約束人們一言一行,而儒家之法,則是講究教化,讓人們自我約束。如果將儒家思想變成法令,去約束人們的一言一行,那就不是儒家之法,而是法家之法。」

  不少人是恍然大悟,也有一些人低頭沉思。

  方才回答的老者,張了張嘴,又瞧身邊的友人是紛紛點頭,旋即又合上了。

  「對。」

  張斐欣慰地點點頭,然後木板上寫上『法家之法』,道:「法家之法就是用法令規定所有人的一言一行,所以無論裡面的內容是什麼,只要以這種形式出現的,那就是法家之法,那麼基於儒家思想的法律,又是什麼?」

  「德主法輔。」上官均回答。

  「不錯,就是德主法輔。」張斐又在木板上寫上這幾個字。

  旁邊的人都看傻了,包括那些學生在內,他們這是約好的,在這裡唱雙簧吧。

  我們問題都沒有聽明白,你們就回答出來了。

  我們是白癡嗎?

  呂公孺也漸漸明白,為什麼元絳缺一堂課,就成一知半解,方才他們聽到張斐講述法制之法的理念,他們自以為馬上理解,結果一問,他們就完全摸不著頭緒。

  這幾個問題,就直接將法家之法、儒家之法給描繪出來。

  關鍵這一琢磨,還真是這麼回事啊!

  范鎮小聲道:「最初蔡卞他們幾個上課,也是如現在這幾個學生一樣,完全沒有頭緒。」

  呂公孺道:「也就是說他們不是商量好的?」

  「不是。」

  范鎮搖頭苦笑道:「這是訓練出來的。」

  呂公孺稍稍點了下頭。

  在寫完之後,張斐突然在木板的最底下畫了幾條波浪,然後側過身來,「如果說儒家思想就如同黃河一樣,滋潤著出我華夏文明,天下誰能將整條黃河拿來用?」

  大家齊齊搖頭。

  「當然不能。」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這就是法家之法失敗的原因之一,法家之法妄圖用律法來規範一切行為,但是這怎麼可能,每個人的思想、信仰、學問都是不一樣,每個人心中是非善惡也會存在差別的,比如說說謊,大家都知道說謊是不對的,但很多人認為一些謊言無傷大雅,更多是需要道德來約束,而不是刑罰。法家之法就妄圖揮舞整條黃河,為己所用,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儒家改變了這一點,因此也笑到了最後。」

  這番解釋,到時引得不少士大夫頻頻點頭,這個解讀倒是挺新穎的。

  關鍵還是張斐在誇儒家之法。

  張斐又道:「那我們平時一般是怎麼利用黃河的,挖渠灌既,挑水洗衣,我們只是用其中的一點點去解決問題,而不是揮舞起整個黃河,對不對?」

  眾人直點頭。

  「那麼我們也可以從這個角度來解釋我們的《宋刑統》。」

  張斐又在木板上畫了一個瓶子,「我們從儒家思想中,取一點,裝入這瓶中,就形成我們的《宋刑統》,能否理解?」

  大家齊齊點頭。

  張斐道:「那麼你們認為,在執法過程中,是這個瓶子重要,還是裡面的水重要?」

  「啊?」

  大家又傻眼了!

  這個思維跳躍,可真是令人摸不著頭腦,沒有脈絡的,這瓶子是怎麼回事?

  張斐見大家都不回答,於是問道:「這個問題很難嗎?」

  「水!」

  「當然是水!」

  一些如夢初醒的學生趕緊開口,表現表現。

  張斐偏頭看過去,「李四。」

  「來了!」

  只見李四端著一個托盤上來,托盤上面放著兩個瓶子,其中一個瓶子與木板上畫得差不多,而另一個則是比較圓的。

  張斐先是拿起托盤上那個與木板上圖案像似的瓶子,「假設這個瓶子,就是木板上的瓶子,裡面盛著的水是儒家思想,代表著宋刑統。」

  說著,他將水倒入那個比較圓的瓶子裡面,然後又問道:「宋刑統有沒有發生變化?」

  不少人搖頭,但也有不少人點頭。

  張斐問道:「搖頭的能說說根據嗎?」

  一人立刻道:「水還是那麼多,也是方才那瓶裡的水,所以沒有變化。」

  張斐又問道:「點頭的能說說自己的根據嗎?」

  「水的形狀發生了變化。」

  「不錯。」

  張斐道:「雖然水的多少,沒有變化,但是水的形狀發生了變化,因為水無常形,所以你們認為法也可以無常形嗎?」

  「呃……」

  「嗯?」

  「不能。」

  一眾學生是滿臉困惑地搖著頭。

  其實他們不太懂,只是他們的常識認為法好像不可以無常形。

  張斐問道:「為什麼不能?」

  「……」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包括四小金剛也是茫然地望著張斐。

  張斐又看向那些士大夫。

  不少士大夫選擇躲閃,也有些士大夫鼓著眼看著張斐,我又不是你的學生,你看我們作甚?有能耐咱們開一場辯論大會。

  張斐等了好一會兒,才道:「假設一個好漢,得知一個農戶被一個大地主用誘騙的手段,簽下一份高利貸契約,逼得農戶是賣妻賣兒,於是這個好漢鋤強扶弱,殺得這個大地主,並且將這大地主的財富,全部散於被大地主剝削的百姓,這個好漢違不違法?」

  葉祖恰道:「當然違法!」

  張斐聲色並茂道:「但是他所做的一切,都完全符合儒家道德觀,鋤強扶弱,樂善好施,完美無缺。」

  「但是殺人了,如果不是自衛,那就是違法。」蔡卞回答道。

  上官均也補充道:「大地主雖然有罪,但若依法,是罪不至死。」

  「你們認為了?」張斐又向其他人問道。

  其餘人還是有些呆,不太敢貿然回答這個問題。

  這是窗外有人嚷嚷道:「就算違法,那也得法外開恩,這位好漢做的可是大善事。」

  「就是,就是。」

  張斐瞧了眼窗外,微微一笑,又問道:「假設這個好漢不違法,那麼我們還需要律法嗎?」

  大家齊齊搖頭。

  「為什麼?」

  「因為…因為大家都可以殺人來除惡,司法就沒用了。」上官均回答道。

  「人人殺人除惡,這不好嗎?」

  「可誰能保證他殺得就一定是惡人。」

  「回得非常好。」

  張斐又問道:「那你們現在認為這好漢違不違法?」

  「違法。」大家齊齊回答道。

  「當然違法。」

  張斐道:「如果不違法的話,人人皆可殺人,只要他認為自己是在揚善懲惡就行,但這是一種什麼意識?」

  教室裡面又是鴉雀無聲。

  張斐頭疼地搓了搓額頭,「是我的問題太難了嗎?」

  蔡京突然道:「是個人意識。」

  「不錯,這是一種個人意識。」張斐道:「法是源於什麼?」

  「共識!」

  這回大家都反應過來了。

  要命啊!

  片刻功夫,不少學生就已經滿頭大汗,要沒有四位老師在前面頂著,他們肯定吃不消。

  葉祖恰看在眼裡,心想:你們是幸福的。

  當初可沒有人擋在我們前面,我們的每一堂課都是痛苦並著快樂。

  「這就是問題所在。」

  說到這裡,張斐突然瞧了眼四小金剛,然後向一眾學生道:「你們的四位小老師,就常常犯這種錯誤,非常容易受到自己善惡觀影響對案件的看法,這就是典型的以水來為主。

  水是什麼形狀,裝在什麼容器裡面,就是什麼形狀,如果瓶子是可以換的,那就是可仍由自己想像,只要無愧於心就行,可是這比方才那位揚善懲惡的好漢還可怕,因為他們可是主審官,是可以合法殺人的。」

  四小金剛不但沒有羞愧,反而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張斐又問道:「你們現在認為,是瓶子重要,還是水重要?」

  「瓶子。」大家立刻回答道。

  張斐揚起那個與木板上一樣的瓶子來,「記住了,法制之法強調的就是這個瓶子,是不能變的規則,而不是裡面的水,好人違法與壞人違法,都應該受到相應懲罰,雖說懲罰大小是可以酌情考量,但也是根據案情緣由來看,而不是看他是好人,還是壞人,違法就是違法,這是不容商量的。

  你們一定要記住一點,對於一個主審官,道德是非常重要的,但是一個專業的主審官,是要將自己的道德觀裝入這瓶子內,而不是用自己的道德觀去塑造這個瓶子,因為那只是你個人的看法,而不是天下人的看法,更加不是法制之法,因為法制之法強調的是共識,共識是客觀存在的,這是不容個人去想像,去主觀判斷的,一旦你們根據個人善惡觀去判案,可能救得一個好人,但也許會害了成千上萬的人。這是一個主審官的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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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3 02:10:02
第0615章 瓶中之法

  「原來如此。」

  蔡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向上官均他們小聲道:「難怪我們之前遇到一些案例,時常摸不著頭腦,因為我們一直是想著被告的道德善惡,而從未想過自己的道德善惡早已經被約束。」

  上官均點點頭道:「依照老師的意思,我們就只能用有限的道德善惡去審理案件,還是得以規則為主。」

  葉祖恰道:「這與以前審理案件的方式,是完全顛倒過來,想必這也是為什麼百姓都愛看老師審案。」

  他們四個很快就領悟到張斐這番話的精髓,真是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因為他們平時在遇到一些案子時,確實都顯得有些力不從心,到後來他們對自己的判斷都有些懷疑,但又不知問題出在哪裡,張斐也多番強調他們的錯誤,但他們始終無法抓住這訣竅,可是在課堂上這麼一講,他們是徹底明白過來,問題就在於他們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道德善惡觀,是早已經被束縛在瓶內,主審官能夠發揮的作用,其實是非常有限的。

  用張斐的話來說,就是非常不專業。

  殊不知張斐就是根據他們的現象,來制定這一堂課的,他們當然領悟的最快。

  但是那些學生還並沒有審理過案件,沒感受過那種判決時的壓力,這臉上還有些困惑,同時後面的一些官員、士大夫們則是感到豁然開朗。

  「此子果真是名不虛傳啊!」

  呂公孺撫鬚點點頭,「一瓶水,一塊木板,便能將如此複雜的問題,講得通俗易懂,即便是吾等亦是受益匪淺啊!」

  蔡延慶感慨道:「其實我們之前又何嘗不是以水為主。」

  范鎮微微笑道:「將自己的道德觀束縛於瓶中,說得真是好啊!」

  「一派胡言!」忽聽得一人朗聲道。

  眾人一怔,尋聲看去,只見梁友義突然站出來,衝著張斐道:「這瓶子就是用來裝水的,水才是最重要的,若無水,要這瓶何用?我看你這一番話,簡直就是本末倒置,妖言惑眾。」

  他這一番話,也立刻引得不少人點頭支持。

  因為根據張斐這一番話來看,水就是儒家思想,而瓶子就是法制之法,那就是法制之法要重於儒家思想,這明顯是在夾帶私貨。

  很多老儒對此非常不滿,只不過他們也不想在這課堂上喧嘩,但是梁友義就是來吵架,他才不會在乎這麼多,反正在課堂上叫囂,又不會被抓。

  真的嗎?

  張斐見是梁友義,突然神色一變,呵斥道:「來人啊!將這老匹夫給本庭長拿下。」

  「是!」

  那馬小義不知從何處跳出來,也不顧梁友義的身份,直接一手擒在梁友義的肩膀上。

  這一變故,令在場所有人大驚失色。

  「等等!」

  蔡延慶趕忙叫住,然後向張斐道:「張庭長,你憑何抓人?」

  這雖然張斐在可恨,但一直以來,他都還是通情達理的,不會將事情做絕的,更加不會做出一些有違法律的行為。

  張斐皺眉道:「本庭長之前就說過,希望各位能夠遵守教堂上的規矩,但是這人不但不遵守規矩,在課堂上大聲喧嘩,還倚老賣老,公然歪曲本庭長的意思,以此來蠱惑人心,可惡至極。」

  「你小子欺人太甚。」

  回過神來的梁友義,聽到張斐這番說辭,當即是暴跳如雷,「這可不是皇庭,老夫說幾句就又怎麼了,你憑什麼抓人,你今兒要是說不明白,老夫也絕不放過你。」

  「不錯!」

  韋應方哪會放過這個拱火的機會,立刻站出來道:「在課堂上說話,就算打擾到張庭長上課,可是也不違法的,張庭長憑什麼抓人?」

  張斐道:「這不違法?他公然在課堂上散播謠言,蠱惑人心,慫恿學生們欺師滅祖,且惡意詆毀儒家思想,本庭長必須要拿下他審問,看看他到底是何居心,背後又有何動機?」

  大家聽傻了,人家梁友義明明是在捍衛儒家思想,怎麼到你嘴裡就成詆毀儒家思想了,純屬是莫須有啊!

  蔡延慶正欲出聲,元絳突然一把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說話。

  蔡延慶瞧了眼元絳,突然反應過來,心道:這小子上課,就跟他上庭一樣,令人摸不著頭腦,令人膽戰心驚啊!

  梁友義急得臉都紅了,「你…你血口噴人,老夫不過是質疑你的觀點,你說不過老夫,就誣蔑老夫散播謠言,老夫要去告你。」

  張斐怒斥道:「明明就是你血口噴人,卻還倒打一耙,必須要罪加一等。」

  那些學生前後看看,是一臉茫然,這突然來的變故,可真是將他們給嚇壞了。

  范鎮突然站出來道:「張庭長,雖然梁先生有出言不遜,但也談不上血口噴人,造謠生事,他不過是質疑你的一些觀點。」

  言下之意,其實你在血口噴人。

  張斐卻是理直氣壯道:「范先生無須為他求情,他根本就是在這無理取鬧,尋釁滋事。我有說水不重要嗎?我是說該以瓶為主,而且我講述的對象是未來的主審官,可不是一般人,他們是用水之人,故此對於他們而言,怎麼使用這水才是最為關鍵的,他當過數十年的官,滿腹經綸,又豈會不懂,可他竟在此歪曲本庭長的意思。」

  梁友義張著嘴,但就是出不了聲。

  他…他是真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忽略了,這一堂課,是在針對特定對象。

  但張斐說得這麼輕巧,但他若否認自己沒聽懂,那不是自己傻嘛,可若說自己聽懂了,他又反駁不了這個觀點。

  范鎮卻道:「就算如此,也不應入罪。」

  張斐面色嚴肅道:「尊師重道,乃是本庭長的信仰,是神聖不可侵犯的,我無法容忍任何有違尊師重道的行為,在我看來,此人的行為,簡直就是十惡不赦,必須拿下。」

  「你……」

  梁友義道:「你…你簡直就是強詞奪理,老夫又不是你的學生,老夫怎就不能質疑你的觀點。」

  「不錯,儒家思想也有尊老愛幼,你怎又不遵從。」

  不少士大夫、官員也紛紛出聲相助,大罵張斐不講武德,你這理由也太牽強了啊!

