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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南希北慶] 北宋大法官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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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0章 煙霧瀰漫

  聽證會?

  這是什麼鬼?

  之前大臣們認為檢察院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起訴,要麼就不起訴,但是他們都認為,檢察院起訴的可能性更高,因為保守派那邊也不滿他們駁回這道起訴。

  檢察院幾乎是沒有退路的。

  不曾想,在這夾縫之中,愣是搗鼓出一個聽證會。

  起訴與否,還得開會來決定。

  只能說。

  還得是你張三會玩啊!

  麻了!

  大臣們全都麻了!

  這司法都快被張斐給玩出花來了。

  大臣們對此是十分鄙視。

  矯情!

  真就沒有見過這麼矯情的官署。

  起訴與否,你們決定就行,搞這麼多事幹什麼,真是閒得慌。

  不少大臣都對此表示非常不滿,認為檢察院是在故弄玄虛。

  毫無意義!

  然而,還未等他們開口,檢察院那邊先在新聞報上,將聽證會的解釋,以及開聽證會的原因全部公佈於眾。

  規則!

  還是強調規則。

  開聽證會的原因,就是在於檢察院堅守自己的規則,證據未有達到標準,雖然有不少人不滿,但無權發起起訴。

  不過由於諸多人提出理由質疑,並且朝廷也認為此事事關重大,為求一個公平的結果,故此檢察院決定召開聽證會,聽取各方建議,以及完善證據,再來決定是否起訴。

  這一篇報導發出之後,頓時贏得不少百姓和讀書人的支持。

  雖然光憑這一篇報導,他們也無法清楚的了解這聽證會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在這種極限施壓下,檢察院仍舊不發起起訴,堅守自己的原則。

  這不就是司法所追求得嗎?

  不畏強權,公正無私。

  同時,檢察院還能兼顧眾人的看法,以及用一種非常公平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這是非常難得的。

  很快,這輿論就扭轉過來。

  多數人從質疑檢察院,又變成支持召開聽證會。

  審官院。

  「孟知院,昨兒你收到聽證會的邀請嗎?」今兒來審官院值班的裴文詢問道。

  「沒有。」

  孟乾生搖搖頭,又問道:「你收到了嗎?」

  「也沒有。」

  裴文搖搖頭,又道:「但聽說朝中很多大臣都受到,包括王學士、司馬學士、文公、計相,共有五十多人,不僅如此,檢察院還跟大名府一些官員送去邀請函,其中甚至還包括韓相公。」

  孟乾生頓時驚訝道:「連…連韓相公都邀請了?」

  「不會有錯的。」

  裴文點點頭,「但韓相公會不會來,可就不知道了。」

  孟乾生吸得一口氣,道:「那小子到底想幹什麼?不是說這聽證會就只是來決定是否起訴嗎?為了這一點,還將韓相公從大名府給請來。」

  裴文搖搖頭道:「我也不大清楚,如今皇城內外都在議論此事,有人說是因為韓相公總管河北路,而之前許多人質疑韓相公包庇程昉,故此才邀請韓相公來此作證,以求為韓相公證明清白。」

  孟乾生點點頭道:「這倒是有可能,如果真是如此的話,估計是官家的意思。可見這場聽證會不一般,咱們得好好準備一下。」

  裴文道:「我本也是這麼想的,但…但檢察院好像並沒有放在心上。」

  孟乾生問道:「此話怎講?」

  裴文道:「我聽說此事定下之後,張三就放假了,還跑去慈善基金會那邊,忙著捐款的事。」

  「???」

  外城,河西。

  「想不到你還有心情來幫忙籌備事業法。」呂惠卿笑吟吟地向張斐問道。

  張斐搖頭苦笑道:「不瞞呂校勘,待會我還得去一趟軍器監,這本來我的假期,結果比打官司還要忙。」

  呂惠卿問道:「你去軍器監作甚?」

  張斐道:「慈善基金會不是年年都有捐助嗎?但如今有人質疑花了這麼多錢,看不到成效,而捐助軍器監是我促成的,所以我得過去看看。」

  呂惠卿點點頭,又問道:「那那聽證會的事?」

  張斐道:「還早!因為還得從大名府請一批官員,可能得等上一個月。」

  呂惠卿問道:「聽說你們還請了韓相公?」

  張斐點點頭。

  呂惠卿問道:「是官家讓你請的嗎?」

  張斐道:「不是,是我們檢察院要求的,相信呂校勘也是聽說了,不少人認為韓相公縱容程昉,同時又有人要求檢察院針對程昉進行起訴,故此我們才邀請韓相公,不過我岳父大人還是詢問過官家,官家也是同意的。」

  呂惠卿聽得眉頭一皺。

  張斐察覺他臉色有異,問道:「呂校勘為何不語?」

  呂惠卿瞧了眼張斐,神情略顯糾結。

  張斐忙道:「呂校勘,我肯定是向著新政的,如果我知道的越多,就不至於在聽證會上面,問出不利於新政的問題。」

  呂惠卿又在權衡片刻,道:「韓相公是絕不可能縱容程昉的。」

  張斐道:「可是根據事實來看,韓相公對於程昉的所作所為,未有絲毫阻攔,以韓相公的地位,也不至於害怕程昉吧。」

  呂惠卿道:「韓相公當然不是忌憚程昉,而是忌憚!」

  張斐不確定道:「王學士?」

  「還有官家。」

  「這是怎麼回事?」張斐問道。

  呂惠卿猶豫一會兒才道:「在第一次治水會議的時候,恩師是支持程昉,開浚東流,但是韓相公是非常支持北流的。最終官家還是採納恩師的建議,選擇開浚東流。」

  張斐道:「這事我知道。」

  呂惠卿道:「那你不覺奇怪嗎?既然如此,為什麼韓相公對於程昉放任不管?」

  張斐思忖道:「捧殺?」

  「何謂捧殺?」

  「就是縱容他,使其驕傲自滿,以至犯錯。」

  「這…這我倒也說不準,但這不是主要原因。」

  呂惠卿突然低聲言道:「當時官家才剛剛即位,正準備重用恩師,而韓相公在朝中的權威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張斐立刻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雖然趙頊即位,韓琦也是功不可沒,但是當時韓琦已經是位極人臣,如果韓琦在朝中,趙頊是壓不住的,而且趙頊也得打造自己的政治班底。

  如果韓琦還繼續擔任宰相,王安石就難以有所作為。

  因為大家肯定會以韓琦馬首是瞻。

  在東流和北流的問題,趙頊其實也想借此釋放一個信號,告訴大家,時代變了,王安石才是未來的答案。

  呂惠卿又向張斐道:「我與你提及此事,不是想阻礙你請韓相公來參加聽證會,而是希望你明白這一點,程昉和東流計劃與恩師的新政,是息息相關,不容有失。」

  張斐點點頭道:「這我知道。」

  呂惠卿道:「但是我聽恩師說,你並無保證,程昉不會有事?」

  張斐略顯無奈道:「如果我是一個珥筆,我可以根據情況給出保證,但我現在只是一個小檢控官,頭上還站著一群人,我又做不了主,原本我打算退避三舍,將此案交由你們來解決,可惜最終還是不行。聽證會已經是我能夠爭取的最好方式,到底這屬行政,而非司法,你們都可以介入進來。」

  呂惠卿忙笑道:「我也只是問問,你別多心。」

  在這事上面,他們確實不能怪張斐,張斐已經盡最大努力,敬而遠之,如果檢察院能夠脫身,局勢其實利好他們的,因為皇帝肯定是偏向他們的,但可惜他們革新派很多人就是針對公檢法,只能將公檢法拉下水來。

  在河西逛了一圈,張斐就順便去到軍器監下的西坊。

  「張檢控大駕光臨,小坊蓬蓽生輝。」梁少棟快步迎出,連連拱手道。

  張斐拱手回得一禮,又道:「但我今日可不是以張檢控的身份來的,我是代表慈善基金會來的。」

  「省得!省得!」梁少棟笑道:「要是三郎是以檢控官的身份,那咱躲都躲不及,哪裡還敢出門相迎。」

  張斐哈哈一笑,「又這麼可怕嗎?」

  「純屬玩笑,三郎莫要介意,屋裡請,屋裡請。」

  梁少棟又將張斐請入屋內,並且熱情地為張斐倒上一杯茶。

  張斐呷了一口,放下茶杯來,道:「聽聞梁少監如今已經貴為軍器監二把手,真是可喜可賀啊!」

  梁少棟忙道:「這真是多虧三郎當初點撥,不然的話,這二把手怎麼也輪不到我啊!」

  最初張斐捐助他們事,還沒有軍器監,這梁少棟是屬於三司胄案下面一個小丞,是張斐在河中府期間,王安石廢除胄案,改軍器監,梁少棟就立刻得到提拔。

  原因就在於,梁少棟會要錢,在王安石看來,你能弄到錢來研發武器,那你就是牛逼的呀!

  張斐道:「哪裡!哪裡!我也只是點撥一兩句,可是梁少監卻是發揮的淋漓盡致,弄得現在慈善基金會裡面有很多人不滿。」

  「是…是嗎?」

  梁少棟頓時緊張起來,要是沒了資助,那他也混不長久。

  張斐點點頭道:「我是教你,研發一些比較複雜的武器,比如火器,這樣才能多要一點錢,但…但是你也不能不研發,總得拿出一些成果來,我才好為你說話啊!」

  梁少棟忙道:「誤會!真是天大的誤會!不是我拿不出成果,而是那些成果,也不能給那些商人知曉。」

  張斐道:「那就是有成果。」

  「有有有!你稍等一下,我立刻就去安排。」

  這大金主來了,梁少棟必須獻慇勤啊!

  過得半個時辰,梁少棟將張斐請到後面的院子來,只見五個士兵站在操場上,人手一根兩尺半的大竹筒。

  「三郎請看,這就是我們專門為皇家警察準備的突火槍。」   

  「突火槍?」

  張斐打理了下,心裡卻想,我每年花幾千貫,前前後後都有兩三萬貫,你就給我這?

  梁少棟解釋道:「三郎可莫要小錢這突火槍,我讓他們演示一遍給你看。」

  說著,他便讓那五名士兵操作一遍。

  但見他們舉起竹筒來,對準五十步外的幾個包著爛布的木人,身邊一名助手負責點火。

  突突突!

  隨著幾道火色飆出,他們已經完成一輪齊射。

  張斐沒有看出什麼玄機來,只覺他們在放煙花。

  倒是梁少棟激動地拉著張斐來到前面那木偶前面,但見包著木偶的布,已經被射的千瘡百孔。

  張斐看罷,心道:難道這就是槍支的原型?

  梁少棟道:「三郎,這是我們軍器監近年來最大的研發,可以通過這竹筒射出小石子、鐵屑來殺敵。」

  說話時,神情非常緊張,跟上司做報告可都沒有這麼緊張。

  慈善基金會的錢,只給他們這些人,以及工匠發獎金,朝廷撥錢,一般是發不到他們手裡的。

  「有點意思。」

  張斐點點頭,道:「但是這適合皇家警察嗎?如果鬧市裡面用這突火槍,不得傷及無辜啊!」

  梁少棟神情怪異地瞧向張斐。

  張斐道:「我問的有問題嗎?」

  梁少棟忙道:「若只是捉拿幾個小蟊賊,那自是用不到,皇家警察也不需要啊!但是對付山賊可就有用了,比如說在齊州和青州等地,據說皇家警察不是缺弓箭手嗎?這突火槍可不需要練上幾年,很快就能夠使用。」

  「這倒也是。」

  張斐點點頭,心想:這火器不能光研發,也得拿去用用,但是目前又不具備規模,估計也沒有配套的戰術,若是用於西軍,萬一效果不好,導致兵敗,那我也承擔不起這責任,先讓皇家警察用用倒是不錯。

  一番盤算後,張斐點點頭道:「很不錯,你到時去跟上面商量一下,看看能否給皇家警察配備這種突火槍。」

  梁少棟見張斐願意接受,頓時是激動不已。

  「不過!」

  張斐左右看了看,又小聲道:「但是你可別吹過了,你要說這只是初級突火槍,軍器監還能夠研發更加精良的,比如說將這竹筒換成鐵管。」

  梁少棟一怔,「鐵管?」

  張斐道:「對啊!這竹筒看著比較容易壞,要是鐵管的話,看著就牢固,關鍵,這也能夠要更多錢啊!」

  梁少棟直點頭,「明白!明白!多謝三郎指教。」

  心想:這要是能夠換鐵管,那經費不得咔咔地往上漲啊!

  張斐笑道:「關鍵還是你們拿出令我非常滿意的成果,這錢我給的也開心,你們拿得也安心。如果皇家警察大規模配備這種突火槍,慈善基金會會再捐助一筆獎金給你們,也好人知道,這裡面也有慈善基金會的功勞。」

  「多謝!多謝!」

  梁少棟頓時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只要軍器監認真研發,張斐還是很捨得在這裡面投入的,到底他不是生活在貞觀年間,完全不用擔心外敵,北宋周邊是強敵環伺,投資在武器研發方面,那是非常划算的。

  趁著兩日假期,忙完慈善基金會的事,張斐回到檢察院,又忙於檢察院改造。

  其實相比起河中府的公檢法,京城的公檢法還是一團漿糊,沒有顯得那麼專業。

  在張斐的建議下,檢察院下面又增加三院,分別是訴訟院,此院下面又分前後兩院,前院是專門為百姓而設,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服務部門,告狀就上這來。

  後院就是專門上庭打官司的。

  再有就是設查院,加強檢察院的偵查能力,對像主要是百姓,而現有的都察院則是專門針對公職人員。

  同時這查院下面,還設有一部,也就是驗證部,專門驗明證據的,檢察院就是靠證據打官司,光依賴警署是不行的。

  第三院就是監署院,這個部門不是針對人,而是針對警署、牢獄,等與檢察院職責相關的部門。

  監督他們的行為是否規範。

  這三院拍下去,等於是檢察院的職權進一步得到伸張,明確表示要監察一切,無論是官署,官員。

  這也的確引發大家的關注,但是大家關注的不是這三院,而是我們外面都在議論聽證會,你們檢察院好像完全沒這回事,弄得我們都不好意思再議論。

  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大事。

  不少官員跑來找許遵打探口風,你們檢察院是胸有成竹,還是真不當回事。

  許遵仍舊表示,我們檢察院就是認為目前證據不足以起訴,你們偏偏要起訴,只能到時看唄,現在人都沒有到,那我們也不能乾等著吧。

  反正,就是不當回事。

  可你說他們不當回事,他們連韓琦就發了邀請函。

  這煙霧彈真是放的,人人都猶如霧裡看花。

  這到底是大事,還是小事?