  葉祖恰看著他們急赤白臉,不禁暗想:第一回上老師的課,是這樣的。

  面對眾人的討伐,張斐是絲毫不慌,突然向一眾學生問道:「你們認為,我是否該判梁老先生有罪?」

  學生們是面面相覷,然後輕微地搖搖頭。

  張斐問道:「為什麼?」

  一個學生鼓起勇氣道:「因為梁老先生只是說了一句而已,就算不對,但也並未違法。」

  張斐道:「但是他顯然沒有遵守尊師重道,在這課堂上,我就是老師,而他不但打斷我的講課,同時對我出言不遜,這叫我今後如何帶學生,這叫我的學生如何尊重我這位老師,我為何不能將他治罪?」

  那學生道:「梁老先生是打斷了老師的講課,老師可以將他驅逐出去,但不能將他抓起來啊!」

  張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名叫沈青。」

  「很好!」

  張斐突然微微一笑,先是衝著馬小義一揮手,馬小義立刻鬆開來,然後又拱手向梁友義道:「梁老先生,方才得罪之處,還望你老能夠多多包涵。」

  就這?

  梁友義氣得是吹鬍子瞪眼,指著張斐道:「你三番四次羞辱老夫,今兒若是不給老夫一個交代,這事絕不算完,就是告到官家那裡去,老夫也不怕。」

  他都快氣昏過去了。

  張斐點點頭,然後解釋道:「其實方才這一切,只是為了回答梁老先生的問題。是該以水為主,還是該以瓶為主。」

  梁友義當即就傻眼了。

  什麼鬼?

  方才是在上課?

  張斐道:「如果以水為主的話,我就能夠以我的道德觀,去判定你是否有罪,因為我是大庭長,而梁老先生你現在不過是一個百姓。」

  說到這裡,他又看向學生,「你們認為方才那一幕是否可怕?」

  一種學生紛紛點頭,他們方才確實被嚇到了。

  張斐道:「如果以水為主,就一定會出現這種情況,當然不會這麼簡單粗暴,比如說一個學生和一個老師發生衝突時,即便學生占理,但是主審官可能還是會根據自己尊師重道的思想,去庇護老師,認為學生不應該狀告老師,但這顯然會縱容更多心術不正的人為人師表,這也是很可怕的現象。」

  學生們聽得是稍稍點頭。

  這個案子其實發生過的,也並不是非常罕見。

  張斐又道:「又比如說,之前媯鄉弒母一案,其實我個人是真不希望判決吳張氏有罪,因為我認為她真的是無辜的,真的非常可憐,而且她所做的一切,也都是被強迫的,是值得大家同情的,我們不應該再讓她的生活變得更加艱難,這也不是那吳母所期望的,亦不是法律所期望的。

  但是我不能這麼做,為什麼,因為我是大庭長,他不能跟著自己的感覺走,如果我不判她有罪的話,可能很多老人,都會因此被害,這甚至會顛覆整個社會道德人倫。還有!」

  他又往外指了一圈,「這裡有很多人,都在處心積慮的對付皇庭,並且已經使用各種手段,來阻礙皇庭的公正審判,記住,是公正的審判。這真的傷害了我那爆棚的正義感,我也很想直接將他們全部處決,讓他們永遠張不開嘴。」

  不少人頓時心中一凜,背脊發涼,真的假的?

  難道這是一場鴻門宴,要將我們一鍋端嗎?

  張斐問道:「我有沒有權力這麼做?」

  有人點頭,但隨後又搖搖頭。

  「我不知道以前的主審官是否有這權力,但是庭長是肯定沒有這權力的。」

  張斐拿起那個瓶子來,「無論他們的為人多麼自私,無論他們目的多麼卑鄙,無論他們的手段多麼狠毒,但只要他們不違法,我就不能抓他們,因為我的正義感必須束縛在這瓶子裡面,我不能憑借一己得失好惡,去判定他們是否有罪。

  水是所有人的約束,而瓶子是對主審官的約束,我不會去跟百姓講這些道理的,我只會跟你們講,因為你們加入法學院,是想要成為主審官,如果你們心中不能做到以瓶子為主,那麼就無法成為一個合格的主審官。

  再說媯鄉弒母一案,為什麼法律要這麼規定,難道朝中大臣就不知道會有這種現象,他們當然知道,但是沒有辦法,如果這種行為是被允許的,可能會害了很多的父母,會令道德淪喪。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瓶子也是在保護裡面的水不受到污染。你們都聽明白了嗎?」

  學生們是激動地點點頭。

  這課上得太得勁了,真是跌宕起伏,身臨其境,比跟著老師唸書有趣多了,而且他們此時此刻,就覺得自己學了很多知識,已經是迫不及待的想成為一個主審官。

  張斐又看向梁友義,「梁老先生現在是否可以原諒我方才的魯莽之舉。」

  梁友義憋著紅著臉,糾結片刻後,還是拱手道:「老夫貿然打斷張庭長上課,也有不當之舉。」

  他哪裡還敢較真,張斐說得再明確不過,我知道你們在搞事,我不抓你們,只是因為我被束在瓶子之中,你要把我放出來,那我就能抓你,我是大庭長。

  張斐拱手道:「多謝梁老先生大人大量,不與晚輩計較。」

  蘇轍突然站出來道:「在下冒昧問一句,這瓶中水是可以隨便更換嗎?」

  「當然是不能的。」

  張斐搖搖頭,道:「這一點可以從朝廷立法來解釋,其實每一年都會發生很多令律法無所適從的案件,但朝廷是絕不會因為某一個單一的案件,而去修改相應的律法,只有當民間出現大規模且屬同一類的案件,朝廷才會認真考慮這條律例是否要修改或者是否要完善。這是為什麼?」

  蔡卞立刻答道:「因為法是源於共識。」

  「說得非常對。」

  張斐給了他一個讚賞的眼神,「因為法是源於共識,如果你要修法,你也必須基於共識。也許某個被告,在一件案子中,因為條例的規定,而受到不公的待遇,但如果這只是個例,是無法動搖整條律例,最多也只能以德出罪。

  因為法是基於共識,如果因為一個人的不公,去破壞這個共識,可能就會有更多人因此蒙受不白之冤。

  身為主審官,不應該因某一個案例,就去輕易質疑整條律例,因為個人主觀感受與人們的共識,是可能出現偏差的,只有當此類案件出現群發效應時,那就必須考慮到這條律例的適用性。

  而這就是立法的原則之一,將來如果你們有機會參與立法,就一定要考慮這一點。」

  大家聽得是頻頻點頭,不僅僅是學生,在場所有人,心裡對法制之法的印象也變得更加深刻。

  尤其是這個『共識』。

  這也是張斐第一回用法制之法的理念,去解釋立法原則。

  蘇轍突然又問道:「既然不能輕易的調換裡面的水,那能不能在裡面添加油鹽醬醋?」

  你們在討論什麼?

  做菜嗎?

  大家對於蘇轍這個問題,感到莫名其妙。

  但張斐是心如明鏡,搖頭笑道:「最好是不要。」

  最好不要?

  那不就是可以嗎?

  這怎麼行?

  大家又是疑惑地看著張斐。

  蘇轍道:「可是張庭長就經常往裡面添加油鹽醬醋,改變其中滋味。」

  張斐笑道:「蘇檢察長指的是,我對律例給出的原則和解釋吧?」

  蘇轍點點頭道:「正是。」

  「這是一個好問題。」

  張斐笑著點點頭,「我也知道,很多人對於這一點感到非常不滿。首先,當然不能隨便添加油鹽醬醋,去改變其中味道,所以朝廷對此是非常謹慎的,普天之下,唯有我這個大庭長有此權力,而原因就是我發表了法制之法的理念,河中府的皇庭,也是基於這個理念建立起來的。

  其次,這些原則和解釋,也是必須經過審刑院、檢察院、刑部、大理寺的審核,才能夠寫入《宋刑統》,我並沒有言出法隨的權力。

  最後,一旦這些解釋和原則成為成文律例,我也必須要遵守,嚴格執行,不得再更改,因為所有的解釋和原則,都將束於此瓶中,雖然它的味道有些變化,它的形狀是沒有發生變化的。」

  說著,他看向蘇轍,「蘇檢察長還有其它問題嗎?」

  蘇轍笑道:「多謝張庭長解惑。」

  「不謝。」

  張斐微笑地點點頭,又拿起那個瓶子來,「你們認為這瓶子是透明的好,還是不透明的好?」

  這個問題,又把大家給問懵了過去。

  呂公孺、范鎮他們也是面面相覷。

  透明是什麼,不透明又是什麼。

  你到底在問什麼?

  四小金剛雖然也有些不能理解,但他們都已經習慣了。

  張斐等得片刻,又看向後面的士大夫,見他們也是一頭霧水,他沉吟少許,又問道:「如果這個瓶子不透明,只有裝水的人知道,這是什麼律法思想。」

  蔡卞突然眼中一亮,道:「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

  「不錯!」

  張斐欣慰地點點頭,又問道:「那你們現在認為,是透明好,還是不透明好?」

  「當然透明好。」上官均突然道。

  張斐問道:「為什麼?」

  上官均道:「其實在春秋之時,子產《鑄刑書》就已經打破了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主張,之後代代有成文法書,並且更加詳細,自然是透明的好,否則的話,也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葉祖恰卻質疑道:「此言差矣,雖有成文法書,但其中諸多條例是模糊不清的,如律例中的『謂律令無條,理不可為者』,是既沒有明確犯罪行為,又未明確懲罰。這不還是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

  張斐又看向葉祖恰,「葉祖恰,那你怎麼看這個透明問題?」

  葉祖恰道:「我認為這個主張並沒有錯,而在唐律中對此也有詳細的解釋,觸類弘多,金科玉條,包罹難盡。若無此條律例,很多不當行為就不能判對方有罪,比如說那些潑皮無賴,去刁難店家,他一不打人,二不偷盜,就是門前胡攪蠻纏,你就沒有辦法判他有罪。」

  上官均立刻道:「但這也有可能,導致主審官借用這條律法,徇私枉法,以公謀私,什麼都沒有,那就是主審官說了算。」

  葉祖恰道:「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到底律例是無法包羅所有的犯罪行為,若由主審官來臨時定罪,豈不是破瓶取水,這有違法制之法的共識。」

  上官均道:「但是從最初的不公佈律法,到如今有成文的律例,並且解釋的愈發詳細,這是一種進步,而非是一種退步,自然是透明的好。」

  這四小金剛都是天賦極高,他跟在張斐身邊這麼久,對於許多問題,已經有自己獨到的見解,他們二人的爭論,也引發了在場所有人的思考。

  但是思考來,思考去,也沒有答案,覺得兩人說得都很有道理。

  漸漸的,大家的目光,都看向張斐,就連葉祖恰和上官均都停止了爭論。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其實你們二人說得都有道理,而且你們二人的論點其實是一樣的,那就是都認為透明的好,只是沒法做到而已,現實也不允許。但是我們得朝著這個目標前進,對不對?」

  大家齊齊點點頭。

  張斐又舉起那個瓶子,「你們能不能看到這裡面的水?」

  大家搖搖頭。

  張斐又問道:「那你們能不能看到這個瓶子?」

  大家齊齊點頭。

  張斐道:「方才我們已經說明,是得以水為主,還是以瓶為主?」

  「瓶。」

  「而瓶代表著什麼?」

  「法制之法。」

  「不錯,所以法制之法的一大關鍵,就是讓大家都能看清楚這個瓶子。」

  張斐道:「這就是為什麼,皇庭一直追求公開審判,即便冷得是筆都拿不起,就是為了讓大家看到這個瓶子,這公理自在人心,故此在眾目睽睽之下,是能夠彌補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一些弊端。」

  這一番話也贏得范鎮、蘇轍、呂公孺的點頭認同。

  簡單來說,就是用透明的制度,去彌補不透明的法律。

  其實作為來自千年後的律師,當然是希望杜絕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現象,這是大部分法律界人士所追求的,但往往拋開現實去談理想,那等於就是在耍流氓。

  你認為的好不一定適合大家,而你認為的壞也許非常適合大家。

  在律法界,這個人理想是不能凌駕共識之上,而共識往往又是基於現實的需求。

  張斐是律師出身,不是一個理想主義者,而是一個實用主義者,說來也諷刺,他現在的那些家國天下的理想,多半還是被許芷倩所感染,他以前的理想就只是勝訴和賺錢,非常膚淺。

  他雖然也不喜歡什麼「不應得為」等口袋罪,但他也不贊成去廢除這些口袋罪。

  因為只要你敢廢除,那街上的潑皮無賴,必將會與日俱增,而皇庭所有的精力都會放在這上面,說不定還處理不好。

  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是有它的道理和價值所在,尤其是在一個司法欠缺的時代。

  「所以,這堂課的內容,就是要讓你們記住這個瓶子。」

  說著,張斐又偏頭看向李四。

  只見李四立刻領著三個僕人來到課堂上,只見他們人手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與張斐手中一模一樣的小瓶子。

  張斐笑道:「今日是老師第一天跟他們上課,所以也為你們準備了一份小禮物,就是這個寶瓶,一人一個,放在自己案前,用來時刻提醒著自己。」

  這份禮物,可真是非常別緻啊!

  但也是一個大驚喜。

  學生們齊聲道:「多謝老師。」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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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4 02:14:29
第0616章 掌舵人

  「下課!」

  在將瓶子發給學生後,張斐便宣佈下課。

  方才那個叫做沈青的學生是滿懷期待地問道:「老師,你還會來跟我們上課嗎?」

  張斐點點頭道:「最近我會經常來,因為你們的四位小老師這些天會比較忙。」

  此話一出,一眾學生都非常激動、興奮。

  這種課上著可真是太有趣,就沒有一個打瞌睡的,全程都是處於亢奮狀態,因為張斐一直在問他們問題,根本就沒有發呆的時間,不像以前上課,拿著書,搖著頭,一邊瞌睡,一邊念。

  這時候外面突然有人言道:「張庭長,我們也在聽課,也是你的學生,你咋不送我們一個瓶子。」

  張斐偏頭瞧去,笑道:「等到你們有資格坐在這裡面,我就送你們瓶子。」

  說罷,他便走了下去,又朝著梁友義拱手道:「梁老先生,方才多有得罪,還請你多多包涵。」

  「哼!」

 梁友義揮袖離開了教室。

  張斐不禁莞爾。

  呂公孺突然笑道:「張庭長果真是名不虛傳,這一堂課也令我等受益匪淺啊!」

  張斐拱手道:「張三班門弄斧,讓呂知府,以及各位見笑了。」

  「不敢!不敢!」

  呂公孺拱手道:「在律學上,我們是自愧不如啊!」

  這宋朝的文化還是非常開明的,尤其是在才情方面,不是那麼的尊老愛幼,如蘇軾、蘇轍他們,又豈會因為王安石、司馬光比自己高一輩,以及在文壇德高望重,然後便對他們唯唯若若,是照樣懟,照樣調侃,照樣諷刺。

  要在北宋立足,年齡只是次要的,德高望重是壓不住人的,關鍵還是要有真才實學。

  那些官宦子弟,若無真才實學,一般也只限於中下層,就吃點福利,弄個閒職,是不可能升上去的,因為要是沒有才華、能力,上面讓你待,你都待不住。

  在北宋當宰相你可以放蕩不羈,你也可以不修邊幅,但必須要有才華。

  這也是為什麼,自從張斐提出法制之法理念後,文人們就真的認同他是在開宗立派,並且朝中越來越多的大臣,更堅定的相信法制之法。

  在河中府也是如此,這一堂課下來,甭管那些士大夫多麼討厭張斐,但他們現在也都承認張斐在律學上的造詣。

  陸曉生突然道:「但是張庭長方才還是並未正面回答梁先生的問題。」

  他這一說,頓時又不少人聚集過來。

  這些人多少也有些不滿,但他們也不太好意思在打擾張斐上課,如今下課了,那就可以論論了。

  張斐笑道:「我不是沒有正面回答梁老先生的問題,是梁老先生並沒有認真聽課。」

  旁邊一個老者道:「可你確實是說,該以瓶為主,瓶就是你的法制之法,水是儒家思想,換而言之,法制之法是要高於儒家思想的。」

  「我絕無此意。」

  張斐指著那塊木板上,「我說得非常明確,那黃河就是儒家思想,水是來源於黃河,也就是儒家思想,這水無論怎麼去換,都還是基於儒家思想,自然沒有什麼可談的。反倒是主審官容易用自己的主觀去更換瓶子,故而我才強調瓶子的重要性。」

  元絳拱火道:「你也可以從運河裡面取水啊!」

  「這是不行的。」張斐搖搖頭道。

  呂公孺問道:「為何?」

  張斐道:「因為無論怎麼說,儒家思想是深入人心,人們的言行舉止,都在潛移默化的遵循著儒家思想,而所有人的習慣,其實就是一種共識,法制之法是源於共識,如果要將儒家思想撇開,那就是違反人們的共識,法就是不再是法。

  我即便連水都不提,他們還是會在審案的過程中,去遵循儒家思想。他們的困惑是在於瓶子,而非是水。而我的目的是跟他們講法,也不是講儒家思想,要是講儒家思想,他們都能當我的老師。」

  「共識?儒家思想?」陸曉生點點頭:「原來如此。」

  一旁偷聽的四小金剛,也都是若有所思,他們從未考慮過,法制之法的共識跟儒家思想有這麼大的關係。

  但你仔細一琢磨,還就是這麼回事,皇庭可以強調契約兩端平等,但不可能去強調父子之間平等,這是得不到任何人支持,父殺子,子殺父,面臨懲罰就是天差地別。

  原因就是儒家思想,關鍵這個思想是被所有人接受的,甭管這是天生的,還是被教化出來的,這就是一種共識,那麼法制之法就必須捍衛這個共識。

  遇到此類案件,也就必須考慮這個問題。

  其餘想跟張斐吵架的士大夫也不做聲了,心想:我們真是誤會他了。

  這話說得真是太漂亮了。

  儒家思想是深入骨髓,是不可能被替換,根本不需要講,而且這也說明,法制之法其實也是基於儒家思想。

  那就行。

  心裡都還在想,難怪會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原來他的法制之法,也是要遵循儒家思想。

  這倒不是張斐有意恭維儒家思想,討這些士大夫的歡心,這就是客觀存在的事實,當今天下人共同的價值觀,就是儒家的價值觀,哪怕天下法治,執行的還是根據儒家思想制定的法律條例。

  唯一能夠促進思想發生變化,就只有生產力,其餘的一切都不好使,春秋的百家爭鳴,就是基於生產力的進步,光憑嘴炮,就能改變,那純粹就是在胡扯。

  孔孟二聖從春秋嘴炮到戰國,加在一起百年之久,可結果就只是蕩起一絲漣漪,是經過上千年的沉澱,儒家思想才成為主流價值觀的。

  這時,張斐突然瞧見窗外經過一道熟悉的聲音,他立刻喊道:「蘇檢察長,請留步。」

  說著,他又向呂公孺等人,「諸位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

  「張庭長請便。」

  出得教室,張斐便追上蘇轍,二人沿著專用走廊,往皇庭行去。

  「張庭長每回授課,總是能夠給人一種醍醐灌頂,茅塞頓開的感覺。」蘇轍讚許道。

  張斐卻道:「但是我今日來此授課,可不是為了賣弄學問,而是希望那些學生能夠早日進入皇庭工作,畢竟我們這寥寥數人,也就只能在這一畝三分地折騰,但我們職權卻是整個陝西路,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忙。」

  今天公檢法對外擴張的一年,三者是缺一不可,任何一方掉鏈子,都可能會連累其餘兩方。

  蘇轍點點頭道:「這我明白,我們檢察院也已經為此做好準備,隨時可以配合皇庭和警署一塊去。」

  張斐愣了下,道:「看來在培養人才方面,我是遠不如蘇小先生啊。」

  蘇轍抬手道:「張庭長切莫這麼說,只是我和兄長認識不少志同道合的好友,其中許多人已經加入我們檢察院。此外,我們檢察院與你們皇庭不一樣,對於檢察院而言,更多是要剛正不阿,依法辦事,至於在律學方面的造詣,相對皇庭,要求也不是那麼高。」

  這只是他謙虛的說法。

  其實很多實習檢察員都是蘇轍、蘇軾的好友,而他們兄弟又是才華橫溢,認識的朋友,肯定也都是天才級別的,學什麼都快,而關於訴訟,都是他們這些人看家本領,只是要學習其中的技巧,有很多人是能夠獨當一面。

  但這對於皇庭是一件好事,檢察院發展的好,是能夠減輕皇庭擴張的壓力。

  ……

  張斐以一堂課程拉開自己新年工作的序幕,也就是預示著公檢法今年的目標,就是加速培養人才,然後對外擴張。

  同時也預示著,皇庭所面臨的壓力,是在急劇減少。

  經過去年的一番折騰,公檢法已經是深入人心,百姓都漸漸習慣於尋求通過皇庭來解決糾紛。

  許多事情,未有得到皇庭的認可,大家也都不敢做。

  這木已成舟,官員們這一時半會也難以再去阻止皇庭。

  張斐一方面盡量來法學院上課,而另一方面則是將皇庭的事務盡量交給四小金剛處理。

  即便遇到棘手的民事訴訟,只要不涉及到官府,張斐也是先與四小金剛開會,告訴他們要注意那些事項,然後他們去審,審完之後,再做探討。

  因為他們馬上就要去周邊縣城輪崗,張斐得培養他們臨場應變的能力。

  可是,根據能量守恆定律,壓力不在皇庭,又去哪裡了呢?

  財政。

  今年對於元絳而言,注定就是如履薄冰的一年。

  去年將規矩都定好了,同時還欠了一屁股債,今年必須得拿出成績來。

  原本提舉常平司應該發揮主要作用,但由於去年禁令官司,導致提舉常平司被迫退居二線,只控制金融產品和大宗貨物,鹽債、鹽債、糧食、茶葉馬等等。

  而青苗法則是下放到馬家當鋪與汴京慈善基金會合作的馬家解庫鋪。

  之所以取名叫馬家解庫鋪,那是因為慈善基金會只是投資馬家,不管是技術,還是經驗,全都是馬家來提供。

  馬家解庫鋪的內堂。

  「臭小子,如今老夫可是上了你賊船,你可得將這舵掌好,這要沉了,大家可就得抱著一塊死了。」

  見到張斐,元絳便是故作嘆氣。

  張斐忙道:「元學士,千萬別這麼說,依我大宋律例,刑不上士大夫,我又不是士大夫,要沉是我一個人沉,元學士你最多就是去瓊州旅遊。」

  「瓊州?」

  元絳沒好氣道:「老夫這把年紀,還能去到瓊州嗎?免了,大家還是一塊沉吧。」

  張斐嘿嘿道:「別老是沉沉沉,咱們得樂觀一點,目前情況還是往好的方向在發展啊!」

  元絳道:「欠這麼多錢,怎麼能樂觀。」

  張斐安慰道:「元學士,你不知道,這欠債的大爺,你們欠這麼多錢,我皇庭都不敢動你啊!」

  元絳道:「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張斐問道:「我們皇庭要動了你們,誰來還錢啊!皇庭和那些債主都會保你,欠的越多,咱就越不慌。」

  元絳想了想,點點頭道:「好像是這麼個理。」

  正聊著,那樊正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抱歉!抱歉!讓二位貴賓久等了。」

  元絳笑著擺擺手道:「無妨!你這裡馬上就正式開門,肯定有很多事要忙。」

  張斐問道:「現在店舖裡面的情況怎麼樣?」

  樊正道:「這大多數人手,我都是從河中府招的,但是賬房方面,還得從京城那邊調人過來,其實第一批人早已經到了,只是最初沒有想到,這買賣要做這麼大,去年並沒有派多少賬房過來,不過第二批人已經在路上,應該也是趕得及。」

  「那就行。」

  張斐笑道:「那咱們就談談今年的合作問題吧。」

  樊正點點頭,立刻掏出一份契約來,遞給元絳,「這是我們解庫鋪今年推出的田屋貸款計劃。還請元學士過目。」

  元絳拿到手裡,掂量了一下,便呵呵笑道:「這定是你委託河中府事務所弄得吧。」

  樊正瞧了眼張斐,笑了笑。

  元絳看向張斐,「莫不是出自大庭長的手筆。」

  張斐道:「元學士方才不是說了嘛,我是掌舵的,我不能讓這賊船沉啊!」

  元絳哈哈一笑,拿著契約看了起來。

  樊正沒有聽懂他們在說什麼,但也沒有去細想,在一旁介紹道:「首先,我們必須要獲得軍餉飛錢的業務,並且我們解庫鋪還會提供一點利息,使得更多士兵願意將軍餉存入我們的解庫鋪,再加上提舉常平司投入的貨幣,我們解庫鋪就有足夠貨幣去進行借貸。

  至於借貸方面,由於鄉紳阻礙百姓來提舉常平司借貸,我們就打算將錢集中在屋田交易和商貸上面。不過河中府房屋借貸,相比起京城來,還款時期是要短一些,利息也稍低一些,主要是因為河中府房屋遠不及京城那麼貴,同時收入也遠不如京城的多,故此關於田地借貸,還款期限還要短,但利息與房屋借貸差不多。」

  元絳稍稍點頭,突然道:「鹽債抵押?」

  樊正聽罷,看向張斐。

  張斐道:「這是我提出來的,一旦鹽債可以抵押給解庫鋪,那麼鹽債將會變得更值錢,信用更高。」

  元絳點點頭道:「這倒是一個好主意。」

  「但是。」

  張斐話鋒一轉,「這對於發行鹽債,要求就非常高,如果濫發鹽債,導致鹽債貶值,官府可以賴賬,但解庫鋪可能直接就會關門歇業。如果解庫鋪承認鹽債,就必須給解庫鋪調查鹽債發行量的權力。」

  元絳皺眉道:「這恐怕不行,解庫鋪到底是民間買賣,怎能讓商人去干預官府運作。」

  張斐道:「但是這能確保官府賣出更多的鹽債,以及能夠持久下去,在關鍵的時候,可能能夠發揮巨大的作用。」

  樊正沒有做聲,其實他對此也是有疑慮的,甚至於並不贊成這麼做,因為他也不相信官府,只不過提舉常平司將會投入巨資,這才令他稍微放心一些,接受了張斐的這個建議。

  如果元絳拒絕,他也不會感到沮喪。

  元絳思索半晌,權衡利弊,讓他們看看賬目,財政上就能多十幾萬貫的鹽債收入,這倒也不虧,卻道:「這老夫還得回去跟他們商量一下。」

  張斐點點頭,也不再多說,心想:你身為轉運使,這種事應該是信手拈來,可也不能全都指望我們,又道:「既然說到這鹽債,順便就再談談鹽鈔。」

  元絳疑惑地看著他。

  張斐道:「如今已經取消撲買稅,關於那些偏遠地區的百姓,如何交稅,是稅務司要面臨的一個問題,如果是收糧食,收布匹,再運送到城裡來,這確實不划算。

  但如果他們能夠用鹽鈔交稅的話,這就會讓自主申報變得非常方便,而且稅務司已經做過仔細的調查,那些偏遠鄉村,多半都是缺乏錢幣的,所以,如果當地能夠用鹽鈔當貨幣,那麼對於這些地區商業發展,也有莫大的幫助,同時更方便稅務司對那些地方進行收稅。