  而那邊程昉、程頤因為是在駐守在澶州,又是日夜兼程,因為他們也希望早日解決此事,目前已經抵達東京汴梁。

  程昉入京,第一時間當然是見皇帝。

  「陛下,臣真是冤枉的呀!」

  程昉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臣已經是處處忍讓,之後見到那程頤,都還低聲下氣,可不曾想,他們竟然這麼對臣。」

  趙頊問道:「為何有人告密者,說是你揚言要狀告程頤。」

  程昉道:「臣只是說說,發洩一下心中的鬱悶,但臣絕對沒有想與程頤交惡,陛下大可去問程頤。」

  「這倒是小事。」

  趙頊又問道:「為何水兵會衣食不足?」

  程昉立刻道:「陛下,這都怪那轉運司,臣可沒有從中拿取分文,是轉運司以準備不足為由,不撥衣食給臣,臣又急於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務,故才發生此事。」

  趙頊皺了下眉頭,又見程昉風塵僕僕,頭髮蒼白,又黑又瘦,自是吃了不少苦,心中稍有不忍,於是道:「你先下去休息下,明日等王學士入宮,咱們再說。」

  「臣告退。」

  司馬府。

  「原來是這麼回事。」

  程頤點點頭,笑道:「我就說,不可能是程昉告我的狀。」

  司馬光問道:「你為何這麼說?」

  程頤道:「因為此事顯然是程昉執法不當所導致的,他又怎敢對外聲張,自那之後,他反對我更加尊重,應該怕我彈劾他。原來他們是要借此事針對公檢法。」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不過這樣也好,我終於可以見識一下,法制之法的創始人張三郎。」

  司馬光趕緊道:「你可切莫這麼說,等到庭上,你一定會後悔的。」

  程頤問道:「為何會後悔?」

  司馬光笑道:「因為只要你坐在庭上,被張三詢問,那你就會變得心中有愧。」

  程頤搖頭道:「我不信。難道君實相公也是如此嗎?」

  司馬光點點頭。

  程頤神情一滯,旋即笑道:「那我更要見識一下,也不知這聽證會何時開始?」

  司馬光道:「估計要等韓相公回來才是開始。」

  程頤稍稍點頭。

  又過得數日,韓琦終於是姍姍來遲,他也是邀請函中,最晚一個抵達的。

  趙頊對他也是十分尊重,等他在家休息三日後,才派人請他來宮中。

  趙頊見到風燭殘年的韓琦,精神面貌大不如幾年前,不免也是一陣傷感,「這檢察院也真是沒有一個明事理的,竟然還派人去驚擾韓公,真是該死啊!」

  韓琦忙道:「陛下勿怪他們,其實齊督察與我說了,他們只是照例邀請,來與不來,老臣可自行決定,老臣此番之所以回來,是因為老臣久病纏身,已經力不從心,無法再為陛下分憂,還望陛下恩准老臣致仕。」

  趙頊立刻道:「韓公莫不是聽到那些流言蜚語,韓公大可放心,朕是不會相信的。」

  韓琦搖頭道:「那些流言蜚語,老臣怎會放在心上,只是……」

  不等他話說完,趙頊便道:「不是就行,想必韓公也知熙河戰事,朕此時非常需要韓公為朕鎮守河北。」

  韓琦張了張嘴,但趙頊那炙熱的目光,又令他說不出口。

  趙頊又道:「韓公此番回來也好,一定要在京城多留一番時日,朕還有許多問題,要請教韓公。」

  「老臣遵命。」

  韓琦無奈地點點頭。

  下午時分。

  富弼在行往政事堂的路上,忽見一定轎子迎面行來,他愣了下,這是誰呀,這麼大排面,在皇城坐轎子。

  但很快,他便想到是誰,於是站在路旁,不一會兒,轎子就停了下來,只見韓琦躬身從裡面行去。

  富弼一驚,「你…你怎變得這般蒼老。」

  韓琦笑道:「天天在外東奔西跑,能不蒼老嘛,如今我可是羨慕你啊,身在朝中,卻又能置身事外,我當初怎就沒有撈到這麼一個好差事,盡做一些吃力不討好之事。」

  富弼笑道:「你哪是因勞成疾,我看你就是酒色過度。」

  韓琦眼中閃過一抹心虛,指著富弼道:「為老不尊。」

  富弼呵呵笑了幾聲,又問道:「不過這檢察院權威不小,連韓相公都能請來。」

  韓琦道:「我是自己要來的。」

  富弼問道:「為何?」

  韓琦道:「瞞得過你嗎?」

  富弼神色一變,撫鬚道:「我也看出這官家好像有些後悔。」

  韓琦嘆道:「你是不知這開浚河道,可真是害苦河北百姓,我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啊!」

  富弼問道:「那你為何又不管管程昉?」

  韓琦道:「最初我就上奏反對過,既然官家沒有採納,若是再管的話,一來,也管不住,那程昉要是忌憚我,也不會這麼激進,二來,只怕又會惹得王介甫不開心,那又是何必。」

  富弼點點頭,心裡也理解韓琦。

  在他和王安石之間,趙頊一定是選擇王安石,因為韓琦已經老了,他若跟王安石直接鬧翻,不是讓趙頊難做嗎?

  富弼也是這麼做的,他們都不贊成新法,但也都是點到即止,我只說自己的擔憂,聽不聽在你,我們也不會強求的。

  然而,韓琦的歸來,無疑再在朝中又點了一把火,他們都知道檢察院邀請了韓琦,但他們不確定韓琦會不會來,結果韓琦還真回來了。

  那這場聽證會就絕不是起訴與否的小事。

  可是檢察院近日的動作,又是令人十分費解,他們根本就不上心,一心忙著自己的事,以及處理一些以前積壓的案件。

  大家頭皮都快要抓破了,你們這到底是要幹什麼?

  直到韓琦回來後的第五日,才有消息傳出,此次聽證會,將在相國寺舉行,日期在三日之後。

  隨後他們才受到檢察院的正式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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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11 小時前
第0691章 聽證會(一)

  在眾人地疑神疑鬼中,終於迎來了這場神秘的聽證會。

  不過張斐也是非常體諒他們的,專門將聽證會設在官員們的假期,可以讓更多官員來相國寺參加這場會議。

  拂曉時分,天才微微亮時,就見到不少官員乘坐馬車來到相國寺,他們這麼早來,也倒不是為了搶位子,而是想著順便燒一炷香,祈祈福,畢竟目前世道不太平啊!

  「二位施主,這邊請。」

  「有勞了!」

  孟乾生、趙文政向老和尚行得一禮,便又跟著那和尚來到一間廂房稍作休息。

  等到老和尚退出去後,那趙文政便問道:「檢察院那邊可有消息?」

  孟乾生搖搖頭道:「我已經是再三派人打聽過,這些天檢察院都是跟平常一樣,甚至都沒有人在關注這聽證會,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焦慮什麼。」

  「不應該!這不應該啊!」

  趙文政道:「我看這裡面定有貓膩,此事鬧到現在,就已經不是小事,處理不好,可能會引發更大的混亂。」

  孟乾生道:「這我也知道,不過咱們也沒有必要慌,若真引發混亂,也是檢察院來收拾殘局,這不是正是我們所期望的嗎?」

  趙文政點點頭,「這倒也是,不管是開聽證會,還是要庭審,都是檢察院接下這燙手山芋。」

  正當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老爺。」

  趙文政聽罷,「進來吧。」

  只見一個老僕開門,入得屋內,在趙文政耳邊小聲嘀咕幾句。

  「我知道了。」

  趙文政點點頭,等老僕退下之後。

  孟乾生忙問道:「什麼事?」

  趙文政道:「曹太后和官家都來了。」

  「是嗎?」

  孟乾生皺了下眉頭,「太后也來了。」

  趙文政道:「如此看來,這聽證會定有玄機啊!」

  在另一間廂房內。

  「程都監,你想要晨練的話,就去後面的花園走走,沒有必要在這屋裡走來走去。」呂惠卿望著面前來回踱步的程昉,不禁笑道。

  程昉停下腳步,道:「這幾日咱家已經打聽過了,那張三可不是一個善茬,就連王學士都有些招架不住,這萬一……」

  「沒有萬一。」

  呂惠卿道:「你只要按照我教的去回應就行,這不是庭審,你也不是嫌犯,這聽證會的意思,就是弄明白其中緣由,而你做得那些事,到底也是為君主分憂,你不用太過擔心,反倒是你這般緊張,是有可能會壞事的。」

  「也是。」

  程昉點點頭,「不緊張!咱不能緊張。咱什麼場面沒見過,怎能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給嚇到。」

  「誰說不是呢,坐坐坐,喝杯茶,休息一下。」

  「哎!」

  相比起程昉的心神不寧,那邊程頤倒是非常輕鬆,此時正站在別院,與司馬光、呂公著、文彥博等人在那暢談學問,可別提多輕鬆愜意。

  剛剛進來的韓琦和富弼,瞧見這一幕,韓琦不禁道:「這程正叔似乎都沒將這聽證會當回事。」

  富弼道:「君子坦蕩蕩,有何懼也?」

  韓琦笑道:「可是多少坦蕩蕩的君子,在庭上被張三問得是啞口無言。」

  富弼嘆道:「其實君實有提醒過他,但是他問心無愧,故此也並不在意。」

  韓琦搖頭笑道:「總有他吃虧的時候啊。」

  在相國寺後堂,只見外面有著禁軍層層防衛,一群高僧盤腿坐在佛前,陪著曹太后一塊誦經念佛。

  趙頊則是百般無聊站在一旁等候。

  過得好一會兒,終於結束了,趙頊親自上前,攙扶著曹太后站起身來。

  「哎呦!老了!這坐一會兒,腿就麻了。」

  曹太后吃力站起身來。

  「大娘娘虔心向佛,佛祖定會保佑大娘娘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老身可不敢奢望,只願佛祖能保佑官家平平安安就行。」

  說話時,趙頊攙扶著曹太后來到旁邊的椅子坐下,又使喚兩個宮女來幫曹太后捏捏腳。

  緩了過來的曹太后,突然問道:「這聽證會開始沒有?」

  趙頊瞧了眼天色,道:「規定的是辰時,應該快了。」

  曹太后點點頭,笑道:「這個張三還真是能折騰,又弄了個聽證會出來。對了,張三來了沒有,老身倒想問問他,這聽證會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頊偏頭看了眼旁邊的藍元震。

  藍元震立刻道:「太后,張三從來都是最後才到,只有別人等他的份。」

  趙頊隱蔽瞪了他一眼。

  曹太后倒也不計較,呵呵道:「上回在國子監聽課,老身就已經領教過了。」

  又過得一會兒,終於有人來報,張斐已經到了,這聽證會也馬上要開始了。

  永遠不遲到,但也絕不會早到。

  由於這是一場完全對外公開的聽證會,故此是安排在前院,等到趙頊和曹太后來到前院時,這裡已經是人聲鼎沸,看那座椅的佈置,與庭審確實有很大的不同,沒有設珥筆席位。

  中間一張長桌,五張椅子,左右兩邊各放著兩副桌椅,程昉和程頤分別坐在右首和左首,邊上都還空著一張,看著像似辯論大賽。

  周邊也擺放著很多靠背椅,但是相比起庭審,這回他們離的非常近,王安石與革新派全部坐在右邊,司馬光與保守全部坐在左邊。

  在這件事上面,幾乎是沒有中間派的。

  趙頊和曹太后並沒有顯身,而是悄悄坐在後面正席後面的大堂內,看到這涇渭分明的朝臣,曹太后是憂在心裡。

  過得一會兒,許遵、張斐、王鞏,以及兩位筆錄檢察員來到正席上。

  程昉、程頤目光同時鎖定在許遵身邊的年輕人,這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年輕,關鍵張斐這廝總是刮鬍子,臉龐永遠都是白白淨淨的,看著比瘦黑的程昉更像一個宦官。

  其餘官員也都在打量著張斐的神色,希望從他臉上看出一些玄機,可是這五人都是面帶微笑,非常輕鬆,向他們頷首示意後,便忙著自己的事,真的好像只是照例行事。

  倒也沒有人起立回禮,而在這裡張斐也不敢囂張,畢竟左右兩邊全都是王公宰相。

  坐下之後,王鞏與許遵交流兩句,便站起身來,宣讀這聽證會的規矩。

  跟庭審差不多,不得喧嘩吵鬧,不得妨礙聽證秩序。同時必須遵從主證人的命令,未得允許,不得擅自發言,也不能無故離席,否則將視為放棄聽證權利。

  聽完這規矩,立刻便有人問道:「也就是說,可以不進行作證?」

  張斐笑著回答道:「當然是可以的,因為聽證會目的是希望給予每位當事人最為公平的對待,如果當事人並不珍惜,那我們也犯不著強制他們留下來參與這聽證會。」

  語氣非常溫和,但每個人都聽出這其中的威脅之意,聽證會是讓你們自證清白,你還要走,那你就走吧,等結果出來,進入司法程序後,那你可就別哭。

  到時可就不是請你過來,而是押著你來。

  宣讀完規矩後,許遵便敲了下木槌,宣佈這聽證會正式開始,然後就看向身旁的張斐。

  他的責任就是主持,維護秩序,幹活的可是張斐。

  張斐先是向左邊的程頤問道:「程頤,你目前擔任什麼職位?」

  這種直呼其名的詢問方式,令崇尚禮法的程頤愣了下,旋即起身拱手回答道:「不才,程某目前在澶州擔任團練副使。」

  張斐笑道:「程副使只需要坐在那裡,如實回答問題就行,不需要有太多禮儀上的行為。」

  程頤反問道:「為何?」

  好似在問,這裡就不講禮嗎?

  張斐道:「因為我認為遵守聽證會的規則,才是對彼此,以及對在場所有人最大尊重,不知程副使怎麼看?」

  程頤沉吟少許,笑著點點頭:「張檢控言之有理,冒犯之處,還望張檢控包涵。」

  張斐伸手示意道:「程副使請坐。」

  「抱歉。」

  程頤再度拱手一禮,然後坐了下去。

  呂公著低聲道:「看來在這種場合,誰也不是他張三的對手。」

  司馬光憂心忡忡道:「這還不算什麼,但願待會正叔可別回答錯了。」

  他再三叮囑過程頤,但程頤是完全不當回事。

  張斐又再詢問道:「程副使,近日有人狀告你,在去年十一月中旬,你鼓動黃河水兵的潰逃,且容留潰逃的水兵,不但耽誤朝廷工事,還有犯上作亂之嫌,對此你有何解釋?」

  程頤正襟危坐,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的確是有開城門容留潰逃的水兵,但我只是為求避免水兵嘩變,才決定這麼做的。」

  張斐問道:「可否具體解釋一下。」

  程頤道:「記得當時是有吏來報,說是正在疏通三股河的黃河水兵,由於不堪重役,集體潰逃,並且正在往澶州而來。」

  張斐道:「他們為何要去往澶州?」

  程頤道:「因為他們本就是駐紮在澶州的水兵。」

  張斐點點頭道:「然後發生了什麼?」

  程頤回答道:「當時澶州官府便召開緊急會議,商議如何應對,我認為,水兵冒死逃歸,若拒之門外必然會引發事變。不如開門放入,好生安撫。如果朝廷怪罪下來,我將承擔所有責任。」

  張斐問道:「你當時可清楚水兵潰逃的具體情況?」

  程頤點頭道:「清楚。是因為當時天寒地凍,河道上又缺衣少糧,水兵難以忍受,故才選擇逃離。」

  張斐問道:「你從是何得知?」

  程頤道:「是那些水兵說的。」

  張斐問道:「在你開城門之前,你可有派人去調查?」

  程頤搖搖頭道:「當時沒有。」

  張斐又問道:「那你什麼時候派人去調查了?」

  程頤遲疑少許,道:「我並沒有派人去調查,但我仔細詢問過那些水兵,從他們的情況來看,這不像似是在說謊。」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適才你說在那場會議上,是你決定開城門容留那些水兵,並且表示承擔一切責任,不知其他官員是何態度?」

  程頤道:「其他官員不願意開城門,因為他們害怕會因此得罪程都監。」

  張斐問道:「他們為何害怕得罪程都監?根據我這邊的消息來看,程都監就只管河防大臣,並非他們的上司。」

  程頤道:「程都監雖只管河防,但他是陛下派來的使臣,又是陛下身邊的近臣,而且程都監經常無視州郡法律和官員,以至於河北官員都非常畏懼他。」

  「原來如此。」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關於黃河水兵一事,我聽說在此之前,你與程都監就有過交涉,不知是否?」

  程頤點點頭道:「大概在九月上旬,程都監就曾要求調用水兵去修建三股河,但是被我拒絕,因為我朝律法,水兵必須擔任防備重任,是不得擅離職守。」

  張斐道:「之後呢?」

  程頤道:「之後程都監就上書陛下,後來陛下下令撥了八百名水兵給他。」

  張斐道:「程都監有沒有因此報復你?」

  程頤搖搖頭,「那倒沒有!」

  張斐又問道:「在你開城門容留水兵之後,程都監對你可有進行報復?亦或者上奏彈劾你?」

  程頤搖搖頭道:「沒有。」

  張斐問道:「期間你們可有見過面?」

  程頤點點頭:「見過一面。」

  張斐道:「他的態度如何?」

  程頤道:「非常友好。」

  「那我比較好奇。」

  張斐道:「程副使你方才說,程都監仗勢無視州郡官員和律法,但在調用水兵這事上面,程都監做的好像也沒有問題,在你拒絕之後,他並沒有威脅你,亦或者蠻橫無理地強制調用水兵,而是選擇上書陛下,懇求朝廷調兵給他,同時之後他也沒對你進行報復。

  而在容留水兵一事後,程都監同樣也沒有進行報復,對你的態度也非常友好。還是說程副使有堅強的後盾,令程都監感到畏懼?」

  程頤搖頭道:「我沒有什麼令他可畏懼的。」

  張斐問道:「那為什麼程副使之前說程都監仗勢無視州郡官員和律法?」

  「這……」

  程頤神情一滯,不禁呆呆地看著張斐。

  那邊程昉腰板一直,心道:是呀!咱家什麼無視州官、律法,咱家一直都很遵守法律啊!

  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可回過頭一想,又覺得自己真是恪盡職守。

  堂內的趙頊見罷,不禁微微一笑。

  這番提問,顯然對他非常有利。

  「不聽勸啊!」

  司馬光焦急地拍了下大腿。

  這場聽證會對他們而言,可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他們希望借此要求停止大名府河道工事,若是能夠將程昉告上皇庭,那就再好不過了。

  韓琦呵呵道:「何懼之有?結果這一上來就招架不住了。」

  富弼也是搖搖頭。

  只能說程頤還沒有經歷過庭審的殘酷。

  程頤信仰的是儒家的誠實,但是庭審可比儒家的誠實,就還要露骨的多。

  回過神來的程頤,回答道:「我並非是在信口胡說,有證據可以證明,程都監肆意徵召勞役,毀壞百姓良田。」

  張斐問道:「我覺得你說得這些,與程都監在九月時,想要徵召水兵是一回事,他無權這麼做,但是他卻這麼要求。」

  程頤點點頭。

  張斐道:「而在被你阻止後,程都監尋求政令,來調用水兵去修建河道。」

  程頤點點頭。

  張斐道:「敢問程副使,假設你在九月的時候,沒有阻止程都監,而是任由他調用水兵,你認為這是你的過錯,還是他的過錯?」

  程頤捋了捋鬍鬚,「他有沒有錯,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是失職之罪。」

  張斐道:「假設程都監真的有強徵勞役,毀壞良田,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沒有官員如程副使一樣,利用律法和制度去阻止程都監?」

  程頤額頭上開始有些冒汗,「這我之前說過,是因為畏懼,害怕遭受程都監的報復。」

  張斐問道:「根據程副使所言,在河北官員心中,這一身官服是要重於自己的責任,為了可能會發生的報復,而不去履行自己的職權。同時又去責怪他人無視州官、律法。有沒有可能,其實在程都監面前,根本就沒有州官律法?」

  程頤徹底沉默了。

  張斐笑道:「程副使之所以不回答,是不是因為程副使認為,這麼回答,好像是在貶低他人,凸顯自己,畢竟只有程副使依照法度,果決拒絕了程都監的無理要求,所以,此非君子所為。」

  程頤臉上一紅。

  就是這麼回事,為什麼別的官員不像他一樣,去阻止程昉的無理要求,他這麼說,就太不好了。

  「誠然,我不是君子。」

  張斐輕輕一笑。

  程頤臉上更紅了。

  張斐翻開一頁文案,又向程昉問道:「程都監。」

  「在!」

  程昉下意識地直起腰板,旋即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官職比他高,又是從容微笑道:「張檢控請問。」

  一看張斐就是自己人啊!

  張斐問道:「根據那道密狀,程都監曾當眾人面揚言要彈劾程副使,不知是否?」

  程昉遲疑少許,訕訕道:「咱家是說過類似的話,但也只是一時氣憤,才這麼說的,但咱家可沒有真彈劾程副使,也沒有對他使壞,而且還非常尊重的。」

  張斐點點頭,問道:「根據我們所得知的消息,當時水兵確實缺衣少糧,你可否解釋一下,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程昉道:「這其中,只怕程副使得負上一半責任。」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程昉道:「咱家可是九月就打算徵調水兵去修建河道,如果程副使答應,那就不會拖到十一月那天寒地凍的天氣,至少不會出現缺衣的現象,也能夠敢在寒冬之前,完成任務。」

  王安石聽得眉頭一皺,向呂惠卿問道:「你就是這麼交代的?」

  呂惠卿欲哭無淚道:「我哪裡知道,張三會將程頤問得啞口無言,這…這程都監也真是死腦筋,也不會變通一下。」

  這剛剛都提到責任問題,你這還怪程頤不給你兵,你這不是。

  張斐問道:「所以程都監認為自己有權調用水兵?」

  「呃……」

  程昉張了張嘴,半晌過後,他才憋出一句,「這…這事急從權,咱家也就是著急河道工事,故此才去問問,在程副使拒絕之後,咱家也是上書陛下,請求陛下下令。」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當時三股河可遇水患?」

  程昉搖搖頭。

  張斐道:「那這事急從權又從何說起?既然你打算九月要徵調水兵,那為何不在七月去詢問?」

  「……」

  程昉眨著眼。

  張斐又問道:「請問程都監,你可有一份非常詳細的修建河道計劃書。」

  「有…有的。」

  程昉直點頭,道:「當時陛下和諸位參知政事都有看過。」

  張斐立刻將一份文案遞給邊上的檢察員,「你看看是不是這份?」

  程昉接過一看,「對對對,就是這份。」

  張斐問道:「但在這份文案中,只是說明為何要去開鑿東流,漸塞北流,但並沒有說明,什麼時候,調用多少人,去修哪條河段,耗時多久?」

  程昉訕訕道:「那…那倒是沒有這麼詳細。」

  張斐問道:「也就是說,調多少人,修哪條河道,全憑你個人的想法?」

  程昉立刻道:「那也不是,咱家這些年幾乎天天都是風餐露宿,天天去各地視察水情,然後再做決定的,可不是亂來的。」

  張斐道:「也就是說,你是有決定一切的權力?」

  程昉道:「咱家可沒有這權力,關於疏通三股河,咱家可也有上書朝廷。」

  張斐問道:「其中可有寫明徵召多少勞役,徵召多少良田,用時多久?」

  程昉搖搖頭道:「那倒是沒有具體說,但是我有權徵召勞役、良田。」

  張斐問道:「但同時你又沒有一份詳細的計劃書,這不就都是你說了算嗎?」

  原來不是友軍。

  程昉也漸漸陷入沉默之中。

  這問的曹太后都有些奇怪,向趙頊問道:「官家,當真就沒有一份詳細的計劃書嗎?」

  趙頊尷尬地搖搖頭。

  曹太后又問道:「為什麼不事先商定好?」

  趙頊訕訕道:「一直以來,也…也沒有做到這麼詳細。」

  曹太后道:「可老身覺得,這張三說得很有道理,如果是遇到水患,自然是事急從權,但改道東流,這應該是有計劃的。」

  趙頊木訥地點點頭,心裡也納悶,對呀!為何不計劃好再動工?

  王安石、司馬光也都在納悶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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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2章 聽證會(二)

  好在,這到底不是庭審,而是聽證會,聽證會的目的,還是要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本質,而不是要將任何人定罪,張斐也不會表現地咄咄逼人。

  程昉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張斐也就沒有與之糾纏,轉而又問道:「程都監,你方才說,水兵缺衣少糧,這程副使要負一般的責任,那麼另一半是由誰來承擔?」

  程昉一怔,忙道:「另一半得由河北地區的官府和轉運司來承擔。」

  張斐問道:「這是為何?」

  程昉道:「因為這衣糧主要就是轉運司負擔,其次是地方官府,但在這過程中,他們總是三推四阻,找各種理由拖延衣糧的發放,咱家對此也沒有辦法啊!」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既然當時水兵缺衣少糧,程都監可有想過,縮短工期,亦或者等衣糧充足之後,再擇日動工?」

  程昉忙道:「河道工事,乃緊急之事,若是耽誤了,誰來負責?」

  張斐道:「程都監可否具體解釋一下,疏通三股河這工事,是有多麼緊急,如果在去年沒有疏通好,又會出現怎樣的情況?」

  程昉道:「如果不及時疏通,恐有水患的風險,這難道還不緊急嗎?」

  張斐低頭看了文案,道:「根據檢察院收到的消息來看,此番河道工事,也就是加寬河道,打撈泥沙等等,是以整治為主,不知是否?」

  程昉點點頭。

  張斐道:「但是根據河北各條河道的情況來看,至少存有五條河道以上需要整治。如果我說程都監這個理由,可以應用於所有所有存在此類問題的河道上,程都監是否認同?」

  程昉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並不認同,因為三股河肩負東流計劃,理應首當其衝,乃是重中之重。」

  張斐道:「但如果是別的河道,程都監就不會這麼著急嗎?」

  程昉點點頭道:「當然。」

  張斐低頭看了眼文案,道:「但是根據我得知的消息,程都監在整治任何河道時,都是如此急切,徵召大量的河役,調集大量的廂兵,依靠人海戰術,快速整治河道。」

  程昉再度陷入思考之中。

  張斐等了一會兒,又問道:「既然此次工事,是如此重要,是重中之重,那為什麼程都監事先沒有準備好?在我個人看來,衣糧應該是最基本的,兵法有云,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不知程都監是基於何原因,先行三軍?」

  程昉依舊沉默。

  張斐也不逼問,又轉而道:「適才程副使曾說,當時水兵是亡命而歸,倘若不安撫好,恐會生變,你對此是否認同?」

  程昉思忖一會兒,回道:「我認為程副使小題大做,此問題並沒有那麼嚴重。」

  張斐問道:「那程都監認為當時程副使該怎麼應對?」

  程昉道:「咱家的意思,程副使的應對是沒錯的,只是他的說法有些言過其實,而且,如果澶州能夠早點將衣糧送到河道上,也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如果衣糧歸咱家管,那就是咱家的責任,但是這些衣糧可都不歸咱家管。」

  張斐不得又問道:「為什麼程都監不先溝通好,再行動工,就好比程都監之前先上訴陛下,求得陛下撥水兵給程都監。」

  程昉再再再度陷入沉默中。

  張斐點點頭,「多謝程都監。」

  說著,他又看向王鞏,小聲道:「請王學士出來作證,他看著好像有些著急。」

  王鞏下意識地瞧了眼大口喘氣的王安石,嘴角微微抽搐了下,然後開口,請王安石出來作證。

  程昉聽罷,整個人就如同洩了氣一般,癱坐在椅子上。

  可怕!

  這真是比傳言中還要可怕啊。

  專門問人家自己不懂的,那人家怎麼回答你。

  而王安石也只是為程昉的智商感到著急,並不是要急著上場,他來到前面,是完全沒有平時那種自信的神態,而頂著一張痛苦面具來到庭上,坐在程昉邊上。

  看著這個豬隊友,心都是涼的。

  第一回嘗試過後,他就曾暗暗發誓,再也不出庭做供,完全就沒有庭辯那種暢快感,就只有一股濃濃便秘風味,反正就是被動挨打,還不准還手。

  真他媽要命啊!