  我已經跟稅務司那邊溝通過,他們願意收鹽鈔,到時元學士也就可以在那些偏遠地區,推行鹽鈔。」

  元絳點點頭,又問道:「誰來又監督鹽鈔的發行?」

  張斐道:「這就只能依靠檢察院。」

  「檢察院?」

  元絳雙眉一軒,「是呀!差點將檢察院給忘了。不過話說回來,這檢察院是什麼都能調查嗎?」

  張斐點點頭道:「當然。」

  元絳皺眉道:「那這檢察院的權力會否太大了一點。」

  張斐笑道:「檢察院只是負責調查,至於有沒有罪,全都是我們皇庭來判決,他們的權力也不算很大。」

  「你這公檢法真是博大精深啊!」

  元絳呵呵一笑,又繼續看了起來,突然道:「這個天災人禍,還能款往後順延一年?」

  樊正沒有做聲,而是看向張斐。

  張斐道:「如果不能往後順延一年,可能就會逼得大家家破人亡。」

  元絳道:「但咱們現在不是專門做地主、商人的買賣嗎?天災一般也傷害不到他們的。」

  張斐點點頭道:「但肯定也會有百姓前來借貸置田產,而且我預算今年可能會更多,因為新稅法已經出臺,二等戶就不用擔心,自己有了錢,要繳納更多的稅,要去擔任衙前役,他們肯定會拿錢出來購買田業。

  如果有這一條條約,他們甚至都不用擔心,遇到天災,解庫鋪會強行奪走他們的田產,這也能吸引更多人來,甚至促使其它解庫鋪,也都這麼做,這能確保商人不會給官府製造混亂。」

  元絳皺眉道:「但是官府的財政還未達到富餘的地步,每一文錢都得有數,如果一年的利息,都收不上來,這肯定會出問題。」

  張斐笑道:「這就是需要我們方才提到的鹽債和鹽鈔,這才是官府救急的妙策,只要鹽債、鹽鈔的信用得到保證,那麼在關鍵時候,就能夠發行鹽債、鹽鈔來救命。而不需要去搾乾百姓。」

  元絳沉吟少許,突然笑著點點頭道:「你這計劃真是一環扣一環啊!」

  張斐道:「並非如此,其實最終還是公檢法在下面托底,維持官府的信用,這個計劃才能夠玩得轉。不過提舉常平司必須要時刻存有糧食,抵禦天災,這也是我們公檢法,唯獨不能給予任何支持的突發狀況。」

  天災來了,大家都會顯得非常渺小,這是百姓最為需要官府的時候。

  如果官府不給於救助,公檢法都會變得難以執行,百姓要活命,那什麼都幹得出來。

  元絳道:「但這就需要依賴那些鄉紳。」

  張斐道:「上回那個禁令官司,我仔細研究過鄉紳的義莊,確實是能夠在危急時刻,協助官府救助百姓,也能分擔官府的負擔,這種合作是可以繼續下去的,只是到時公檢法也會介入其中,避免有人從中渾水摸魚。」

  可見現在的一切,都是基於公檢法。

  沒有公檢法,是無從談起。

  樊正就只是站在一旁,默默聽著,因為這裡面很多條例,都是張斐定的,他並不是非常贊成,他是一個商人,商人就是要賺錢,但是沒有辦法,買賣做到這層面上,他也必須依靠公檢法,這其實也可以認為是他與張斐之間的一種交易,我答應你的要求,你要給我保障。

  當然,今日不是要元絳來簽約的,而是跟他商討契約的細節,這事元絳一個人也不敢做主,他還得回去跟其他官員商量。

  「呼……」

  方才沒有說太多話的樊正,此時卻是是長出一口氣,「這買賣越談越嚇人啊!我們還要去官府查賬,這能行嗎?」

  「這是商業合作,為何不行。」

  張斐呵呵笑道:「而且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很享受的。」

  「享受?」

  樊正不太信啊!

  張斐道:「試想一下,動輒幾十萬貫的金錢在自己的指尖流動,這是一種多麼爽的感覺。」

  樊正笑道:「真希望我也有三哥這般魄力。」

  張斐道:「這不叫魄力,而是生存,站在低處有站在低處的困難,站在高處,有站在高處的困難,那就看你怎麼選擇,但永遠不可能奢望你站在高處,卻只面臨低處的困難。」

  樊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拱手道:「三哥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啊!」

  「樊大!樊大!」

  聽得兩聲叫嚷,就見曹棟棟推門入得屋來,驚喜道:「張三,你也在啊!」

  張斐點點頭道:「過來找樊大談點事。」

  「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不用去皇庭請你。」曹棟棟忙道。

  張斐好奇道:「請我作甚?」

  曹棟棟道:「為小馬踐行啊!」

  張斐道:「小馬要去哪裡?」

  曹棟棟道:「你咋還忘記了,不是說好讓小馬前往周邊縣城,巡視分署嘛。」

  「對哦!」

  張斐點點頭道:「我差點將這事給忘了。」

  心裡卻道,下趟鄉,還要踐行,你這是想酒喝吧。

  樊正卻道:「但是我今兒有很多事要做。」

  「這事哪能忙得完,走走走,喝酒去。」

  曹棟棟才不管他,直接上去,拖著樊正就往外面走去。

  樊正趕忙向張斐求助。

  張斐呵呵笑道:「我當然支持我的大客戶。」

  ……

  東京汴梁。

  垂拱殿前,王安石是仰頭望天,嘴裡喃喃自語道:「不應該呀!不應該呀!怎麼會這樣?這太不對勁了。」

  這時,一道身影,躡手躡腳從旁邊經過。

  王安石伸手一抓,「司馬君實,哪裡跑。」

  司馬光直接揮袖,撩開王安石,怒斥道:「我跑什麼。」

  王安石一臉狐疑道:「君實,你又在玩什麼陰謀詭計?」

  司馬光鼓著眼道:「我司馬光向來行得正,坐得直,才不會跟你一樣,成天就想著陰謀詭計。」

  王安石呵呵兩聲:「你之前和張三還玩少了。」

  「咳咳……彼此!彼此!」

  與張斐合作,真是司馬光一生的『污點』啊!

  因為張斐的手段,確實不太適合司馬光的道德觀,他自己都不知道當時著了迷,接受了張斐的那些建議。

  「你方才為何不反對?」王安石緊鎖眉頭問道。

  司馬光道:「反對什麼?」

  王安石道:「我方才建議在東京東路推行青苗法,你們都不做聲。」

  司馬光納悶道:「王介甫,你今兒是不是吃錯藥了,我反對,你要罵我,我不反對,你也要找我事,你是不是認為我好欺負。」

  「誰敢欺負你啊!」

  王安石道:「但這可不像你一貫的作風,你不可能不反對啊!」

  司馬光嘆道:「累了!」

  王安石傻了。

  司馬光瞧他一眼,「我要能夠阻止的話,你青苗法都不出來,更別說去到河中府,可事實證明,我的阻止根本無用,官家更信任你,那我還不如省點力氣,我也不想跟你吵架。」

  「是嗎?」

  王安石道:「莫不是你認為我的新政,離開你的司法改革就不行?」

  司馬光趕忙道:「你可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可沒有這麼想,不過大家現在都這麼說。」

  王安石神色一變,哼道:「我就知道你是這麼想的,你想跟我一較高下,行,我就讓你看看,沒有司法改革,我新政照樣能行,但是沒有我的新政,你的司法改革,那是寸步難行。」

  「祝願你早日能夠改善財政。告辭。」

  司馬光微微拱手,便揮袖而去。

  「你們未免也太瞧不起人了。」

  王安石哼了一聲,「我壓根就沒有打算等你的司法改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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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4 02:14:57
第0617章 火上澆油

  在歷史上,自青苗法頒佈之後,王安石和司馬光這一對摯友就徹底鬧掰,形同陌路,而之後二人唯一合作的項目,也就是將宋朝廷徹底拉入黨爭的泥潭,最終是在徽宗時代被終結,差一點點就延續到北宋滅亡。

  這真是一個大悲劇,也令人感到惋惜。

  明明都知道問題在哪,明明都是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但結果卻是事與願違。

  不過由於張斐的到來,導致這個情況發生一點點變化。

  二人從歷史上的你死我活,變成現在的既競爭又合作。

  最初趙頊的安排,就是你們一人管一件事,各司其職。

  但是到底還是以新政為主,司法改革為輔。

  主次分明。

  當時在保守派看來,司法改革也就是制衡新政用的,沒有別的用處。

  故此二者的合作,在河中府取得不小的成功。

  但問題是河中府的成功,導致朝中是有不少人轉變為真心支持司法改革,他們開始認為司法改革才是宋朝真正的出路,應該以此為主。

  同時又有不少人,認為司法改革比新政更為可怕,於是他們開始倒向新政。

  主次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必然就會發生矛盾。

  去年大家都還是合作大於競爭,如今王安石要求在東京東路推行青苗法,雖然這是制置二府條例司的既定計劃,反倒是河中府是一個陰差陽錯,但是此時此刻,王安石這麼做,在所有人看來,那就是一種競爭。

  保守派一部分人認為新政離開公檢法就是不行,他們現在都懶得去反對王安石,因為他們現在有了自己的寄托,全力支持公檢法。

  但革新派卻認為,公檢法就是建立在我新政的財政基礎上,沒有我的新法,你們公檢法都建不起來。

  基於這些觀點,可以預見的是,今年二人肯定是競爭大於合作。

  ……

  河中府。

  「元學士,你說什麼?」

  何春林直接從椅子上蹦躂起來,「讓…讓商人來監督我們的鹽債和鹽鈔?」

  包括蔡延慶在內的一眾官員,也都是驚訝地看著元絳。

  這可真是一大奇聞。

  讓商人來監督官府,你確定你不是在說夢話嗎?

  元絳解釋道:「不是監督,這只是普通的商業合作,我們能查他們的賬,他們也能查我們的賬。」

  韋應方道:「那也不行,咱們是官,他們是民,咱們查他們的,那是理所當然,但是讓他查咱們的,那會貽笑大方的」

  蔡延慶也不解地問道:「元學士,你為何要答應他們?」

  元絳道:「我是完全出於財政考慮,如果我們願意讓商人來監督,那麼商人將願意接受鹽債作抵押,這能夠促使我們的鹽債賣得更好,也更令人信任。」

  蔡延慶點點頭:「原來如此。」

  韋應方卻道:「如此說來,那些商人並不信任我們的鹽債?」

  說著,他又陰陽怪氣道:「他們難道不相信公檢法嗎?」

  元絳道:「這是兩回事,我之所以願意與商人交易,與公檢法毫無關係,完全是因為這麼做,有利於財政。

  我們可是不打算只用一次鹽債、鹽鈔,其後每年都會發放,如果解庫鋪認的話,可以拿著鹽債直接從解庫鋪借錢出來,那麼大家購買鹽債,就再無擔憂。

  至於說面子問題嘛,我倒是認為檢察院會更加丟人。」

  韋應方問道:「元學士此話怎講?」

  元絳呵呵道:「我要借此告訴檢察院,只要我們官府願意,任何人都可以來查,不僅僅是他們檢察院專有的權力,而且鹽債的賣得好,可不是他們檢察院的功勞。」

  此話一出,在場的官員稍稍點了下頭。

  反正檢察院也是要來查的,再讓商人來查,也沒有什麼關係,況且他們心裡也都清楚,一旦解庫鋪都認鹽債,鹽債肯定賣得更好,一旦財政上來,都屬於他們的政績,而且他們心想:發鹽債改善財政,總比逼著他們交稅要好啊!

  元絳又道:「此外,稅務司向我們詢問,鹽債、鹽鈔是否值得信任?」

  何春林道:「他們問這個作甚?」

  元絳道:「因為有人向稅務司詢問,是否可以用鹽債、鹽鈔交稅。」

  大家都沉默了。

  元絳問道:「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眾人又眼巴巴地看著元絳。

  說什麼?

  這鹽鈔和鹽債不是斂財工具嗎?

  要人人都能夠拿這些交稅,這不又還回來了嗎?