  張斐又是翻過一頁文案,掃視幾眼後,又抬起頭來,微笑地看著王安石,「首先,非常感謝王學士能在百忙之中,出席此次聽證會。」

  「這是我分內之事。」

  王安石淡淡回應道,但內心是非常謹慎,目光偷偷注意著張斐的神色變化。

  張斐點點頭,又道:「此番請王學士出席,主要是希望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程都監的權力問題。」

  說到這裡,他又低頭看了眼文案,「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正是在王學士的建議,朝廷設下河北制置河防水利司,且由程都監主持整個河北水利工事。」

  王安石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道:「王學士能否解釋一下,為什麼要設這制置河防水利司?」

  王安石道:「因為東流計劃,是一個大工程,涉及到數十個州縣,而以前的治水,都是各州各管其事,且相互監督,導致時常相互掣肘,延誤工事,使得水患無法及時抑制,若出問題,他們又相互推卸責任,朝廷都不知該如何問責,如此情況是很難滿足這個工程,設制置河防水利司就是希望能夠統籌一切。」

  張斐道:「不知制置河防水利司職權是什麼?」

  王安石道:「就是修建河道。」

  張斐道:「關於徵召勞役,調用將兵,以及調用衣糧,這是屬於制置河防水利司的職權嗎?」

  王安石沉吟少許,道:「應該是說,制置河防水利司是根據河道工事所需,下達命令,沿途州府,再根據這個計劃,去徵召勞役,調集錢糧,去整治河道。

  其中都水監、轉運司、監察御史、地方通判都可對工事進行監察,而以往一旦他們意見不合,這工事就很難啟動,如今則是要以制置河防水利司為主,可避免這種現象。

  在這裡,我再要說明一點,我朝大多工事,主要負責的都是各地廂兵,一般是不徵召勞役,避免百姓耽誤農活,但是河道工事是例外,由於河道工事往往需要更多人力物力,還是會徵召河道邊上的役夫來做的,水兵是不在其列的,制置河防水利司也無權調用水兵,這需要陛下和朝廷來決定。」

  張斐問道:「制置河防水利司可否自己制定計劃書,還是說這需要上報朝廷。」

  王安石點點頭道:「當然需要上報朝廷,在朝廷允許之後,制置河防水利司才能夠下達任務給各州縣。」

  「多謝王學士能夠詳細為我們解釋。」

  張斐道:「但有一點我還想知道,在地方官府徵召勞役的過程,有什麼限制嗎?」

  王安石認真思索了一番,道:「伕役是沒有固定的時日規定,有些幾天,也有些幾年,不過官府和民間都有一種說法,就是在春耕以前調發者稱春夫,因工事急迫調發的稱急夫。

  還有規定,距離服役地點500里以內的徵發的,為『正夫』,必須要從事此項徭役;距離地點500到800里之內的,可以以錢代役。

  同時我朝與之前朝代有所不同,我朝還有規定夫糧每日兩升,這是在太祖時期就已經定下規定。」

  唐朝的兩稅,其中有規定服役最長四十天,但是宋朝卻沒有這個規定,尤其是在河役上面,這方面規定的非常模糊。

  張斐道:「根據王學士所言,徵召多少勞役,勞役多少時日,都是根據河防工事所需而定。」

  王安石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只不過徵調勞役過多,同時亦非緊急情況,也是需要先上報朝廷的。」

  張斐道:「在非緊急情況下,徵召多少勞役需要上報朝廷。」

  王安石想了一下,道:「這個倒是沒有具體規定,一般河道邊上的州縣,每年都會徵召役夫,如果超出平時這個數目,就應該要上報朝廷。」

  張斐問道:「如果沒有上報朝廷,是否有違制度?」

  王安石又遲疑一會兒,道:「其實也不算是違反制度,不過我朝是有完善的監督制度,但如果有人有舉證彈劾河防大臣濫用民力,朝廷也會立刻派人去調查,如果確實存在這種現象,便會將其定罪。」

  張斐道:「朝廷可有制度來判定,怎樣才算是濫用民力?」

  王安石道:「這主要是看當地百姓是否因勞役,而導致民不聊生。」

  張斐又問道:「怎麼才算是民不聊生?」

  王安石不爽地看著張斐,你這是純屬抬槓。「難道張檢控不懂民不聊生的意思?」

  「我懂。」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但是我想清楚的知道,怎麼去判定民不聊生,比如一個縣城,是所有人都吃不上飯,算民不聊生,還是一半百姓吃不上飯算民不聊生。」

  這個問題,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趙頊也在想,這個民不聊生該怎麼去算?

  王安石也想了半天,「沒有這方面的判定,一般都是當地官員根據情況來定。」

  張斐又問道:「適才王學士說,根據工事所需,徵召勞役,朝廷能否準確判定,某項工事,應該需要多少勞役?」

  王安石搖搖頭道:「沒有!因為這很難去判定。」

  張斐問道:「拓寬多少,挖深多少,以及每個役夫每天可以做多少事,經驗豐富的官員,難道不能因此給出一個估算嗎?」

  王安石道:「河防工事,是非常複雜的,徵召勞役往往都需要一兩個月,再加上天氣、土質的不同,河防大臣是難給出一個估算的。」

  張斐點點頭,道:「關於地方財政和河防財政,可有明確的職權關係?」

  王安石道:「主要負擔河防財政的是轉運司,而轉運司同樣也有監督河道工事的職權,正如我方才所言,在制置河防水利司之前,轉運司若覺得有問題,是可以拒絕撥錢的。

  但這也導致很多時候,轉運司成為延緩河道工事的罪魁禍首,故而我才建議陛下設制置河防水利司,即便是現在,如果轉運司認為工事存在問題,他們也是可以立刻上書朝廷,只是要以河防大臣為主,而不能輕易拒絕撥錢糧,除非你握有鐵證,證明這裡面確實存在問題。」

  張斐問道:「什麼問題可以上報朝廷?」

  「任何問題。」

  王安石道:「比如說有人剋扣夫糧,濫用民力,貪污腐敗等等。」

  張斐道:「侵佔民田,破壞百姓房屋,這些算不算?」

  王安石點點頭道:「這些都可以算。」

  張斐問道:「不上報算不算違反制度?」

  王安石道:「朝廷是有御史監督。」

  只要張斐問他,又無違反制度,他一律避而不答,他知道這麼大的工事,不可能不存在這種情況。

  張斐又再問道:「不上報算不算違反制度?」

  王安石無奈之下,才道:「不能算是違反制度,但可以判定失職之罪。」

  還是避重就輕,因為失職之罪,一般不屬於司法,而是屬於行政。

  張斐道:「假設在拓寬河道時,要徵用民田、民屋,這需不需要先上報朝廷,還是說可以先徵用,後上報,亦或者說,不需要上報。」

  王安石道:「這種事一般是地方官府和制置河防水利司來商量著定,如果事事都得先請示朝廷,也可能會耽誤工期。」

  張斐道:「但是翻閱很多文案,大多數河防工事,都沒有具體工期。就如此案,在所有相關文案中,都沒有指明工期,唯一相近的,就是程都監認為這很緊急,但甚至沒有相關文案,記錄到大概是在幾月之內必須完成。」

  王安石思忖一會兒,道:「當然還是盡早完成的好,如果在你的工事未完成之前,又遇到水患,那你可得負主要責任,河防大臣也不容易。」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問道:「也就是說河防大臣,是可以根據工事,任意徵用民田、民屋。」

  王安石道:「當然不能任意徵用,而且地方官府也需要記錄在案。」

  張斐道:「如果地方官府阻止河防大臣徵用一處民田,該以誰為主。」

  「……當然還是河防大臣。」

  王安石道:「地方官府若覺得不合理,可以上書朝廷。」

  張斐問道:「根據王學士這番所言,濫用民力,難以判定,需要多少工期,難判定,徵召田屋,難以判定,唯一可以判定的,應該就是貪污受賄,但司法是講究證據的,也就是說,除非貪污受賄,否則的話,司法是很難介入的。」

  王安石道:「具體事務,具體判定,司法當然是可以介入的。」

  張斐問道:「假設,朝廷下令,將河道拓寬五丈,但一不小心,拓寬了五丈一尺,並且毀了百姓的田地,司法可否追究河防大臣的責任。」

  你小子又給我設套。王安石不禁暗罵一句,他要這麼說,那程昉可就涼了,忽然心念一動,笑道:「我認為你問得這些問題,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沒有治理過河道,不知其中困難,誰都想做到盡善盡美,但往往就是做不到。

  雖然其中可能有百姓因此受累,但也有更多百姓因此可免於水患,並且可令國家長治久安。」

  張斐道:「王學士誤會了,我的這些問題,並非是在指責任何人沒有做到盡善盡美,我只想問清楚一個問題,就是在整件事中,是否有法可依,這對於我們檢察院是否起訴是至關重要的,如果無法可依,那我們檢察院又憑什麼進行起訴。」

  王安石想了一會兒,道:「公檢法的制度,確實難以判定河道上的事。」

  張斐笑道:「但是目前看來,舊司法制度其實也很難判定,有人說濫用民力,也有人說沒有濫用民力,到底這裡面沒有一個具體判定標準。」

  韓琦撫鬚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他這聽證會,目的是指出弊政,而不是針對誰。」

  富弼道:「你只道出其一啊。」

  韓琦問道:「其二是什麼?」

  富弼道:「如此類事,朝廷是可以個懲罰,就看官家願不願意,但制定出詳細標準,那麼公檢法便可介入。」

  韓琦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說在此之前,公檢法確實無法介入。」

  富弼稍稍點了下頭。

  王安石想了一會兒,道:「的確,目前未能準確估算出,不過這一點朝廷已經意識到,因此在事業學院中,我增加了農學和水利學。」

  學得真好,都會藉機打廣告了。張斐強忍著笑意,「多謝王學士。」

  王安石隱蔽地瞪他一眼,趕緊起身離開,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接下來,張斐又將司馬光給請上來,這必須地對等,要是請王安石,不請司馬光,小心司馬光三天不搭理你。

  司馬光坐在程頤身旁,炙熱地目光看著張斐,好似在催促,快快快問,老子已經等不及手撕那賊。

  張斐是心領神會,直接問道:「我請司馬學士上來,也是詢問清楚,就是有關河防大臣的權力問題,不知司馬學士可否認同王學士的。」

  「方才他說得簡直就是一派胡言。」司馬光當即怒斥道。

  王安石似乎早有預計,頗為嫌棄地搖搖頭。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司馬光道:「若依那他所言,河防大臣就可以無法無天,甚至可以徵召一州百姓服役,以及肆意破壞百姓良田,但這怎麼可能。」

  張斐道:「是有相關制度限制的嗎?」

  「當然是有的。」

  司馬光道:「河防大臣的職權,就只是在於監督各地官府是否有根據朝廷擬定的計劃修建河道,他應該如你方才所言,先視察河情,制定計劃,如拓寬多少,需要多少勞役,多少時日可以完成。

  這個數目可以不具體,但至少要有一個大概數目,然後上書朝廷,再由朝廷決定是否採納。

  如果採納的話,朝廷再下令地方官府,地方官府再依令行事。這才叫做依法行事。」

  他神情激動,好似憋了太久。

  張斐道:「但是我有查閱相關制度,確實是沒有一套標準的制度,也沒有明確河防大臣的職權。」

  司馬光哼道:「那是因為制置河防水利司乃是新設的官署,自然是沒有完善的制度,但如果制置河防水利司能夠決定一切,豈不是有違祖宗之法,再加上朝廷並沒有廢除舊的完善監察制度,故此相關監察部門,還是能夠制衡這制置河防水利司。」

  張斐點點頭,道:「但即便如司馬學士所言,問題依舊,怎麼判定是否濫用民力,怎麼判定民田、民宅是否應該納入工事中。工事所需勞役、錢糧,這統統都沒有具體規定。

  假設以前監察制度仍舊有效,那麼這些監察人員,又如何判定這些問題,會不會如王學士所言,他覺得需要兩個人,而你覺得只需要一個人,兩個人便是濫用民力,這工事永遠都完不成,而且,司法也難以介入。」

  司馬光點點頭道:「你說得很對,如果有一套標準的話,那當然是非常好,這方面確實有待完善。」

  張斐問道:「那這屬於誰的責任?」

  「屬於……」司馬光突然瞧了眼張斐,道:「屬於我們這些大臣的責任。」

  但隨後他又馬上補充道:「但是治水的目的是為百姓避免水患,若是勞民傷財去治水,害得百姓無家可歸,無田可種,為得又是什麼?

  就拿此案來說,是不是真的要在寒冬臘月,且缺衣少糧的情況下,去擴建那一點點河道,即便完善此番任務,其實也不足以抵抗洪水,此非一日之功,自然不能急於一時。

  隋煬帝修運河,唐太宗也修運河,為何結果又是截然相反,原因就在唐太宗會體恤百姓,同時制定非常完善計劃,是絕不會急於一時,修建運河可是貫穿整個唐朝。

  而程都監之所以督促他們趕工,只因他好大喜功,而不顧士兵死活,難道朝廷要鼓勵這樣的行為。

  以史為鏡,可知興替,急於一時,往往會導致更加惡劣的後果,倘若程副使將水兵拒之門外,使得水兵認為,這橫豎都是一死,那他們又會做出怎樣的事情。

  雖然無法判定多少勞役算是濫用民力,但至少可以根據當下工事急緩,當地民生情況,來判定有無濫用民力,有無破壞民田、民宅。」

  張斐直點頭道:「司馬學士言之有理,但檢察院不能遵循理來行事,而應該遵循制度、規則、法律。

  關於對程都監的指控,似乎都沒有準確判定標準。」

  這小子有時候比我還死腦筋。司馬光道:「怎麼沒有?你可以去查查看,在徵召勞役的時候,有多少徇私枉法的行為。」

  張斐道:「但是具體徵召勞役,是地方官府所為,如果這其中有問題,那應該追究地方官府的責任,制置河防水利司,並不直接參與徵召勞役的過程。」

  司馬光道:「他們也只是服從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命令。」

  張斐道:「在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命令中,可有指明,可以在違法的情況去徵召勞役?」

  司馬光急切道:「但是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命令,就是逼著地方官府不遵守法律。」

  張斐道:「但程副使就是以律法為由,拒絕了程都監的命令。」

  「……」

  閉環了。

  司馬光是有氣無力道:「因為他們擔心遭到程都監的報復。」

  張斐道:「關於這個問題,適才我也向程副使詢問過,司馬學士可有不一樣的答案?」

  「沒有!」

  司馬光雙目一合。

  真是生無可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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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3章 聽證會(三)

  在司馬光看來,張斐就是在耍流氓。

  雖然司馬光是絕對贊成程頤的這種做法,要據理以爭,捍衛法度,但他也理解那些官員心裡的擔憂。

  如果他們拒絕配合程昉,那只有極小的可能性,會得到善果,大多數都是會得到惡報的。

  因為王安石設制置河防水利司,目的就是為了統攬大權,地方要是不配合,他能給你好果子吃嗎?

  誰又敢輕易得罪這些統攬大權的宦官。

  到底大家混到今天這個地位,也都不容易,誰都非常珍惜。

  可表面上來說,又是程頤這種做法值得推崇,張斐要這麼去抬桿,完全不顧這人情世故,你也確實說不過他。

  不過這宋朝也真是搞笑,這前線打仗,後方排兵佈陣,事無鉅細,都直接是將兵馬佈置到河裡面去,但如這種事,又是模模糊糊。

  張斐見司馬光氣得眼睛都閉上了,不禁微微一笑,道:「非常感謝司馬學士能夠出席作證。」

  司馬光雙目睜圓,「這這就問完了?」

  他只覺自己屁股尚未坐熱。

  張斐笑道:「但是我看司馬學士,好像也沒什麼可說的。」

  「誰說沒有。」司馬光激動道。

  張斐立刻道:「司馬學士請說。」

  王安石陰陽怪氣道:「真不愧是頂頭上司,可以無視規則。」

  司馬光聽罷,不由得怒瞪王安石,我坐在這裡,你竟然打岔,是誰不守規矩?

  張斐笑道:「王學士此言差矣,這不是庭審,而是聽證會,我們檢察院還是希望能夠聽取更多的建議,如果王學士有要補充的,我們待會可以再請王學士出席作證。」

  王安石不做聲了。

  張斐又向司馬光道:「司馬學士請說。」

  司馬光道:「聖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就是再加固的堤壩,再漂亮的工程,若失民心,也將不堪一擊,若因治水而損民者,這不就是本末倒置嗎?

  隋煬帝修建運河,為後世所用,可誰又會去歌頌隋煬帝。而程都監所為,雖不及隋煬帝,但也只是因為明主在上,他不敢肆意妄為,不過現在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去查查看,自程都監修建河道以來,河北地區,賊寇又無增多,長此下去,只怕隋末之景,必將死灰復燃。

  害民誤國,難道無法可治其罪?」

  他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引得不少官員是頻頻點頭。

  就連曹太后都甚覺有理,是輕輕點了下頭。

  水患是能禍害一方,可民心要沒了,國家也就沒了。

  張斐卻還是一臉納悶道:「司馬學士所言,甚是有理,我也很好奇,這史書上常說濫用民力,大興土木等等,但為什麼就是沒有一個標準來判定?」

  司馬光激動道:「你為何要糾結這一點。」

  張斐苦笑道:「因為這是檢察院開得聽證會,檢察院要的是證據,依照的是律法。」

  司馬光徹底頹了,「老朽無話可說。」

  張斐忙道:「那就暫且請司馬學士下去歇息下,待會若有需要,再請司馬學士上來作證。」

  司馬光理都沒理,起身就走。

  禮儀?

  禮個頭哦!

  一刻都不想多待。

  王安石、呂惠卿暗自得意,聽著好像程昉不對,但問下來,就是無法將程昉定罪。

  一旁的程頤只覺一陣勁風吹過,偏頭瞧了眼司馬光,不禁又瞧了眼張斐,心道:看來真不是君實相公他們小題大做,而是我程頤太過狂妄自大,這公檢法可真是不一般啊!

  張斐又朝著王鞏點點頭,王鞏傳河北轉運副使周革出席作證。

  那邊司馬光回到椅子上,一屁股坐下,獨自在那生著悶氣。

  旁邊的呂公著勸說道:「君實啊,你也不是第一回跟張三打交道,怎還這般沉不住氣,與那小子置氣。」

  司馬光很是不滿道:「此案涉及的問題那麼多,而他就專門挑著這一點來問,這算得了什麼本事,這又是什麼聽證會。」

  到底這旁觀者清,呂公著道:「可話又說回來,不管他怎麼問,可最終都會卡在這個問題上,那這就是一個問題啊!」

  司馬光微微皺眉,又帶著一絲審視的目光瞧向張斐,心想: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而如富弼、韓琦卻是越發感興趣,看得很是投入。

  此時,河北轉運副使周革已經來到席上。

  趁著這空隙加緊審視文案的張斐,抬起頭來,向周革問道:「周副使,請問你今日是代表河北轉運司前來參加這一場聽證會的,還是僅代表你自己?」

  周革立刻道:「在下是代表河北轉運司。」

  張斐點點頭,繼續問道:「關於河北地區,興修河道的支出,是否主要由轉運司負責?」

  「是的。」

  周革點點頭道:「因為轉運司總管一路財政,而興修河道耗費甚大,地方財政都難以負擔,故此一般都是由轉運司直接負責。」

  張斐點點頭,問道:「那周副使可否簡述一邊,河北轉運司與制置河防水利司的關係?」

  周革道:「轉運司和制置河防水利司並非同屬一個官署,之間並無太多關係,本也是互不統管。只不過在制置河防水利司之前,一直都是轉運司在統籌修建河道的事宜,之後朝廷設制置河防水利司,同時又並未剝奪轉運司治理河道的權力,故此在治水方面,轉運司難免是要與制置河防水利司合作,並且在此事,應以制置河防水利司為主。」

  因為轉運司是路級官署,同時本就有河道職權,之前朝廷要下達河道整治的命令,一般都是下達給轉運司。

  「原來如此」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問道:「方才王學士所言,周副使可有聽到?」

  周革點點頭。

  張斐問道:「王學士認為以往各官署總是相互扯皮,以至於經常延緩工事,不知是否?」

  周革猶豫片刻後,才點點頭道:「是有這種情況。」

  張斐道:「那麼制置河防水利司出現之後,是否有改善這種情況?」

  周革點點頭道:「有。」

  張斐低頭看了一眼文案,又問道:「但是在澶州水兵逃亡一事上,似乎又出現這種情況,轉運司並沒有及時提供足夠的衣糧來給予制置河防水利司支持。」

  周革頓時是充滿委屈地說道:「並非是我們不給於河防支持,而是因為當時河北轉運司已經是山窮水盡,根本就無法給予太多支持。」

  張斐問道:「山窮水盡,此話怎講?」

  周革道:「因為當時是在徵收秋稅的時候,收上來的稅錢也只是在地方倉庫,還未有送到轉運司的倉庫,而每當這個時候,都是轉運司最為空虛的時候。

  此外,最初我們在得知此事時,是在九月份,而當時我們認為也不需要準備衣物,誰能知道這會拖到十一月才開始動工。

  且相比九月,十一月動工所需支出更大,而我們轉運司也變得更加拮据,因為秋稅還未統計出來,所以根本無法及時撥出足夠多糧食來。」

  張斐問道:「就連八百名水兵的衣食,都撥不出嗎?」

  「是的。」周革點點頭,道:「因為這幾年河防大臣是到處興修水利,基本上將河北河道全部治理了一邊,同時動輒數萬勞役,耗資數十萬,河北各州縣府庫早都已經見底,同時我們轉運司還得滿足河北禁軍所需。

  不僅如此,因治理水患動用勞役過多,也嚴重影響當地百姓務農,從而又導致近年河北稅入是在不斷降低,所以,我們很難在短時日內從州縣調出這麼多衣糧給河防水利司。」

  佛堂中的趙頊,無意識地一手拍在椅把手上,顯得是極為懊惱。

  曹太后瞟了眼趙頊,稍稍鬆得一口氣,但也並未說什麼。

  在這事上面,她多說一句,都可能是干政,但她內心也是希望皇帝能夠深思熟慮,三思而行。

  張斐又低頭看了看文案,然後抬起頭來,向周革道:「在大約三年前,大名第五埽決口,災情尤為嚴重,河水淹沒了館陶、永濟、清陽等縣以北的大片地區。可有此事?」

  周革點點頭道:「是有此事。」

  張斐問道:「當時朝廷是如何應對的?」

  周革道:「當時朝廷先是下令我們轉運司設法堵住缺口,而程都監也參與其中,我們在視察災情過後,程都監提出一個一方面疏導淤塘之水灌溉深州農田,另一方面再對二股河加深加寬的治理方案,並且也得到陛下的同意。」

  張斐問道:「結果如何?」

  周革道:「結果算是比較成功的。」

  程昉頓時昂首挺胸,這就是他最大的功績,他也是憑借這一點,一戰成名,然後就飄了。

  張斐問道:「那周副使可否具體說說其中過程,以及河北轉運司在其中承擔的責任。」

  周革語氣激動道:「其實事情都是我們河北轉運司和地方官府在做,催調百萬役夫,籌集百萬人所需的衣糧,反正是程都監怎麼要求的,我們就是怎麼配合的。其困難甚至超過與遼作戰,轉運司的官員幾乎也是幾天幾夜不合眼。」

  「是嗎?」

  張斐道:「但是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在此次工事竣工之後,朝廷的獎賞中,並未怎麼提及轉運司。」

  周革突然詭異一笑。

  張斐也是笑問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嗎?」

  周革笑道:「因為所有功勞全全都記在程都監一個人身上,至於為何會這樣,我覺得張檢控應該去問程都監。」

  「好。」

  張斐點點頭,然後立刻轉頭看向程昉,「程都監,你對此有何看法?」

  程昉似乎正在想什麼,忽聽張斐問來,不禁一怔,但旋即冷笑道:「功勞倒是沒有都記在咱家一個人身上,但是罪責可全是由咱家來承擔,他們轉運司私下向御史台告密狀,可別以為咱家什麼不知道。但他也說了,這事都是他們在做,為何役死人夫,又成咱家的過失。」

  周革聞言,當即憤怒道:「程都監還真有臉說,不是你在後面催的急,我們至於徵召那麼多役夫,且日夜督促他們趕工,在那一個月,我們是累死累活,耗盡庫存,結果你將所有功勞全部據為己有,你在朝中是平步青雲,擔任河防大臣,又判達州,而我們轉運司可連一個升職的都沒有。

  這旁人不知,還以為程都監會用仙術,一個人就能夠完成這麼大的工事。」

  越說越委屈,到後面,語氣都帶著幾分哽咽。

  程昉道:「咱家為何沒臉說,最初朝廷是讓你們轉運司設法堵住決口,是你們無能,想不出辦法,最終是咱家想方設法堵住決口,同時還灌溉了農田,難道咱家不應該居首功嗎?」

  周革哼道:「我們的確想不到辦法,因為我們可不敢不顧民生,興百萬之役。」

  「好了!」

  許遵突然開口道:「這是聽證會,可不是市集,張檢控未有詢問,就盡量別說話,否則的話,這聽證會永遠得不到結果。」

  二人這才作罷。

  但在坐官員,是心如明鏡,司馬光又惡狠狠地瞪了眼王安石一眼。

  王安石不遑多讓,也怒瞪司馬光一眼。

  在司馬光看來,這都是王安石縱容程昉所至,但在王安石看來,程昉貪功是一方面,但是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劉摯揪著程昉不放,他必須得給予程昉更大的支持。

  張斐卻順著周革與程昉的爭論,繼續向周革問道:「周副使剛剛提到,不敢不顧民生,興百萬之眾,那麼周副使對於勞役一事,又是如何看的?」

  周革道:「一般來說,都是廂兵承擔絕大多數的勞役,如此便不會耽誤百姓的生計,也不會引發民怨,另外,廂兵承擔勞役,官府其實可以做出最合理的安排,徵發勞役,其中變數太多,官府也難以掌控。

  但程都監太過急功近利,完全就不顧民生,也不顧轉運司和地方州縣的困難,看到問題就要求馬上整治,且要求短期內必須完成,這就導致要徵召大量的勞役,支出巨額錢糧。關鍵他也未經深思熟慮,常常導致浪費人力物力。

  如兩年前在真定府,他為求急於施工,草率的決定搭建橋樑,不到一月,就馬上徵召數千勞役,可結果發現根本不行,隨即又拆除,又改用船渡。

  如此類狀況,在河北河道上那是比比皆是。」

  程昉氣急不過,若非許遵在上面,他非得反駁回去。

  張斐點點頭,繼續問道:「周副使,在大名第五埽決口之後,你們轉運司還願意極力配合制置河防水利司嗎?」

  司馬光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好小子,還是這麼陰。

  周革愣了下,沉吟少許,謹慎地回答道:「不瞞張檢控,我們是心有不願,但也不敢忤逆,因為自那以後,河北諸官,都十分畏懼程都監。在兩年前,程都監又開修漳河,又調集十萬役夫,但又如這回一樣,是在我們轉運司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進行,以至於多出數倍損耗來。」

  張斐問道:「多出數百損耗,這是如何判定的?」

  周革道:「如果提前一年佈置的話,我們轉運司在調轉貨物和人力安排上,就能夠先在興修河段地點囤積好。

  而當時程都監不斷催促,就是哪裡有糧食,就從哪裡運,哪裡有人就往哪裡調,只能是毫無章法,其路途損耗無法估計,」

  張斐道:「如果事先統籌好,能夠減輕多少損耗?」

  周革道:「我們事後是有統計過的,損耗至少能夠減少三分之二,關鍵開漳河並非是應急之需,是不需要那麼著急的。

  可但凡有人勸說他,他皆以耽誤工事要挾,故無人再敢言錯。

  在此役過後,迫使河北百姓、廂兵役卒是四處逃亡,其所造成的劫難,遠勝於水患,如今河北百姓皆說,寧可被水沖,也不願再被程都監役使。

  等到河北廂兵、役夫用盡,朝廷都只能從其它州縣調集急夫前來修建河道。而這就是為什麼程都監要調集水兵的原因,因為河北已無人可役,亦無錢可使。」

  不少官員,聞言是搖頭嘆息。

  外圍也響起噓聲來。

  這也是第一次。

  因為之前那些問答,百姓也聽得不是很懂,不知道誰對誰錯,但說到這裡,百姓心裡明白,你治水治水,完全不顧民生,就不如不治。

  王安石、呂惠卿聞此噓聲,皆是黑著臉。

  曹太后坐在佛像面前,聽到這番言論,撥動佛珠的手,也漸漸變得愈發凌亂,幾番啟唇,終究還是沒有說話。

  趙頊看在眼裡,心中很是窩火,其實關於是否開掘漳河,他當時是很猶豫的,確實耗費太大,他也捨不得。

  不過程昉強烈這麼幹,甚至以辭呈威脅,再加上王安石也極其支持,他也沒有主見,畢竟那時候公檢法都還是雛形,他又被架在上面,不能輕易收手。

  而如今他是下定決心,不能再怎麼下去,這麼搞下去,多少錢多少人都不夠用。

  周革下去之後,王鞏又傳洺州通判劉恩出席。

  張斐先是照例詢問,是代表自己,還是代表州府,劉恩表示自己是代表洺州前來作證的。

  「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洺州是曾官員說當地百姓是樂於徭役,不知是否?」張斐問道。

  話音未落,外圍就響起噓聲。

  樂於徭役?