  但他們也不能反對,要是反對的話,那不是告訴別人,這鹽債、鹽鈔不值得信任,那誰還會來用。

  稅務司從頭到腳,包括問得每個問題,都這麼令人噁心。

  遲早有一日,他們會玩完的。

  他們的計劃果真是縝密啊。蔡延慶卻在心中默默為此點贊,又站出來打圓場,「方才元學士不是說,鹽債、鹽鈔不是一錘子買賣,既然如此,百姓當然可以用來交稅。」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又繼續道:「前些年鹽鈔氾濫,也不完全是因為官府濫發鹽鈔,其中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民間大量囤積鹽鈔不置換鹽,如果能夠用鹽債、鹽鈔交稅,也能夠給予官府提供一個收回鹽債、鹽鈔的渠道。」

  元絳笑著點點頭道:「蔡知府與我想得一樣,此外,如果用鹽債交稅,是不算利息的,從稅上面收回多少鹽債,我們都是賺的。」

  韋應方道:「元學士,蔡知府,我以為還是先看看他們會怎麼查,畢竟咱們官府的許多賬目,都是需要保密的,尤其是河中府,這還涉及到軍事機密。」

  元絳點點頭,「那就依韋通判之言。」

  何春林突然問道:「對了!韓寺事怎麼還未來?」

  此話一出,大家突然反應過來,韓寺事怎麼還沒有到,去年就應該出發了呀。

  元絳眼中閃過一抹心虛,道:「這我也不大清楚,我並未收到消息。」

  他們哪裡想得到,韓絳現在正在洛陽跟好友賞花,他就是要等到河中府木已成舟,才會來的,不可能他真的過來,推翻皇庭的判決。王安石讓他過來,也就是要給這些官員一個期待,讓他們不至於去跟公檢法死磕到底。

  不過王安石現在可能有些後悔這麼幹。

  ……

  皇庭。

  「張三,聽說爹爹來信了。」許芷倩推開門來,興沖沖地問道。

  張斐點點頭。

  許芷倩道:「爹爹在信上說了什麼?」

  張斐道:「岳父大人說自己的身體還不錯,而且更多年輕的官員加入他們檢察院,推崇法制之法。」

  說著,他又將手中的信,遞給許芷倩。

  「這是好事啊!」

  許芷倩急急接過信來,然後仔細地看了起來,見到許遵在信上說,越來越多的年輕官員加入公檢法,推崇法制之法,登時那喜悅之色,躍然紙上,可看到最後,她不免微蹙眉頭,「王學士有可能馬上在東京東路推行青苗法。」

  若無特別重要的信,許遵很少給張斐來信,但是新法的推行,與公檢法有著密切關係,許遵得知王安石可能會盡快在東京東路推行新法,這是一個分道揚鑣的信號,立刻就給張斐來信。

  許芷倩偷偷瞄了眼張斐,見張斐只是把玩著手中的茶杯,不禁問道:「你…你怎麼看?」

  張斐偏頭瞧她一眼,笑道:「其實從始至終,王學士就沒有打算配合過,當時我來河中府,在王學士看來,也是我們配合他們。」

  許芷倩道:「可是目前看來,新法配合公檢法是非常成功的。」

  張斐道:「在京城的時候,二法合作,也令免役法大獲成功,但是王學士並不覺得這是新法的成功,或許現在他也有同樣的感受。」

  許芷倩又問道:「如果新法離開公檢法,能否獲得成功?」

  張斐沉吟少許道:「這得看王學士會怎麼操作,但我估計總會出些問題的。」

  許芷倩急切道:「那你趕快寫一封信勸勸王學士。」

  「沒用的。」

  張斐搖搖頭,道:「我之前能夠勸說王學士接受我的建議,是在於能夠讓新法受益……」

  不等他說完,許芷倩就急急道:「現在新法配合公檢法,也能讓新法受益啊!」

  張斐道:「但也有可能會讓新法徹底走向滅亡,首先,王學士是要顧著一大群人,那些人支持王學士的新政,為得也是榮華富貴,但如果配合公檢法,他們的用處可能就不是那麼大,既然如此,他們為何還要支持王學士。

  此外,大家也都會將功勞記在公檢法頭上,關於這種言論,當初在東京執行免役法時,就已經出現過。

  王學士不但要處於利益考慮,還要出於政治考慮。如果我寫信勸他,配合公檢法,我敢保證,一定適得其反……」

  話說至此,他突然愣了愣,然後倏然站起身來。

  許芷倩嚇得一跳,「你幹什麼?」

  張斐點點頭道:「你說得對,我是該寫封信勸勸王學士,你來幫我寫吧。」

  許芷倩道:「可是你方才不是說,寫信過去,反而會適得其反。」

  說罷,她突然警惕地瞧向張斐,「你…你莫不是期待王學士失敗?」

  張斐搖搖頭道:「我從未期待王學士失敗,我只是認為他不會聽我的,但如果不寫的話,好像這人情上就說不過去。」

  「是嗎?」

  許芷倩狐疑地打量著張斐。

  「寫啦!寫啦!」張斐催促道。

  許芷倩撇了下小嘴,心道:這人肯定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

  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新政和司法改革上面,他們卻忽略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官署,一個真正能夠制衡皇庭的官署。

  而這個官署就是立法會。

  根據當初的約定,大庭長的判例權,其實是立法會賦予的,因為立法會是要基於法制之法修訂相關刑罰的,可只有張斐懂這些,才給予張斐判例權,但最終能否成為成文律例,還得看立法會。

  河中府皇庭所有的判決,包括蔡卞他們的,全部都會在第一時間送到立法會。

  富弼這一年,什麼都沒幹,也不怎麼關心政務,一心就撲在修法上面,潛移默化中,他其實已經成為朝中法制之法的最大擁護者。

  這一年過去了,立法會也得拿些成果給趙頊看看。

  垂拱殿。

  只有趙頊和富弼君臣二人。

  「這是過去一年,立法會根據法制之法,以及河中府大庭長的判決,所修訂的律例,還請官家過目。」

  富弼將一份厚厚的奏章呈上,又道:「此番修法,共將八項死刑改為徒刑,減免三十二項徒刑刑期,取消十六項徒刑,改為罰金,同時取消七十六項苔刑。」

  趙頊聽罷,微微一驚,「減少這麼多刑罰,還能震懾住百姓嗎?」

  富弼撫鬚道:「官家,亂世用重典,但如今國家早已經安定,很多刑罰只會適得其反,這也是為何自太祖到如今,我大宋幾乎每一任君主,都會下達敕令,減免一些刑罰,比如說赦免販賣私茶、私酒的死刑,這一回老臣是將這些敕令全部編入律例中。

  而其中的徒刑和苔刑的減免,則是基於法制之法民事訴訟的理念,百姓與百姓之間的大部分糾紛,還是以保障雙方利益為主,而不動用刑罰。」

  其實關於重型慎刑,在宋朝司法界一直都有著廣泛的爭論,王安石雖是法家作風,但是在這方面,他其實更偏向慎刑,尤其是最近幾年,支持慎刑的已經佔據絕對多數,他們認為很多刑罰,都太重了一點。

  比如說,販賣私鹽判死刑,但也有些地區的百姓,買不起官鹽,只能自己弄一點私鹽,這也讓官府左右為難,罪不至死,但依律必須判死刑,但這涉及到財政,誰也不敢背上這口鍋。

  這幾年已經在慢慢修改,但並沒有系統化去改。

  這也是為什麼法制之法能夠這麼快收穫人心。

  趙頊瞧了眼富弼,點點頭:「原來如此。」

  他心裡非常清楚,這富弼將敕令編入律例,就是希望阻止皇帝再干預律法,最好是不要頒佈敕令,這項任務由立法會來幹。

  不過對此,趙頊早已經妥協,看似這剝奪皇帝的立法權,但由於立法會的最終結果,還得皇帝批准,才能夠奏效,權力還是控制皇帝手中。

  這都是張斐走之前,給設計好的。

  二者看似區別不大,但其實非常關鍵,這就是避免皇帝一時任性,下達敕令直接干預律法,這是司法界最為敏感的事情,也是最不好的。

  當然,趙頊之所以妥協,也是因為政事堂經常駁回他的敕令,弄得他也很是不爽。

  富弼又道:「但其中多半條例,只能在有公檢法的州府施行,只有少部分涉及到死刑、重刑的條例,可以全國普及。」

  趙頊問道:「這又是為何?」

  富弼回答道:「這是因為很多條例就是基於公檢法的審查制度修改的,比如說,河中府皇庭最後送來的那樁關於司法解釋的官司。其中涉及到『任依私契,官為不理』,如果在沒有公檢法制度下執行,可能會給予官府魚肉百姓的權力。」

  趙頊稍稍點頭,突然問道:「富公對於在東京東路推行青苗法怎麼看?」

  富弼一怔,顯得有些詫異,「官家不是已經決定採納王介甫的建議嗎?」

  趙頊嘆了口氣:「是這樣的,那青州知州派人送來一道加急奏章,懇請朕先在青州執行公檢法,再讓青苗法在青州執行。」

  富弼眨了眨眼,「歐…歐陽永叔?」

  趙頊點點頭。

  唉……這個歐陽永叔真是一點未變,唯恐天下不亂,不過這把火倒是可以燒。富弼思索半晌,暗自一嘆,算了,我要多說幾句,肯定會惹得王介甫不開心,又會給立法會添麻煩。向趙頊道:「老臣近一年一直在修法,對於政務不是很了解,未能為君分憂,還請官家恕罪。」

  趙頊趕忙道:「富公能留在京城,就已經是對朕最大的支持。」

  不過他心裡已有計較。

  第二日,趙頊又找來王安石,將歐陽修的奏章給他看,並且表示,歐陽修到底三朝元老,朕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青苗法就暫不在青州執行吧。

  王安石也沒說什麼,畢竟歐陽修的輩分擺在那裡,趙頊要答應,他也沒有太多辦法,畢竟這還只是試行,少一個州也不會影響什麼。

  但是他卻窩著一肚子火,對歐陽修是恨之入骨,人家都是痛打落水狗,我這都還沒有落水,正在冉冉升起,你就拿棒子來打了。

  真是豈有此理。

  回到制置二府條例司,又遇到兩個說客,呂公著和陳升之。

  之前呂公著一直夾在王安石和司馬光之間,但是自青苗法之後,他也開始倒向司馬光那邊,與王安石的關係也出現一些些間隙,他幾番相勸,但王安石都沒有理會。

  陳升之本是支持王安石的,不過對於青苗法,他心裡也是有所保留的。

  「介甫啊!目前看來,新政在河中府,是非常成功,證明新法配合公檢法,乃是上上之策,你何不繼續與司馬君實合作。」呂公著是苦口婆心道。

  陳升之點點頭道:「介甫,你不要被那些流言蜚語給干擾了,那些人就是故意在挑撥離間,你得以大局為重。」

  他們兩個都是反對青苗法的,但如果配合公檢法的話,青苗法反而讓人放心,他們就想勸說王安石再等等。

  可他們兩個哪裡知道,王安石剛剛憋了一肚子火,這要是司馬光的話,估計兩人就打起來的。

  王安石瞧了他們兩個一眼,念在多年的友情,也不想與他們鬧掰,是深吸一口氣,壓制住心中的怒火,道:「這不是我的原因,這是司馬君實的原因,我們制置二府條例司是有自己的計劃,而且我之所以選擇東京東路,也是因為司馬君實早就派范純仁去那邊建立檢察院,這兩年過去了,結果登州的公檢法,還不如河中府,我也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麼。

  而且朝廷的問題一直都是財政不足,而不是治安問題,公檢法雖對新政有一定幫助,但本來就應該是他來配合我,結果現在我遷就他,他們還在那裡拖拖拉拉,我現在是等不了了,要是財政出大問題,這責任誰來擔?」

  這話非常在理,問題在於財政,改善財政是當務之急,等著司馬光,那得猴年馬月去,財政赤字,你們來補?

  陳升之趕忙道:「我去催催君實。」

  「你別去了,我天天催,也沒什麼用。」王安石擺擺手道。

  呂公著又道:「但是你這青苗法確實有問題。」

  王安石聽到這話,可就受不了了,冷冷一笑,「是呀!有問題啊!故此去到河中府後,那些大地主是畏之如虎,甚至不惜以低價來抵制我的青苗法,說到這事,我還真得感謝那公檢法,他們是在配合新政嗎?」

  呂公著也急了:「你這人怎就不聽勸,如果青苗法去到東京東路,真出問題,新法可能都會毀於一旦。」

  王安石道:「只要你們不來添亂,這新政就不會出問題,我在設計新政時,可還沒有公檢法了。」

  「你……」

  呂公著也脾氣上來,站起身來,「不可理喻。」

  說著,他就氣沖沖地離開了。

  陳升之糾結了片刻,也站起身來,「介甫,你再考慮考慮。」

  王安石道:「不用考慮,我已經決定了。」

  陳升之見罷,也就不再多言,搖頭一嘆,出得門去。

  他們剛走,呂惠卿便入得屋來,「恩師,他們是來遊說恩師配合公檢法嗎?」

  王安石狠狠一拍桌子,「他們哪裡知道,我早已經在河中府改變策略,利用提舉常平司來增加財政收入,以至於看上去公檢法好像發揮了很大的作用,要不是我讓元厚之配合他們,他們公檢法豈能立足。說到這事,全怪張三那小子,出得這些餿主意,弄得現在人人都以為是公檢法的功勞。」

  他心裡憋著一肚子委屈,就事論事,在河中府,的確是新政一直在配合公檢法,不惜改變自己的策略,如果沒有王安石同意,元絳會屢屢讓步嗎?

  元絳當初要不讓步,公檢法也會很麻煩,不可能這麼快立足。

  但如今大家全都認為這是公檢法的功勞,從表面上看,也是如此,因為官府一直在被迫遵守皇庭的判決。

  王安石向來心高氣傲,哪裡受得了這麼委屈,而且這種言論,對新政的影響非常不好。

  呂惠卿道:「計相之前就已經表明態度,不支持青苗法,恩師犯不著與他動怒。」

  「我不是因為他生氣。」

  王安石一揮手,道:「我是被那歐陽永叔給氣著了。」

  「歐陽永叔?」

  呂惠卿一愣,「他不是在青州嗎?」

  王安石便將歐陽修上奏官家一事,告知了呂惠卿。

  「啊?」

  呂惠卿傻眼了,「這不是將國事視作兒戲嗎?新政乃是國家決策,豈能因一個知州的拒絕,就不去執行。」

  王安石嘆道:「可是那歐陽永叔不是普通官員,他可是三朝元老,而且官家的意思也是暗示讓我們用政績來說話,以政績服人。這一次在東京東路推行青苗法,是絕不容有失。」

  呂惠卿立刻道:「恩師請放心,目前東京東路很多官員都改為支持我們青苗法。」

  「是嗎?」王安石道。

  呂惠卿點點頭道:「如今他們聽說公檢法在河中府所做作為,於是都改為支持我們新政,其目的就是希望我們能夠阻止公檢法。」

  王安石當即就樂了,「這些人可真是國之蛀蟲啊!」

  呂惠卿詫異道:「恩師為何……」

  王安石道:「他們現在反對公檢法,跟之前反對我們新政的理由是一模一樣,可見這些人是極度自私自利,心裡全無國家和君主。」

  說罷,他又道:「不過我們倒是可以加以利用,以此督促他們嚴格執行青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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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4 02:15:29
第0618章 制度競賽

  王安石的性格雖然拗,但絕不是一個莽夫,他對於整個局勢還是判斷的非常清楚,他不是腦門一熱,或者被歐陽修激怒,就要撇開公檢法,自己單幹。

  只是他知道,根據目前朝中的局勢來看,繼續與公檢法合作下去,新政將會變得岌岌可危,因為革新派內部反對公檢法的聲音是越來越大,而且財政才是國家的問題所在,這也是趙頊對他最大的期待,文治武功是要花錢的。