  這得多不要臉才說出這種話來。

  「肅靜!」許遵敲槌,呵斥道。

  庭警也立刻舉起肅靜的木牌。

  等到噓聲消散後,劉恩點頭道:「是的,開漳河,洺州就調遣一萬徭役前去相助。」

  張斐道:「劉通判方才可有聽到那些噓聲?」

  「有。」

  劉恩立刻道:「但他們並不知實情。」

  張斐笑問道:「我也不知,劉通判可否詳細說說。」

  劉恩立刻道:「在未改河道之前,洺州百姓是飽受水患,經過程都監治理後,洺州百姓不但免於水患,而且乾枯的河道,又在程都監督促下,放淤、灌淤,這些河道已經變成數萬頃良田,供百姓耕種,百姓自然樂於徭役。」

  適才還十分萎靡的王安石、呂惠卿不禁精神一振。

  韓琦小聲道:「這小子還真是不拉偏架,這邊打一棒子,那邊就趕緊送上一顆大棗。」

  富弼道:「別說打一棒子,就打死又如何?問題得不到解決,也將毫無意義。」

  韓琦點了下頭,對此也是深表認同。

  他們這把年紀,對於黨爭是極其厭惡,歷史上他們雖然反對新法,但也是用敬而遠之來表達,而非向年輕時,與王安石鬥得天翻地覆。

  因為他們發現,鬥下去是毫無意義的,是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張斐問道:「你方才也應該聽到周副使他們所言?」

  劉恩點點頭。

  張斐道:「對此劉通判怎麼看?」

  劉恩道:「這我不好說,但是對於洺州,是利大於弊,因為洺州百姓常年飽受水患,他們非常渴望得到治理,但是光憑洺州一己之力,又幾乎做不到,需要河北各州縣齊心協力,可之前大家都是自掃門前雪,直到成立制置河防水利司,這種情況才得以改善,我們洺州多數官員都非常支持程都監。」

  頓時有不少官員嗤之以鼻,你這說的難道就不是自掃門前雪嗎?

  但也不少官員點點頭,表示認同,凡事也不能只看一面。

  張斐道:「所以周副使他們所言的那種役死人夫的情況,並未發生在洺州?」

  劉恩遲疑一會兒,「多少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洺州當然也有百姓逃役,但大多數百姓對此是非常積極的,所以工事都修建的很快。」

  張斐點點頭,又低頭看了眼文案,「適才劉通判說洺州多出數萬良田,但這好像並未反應在稅收上。」

  劉恩愣了愣,警惕道:「這…這我不大清楚,而且這與此事有何關係?」

  張斐道:「我只是想確定,是否真的多數數萬良田來。」

  劉恩道:「此事千真萬確,朝廷大可派人去查。」

  張斐笑著點點頭,「朝廷會派人去調查的,多謝劉通判出庭作證。」

  「不敢,此乃在下分內之事。」劉恩訕訕一笑,眼中閃爍著一絲畏懼。

  但其實在場官員都是心如明鏡,多數這麼多田,又有多少能夠落在百姓頭上,當然不能反應在稅上。

  富弼小聲向韓琦道:「你沒有份吧?」

  韓琦哼道:「我需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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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4章 聽證會(四)

  聽證會進行到此,許多官員都是滿心困惑。

  這到底在幹什麼?

  因為在很多官員看來,不管是聽證會,還是庭審,肯定是有目的,要麼就是偏向程昉,要麼就是偏向程頤。

  可張斐這一上來,要麼就是各打五十大板,要麼就是打一大棒,給一大棗。

  搞得是撲朔迷離。

  這麼問下去,到時大家爭都不知道該怎麼去爭。

  無法得到一個結果。

  大多數官員都看不明白張斐是意欲何為。

  這劉恩下去之後,王鞏再傳隨州判官盛陶出席。

  程昉見得此人,眼中不禁閃過一抹厲色。

  「盛判官,聽聞在程都監開漳河時,你正好擔任監察御史,巡視河北一道?」張斐問道。

  盛陶點點頭:「是的。」

  張斐道:「你有何見聞?」

  盛陶立刻道:「我看到的是,勞民傷財,誤國誤民。」

  張斐問道:「能否具體說說。」

  盛陶道:「逼人夫夜役,踐蹂田苗,發掘墳墓,占田毀屋,不知其數。愁怨之聲,散播於道。」

  張斐問道:「此乃你親眼所見嗎?」

  盛陶點點頭道:「我親眼所見。」

  張斐道:「那你當時可有勸阻過程都監?」

  盛陶道:「當然是有,但程都監卻以河防工事相威脅,如果我膽敢阻止河防工事,倘若發生水患,定將由我來負責。但我並非是意圖阻礙河防工事,而是認為他們做,只會勞民傷財,消耗國力,勸其莫要這般激進。」

  張斐道:「你可有對程都監個人進行監察?」

  盛陶似乎明白張斐之意,點點頭道:「有的,但我沒有發現程都監有借水利之事斂財。」

  張斐道:「你可有將此上報朝廷?」

  盛陶點點頭,「在勸說無果後,我便立刻上奏彈劾程都監,然後我就被調去隨州擔任判官。」

  「是嗎?」

  張斐愣了下,問道:「你認為這屬於程都監的報復嗎?」

  盛陶瞄了眼王安石,然後搖搖頭道:「這我不清楚。」

  張斐又問道:「那你此次回京?」

  盛陶道:「我是來參加去年年末的立法會,原本我都已經在回程的路上,又被檢察院追回。」

  「原來如此。」

  張斐突然衝著王鞏點點頭。

  王鞏立刻傳河北提點刑獄司王廣廉。

  王廣廉來到程昉身旁坐下。

  張斐微笑地問道:「王提刑,據我們所知,開漳河時,朝廷就是命你與程都監前去視察,制定相關計劃,不知是否?」

  王廣廉點點頭道:「是的。」

  提點刑獄司和轉運司都有治理河道的職權,因為這些官職,都是使臣,他們的權力更能代表中央。

  張斐道:「也就說你是全程參與漳河之役?」

  王廣廉點頭道:「是的。」

  張斐伸手引向對面的盛陶,「方才盛御史之言,你應該也聽說了,真是情況是否如他所言?」

  王廣廉道:「漳河之役,徵召十萬役夫,延綿兩百餘里,其工程之大,非你我一眼就可言盡。

  有沒有發掘墳墓,這是有的,有沒有占田毀屋,也是有的,但這都是不可避免的,而且,這只是少數。

  他們御史為求爭功,是刻薄寡恩,專愛搜根剔齒,而那些利於百姓之事,他們就隻字不提,如方才劉通判所言,洺州許多百姓樂於工役,他們就視而不見。倘若其所言,是廣泛存在,河北早就亂了,事實證明,絕非如此。」

  張斐點點頭,道:「但既然這些事情確實有發生,那王提刑可有為他們伸冤?」

  王廣廉道:「當時我忙於治水,實難顧忌。」

  張斐又問道:「王提刑認為這些事是否屬於違法行為?」

  王廣廉搖搖頭道:「我並不認為,因拓寬河道,而拆除民屋,乃是百姓著想,乃是為國家著想,而非是我們將那些田屋斂入錢袋,若不治理好河道,任由水患蔓延,河邊的田屋,焉能倖存。」

  張斐又道:「關於拆除民屋、佔據民田,官府可有補償措施?」

  王廣廉道:「可能也會遺漏一些,但多半還是記錄在案的,我朝允許百姓對此進行申訴,但目前估計拿不出錢和地來補償。」

  張斐道:「在你們計劃開掘漳河時,可有將事先這些補償算入支出之內?」

  王廣廉搖搖頭道:「那倒沒有,如果要統計出這些,需要耗費太多時日,這會延誤工事。」

  張斐點點頭,道:「多謝二位能夠出席作證。」

  隨後,王鞏站起身來,邀請富弼出席作證。

  眾人精神一振,富弼德高望重,他的證詞,必然會是影響重大。

  等到富弼坐下之後,張斐笑道:「今日請富公出席作證,並非是因為富公與此事有關聯,而是我們知曉富公通曉律法,對此是有很高的造詣,且經驗豐富,我們希望能夠聽取一些專業的建議。」

  王安石、司馬光聽罷,頓時心生不爽,我們也是專業的呀!

  富弼謙虛道:「若論律法造詣,老朽可遠不如張檢控。」

  張斐忙道:「不敢!不敢!在下對於律法研究,以及經驗方面,都是遠不如富公。」

  一番相互推讓後,張斐便問道:「適才各位官員所言,富公也應該聽到了。」

  富弼點點頭。

  張斐道:「我想知道,在富公看來,這其中是否存有違法行為?」

  富弼捋了捋鬍鬚,道:「關於濫用民力,這的確不好判斷,但是老拙認為還是應該顧忌民生,否則的話,這官逼民反,反倒會釀成大禍,這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再來就是強徵勞役,依照我朝規定,官員不能擅自徵發勞役,這需要朝廷的批文,但是關於河北河防工事,朝廷是下達了政令,只是政令上,並未寫明一個具體數目,也不好判斷是否存有強徵。

  唯一值得商榷的是,也就是強徵民田,拆除民屋。」

  張斐問道:「這有明文規定嗎?」

  富弼道:「據老拙所知,以前有幾個徵用民田、民屋的例子。

  在大中祥符七年,朝廷修建恭謝天地壇,佔用十八戶民田,之後真宗皇帝下詔,給予這十八戶百姓補償,不但照市價賠償,而且還多補三百餘貫,每戶可多拿十六余貫。

  而在天聖元年修建永定陵,佔用杜彥珪田十八頃,估價總共需要700貫。仁宗皇帝下詔增加為1000貫。」

  雖說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北宋的特殊國情,導致私有制思想還是比較強烈的,可能北宋皇帝自己都不認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歷史上第一部拆遷法案,還就是宋神宗在元豐年頒佈的,但古代你不能被這種法案迷惑,執行才是關鍵。

  富弼似乎又想起什麼來,又繼續言道:「哦,其中還有一個最為突出的例子,也就是在慶歷元年,當時我朝正在與西夏作戰,朝廷擔憂邊境戰士因修建防禦工事,而毀壞民屋,激起民怨,故由中書省起草詔令,規定不得因修建防禦工事,而強拆民屋。

  而在第二年范文正公在西線巡視,經邠州時,遇到百姓攔路告狀,說是『官中修營,占卻園地,拆了屋舍』,范文正公當時就引用這條規定,要求官府立刻給予百姓補償。

  不過在補償的過程中,也是一波三折,原本范文正公是要求官府賠地賠屋給百姓,但由於官府無空閒之地,於是又折價賠錢,可是,由於當地轉運司也有相關規定,應該是賠地給百姓,但又無人告知轉運司,官府無地可賠,可官府又根據此規,向百姓要回賠付的錢財。

  范文正公得知此事後,責令官府立刻退還所有已經賠付的錢財,至此,此事才了。」

  司馬光聽罷,欣喜之餘,又是一拍大腿,懊惱道:「我怎將這些給忘了。雖無條例,但有判例啊!」

  王安石、呂惠卿則是緊鎖眉頭,就連程昉都變得惶恐不安。

  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之前那些供詞,只是道出程昉濫用民力,但無法令可循,但富弼拿出法規和判例。

  輸了呀!

  張斐問道:「富公可還記得當初中書省這條規定?」

  富弼點點頭,背誦道:「陝西軍州如有因修展城郭、倉庫、草場、營房等,但系侵佔人戶地土去處,並令將系官空閒地,許人戶請願指射,官司給還。若無地土,即取索本主元買契,比類鄰近地段買置價例,支還本錢。」

  非常詳細,先賠償土地,並且戶主指定的地段,不能拿荒郊野外的地段來賠,若無土地,必須以近鄰地段的比價,以錢幣償還。

  張斐又問道:「這條政令,是有寫明陝西軍州?」

  富弼眼中閃過一抹讚色,點頭道:「是的。」

  張斐又問道:「富公所言真宗朝和仁宗朝時期的補償例子,是真宗皇帝和仁宗皇帝親自下詔對民戶進行賠償嗎?」

  富弼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問道:「富公認為,河北諸州應該遵循此例嗎?」

  「不能。」

  富弼搖搖頭道:「我舉此三例,就是想證明一點,朝廷在這方面,其實並無明文律法。否則的話,又何須皇帝下詔,又何須中書令下達規定,且也只是指明陝西軍州。」

  這個兩級反轉,令在場所有人都看傻了。

  但回過頭來一想,好像又很有道理,如果有法律規定,那還需要皇帝下令,依法行事就行。

  尤其是范仲淹這個例子,指明是陝西軍州,為得也是怕激起民怨,耽誤戰事,也就是說這不涉及其它地方,甚至可以說明,沒有相關法律,要有的話,中書省何必多此一舉。

  王安石、呂惠卿、程昉是長出一口氣。

  嚇死人了!

  張斐又問道:「先帝尚且給予百姓賠償,官府不應遵循其例嗎?」

  富弼道:「遵循固然沒錯,不遵循,聖上亦可治其罪,且下令補償百姓,但張檢控問得是司法,司法上確實是難以判定。」

  張斐又問道:「難道司法上,是允許強徵民屋的嗎?」

  富弼道:「《宋刑統》只是規定官員不得強取民屋民田,但如果是官府所為,並且有朝廷的政令,這就很難去問責。

  不過事情當然不能這麼做,這是不合理的,既然破壞他人房屋、田地,朝廷就應該給予補償,此乃理所當然之事。」

  張斐道:「既然是理所當然之事,為何沒有相關法律?」

  富弼思索一番,回答道:「依老拙之見,即便對此立法,可能情況也並不會得到太多改善,就如范文正公的例子,在陝西軍州是有明文規定的,但這種情況仍舊發生,若不是遇到范文正公,且再三查訪,只怕百姓也得不到賠償。

  因為之前是政法一體,執行政令者也就是執法令者,他拆屋民屋,自然不會認為自己在違法,而且,也有可能真的會延誤河防工事,甚至於戰事。

  如王提刑所言,那麼大的工事,不出一點紕漏,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因這些紕漏而臨陣換帥,甚至導致河防工事停滯不前,損失將會更為慘重。

  若有律法,但又無法得到執行,反而會損律法的權威。」

  張斐道:「依富公之意,該由朝廷下令,補償百姓?」

  富弼道:「此非治本之法,上述三例,百姓所遇皆為明主賢臣,得到賠償,乃是幸運,可在當時,其實還有很多百姓,是無法得到任何補償的。」

  這就是人治和法治一個重大區別。

  是真宗,是仁宗,是范仲淹,下令賠償百姓,而非是依法賠償。

  也許結果是一模一樣的,但這就兩回事。

  如果真宗不賠,又能怎樣?

  張斐點點頭,問道:「何謂治本之法?」

  富弼思忖好一會兒,才緩緩道:「老拙認為其實方才問答,已經講明問題關鍵所在,就是應該動工之前,制定出一份完善、周密的計劃,這也是我朝祖宗之法所強調的。要拓寬多少河道,徵召多少勞役,佔用多少田地,拆除多少房屋,這些都應該寫入在內。

  同時應該制定出完善的律法,規範如何徵召勞役,如何補償百姓。以往政法不分,即便擬定相關律法,可能也難以執行,但如今有了公檢法,老拙認為這是做到的。

  此外,如果不寫明這些,其實聖上和宰相也都不知道,此番工事具體需要多少耗費人力財力,待工事完成之後,可能結果亦非聖上所願,如果早知道需要耗費這麼多人力物力,可能朝廷又會另外考慮。」

  趙頊聽得眼淚都在打轉,確實,確實應該這麼做。

  現在這事就是搞得他騎虎難下。

  但是孟乾生等官員,聽到這裡,不免是惱羞成怒,這富弼明顯就是在跟張斐打配合。

  估計又得借此事,在河北地區推廣公檢法。

  如果公檢法是帶著賠償去的,河北百姓肯定又是舉雙手雙腳贊成。

  這他媽已經不是第一回,但總是令人防不勝防啊!

  天吶!

  這個遊戲到底該怎麼玩啊!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非常感謝富公給我們提供如此專業的建議。」

  富弼忙謙虛道:「哪裡,哪裡,這只是老拙個人的看法罷了。」

  「不不不!」

  張斐搖搖頭,一本正經道:「富公真是謙虛,富公不但通曉古今律法,而且目前擔任立法會長,乃是非常專業的回答,也無可挑剔,我們檢察院將會會充分考慮。」

  這不是客套話嗎?富弼愣了愣神,木訥點了下頭,便起身帶著一絲疑惑,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張斐喝了一口茶,王鞏便站起身來,傳韓琦出席作證。

  可算是輪到老夫了!

  韓琦是激動地站起身來,哪知這腳下一麻,險些摔倒,幸得一旁僕從攙扶著。

  未等韓琦回過神來,身邊的富弼淡淡道:「別緊張。」

  韓琦猛地回過頭去,「老夫這是緊張嗎?這是腿麻。」

  富弼撫鬚微笑,其實他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無論對方是什麼階層,他從不以階級論人,但唯獨戲弄一下韓琦,心裡能稍微暢快一點,畢竟這心裡還憋著一股氣。

  韓琦輕輕跺了幾下腳,然後推開僕從,強勢地往上面走去。

  富弼笑著搖搖頭道:「這把年紀了,還是恁地要強?又或者是迴光返照?」

  韓琦往上面一坐,氣氛直接達到頂點。

  富弼、韓琦雖都是三朝老臣,但韓琦更是能夠代表舊朝權臣,與王安石、司馬光可都有間隙的。

  他的回答,會令大家都很緊張,包括王安石在內。

  雖然韓琦看上去是病怏怏的,但誰能保證,韓琦不是藉機要重返朝堂,無論是對革新派,還是保守派,都是難以接受的。

  當然,韓琦在朝中的馬仔,那是非常興奮。

  「你那些客套話就免了,說得也不是很順耳,還是直接問吧。」張斐剛剛張嘴,韓琦就擺擺手道。

  其實韓琦早已經不要強,但是面對張斐這個後生,還是激發了他一絲絲鬥志,上來就先聲奪人。

  「多謝韓相公理解。」張斐訕訕一笑,咳的一聲,頗為嚴肅地問道:「韓相公目前擔任河北四路安撫使,判大名府,不知是否?」

  韓琦點點頭。

  張斐道:「可是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針對程都監在河北展開的河防事務,韓相公是很少過問。」

  韓琦道:「那是因為近幾年老夫舊病纏身,處理政務,已經是力不從心。」

  張斐問道:「韓相公對此是一無所知嗎?」

  「那倒也不是。」

  韓琦搖搖頭,道:「關於周副使他們方才所言,老夫也是知曉的,但老夫也如他們所言,對此不敢妄自干預。」

  張斐驚訝道:「以韓相公的地位,都會畏懼程都監?」

  程昉謹慎地瞟了眼韓琦,心裡也是捉摸不定,他在河北確實沒有給韓琦面子,但他也不認為,韓琦真的這麼畏懼他。

  韓琦道:「我並非是畏懼程都監,而是因河防而畏懼。」

  張斐問道:「韓相公可否說得詳細一點。」

  「其實他們方才已經說過了。」

  韓琦感慨道:「這天有不測風雲,水患之事,是難以預判,倘若老夫對河防干預,萬一此時鬧起水患,那所有責任可能都會由老夫來承擔。老夫就是地位再高,可也承擔不起這數萬萬人命,更何況河北其餘諸官。

  程都監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當下所為的事,直接關乎國之大計,關乎河北各路的百姓。」

  這一番話來,真是說到官員們的心坎上,也引得不少官員直點頭。

  因為水患是無法預測的,你不知道下一刻會怎麼樣,你如果阻擾,萬一出問題,後果是任何人都無法承擔的。

  張斐伸手引向程頤,「但是程副使以法度,阻擾程都監調用水兵。」

  韓琦笑道:「老夫並不認為此乃明智之舉,萬一去年十二月,亦或者今年一月那條河道鬧水患,程副使將會承擔所有責任,因為無人可以證明,此番工事能否阻止這場水患,只能惟結果論。」

  程頤不禁問道:「韓相公之意,莫不是下官要放任不管。」

  韓琦目光直視,咳的一聲,「遵守聽證會的規則,倒不至於承擔後果。」

  「……」

  程頤是尷尬回過頭去。

  在聽證會上,你沒有發問權。

  張斐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問道:「韓相公之意,莫不是讓程副使放任不管。」

  韓琦這才回答道:「人各有志,老夫絕無此意,但如果程副使放任不管,老夫也能夠理解,並且不會與之計較,因為事情必然會是如此發展的。」

  張斐問道:「韓相公此話怎講?」

  韓琦道:「因為程都監也感到害怕,試想一下,他耗費這麼多人力,物力,財力,一旦失敗,他將面臨怎樣的後果?

  他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堵住那些決口,也必然會急功近利,而任何阻攔他的人,都有可能成為替罪羔羊,故而無人敢言,而這又會促使他進一步變本加厲,如此循環,直到出最終結果。」

  張斐問道:「韓相公認為這最終結果會是什麼?」

  「將會以失敗告終。」

  韓琦道:「河北百姓本就要肩負防遼重任,哪裡經受得起這般消耗,稅收年年減少,就已經說明問題,如此下去,水患未除,賊寇四起,而士兵疲之河防,無力剿賊,不說河防工事定會遭受破壞,倘若遼國乘虛而入,可能會遭受滅頂之災啊!

  但此錯不在程都監,亦不在程副使,而在於治水一直以來,都是我華夏之大計,責任重大,本應全國上下同心協力,共同治理,又豈能寄托於一人身上。

  而如今朝中大臣對此番工事是爭議不斷,如此情況下,在老夫看來,就不如不修。」

  王安石聞言不禁暗自皺眉,不愧是韓贛叟,這薑到底還是老的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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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5章 聽證會(五)

  到底這薑還是老的辣,韓琦這一番話,引得無數官員是直接飆淚。

  無論是周革,還是程昉,神情也都漸漸變得委屈。

  可真是理解萬歲。

  程昉為什麼著急,不就是因為朝中很多人盯著他,在攻擊他,同時反對他的河防計劃,並且皇帝也對此開始生出疑慮,所以他必須馬上做出成績來,讓皇帝安心。

  沒有時間給他揮霍。

  這與王安石改革變法,其實也有些像似。

  要快速出成績。

  而周革等河北官員為什麼不敢阻止程昉,無非也就是他們怕承擔這份責任,因為這責任太過沉重。

  而如盛陶這些御史,他們之所以敢彈劾程昉,那是因為他們不會直接阻礙程昉執行任務。

  其實還是目前的技術,得不到一個準確的答案,各有各的想法,對與錯,僅僅是在於自己的信念,以及政治鬥爭中,而最重要的科學往往被人忽視。

  可是王安石、呂惠卿卻有一種危機感,因為韓琦這一番話,看似不偏不倚,也沒有直言當下的河防工事存有問題,但不難聽出來,韓琦希望阻礙東流計劃。

  相比起與王安石爭鬥多年的司馬光,這韓琦手段顯然是更為老練,雖然他心中銳氣早已消失殆盡,但他到底是從黨爭中歷練出來的,經驗是極其豐富,這是王安石所不具備的。

  韓琦是深刻的知道,黨爭的危害性會體現到哪些方面。

  如果要在此案上怪罪任何人,這事反而解決不了,他會被捲入其中,且佔不到任何優勢。

  因為誰也不會認輸,認輸就是死路一條,只有說不怪罪任何人,才有可能扭轉一些事情。

  而其中最為主要的人物就是皇帝。

  因為無論怎麼說,這皇帝都是主要負責人,只要出問題,肯定跟皇帝有關,因為是你皇帝說了算,如今動員了這麼多百姓,是不可能輕易承認自己失敗。

  關鍵這事,還跟變法緊密的捆綁在一起。

  只有將這責任先說清楚,才有可能讓皇帝改變這個計劃。

  韓琦這是在鑿坡讓皇帝下驢。

  堂中的趙頊自然也聽出韓琦語外之意,但他心中也是頗為感激,因為他確實是要借坡下驢。

  真不愧是韓琦,果真是厲害啊!張斐心中也是一番感慨,這是妥妥的友軍,因為他開這場聽證會,主要也是為皇帝卸下負擔,輕裝前行。就順勢問道:「關於治理河北河道,朝中爭論非常激烈嗎?」

  「爭吵有數十年之久啊!」韓琦撫鬚感嘆道。

  張斐故作驚訝道:「是嗎?」

  韓琦點點頭道:「關於此番治水的源頭,應該是要追溯到景祐元年,至今約有四十年左右,那一年黃河在濮陽橫隴決口,但與之前決口不同的是,這一次河水徑直向東北方向分流,經大名至濱州入海。河水也自此也離開行水千年的京東故道,形成了橫隴河道,此二道皆謂東流。」

  張斐不禁問道:「那何謂『北流』。」

  韓琦道:「那橫隴河道淤塞十分迅速,僅僅行河十餘年便高民屋丈許之多,且極不穩定。以至於慶歷八年,還是在濮陽,在橫隴決口點的上游商胡縣再次發生決口,且決口形成的新河道進一步向北擺動,經大名至乾寧軍入海。此道謂之『北流『』,自此便有了『東流』與『北流』之爭。」

  「原來如此。」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不知韓相公是何主張?」

  韓琦回答道:「老夫與一位知己好友看法相近,這位知己好友便是剛剛卸任的青州知州歐陽永叔,他認為『唯有疏浚北流之海之道,使之下流暢通,是為最適宜之策』。」

  張斐問道:「下官不太懂治水之道,韓相公可願具體解釋一下此中之理?」

  韓琦道:「在慶歷年間,針對此事是有過一番爭論的,當時我並未直接參與,而我之所以贊成歐陽永叔之言,乃是因為我認為在諸官的爭論之中,永叔說得最合實際。

  他首先道出,水患之因,乃河本泥沙,無不淤之理。淤常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漸壅,乃決上流之低處,此勢之常也。

  而自東漢王景治水後,河水行之千年,而未有決口,故有大量泥沙淤積在河床中,河床日久淤高形成懸河。

  然而,河水經澶、滑二州時,由於河道兩岸有山體約束,河道最為狹隘,上游洪水到來,至此壅水,極易潰決,縱觀我朝水患,也幾乎都是發生在澶、滑二州。

  若不清故道淤泥,則強行使河水再回故道,此無異於自尋死路。」

  有一些官員頻頻點頭,但也有不少官員是嗤之以鼻,就連文彥博、司馬光都是眉頭緊鎖。

  可見在這個問題,確實存在極大的爭議。

  張斐點點頭,道:「韓相公的意思,東流乃是行千年之故道,大量泥沙淤於河道,故至我朝水患不斷,此非人禍,而是自然而成。若要堅守故道,應當是清除淤泥,可當下又對於淤泥,束手無策,故而應當離開故道,而治新道,也就是所謂的『北流』之道。」

  「正是如此。」

  韓琦又道:「這因在河沙,若治故道,就應先治河沙,可不能頭疼醫腳,而當時掌管黃河河堤工料事務的李仲昌則主張先疏通六塔河,對黃河進行分水,然後將大河引歸到『橫隴河道』,此謂之『回河東流』。

  而歐陽永叔則認為六塔河道不過五十步寬,欲以五十步之狹,容大河之水,此可笑者。又準確的預判,若堵商胡口,塞北流,而引水入六塔,河水必決於商湖口,後來朝廷未有採納永叔之言,當真就在堵上商湖口的當晚,河水便又決於商胡口,引發巨大的災難,唉……仁宗皇帝也因此下達『罪己詔』。」

  堂中坐著的趙頊聽到此處,不由得哆嗦了下。

  這真是想想都害怕啊!