  相反,撇開公檢法,是能夠獲得地方官員的支持,此時此刻,這效果是要勝於利用公檢法治吏。

  不過在這其中,他還是有一個小小的誤判。

  他認為公檢法在汴梁和河中府的成功,完全是取決於張斐的個人能力,而不是公檢法這一整套制度。

  而這個判定,主要是來自於他與張斐有很多密信的來往,他非常清楚公檢法為什麼能夠在河中府立足,可不是什麼公正、正義,那只是表面上的,實際上張斐在裡面玩了很多手段,從而造成這種假象。

  當然,他非常欣賞張斐,認為張斐的才幹,確實能夠幫助到他的新政,但他並不認為公檢法能夠給他新政帶來多少好處。

  如果沒有張斐,公檢法是不可能成功的,那范純仁、蘇軾就是最好的證明。

  故此,他經過一番考量,認為現在撇開公檢法,是利大於弊,他能夠借助官員們對於公檢法的擔心,令他們團結在自己身邊,完成改革。

  這其實也是他早就想好的,革新派一直在利用這一點去分化保守派,壯大自己的勢力,目前取得非常大的成功。

  歐陽修這一道奏章,只不過是加速了整個過程。

  如果要問,在歷史上,誰才是真正的拱火大師,無論你怎麼去排,歐陽修絕對是要榜上有名的,否則的話,這榜單的公信力就肯定存在問題。

  他總是能夠拿著火把,準確的找到導火索,然後在不經意間將導火索點燃,但你卻很難說出他是故意的,因為他總是引爆自己人,讓敵人站在遠處面面相覷。

  這就是最妙的地方。

  慶歷新政時,他一篇朋黨論,直接將當時的黨爭推向高潮,最終令慶歷新政夭折,妥妥的豬隊友。

  可就連范仲淹、富弼都不知該說些什麼好。

  因為歐陽修說得非常有道理。

  其實從那篇朋黨論,甚至可以看到,現代社會的政治制度。

  就怕天才講實話。

  而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歐陽修的一道奏章,猶如一聲槍響,使得兩法之爭,開始在賽道上衝刺。

  他也不是故意的,他近年一直都窩在青州,悠閒自在,也沒有要回中央的意思,不過他非常不支持青苗法,跟司馬光他們一樣,他認為青苗法最終會淪為斂財惡法,因為他也知道,王安石的主要目的,就是要為國斂財,為民只是口號。

  不過對於公檢法,他了解的也不是很多,因為旁邊登州的公檢法,好像也沒有什麼動靜,他就是找個理由阻止青苗法進入青州。

  但是他找的這個理由,就直接引爆火藥桶。

  王安石對他的恨意,是直接超過司馬光。

  不過富弼心裡非常清楚,這事絕對能夠激怒王安石,但他本也是想要拱火的,因為他認為公檢法是能夠彌補新政的缺點,但王安石顯然並不這麼認為,如果能夠早點意識到這個問題,還能夠及時調整。

  但他也清楚王安石的性格非常拗,要不將這事實擺出來,他不會認同的。

  基於河中府的狀況,富弼現在是支持新法單飛的,因為他認定新政一定出問題,那就能證明公檢法的優秀,因為富弼心裡非常清楚,公檢法現在遇到的阻礙,漸漸比新政還要大。

  即便司馬光要推動公檢法全面執行,其實也推不動,朝中的反對派,是越來越多,現在朝中的局勢非常複雜。

  只不過富弼害怕王安石的報復,擔心讓立法會捲入其中,故此就沒有做聲。

  不曾想趙頊到底還是將這事告知王安石。

  雖然在歷史上,趙頊是全力支持王安石的,但是張斐的出現,令他多了一個選擇,牌桌上也多了一個人,富弼所想,亦是他所想。

  正好一法是在陝西西路,一法是在東京東路。

  一左一右,一東一西。

  二者採納的執行方式也是南轅北轍,王安石還是採取傳統方式,就是依靠官府的行政命令去推動新政。

  他特意挑選出兩員大將,呂惠卿、章惇作為提舉官,前往東京東路推行青苗法。

  而在河中府,由於公檢法的存在,這行政是受到極大的束縛,官府轉變為以商業的方式去操作新政。

  當然,這對於宋朝而言,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如茶、鹽、酒,都是官府與民間商人合作,且更偏於商業合作,只不過官府出售的是特權,不是商品。

  可是,官府與馬家解庫鋪合作的這個舉動,還是令不少人始料未及。

  作為鄉紳、大地主的代表,梁友義又急忙忙趕去韋府,打探情況。

  上回的禁令官司,鄉紳、大地主是大勝,他們現在就坐等吃瓜,不曾想官府竟然與商人合作,這真是令他們始料未及,也不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麼。

  「你們官府真的打算與馬家解庫鋪合作?」

  梁友義震驚地看著韋應方。

  韋應方點點頭道:「根據元學士的意思,那提舉常平司就只負責賑濟、水利、鹽債、鹽鈔,但是關於借貸方面,則是下放給馬家解庫鋪。」

  「這能行嗎?」

  梁友義有些傻眼,「那青苗法不是國家新政,怎麼能夠交給商人去做?」

  何春林嘆道:「元學士的理由是,這都是讓你們鄉紳給逼的,反正現在轉運司方面已經是徹底放棄給鄉民借貸,同時希望將錢借貸給商人,以及屋田借貸,就如同京城那種房貸一樣,以此完成青苗法的政績。」

  「真是我們逼得嗎?」

  梁友義皺眉道:「你們說,這會不會是他們虛晃一槍,本意就不打算放貸給那些農夫,而是借此讓我們低息放貸給農夫,向朝廷交差,而官府則是將錢借給利潤更高的商人。」

  曹奕皺眉道:「這我們也想過,但是青苗法的條例可是朝廷制定的,而且借給商人,雖然利潤高,但是借貸人數非常有限,也不能賺太多。」

  梁友義道:「既然朝廷的政策是這麼定的,那麼官府這麼做,是不是違反政令?」

  曹奕搖頭嘆道:「這不好說啊,因為朝廷並沒有規定,官府必須要用什麼方式去放貸,而且元學士以官府借貸,民間士大夫多有抱怨,認為這是在與民爭利為由,故此才借由民間解庫鋪去放貸,這倒也說得通,最終只能等韓寺事來了之後,才能知曉。」

  梁友義望著他們,「那現在怎麼辦?」

  韋應方等人面面相覷,也不知如何是好。

  其實目前他們雙方還在就查賬的事進行商議,如果官府不願意讓他們查賬,那馬家解庫鋪也就不接受鹽債抵押。

  然而,這個消息傳出去後,立刻又引發軒然大波。

  尤其是那些大地主們,他們認為自己被玩弄了,什麼青苗法,什麼免役法,都不過是欲蓋彌彰,真正的殺手鑭就是稅務司。

  官府的根本目的還是要徵稅,準確來說,是要徵繳他們這些大地主的稅。

  他們可全都是放貸行家,給商人放貸,能賺多少錢,他們心裡非常有數,得出的答案,就是不可能改善財政。

  唯一能夠改善財政的,就是那個神秘、囂張,且恐怖的稅務司。

  然而,現在他們可還欠著大量的契稅,以及他們在今年就要面臨著諸稅合一,他們都在四處想辦法,怎麼去規避這個稅。

  可惜由於公檢法的存在,導致之前的套路已經玩不了了,因為沒法去賄賂整個公檢法,更何況他們與公檢法的關係非常差,正好這時候,書鋪崛起,他們也漸漸習慣尋求珥筆的幫助,於是他們又跑來找李敏商量對策。

  雖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但是畢竟大家談得是違法的事,大家還是說得都比較隱晦,到底李敏也不是他們自己人。

  李敏聽了半天,才明白過來,直接道:「諸位應該是想要合法避稅吧?」

  一眾大地主嚇得一怔,這能直接說嗎?外面可就是皇庭啊!

  李敏解釋道:「合法避稅,那就是合法的,沒什麼可擔心的,就如同之前大家將土地寄存在寺廟、道觀裡面。」

  「是是是,我們就是想尋求合法避稅。」

  如此一來,這些大地主們才稍稍放下心來,直接就承認了。

  李敏道:「我們目前只能給大家提供建議,只有精確計算自己的收入,不多繳一文錢稅,但如果想要合法避稅,這估計還是很難的。」

  「是怎麼個難法?」

  「稅務司就只有查稅權,但到底是否逃稅,還是由皇庭來判定的,而皇庭主要看得是證據,從司法上來說,沒有被查到的收入,就是不用交稅的,但是這裡面還有一個三年年限,只要能夠保證三年內,不被查到,也算是合法避稅。

  關鍵就在於證據,可是由於現在沒有人知道稅務司是如何查稅的,他們不像皇家警察那樣,是光明正大地去調查,誰也不清楚,他們的證據是從何來的?」

  有一個大地主突然道:「這我知道。」

  李敏驚訝道:「你知道?」

  那大地主點點頭道:「他們招了專門收稅的攔頭和軍營裡面的一些都頭,想要依靠他們的經驗來查稅。」

  這麼簡單嗎?李敏都沒有不太相信,於是道:「我不清楚,故此我也不敢保證,你們一定不會被查到。」

  一人問道:「如果被查到,那會怎樣?」

  李敏道:「那就只能認罪認罰。」

  「你們珥筆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目前只有一個辦法,能夠少繳這稅。」

  「什麼辦法?」

  「做慈善。」

  李敏將汴京慈善基金會的事告訴他們。

  結果立刻引來對方的激烈反對,這錢是真捐,那不是假捐,不能隨時拿回來,那還不如交稅。

  李敏自然也不勉強他們,只道:「目前我們珥筆能夠做到的,就只是確保諸位不被冤枉,只要他們沒有足夠的證據,就無法讓你們交稅。」

  言下之意,要是像之前那樣,通過寺廟去合法避稅,珥筆暫時還沒這能力,因為他們都不知道,稅務司是如何查找證據的,一旦被找到證據,這官司是鐵定輸,關於這一點,其實張斐已經暗示過他們,皇庭在處理逃稅一事上面,會是什麼態度。

  簡單來說,就是這種官府會非常難打。

  這些大地主面面相覷,難道真的只能賭一把?

  李敏瞧在眼裡,道:「我在此建議各位一句,沒有絕對的把握,可千萬別去賭,一旦被查到證據,這後果可是非常嚴重的,各位應該也都聽說了,京城很多大財主可就是栽在稅務司上面的。」

  「聽說首犯不會受到刑罰,如果我們只是少繳幾十貫的稅,是不是最多也就是只罰一百幾十貫。」

  「我知道員外的意思,不錯,根據皇庭的法令,無論你是有意,還是無意,只要首犯,就只是罰錢,但我還是不建議各位這麼做,因為一旦被查到,倘若還不是首犯,後果就非常嚴重。」

  一干大地主用眼神交流著,只要官府財政不好,公檢法能不能堅持到第二年,也是一個未知數啊!

  徐慶年突然道:「對了!官府與馬家解庫鋪合作的事,你可知曉?」

  李敏點點頭道:「聽說了。」

  徐慶年道:「這官府與馬家解庫鋪合作,什麼買賣都交給馬家去做,這城裡其它的解庫鋪怎麼辦,誰是那馬家解庫鋪的對手。」

  李敏靈機一動,又沉吟少許,然後道:「如果諸位有這方面的需求,我倒是可以以此起訴他們。」

  其餘人一聽,立刻表示起訴。

  徐慶年這麼說,是因為他家也是開解庫鋪的,擔心自家買賣受到打擊,其餘人雖然不是開解庫鋪的,但只要能夠給官府找麻煩的,他們都願意去嘗試。

  正當這時,外面突然想起鑼鼓聲。

  「這是什麼聲音?」

  眾人神色一慌。

  李敏忙解釋道:「這是法學院下課的聲音。」

  心裡暗笑:這些人嘴上囂張,但心裡還是非常懼怕皇庭的。

  ……

  法學院。

  「你們是最幸運的學生,可以一邊做事,一邊學習,所學的內容,很快就能夠融會貫通,所以我們希望你們不管是在法援署,還是在皇庭、警署幫忙,都要竭盡全力,這將是你們人生中最為寶貴的一筆財富。」張斐一邊收拾著文案,一邊向學生們說道。

  「老師的教誨,學生定當銘記於心。」

  「下課。」

  張斐拿著文案就往外面走去。

  「老師慢走。」

  學生們齊齊起身,躬身作揖。

  「嗯。」

  張斐只是輕輕點了下頭,站在門前,看著外面烏泱泱的一片,「各位請讓讓。」

  沒有辦法,張庭長如今可是全民偶像,不管是開庭,還是上課,總會有一群忠實的粉絲,靜靜站在外面旁聽。

  「張庭長,你什麼時候庭審?」

  「是呀!我們都許久沒有看張庭長庭審了。」

  ……

  「怎麼?蔡二他們審得不好嗎?」

  「他們審得也好,但我們還是希望看到張庭長審案。」

  「若有大案子我會親自審的。」

  張斐笑著點點頭。

  這期間他一直在法學院上課,一方面這些學生都是有律學底子的,去年也學了法制之法的基礎知識,也該是張斐教他們一些法制之法的思想和一些更加先進的審理方式。

  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四小金剛最近沒有時間給他們上課,畢竟他們馬上就得去外面獨當一面,也得讓他們盡快吸收經驗。

  他們現在每天都必須審理十多二十個案子,因為現在很多百姓,屁大的糾紛都跑來皇庭訴訟,如今大家都認同皇庭是最為公平的,而且即便是無理取鬧,也不會受到懲罰,最多就是不予受理,關鍵,還不要錢。

  司法無疑是河中府最為廉價的商品。

  張斐也沒有制止這情況,讓他們一人帶幾個學生,能審的都審,無論案件大小。

  目前公檢法是急缺人才,但是又沒有太多時間給他們,師父帶徒弟這種方式是最快的。

  出得法學院後,張斐並沒有急於回到皇庭,而是去到大狗的酒樓。

  大狗立刻親自迎上,帶著張斐來到一間包房。

  「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坐下之後,張斐便低聲問道。

  大狗道:「現在外面許多大地主都普遍認為,稅務司才是最大的敵人,都在想辦法避稅,在很多買賣上面,他們盡量不選擇立契,直接錢貨交易,但目前這種做法,已經愈發困難,許多貨商還是要求立契,寫明利潤和債務的分配。

  我們的人估計他們都會選擇隱瞞一些稅收,看稅務司能不能查到,反正首犯並不會受到刑罰,只算清楚最終會賠償多少就行。」

  張斐笑道:「他們的預判沒有什麼問題,官府就應該收稅來維持財政,新政只是為了調節支出和收入,同時產生更多的稅收而已。你們有沒有把握?」

  大狗突然咧嘴一笑,「張庭長大可放心,他們是逃不掉的,他們都是家大業大,藏不住的,這一年光景,我們的人足夠將他們查個底朝天。」

  稅務司的人都是靠獎金發財,誰會關注百姓要繳多少稅,真的就只是隨便抽查,給予一些震懾,主要的目光全部集中在這些大財主身上。

  「你們有信心就好。」

  張斐點頭,又道:「我今日過來,是有一件事要吩咐你。你知不知道朝廷已經決定在東京東路推行免役法和青苗法。」

  大狗點點頭道:「我也是剛剛聽說,之前還沒有定下來。」

  張斐道:「我在那邊有多少人?」

  大狗立刻道:「我們在那邊可真是人才濟濟,但一直都沒有用武之地,真是天天盼著我們稅務司過去。」

  「不急!」

  張斐道:「讓他們暗中收集消息,到時稅務司去了,他們的這些消息都可以換獎金。此外,今年青黃不接馬上就要到了,估計青苗法肯定會趕在這時期在東京東路展開,我需要第一時間收到的那邊的消息,尤其是關於免役法和青苗法在當地的執行情況。」

  大狗立刻道:「知道了!我等會就傳信過去。」

  現在張斐已經不能將目光再局限於河中府,要將目光投向全國,因為二法真正競爭拉開序幕,他必須得關注朝中局勢,他已經不是昔日的珥筆,找個人罩著就行,也沒哪個權貴會拿身家性命給他拼,可如今他是一個大庭長,且得罪了太多太多人,在這場鬥爭中,他也是輸不起的。

  ……

  而那邊官府也與馬家解庫鋪經過數日的商議,終於決定了雙方的查賬方案,達成合作契約,官府方面將會先投入兩萬貫到解庫鋪,並且還承諾,將來還會陸續投入一萬貫。

  可是這契約剛剛簽訂,蘇轍便上門了。

  「喲!今兒是什麼風,將蘇大檢察長給吹來了。」

  見到蘇轍,元絳自然不會給什麼要臉色,可見他的演技是時刻在線的。

  蘇轍躬身意義道:「真是抱歉!轍又來給元學士添麻煩了。」

  在坐的官員不由得心中一凜。

  元絳眉頭一皺,「又是什麼事?」

  蘇轍道:「有人狀告你們提舉常平司與馬家解庫鋪私相授受。」

  「……」

  一旁的何春林道:「私相授受?我們提舉常平司不過是與馬家解庫鋪合作,這事大家都知道,何來的私相授受,你們檢察院是不是閒得慌,民間那麼多事,你們不去看著,就專門盯著我們轉運司。」

  元絳先是抬手,示意何春林先勿激動,旋即又向蘇轍道:「他們有什麼證據告我們私相授受?」

  蘇轍道:「他們的起訴理由是,提舉常平司突然選擇與馬家合作,並沒有詢問過其它的解庫鋪,而在此之前,他們甚至都沒有聽說過這些事,並且提舉常平司還投入了兩萬貫,他們覺得這不公平,這裡面肯定也存在貓膩。」

  何春林道:「我們官府與誰合作,是我們自個的事,誰也管不著。」

  蘇轍道:「官府與誰合作,這我們檢察院是管不著,但是我們檢察院有權調查,為什麼提舉常平司會選中馬家解庫鋪,諸位應該也都知道,這種金錢交易,最容易滋生貪腐,有人表示懷疑,我們檢察院就不能坐視不理。」

  何春林看向元絳。

  元絳嘆了口氣,揮揮手道:「查吧!查吧!老夫現在也累了,懶得與你們爭。」

  原本他們以為,檢察院就是問問,但是他們沒有想到是,如今的檢察院已經是完全形態,檢察院的檢察流程,可全都是張斐當初定下的。

  十餘個檢察員,七八個賬房,將涉及此事的官員,一一詢問了一遍,同時將有關賬目,以及官府與馬家解庫鋪的契約,也一一審查一遍。

  甚至還將樊正叫來,一塊審問。

  搞得那些官員是心驚膽顫。

  好在關於與馬家解庫鋪合作,他們是有著充分的理由,也沒有人從中渾水摸魚。

  首先,馬家解庫鋪後面是馬家當鋪與慈善基金會,他們是有足夠的財力擔保,絕不會因為區區兩萬貫,就是撈錢跑路。

  這話說回來,面對兩萬貫,不動心的,那也真是鳳毛麟角啊!

  其次,朝廷與慈善基金會本就有運輸方面的合作,那麼加強與他們的合作,並且將飛錢業務交給他們,也都在情理之中。

  因為你飛錢沒有運輸保障,也是玩不轉的。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元絳也表示,官府不反對與其它商人合作,只要能夠達到與官府合作的要求,包括運輸隊,任何商人都可以與官府合作,主要是要有抵押物。

  經過整整七日的調查,才全部審查完,最終檢察院表示沒有問題。

  但是這對於官府而言,這可不是虛驚一場,而是敲山震虎,對檢察院討厭的程度,直接超過皇庭。

  你這檢察院什麼都能調查啊!

  確實如蘇轍所言,這種交易非常容易滋生腐敗,也是官員們撈錢的好項目,如今檢察院這麼盯著,往後誰還敢撈。

  面對檢察院調查方法,現在腐敗手段,是完全不夠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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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14 02:15:58
第0619章 已無傷大雅

  當人們聽說,檢察院對於官府與馬家解庫鋪的合作進行調查時,多半人也與何春林他們的反應一樣,也都是大吃一驚。

  這也要接受檢察院的審查?

  他們甚至有些同情官府。

  對於檢察院的權力,也有了新的認識。

  但隨著最終調查結果出爐,也並沒有引發多大的輿論,即便是起訴方也沒有表示不服。

  因為調查的過程和結果,都是遠超李敏他們的想像,可真是太專業、嚴謹了,並且官府也承諾,如這種合作,是面向河中府所有解庫鋪的,只是說這條件比較苛刻,你必須擁有巨額財富來做擔保,畢竟這全都是大買賣。

  而僱傭李敏的那些大地主,也不過是刁難一下官府,從中挑撥離間,至於官府與解庫鋪合作,並不會影響他們中大多數人的利益。

  當然,也有些頗具遠見的商人,前去轉運司詢問合作細節。

  這『遠見』指得就是基於法制之法的商業。

  經過這番波折之後,官府與馬家解庫鋪的合作終於是塵埃落定,馬家解庫鋪終於可以正式開張。

  而就在開張前一日,馬家解庫鋪和稅務司就同時發表一片申明,稅務司表示可以用鹽鈔、鹽債繳納稅收,但不計其中利息。

  而馬家解庫鋪也表示可用鹽債進行抵押,但也不算其中利息。

  至於為什麼馬家解庫鋪沒有提及到鹽鈔,那是因為當下鹽鈔面值太小,純粹當做貨幣用,你都可以拿鹽鈔直接當貨幣用,你還跑我這裡抵押什麼。

  此消息一出,提舉常平司又是人滿為患。

  既然可以交稅,就是官府擔保,同時又可以抵押,那等於民間也接受這些鹽債、鹽鈔。

  這信用是在成倍增加。

  當然,這一切還都是基於公檢法,沒有公檢法,誰敢輕易相信,你官府今天一個政策,明天一個政策。

  就在同一天,馬家解庫鋪還公佈飛錢業務,目前主要包括京城與河中府的飛錢往來,同時還將在今年之內,建立與延州、綏州、以及河湟地區的飛錢往來。

  這幾個地區都是宋朝廷準備加大力度經營的前線,這些飛錢,肯定都是來自於軍方。

  說白了,就是針對前線將士將匯錢給家裡人。

  進一步又提出存錢業務,方便士兵家屬存儲錢。

  其實宋朝的解庫鋪一直都有這方面的業務,並不是說張斐帶來的,只是利息非常非常低,馬家解庫鋪還提高了一點點,月息千分之一,年息就是百分之一。

  不錯了!

  幫你們保管錢,還給你們利息,這好事上哪去找。

  同時,還有一個業務,就是屋田借貸。

  當馬家解庫鋪正式營業的當日,店舖都快要被擠爆了。

  因為這些業務幾乎涉及到每個百姓,商人跑來詢問,富戶跑來詢問,將士們也都跑來詢問,包括那些想要買房的文人們。

  「楊員外可是隨時憑借戶籍和這份契約來我解庫鋪將錢取走,亦可以花點運費,我們會派專門的人將錢送到楊先生指定的地方。」只見樊正站在門前,拱手向一個商人拱手道。

  「明白。明白。」

  那楊員外連連點頭,又拱手道:「不過這錢暫時先存放在你們解庫鋪,等到時我需要的時候,再過來取。對了,能不能分幾次取。」

  樊正笑著點點頭道:「都是可以的。」

  「那就行。」

  楊員外又拱手道:「我先告辭了。樊公子免送。」

  「楊員外慢走。」

  這楊員外來到後巷剛準備上馬車,忽聽一人喊道:「楊老弟。」

  楊員外回頭看去,見識徐慶年,趕忙拱手道:「原來是徐兄。失敬!失敬!」

  徐慶年上得前來,問道:「楊老弟最近急需錢嗎?」

  楊員外瞧了眼手中的契約,見也瞞不住,於是道:「也不是急需錢,就是想將我造紙作坊再擴大一些。」

  徐慶年驚訝道:「楊員外那造紙作坊已經夠大了,怎還要擴大?」

  楊員外道:「可不止我一個人這麼想,很多商人都打算擴大自己的買賣,如今可不同以往,以前想要多賺點錢,先得將官府餵飽,然後又怕樹大招風,被人盯上,現在不一樣了,有皇庭在,可以保護我們的正當權益,賺多少是咱自己的。」

  徐慶年道:「你就不怕交稅嗎?」

  楊員外呵呵道:「徐兄,如今的稅是多賺多交,少賺少交,那我寧可多交一點,就盼著老天能給我這個機會。」

  「這倒也是。」徐慶年呵呵笑道。

  楊員外又道:「我還有點事,就先告辭了。」

  「行行行!」

  徐慶年道:「楊員外慢走。」

  楊員外走後,徐慶年身邊的隨從突然走上前來,「老爺,看來這問題還是出在公檢法身上啊!」

  徐慶年點點頭道:「以前要沒點關係,誰敢掙太多錢,但現在不一樣了,除稅務司以外,官府無權問任何人要錢,而稅務司又是自主申報,等於你不逃稅,就沒有人問你要錢,這些商人自然就想著將買賣做大。」

  那僕從道:「還有那些富戶,也想著多買一些土地。」

  徐慶年點點頭道:「這是難得的機會,咱可不能讓樊家小子將錢都賺了去,你去弄幾份馬家的契約,瞧瞧他們是怎麼幹的,咱們也學著來,只要咱們的條件跟他一樣,就憑咱們在河中府的人脈,咱也不怕他。」

  「是。」

  ……

  這外面熱鬧,但皇庭也沒有多清靜,來此訴訟的人也是越來越多,但全都基於民事訴訟。

  張斐現在的工作就比較佛系,就是去法學院上上課,以及跟四小金剛討論案情,所有精力都放在培養人才上面。

  不過最近,他更多是跟四小金剛在一起,因為他們馬上就要出門。

  會議室。

  「老師,前日有一樁官司,我們四個商量了一整日,也不知道該如何判。」蔡卞言道。

  「是嗎?」

  張斐饒有興趣道:「現在還有你們不會的案子,是什麼案子?」

  上官均解釋道:「也是一樁契約糾紛,借債人希望能夠提前還款,但債主卻認為他提前還款是在違反契約。」

  張斐笑道:「世道變了,竟然還有提前還錢的人。」

  葉祖恰道:「我們詢問過,主要是因為馬家解庫鋪的利息比當下的利息要低一點,借錢也日常方便,那借債人就希望將房屋抵押給馬家解庫鋪,借錢出來,先償還舊債,這樣就比較划算一些。」

  張斐問道:「契約上可有寫明違約的代價?」

  「沒有。」

  「可有約定還款期限?」

  「有。今年十月。」

  「那你們怎麼看?」

  四小金剛面面相覷。

  蔡卞道:「這提前還錢也不是壞事,理應是可以的,但若是基於契約原則,確實也是違反契約。」

  葉祖恰補充道:「如果提前違反契約不算違約,那麼提前要債也就不算違約。」

  張斐點點頭,道:「既然是違反契約,同時債主不願意接受他提前還錢,也不願意私下和解,那麼皇庭只有兩種判決,要麼不準提前還錢,要麼給予違約懲罰金。」

  說到這裡,他輕輕撓頭,「雖然在京城的放貸,有提到過提前還款的違約金,但我們並沒有相關律法,不過我們可以借此案完善,這就要看是什麼借貸,如果只是鄰里之間的普通借貸,我們可以更偏向於借貸人,但如果是從專門的解庫鋪借貸,我們就要更偏向債主。」

  上官均問道:「這是為何?」

  張斐道:「因為普通借貸,提前還款對於債主造成不了任何損失,反而是一種守信的表現,因為債主並非是以此盈利,但商業借貸不同,商人就是要賺錢盈利,也許人家就是看你借的久,才沒有借給別人,提前還錢就可能會傷及到債主的利益,在民事訴訟,我們皇庭是要捍衛個人正當權益,故此對於雙方利益就要進行權衡。」