  一場水患逼得皇帝下罪己詔,可想而知,這水患有多麼可怕。

  哎呦!這歐陽修真是在什麼事上面,都有自己獨到的遠見,可真是厲害,只可惜未能與之見上一面,實屬遺憾!張斐暗自輕嘆,又是問道:「那為何歐陽相公的建議,未有朝廷被採納?」

  韓琦撫鬚道:「這是因為當年朝中幾位重臣皆贊成李仲昌之言,導致仁宗皇帝最終未有採納歐陽永叔的建議。」

  說到這裡,他突然瞄了眼富弼。

  張斐看在眼裡,不免也偷偷瞥了眼,見富弼神色確實有些不自然,心想:難道是富公說服仁宗皇帝採納李仲昌之言?

  但他也很快回過神來,繼續問道:「韓相公認為若尋北流,可解水患?」

  韓琦點點頭,但又補充道:「老夫只是認為,歐陽永叔所言,是最貼合實際,至少無人可反駁『積淤泥而使河床高懸』之理,治理必然就是清淤。但至於北流新道是否可避免水患,老夫亦不敢保證,到底這水勢無形啊。

  故此,老夫雖主張北流,也曾上疏聖上,表達對開浚二股河的擔憂,盡到臣子本分,雖說聖上最終採納回河東流,但老夫認為朝廷既然已經決定,就不應阻礙,故對程都監所為,也並未干預,到底程都監確實是在努力治河。」

  這一個大迂迴,又回到此案本身。

  呂惠卿不禁低聲罵道:「真是老奸巨猾!」

  看似大公無私,但實際上則是在宣傳北流,以及暗示程昉就會使用蠻力,而不得其理,只能徒勞無功。

  王安石自也聽出弦外之意,不禁有些蠢蠢欲動。

  張斐看在眼裡,眼中閃過一抹笑意,然後向韓琦言道:「非常感謝韓相公出席作證,令我們知道整件事的原貌。」

  韓琦卻是苦笑道:「韓某老矣,如今也只能略盡綿力。」

  說罷,他捏了一把老腰,呻吟道:「哎呦!這把老骨頭,實在是無法久坐,張檢控可還有其它問題?」

  張斐忙道:「下官並無其它問題,韓相公可下去休息。」

  言罷,他心想:不對呀!你下去難道就不是坐著嗎?

  張斐又狐疑地審視著韓琦,這時,那僕人已經上來攙扶著韓琦,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見其神情稍顯得意,頓時反應過來,暗道:原來如此,他這是要引蛇出洞啊!

  富弼不動聲色,小聲道:「永叔早已不問朝政,若知你又將其置於漩渦之中,恐會怪你的。」

  韓琦毫不在意地說道:「天下間誰又沒被他怪過?」

  富弼笑而不語。

  歐陽修年輕時那嘴炮,要麼不開,要開必然就是地圖炮,包拯他們都被教訓過,誰能倖免。

  韓琦又補充一句,「況且你富彥國都不怪我,他又能怪我什麼。」

  富弼稍稍皺眉,「當年決策,我確有疏忽,是責無旁貸。但是你方才之言,只是道出東流之弊,而未有提到北流之弊,這也是有失偏頗,難以服眾。」

  韓琦笑道:「我若將話都說盡,他們說什麼?」

  說罷,他瞧了眼王安石。

  富弼稍稍一愣,順其目光看去,當即明白過來,不禁笑道:「原來你是拋磚引玉。」

  韓琦皺眉道:「是拋玉引磚。」

  韓琦下去之後,王鞏便看向張斐。

  張斐大口灌下一杯茶後,又瞧了眼天色,「放衙時間到了,要不先休會吃飯。」

  「吃吃飯?」

  王鞏差點沒咬著舌頭,這個緊要關頭,大家都已經屏住呼吸,你竟然要吃飯?

  就連許遵都傻眼了,轉過頭去,困惑地看著張斐。

  張斐也納悶道:「你們這麼看著我作甚?」

  許遵道:「話都說到這份上,不如說完再去吃,你很餓嗎?」

  張斐笑道:「檢察長,這話題要是繼續聊下去,可能晚飯都吃不下去,而且……」他低聲道:「咱們要是表現的太多熱情,會讓人質疑的,就應該舉重若輕,該吃飯時先吃飯。」

  質疑?質疑甚麼?許遵捋了捋鬍鬚,思忖片刻,突然笑著點點頭,道:「就依張檢控之言,先吃飯吧。」  

  王鞏雖有不解,但這裡可是他們翁婿說得算,沒有辦法,他只能站起身來,宣佈暫時休會,下午再審。

  這頓時就引起一陣嘩然,人人臉上都充斥著不滿,你丫是沒吃過飯嗎?

  這種關鍵時刻,王安石都已經快站起身來,你來個休會,你小心生兒子沒小雞雞啊!

  呂惠卿便道:「如今時辰尚早,為何急於休會。」

  張斐道:「但我們覺得有些累,也有些餓,得去休息一下,下午還能繼續。」

  「……」

  這個理由可真是---欠扁。

  如果可以的話,不少官員恨不得上去,直接將這對翁婿踢走,自己來主持。

  來這麼一齣,可真是要了親命啊!

  但檢察院方面完全不在乎他們的看法,紛紛起身收拾文案來。

  我的會議我做主。

  不過曹太后對此有些異議,頗為不滿道:「這張三年紀輕輕,怎麼還不如幾個老人,這一會兒功夫就累了。」

  她都沒累,你就累了,你好意思嗎?

  趙頊也有些不爽,「大娘娘放心,待會孫兒就去教訓他一番。」

  他也是這麼做的,將曹太后送到廂房裡面休息後,他便立刻命人,悄悄將張斐給叫來。

  「為何你要突然休會,可別告訴朕,你是真的感覺累了。」見到張斐,趙頊就很是不解地問道。

  因為這場聽證會,就是要解決這個爭端問題,不解決這個爭端,趙頊下不了台,如今人家韓琦已經將坡都給鑿好了,但朕都還沒有下去,你突然來個暫停,恐生變數啊!

  張斐不緊不慢地回答道:「這是因為其實東、北二流之爭,亦非此案的關鍵所在,公平起見,我們檢察院不能過於引導這個話題,否則的話,他們定能看出,這場聽證會是另有目的。」

  趙頊立刻道:「但這就是朕的目的。」

  「我知道。」

  張斐點點頭,「陛下無須為此焦慮,依照我對王學士的理解,他一定不會就此打住的,下午他一定會申請出席,然後強調北流之害,以此來反駁韓相公

  如此一來,就不會影響到檢察院在這場聽證會的公正性,因為這是他們要強行議論此題,而我便可借題發揮。」

  「原來如此。」

  趙頊稍稍點頭,突然呵呵笑得幾聲,坐回到椅子上,道:「你可真是將他們給摸透了。」

  張斐搖搖頭道:「並非是我,而是韓相公,他方才急於離開,就是因為他希望留下了一個讓王學士不得不出面辯訴的理由。」

  趙頊點點頭,又是感慨道:「其實關於此番爭論,朕早已經聽得耳朵生繭,每每入寢之時,耳邊總是迴盪著這些爭論,時刻在煎熬著朕。」

  說到這裡,他突然看向張斐,「但奇怪的是,他們此番在聽證會上的言論,卻令朕耳目一新,好似聽過,又好似從未聽到過,這真是怪哉。你可知其中道理?」

  「規則。」張斐想都沒有想,就回答道。

  「規則?」趙頊錯愕道。

  張斐點點頭道:「他們在朝中的庭辯,幾乎是沒有規則的,反正就是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己見,針鋒相對,而且只有陛下可以鎮得住他們。

  而在聽證會上面不一樣,聽證會上是有主持者,是有規則,是有發問環節,他們只是其中的參與者,他們不知道會有什麼證人出現,如果不謹慎回答,隨時可能會被人識破,而所面對的也不是對方,而是會議的主持者,出口言論,自有所不同。

  此外,陛下目前是置身事外,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自然感覺有很大的差別。」

  趙頊若有所思道:「不錯,或許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方才聆聽時,朕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亦是受益良多啊!可惜,被你給打斷了。」

  張斐拱手道:「未有讓陛下盡興,張三實在是罪無可赦。」

  趙頊聽得是呵呵直笑。

  「恩師,韓相公方才之言,似乎若有所指,這不得不防啊!」呂惠卿是憂心忡忡道。

  王安石點點頭,道:「最初我就是在韓公門下擔任幕僚,其智術、手段,心胸,皆勝於那司馬君實,我自不會大意,下午我會申請出席,駁回其言論。」

  呂惠卿道:「韓相公突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發表如此言論,會不會是他想以此重返朝堂?」

  如果韓琦要重返朝堂,那王安石就得離開,這一山不容二虎。

  東流計劃,是王安石支持的,而韓琦卻暗示北流是正確的,皇帝若要改北流,極有可能就會再度啟用韓琦。

  呂惠卿對此是如臨大敵,到底韓琦當年權傾一時,絕非善類。

  王安石卻有不同的看法,道:「這不大可能,我聽聞韓相公近年來,身體確實不好,他哪還有心力處理政務?」

  呂惠卿道:「如那司馬懿也是久病不出啊。在學生看來,韓相公重返朝堂,不禁對恩師不利,於司馬相公,亦是非常不利,學生認為,應先將韓相公拒之朝外,到底司馬相公也支持回河東流。」

  言下之意,二者若要選其一,應優先考慮與司馬光聯手。

  王安石沉吟半晌,兀自搖頭道:「依我對韓相公的了解,他是不大可能想要重返朝堂,這幾年,他幾乎年年都上奏請求致仕,實在是官家不批。

  至於他此番為何回來,我想應該還是因為,韓相公對東流計劃一直都是耿耿於懷,之前你也知道,他是幾番上疏,意圖勸阻官家,不要啟用程昉。」

  雖然他和韓琦是恩怨頗深,但他對韓琦卻始終非常尊重,韓琦再怎麼,也敢有所作為,敢於變革。

  司馬光反倒是更像歐陽修,嘴炮是相當厲害,更要命的是,他們這嘴炮還打得很準。

  「真不愧是片紙落下四宰相的韓贛叟,方才那番言論,可也是精彩至極,老當益壯,亦不過如此。」文彥博笑吟吟道。

  韓琦笑道:「寬夫就莫要試探韓某,韓某是絕無重返朝堂之意。」

  說到此處,他不免一聲哀嘆,「唉……恰恰相反,我自知已時日無多,此番回來,便是想要懇請致仕。只不過這河北水患,乃我心中夢魘,倘若不處理好,將會為害無窮,我大宋永無寧日,我也將死不瞑目,故此韓某仍想再努力一回。」

  文彥博道:「可你也說了,不敢保證改道北流將無水患。」

  韓琦搖頭笑道:「韓某此番回來,是來參加聽證會,而不是來與寬夫爭辯的,況且,我們都已經爭了幾十年,也乏了。」

  文彥博呵呵道:「你這是逼著我們都上去坐一坐啊!」

  韓琦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這話說回來,張斐要求休息,對於他們這些老人而言,還是非常友好的,下午會議繼續時,人人都是精神抖擻,不過神情到時發生少許改變,不再像上午那樣,個個都緊張,憂心忡忡,而是營造出一種劍拔弩張的氛圍。

  因為韓琦在上午挖的坑實在是太大,相比起來,程昉、程頤反倒是算不得什麼。

  各方都不得不就此展開爭論。

  如張斐所料,王安石在中午時,就派人去主動申請要出席。

  再會議開始,王鞏便將王安石請上來。

  等到王安石坐下之後,張斐問道:「聽聞王學士對上午的供詞,有所補充,故而申請再度出席作證?」

  他得表明態度,這可不是我引發的,而是你們自個要說的。

  王安石點點頭,道:「上午韓相公的那番言論,是精彩絕倫,使得吾輩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治水之道,在於全國上下能夠同心協力,而不應該因為政見不合,便相互掣肘,此亦非為臣之道。」

  司馬光當即鄙視王安石一眼,心道:誰掣肘了,那程昉在河北權勢滔天,還要怎樣?是你們自己執行不當,焉能怪得了別人。

  張斐道:「不知王學士有何要補充的?」

  王安石道:「是關於東流和北流的問題,北流形成,在於故道決口,而最初仁宗皇帝採納崔嶧、張惟吉的建議,任由其行,未有堵決,故才形成北流。

  可在皇祐三年,北流在館陶縣發生決口,而且明顯可以看到河勢壅塞不暢,隨時會發生新的決溢,這才引發了是維持北流還是恢復東流的爭論。

  由此可見,之所以對此有爭議,源於北流決口,其水勢是極其不穩定,而非因東流決口。

  之後大名留守賈昌朝認為北流沖出來的新河道,淹沒了大片土地,財稅收不上來,無力對抗北敵,而東漢遺留下來的『京東故道』堤防比較完備,略加修葺便可作為天險,『內固京都,外限夷狄』。」

  「原來如此。」張斐點點頭,道:「也就是說,回河故道,亦有防禦外敵之因?」

  王安石點頭道:「當然,如滄州扼北敵海道,若河不東流,滄州在河之南,直抵京師,無有限隔。

  至於歐陽相公提到河北民生凋敝,不應整修故道。可要知道,北流延綿千里,使百萬生齒居無廬,耕無田,流散而不復,財政損失,不可估量。這難道不是民生嗎?」

  不少人是紛紛點頭,表示贊成。

  哪怕司馬光、文彥博都稍稍點頭。

  張斐看在眼裡,心道:原來這東流派,是從防禦契丹出發。帶著一絲勉強地微笑,問道:「這就是王學士所要補充的?」

  王安石點點頭。

  「哦。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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