  蔡卞道:「此案的債主就是解庫鋪,他就是知道對方是想去馬家解庫鋪借錢,故此才不願意接受。」

  張斐稍稍點頭,又問道:「那還款方式呢?是每月償還一部分本金和利息,還是只償還利息。」

  蔡卞道:「每月本金和利息一塊償還。」

  「金額多少?」

  「一百二十貫。」

  「這錢也不算少啊。」

  張斐思索半晌,「這樣,如果是跟京城房貸一樣,每月償還本金利息,就必須以欠債餘額的百分之三作為違約金,但如果是每月只還利息,那就罰處三月利息。

  但是你們要申明一點,違約金就只適用於商業借貸,而不適用於普通借貸,普通借貸可以隨時提前還款,就只算當月利息。

  此外,你們還要說明一點,這適用於提前還錢,但不適用於提前要債,律法規定,就是不能提前要債。」

  「是。」

  「你們先別急著點頭。」

  張斐道:「老師說得也不一定是對的,司法追求的細緻和合理,你們也可以自己去算一算,基於借貸年限、金額、利息,將這違約金定在更為準確合理的範圍內。」

  「這能算得出嗎?」

  「差點忘記你們都是一群文科生。」

  張斐一翻白眼,「自己算不出,那就去找人算,我們與河中府律師事務所不是有合作的嗎?你們這腦袋怎麼越學越木訥了,這樣下去,我怎麼放心你出門。」

  「是。學生知道了。」

  「蔡京。」

  張斐又向蔡京道:「在判決之後,你立刻針對此法寫一篇文章,公佈於眾,建議他們盡量寫明有無提前還款的違約金,也讓百姓確定這一點再借。」

  「學生知道了。」

  「今天就到這裡吧。」

  「老師慢走。」

  四小金剛立刻起身。

  剛剛出門,忽見一道倩影走了過來,正是高文茵。

  「夫人,你怎麼來了?」

  張斐微覺有些詫異,高文茵一般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很少來這裡。

  高文茵道:「你不是說讓我準備一些禮物,今兒那馬家解庫鋪開張,這禮物都已經準備好了,而且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所以我就過來問問。」

  「對哦!」

  張斐拍拍腦門,「我差點都將這事給忘了,果然我只適合收禮啊!」

  說著,他又看向許芷倩,「許主簿,這是你的失職哦。」

  許芷倩更是將此事忘到九霄雲外,道:「這種事你也從未指望過我啊!」

  「倒也是的。」張斐道:「你就是上庭積極。」

  許芷倩小吐香舌,這的確是事實,這種普通應酬,她哪會記得,即便記得,都不一定會說,她方才也一心在考慮提前還錢的事。

  張斐馬上跟著高文茵回家,換了一身衣服,然後趕往馬家解庫鋪。

  「三哥來了。」

  見到張斐,樊正立刻迎了出來。

  張斐道:「抱歉!抱歉!公務太繁忙,我們來晚了。」

  「無妨!無妨!」

  樊正伸手道:「三哥,快快裡面請。」

  張斐一看店舖裡面這麼多人,於是就問道:「對了!衙內他們可來了?」

  「在左廂房喝酒。」

  樊正說著,又拉著張斐到一邊,「三哥,你能不能先別去找衙內。」

  張斐愣了下,「怎麼?你還安排了工作給我?」

  「不不不!」樊正誠惶誠恐道:「我只是希望三哥能去後堂安撫一下那元學士,他可是一早就來了,而且非常緊張,你這不來,我都不敢去。」

  張斐笑道:「是嗎?」

  樊正道:「元學士好似認為這做買賣,一天就能賺個幾千貫,可是這怎麼可能,我都不知道怎麼說。」

  張斐呵呵笑道:「好好好!我去看看。」

  馬家解庫鋪內堂。

  「元學士,你這老是走來走去,不嫌累嗎?」張斐望著面前來回踱步的元絳,不禁笑問道。

  「你喝你的茶,別管老夫!」元絳揮揮手道。

  張斐也非常聽話,端起茶杯繼續喝了起來,又聽元絳在那喃喃自語,「這外面動靜不小,今兒應該收成不錯吧。」

  張斐張了下嘴,到底還是忍住沒說。

  其實今日最緊張的可不是在外迎客的樊正,他雖然年輕,但也見過大場面,真正緊張是坐在裡面乾等的元絳,因為此番合作,是等於將新政的大部分任務下放給商人,而他來河中府,就是要執行新政的,馬家解庫鋪能否成功,將直接影響到他的政績,也會用想到王安石。

  過得一會兒,忽聽得吱呀一聲,只見樊正走了進來,元絳頓時一個飛撲過去,「怎麼?有多少人借錢。」

  樊正偷偷瞄了眼張斐,張斐點點頭,示意他如實說。

  樊正如實道:「還算不錯,我們共借了十筆出去。」

  「這麼多?」

  「這麼少?」元絳和張斐幾乎同時說道。

  說罷,二人對視一眼,元絳納悶道:「這多嗎?」

  張斐道:「這不多嗎?」

  「才十筆,哪裡多了?」元絳不解道。

  張斐立刻道:「樊大,你真是不會說話,你就告訴元學士,這相當借了多少個農夫的錢。」

  樊正道:「我們一共了借了三百來貫出去,差不多約等於五十個農夫的借貸。」

  張斐道:「這不到一天功夫,就借了五十個農夫,這還不多嗎?再加上這還是開張第一日,已經是非常驚人的數目。」

  樊正也點點頭,「其實有很多人是想來借錢的,只是還不大放心,都在考慮,但往後肯定會越來越多的。」

  「但也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多啊!」

  元絳坐了下來,「我是要拿利息出來交差的。」

  他要的不是你做買賣的數目,而是要一個令人震驚的數目,因為這是朝廷的買賣,必須能夠給人感官上的刺激,借給幾千貫,跑去朝廷邀功,那會被人打出來的。

  張斐呵呵道:「元學士,利息是怎麼都交不了差的。」

  元絳詫異道:「你這話怎麼說?」

  張斐道:「你就是一年借十萬貫出去,這利息也才兩萬貫,我聽說城裡那些大財主,賣個釀酒資格,都得兩萬五千貫。」

  樊正詫異道:「才兩萬五千貫?」

  張斐問道:「你樊樓花多少?」

  樊正道:「一年至少六萬貫。」

  張斐猛抽一口冷氣,又看向元絳道:「元學士,這點利息怎麼交差?況且咱們還是講究細水長流,這本錢興許一年都還回不來。」

  元絳道:「當初不是你說能行嗎?」

  「我說得是種稅得稅。」

  張斐道:「外面那些人借錢是為啥?是為了做買賣,一方面,他做買賣就得賺錢,賺錢就得交稅,另一方面,他們得僱人,僱人都得給工錢,拿著工錢的人也得交稅。稅才是關鍵,如今外面那些大地主都想明白了,正處心積慮地對付稅務司。」

  元絳張了下嘴,旋即又看了眼樊正。樊正心領神會,「若元學士沒有別的問題,我就出去忙了。」

  「去吧!去吧!」

  樊正一走,元絳就向張斐道:「你可不忘記,王介甫還等著咱們的政績。」

  張斐道:「我沒有忘記,能收得上這麼多稅,全憑新法,只不過不是依靠新法直接得利,這新法更像似種草,去養著牛,牛在耕地種出糧食,只要財政改善,那就行了呀!朝廷可不會管這錢是從哪裡來的。」

  元絳道:「以前可以這麼說,但是我剛剛收到消息,目前朝中,有很多人認為汴京和河中府的成功,是在於公檢法,而非新法。」

  哇!你這消息忒也不靈通了,現在才知道。張斐故作詫異道:「真的嗎?這法令和政令本就是缺一不可,沒有可爭論的。」

  元絳嘆道:「朝中之事,非你想得那麼簡單啊!」

  張斐道:「我只知道,這財政改善,咱們都有政績,回到朝廷,咱說得話就是權威,咱說是新法,就是新法,是公檢法就是公檢法,財政不改善,咱們連張嘴的資格都沒有,只有挨罵的份。」

  「這倒也是。」

  元絳點點頭,道:「其實現在回頭來想想,青苗法只能抑制土地兼併,可要說以此法來改善財政,也真不過是癡心妄想啊!」

  張斐微微一笑,你老現在才知道啊!道:「不過元學士若想弄點動靜出來,也不是不行的。」

  元絳忙道:「你有何辦法?」

  張斐道:「這裡的收入,是細水長流,若不懂種稅之理,也難以明白其中玄妙。但這種收入剛好符合官府的一些零碎支出,元學士可以將部分官府的支出,都算在這解庫鋪,每月來此領一些錢,那邊就可以將更多的財政直接用於朝廷,那麼在朝廷看來,這賬目就會變得更加好看。」

  元絳聽得眼中一亮,「這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而且這能夠有效防止官府貪污腐敗。」

  張斐笑著點點頭。

  元絳頓時轉憂為喜,「還是你小子機靈啊!」

  ……

  「子由!你說他們當初會不會只是虛晃一槍?」范鎮站在街對面,望著門庭若市的馬家解庫鋪,神情稍顯鬱悶,又向一旁的蘇轍問道。

  蘇轍道:「晚輩倒是不覺得他們這是虛晃一槍,晚輩認為他們應該是早有預謀。」

  范鎮道:「那就是虛晃一槍,故意引誘我們來打官司,讓鄉紳去解決青黃不接的問題,然後將常平倉的錢投到這裡來。」

  蘇轍搖搖頭道:「這晚輩倒是不認同,因為就算鄉紳反悔,官府其實也沒有辦法,提舉常平司還得向那些百姓放貸。」

  「這倒也是。」

  范鎮撫鬚點點頭,「但總感覺是白忙活一場,呵呵。」

  蘇轍沉吟少許,道:「范學士應該知曉,晚輩是非常反對青苗法的。」

  范鎮點點頭。

  蘇轍又道:「而晚輩反對青苗法,原因是在於晚輩光借錢給農戶,想要改善財政,是決計不可能的,官府只能強制借貸,壟斷借貸,如此必會傷民,但如今有公檢法存在,這幾乎是不可能的,青苗法在晚輩眼裡,已經是無傷大雅。」

  范鎮想了想,突然看向蘇轍,「好你個蘇子由,你還是在暗指老夫白忙活一場啊!」

  蘇轍趕忙解釋道:「晚輩絕無此意,其實范學士的那場官司,還是很好的推動了公檢法的進步,正是因為那場官司,才讓我們都知道,皇庭是可以阻止青苗法企圖壟斷借貸。」

  「你呀!與你兄長真是越來越像了。」

  范鎮笑著搖搖頭,又嘆道:「但可惜王介甫又打算在東京東路推行青苗法,而這一回他不打算先在當地建立公檢法。」

  蘇轍呵呵兩聲:「王學士若肯聽勸,也就不會急於頒佈這青苗法。」

  ……

  登州,檢察院。

  相比起河中府一日三修,日益壯大的檢察院,這登州檢察院,真是愈發的破舊不堪,大門外更是門可羅雀,毫無生氣可言。

  蘇轍自從去到河中府擔任檢察長以來,很多時候忙得是連喝水的工夫都沒有,而登州檢察長范純仁,則是閒得天天在衙裡練字,寄情於書法、文章。

  這時,一個老僕從走了進來,「啟稟老爺,方才府衙那邊傳來消息,黃縣知縣鄧廣遠致仕回家去了。」

  范純仁立刻停下筆來,「為何?」

  那老僕道:「因為鄧知縣也想效彷歐陽知州,阻止青苗法在黃縣執行,並且以官職相要挾,結果朝廷就讓他致仕回家。」

  「真是豈有此理!」

  范純仁將筆往筆架上一扣,「他王介甫莫不是想一手遮天。」

  說著,他又向老僕道:「對了!我遞去府衙的訴訟,可有回音?」

  那老僕點點頭道:「方才府衙那邊派人來,就是來說此事的,府衙那邊以黃縣一事為由,表示府衙不予受理。」

  范純仁閉目一嘆,過得半晌,他突然偏頭看向身旁一個眉清目秀、唇紅齒白的書僮,「為師是遠不如你三哥啊!」

  這個書僮不是別人,正是方雲。

  當初他來登州時,張斐就拜託范純仁,照顧一下方雲,讓她免受欺負。范純仁雖然答應,但他其實並不喜歡方雲,對方雲一案,他與司馬光的看法是一樣,方雲就是屬於謀殺親夫,雖然從法律上,你可以為方雲脫罪,但事實上,大家心裡都有數。

  他們這些人更在乎內在道德品質。

  但經過一番考察後,他發現方雲心裡還是挺善良的,又漸漸相信張斐那一套說法,她也是被逼到絕路上,一時想偏了,後來又發現方雲一直在努力學習律學,於是就收方雲為徒。

  方雲抿了下唇,怯怯道:「學生…學生倒是不這麼看。」

  范純仁問道:「你有什麼看法?」

  方雲忐忑地瞧了眼范純仁。

  范純仁笑道:「你是怎麼想的,就怎麼說。」

  方雲道:「學生聽說三哥去河中府,還有檢察院、警署隨行,但老師在這登州,就只是一個檢察院,自難發揮公檢法的威力。」

  范純仁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他來這裡兩年多,是毫無建樹,要知道他比蘇轍還要剛正不阿,但問題是登州沒有皇庭,沒有警署,光一個檢察院,是屁用沒有,他去官府行使檢察權,府衙總是找各種理由搪塞。

  檢察院起訴又得要證據,他又沒法查到證據,直接就陷入死循環,別說民事訴訟,刑事訴訟也輪不到他來管。

  唯一令他欣慰的,就是蘇軾的來信,那字裡行間是充滿著沮喪的樂觀,至少證明不是他的問題。

  但隨著河中府公檢法的大獲成功,范純仁有些沉不住氣了,那邊那麼熱鬧,我卻在此虛度光陰,真是急死個人啊!

  「唉…沒有辦法,誰讓掌管司法改革的是那司馬君實,就他那瞻前顧後的性格……」

  話說至此,范純仁又停住了,道:「但再怎麼也比王介甫那急性子要好,明明河中府的情況不錯,他偏偏不等公檢法,要急於推行新政,等著看好了,這必然是會出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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