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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軍事] [南希北慶] 北宋大法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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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28 01:52:58
第0690章 煙霧瀰漫

  聽證會?

  這是什麼鬼?

  之前大臣們認為檢察院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起訴,要麼就不起訴,但是他們都認為,檢察院起訴的可能性更高,因為保守派那邊也不滿他們駁回這道起訴。

  檢察院幾乎是沒有退路的。

  不曾想,在這夾縫之中,愣是搗鼓出一個聽證會。

  起訴與否,還得開會來決定。

  只能說。

  還得是你張三會玩啊!

  麻了!

  大臣們全都麻了!

  這司法都快被張斐給玩出花來了。

  大臣們對此是十分鄙視。

  矯情!

  真就沒有見過這麼矯情的官署。

  起訴與否,你們決定就行,搞這麼多事幹什麼,真是閒得慌。

  不少大臣都對此表示非常不滿,認為檢察院是在故弄玄虛。

  毫無意義!

  然而,還未等他們開口,檢察院那邊先在新聞報上,將聽證會的解釋,以及開聽證會的原因全部公佈於眾。

  規則!

  還是強調規則。

  開聽證會的原因,就是在於檢察院堅守自己的規則,證據未有達到標準,雖然有不少人不滿,但無權發起起訴。

  不過由於諸多人提出理由質疑,並且朝廷也認為此事事關重大,為求一個公平的結果,故此檢察院決定召開聽證會,聽取各方建議,以及完善證據,再來決定是否起訴。

  這一篇報導發出之後,頓時贏得不少百姓和讀書人的支持。

  雖然光憑這一篇報導,他們也無法清楚的了解這聽證會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在這種極限施壓下,檢察院仍舊不發起起訴,堅守自己的原則。

  這不就是司法所追求得嗎?

  不畏強權,公正無私。

  同時,檢察院還能兼顧眾人的看法,以及用一種非常公平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這是非常難得的。

  很快,這輿論就扭轉過來。

  多數人從質疑檢察院,又變成支持召開聽證會。

  審官院。

  「孟知院,昨兒你收到聽證會的邀請嗎?」今兒來審官院值班的裴文詢問道。

  「沒有。」

  孟乾生搖搖頭,又問道:「你收到了嗎?」

  「也沒有。」

  裴文搖搖頭,又道:「但聽說朝中很多大臣都受到,包括王學士、司馬學士、文公、計相,共有五十多人,不僅如此,檢察院還跟大名府一些官員送去邀請函,其中甚至還包括韓相公。」

  孟乾生頓時驚訝道:「連…連韓相公都邀請了?」

  「不會有錯的。」

  裴文點點頭,「但韓相公會不會來,可就不知道了。」

  孟乾生吸得一口氣,道:「那小子到底想幹什麼?不是說這聽證會就只是來決定是否起訴嗎?為了這一點,還將韓相公從大名府給請來。」

  裴文搖搖頭道:「我也不大清楚,如今皇城內外都在議論此事,有人說是因為韓相公總管河北路,而之前許多人質疑韓相公包庇程昉,故此才邀請韓相公來此作證,以求為韓相公證明清白。」

  孟乾生點點頭道:「這倒是有可能,如果真是如此的話,估計是官家的意思。可見這場聽證會不一般,咱們得好好準備一下。」

  裴文道:「我本也是這麼想的,但…但檢察院好像並沒有放在心上。」

  孟乾生問道:「此話怎講?」

  裴文道:「我聽說此事定下之後,張三就放假了,還跑去慈善基金會那邊,忙著捐款的事。」

  「???」

  外城,河西。

  「想不到你還有心情來幫忙籌備事業法。」呂惠卿笑吟吟地向張斐問道。

  張斐搖頭苦笑道:「不瞞呂校勘,待會我還得去一趟軍器監,這本來我的假期,結果比打官司還要忙。」

  呂惠卿問道:「你去軍器監作甚?」

  張斐道:「慈善基金會不是年年都有捐助嗎?但如今有人質疑花了這麼多錢,看不到成效,而捐助軍器監是我促成的,所以我得過去看看。」

  呂惠卿點點頭,又問道:「那那聽證會的事?」

  張斐道:「還早!因為還得從大名府請一批官員,可能得等上一個月。」

  呂惠卿問道:「聽說你們還請了韓相公?」

  張斐點點頭。

  呂惠卿問道:「是官家讓你請的嗎?」

  張斐道:「不是,是我們檢察院要求的,相信呂校勘也是聽說了,不少人認為韓相公縱容程昉,同時又有人要求檢察院針對程昉進行起訴,故此我們才邀請韓相公,不過我岳父大人還是詢問過官家,官家也是同意的。」

  呂惠卿聽得眉頭一皺。

  張斐察覺他臉色有異,問道:「呂校勘為何不語?」

  呂惠卿瞧了眼張斐,神情略顯糾結。

  張斐忙道:「呂校勘,我肯定是向著新政的,如果我知道的越多,就不至於在聽證會上面,問出不利於新政的問題。」

  呂惠卿又在權衡片刻,道:「韓相公是絕不可能縱容程昉的。」

  張斐道:「可是根據事實來看,韓相公對於程昉的所作所為,未有絲毫阻攔,以韓相公的地位,也不至於害怕程昉吧。」

  呂惠卿道:「韓相公當然不是忌憚程昉,而是忌憚!」

  張斐不確定道:「王學士?」

  「還有官家。」

  「這是怎麼回事?」張斐問道。

  呂惠卿猶豫一會兒才道:「在第一次治水會議的時候,恩師是支持程昉,開浚東流,但是韓相公是非常支持北流的。最終官家還是採納恩師的建議,選擇開浚東流。」

  張斐道:「這事我知道。」

  呂惠卿道:「那你不覺奇怪嗎?既然如此,為什麼韓相公對於程昉放任不管?」

  張斐思忖道:「捧殺?」

  「何謂捧殺?」

  「就是縱容他,使其驕傲自滿,以至犯錯。」

  「這…這我倒也說不準,但這不是主要原因。」

  呂惠卿突然低聲言道:「當時官家才剛剛即位,正準備重用恩師,而韓相公在朝中的權威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張斐立刻點點頭道:「我明白了。」

  雖然趙頊即位,韓琦也是功不可沒,但是當時韓琦已經是位極人臣,如果韓琦在朝中,趙頊是壓不住的,而且趙頊也得打造自己的政治班底。

  如果韓琦還繼續擔任宰相,王安石就難以有所作為。

  因為大家肯定會以韓琦馬首是瞻。

  在東流和北流的問題,趙頊其實也想借此釋放一個信號,告訴大家,時代變了,王安石才是未來的答案。

  呂惠卿又向張斐道:「我與你提及此事,不是想阻礙你請韓相公來參加聽證會,而是希望你明白這一點,程昉和東流計劃與恩師的新政,是息息相關,不容有失。」

  張斐點點頭道:「這我知道。」

  呂惠卿道:「但是我聽恩師說,你並無保證,程昉不會有事?」

  張斐略顯無奈道:「如果我是一個珥筆,我可以根據情況給出保證,但我現在只是一個小檢控官,頭上還站著一群人,我又做不了主,原本我打算退避三舍,將此案交由你們來解決,可惜最終還是不行。聽證會已經是我能夠爭取的最好方式,到底這屬行政,而非司法,你們都可以介入進來。」

  呂惠卿忙笑道:「我也只是問問,你別多心。」

  在這事上面,他們確實不能怪張斐,張斐已經盡最大努力,敬而遠之,如果檢察院能夠脫身,局勢其實利好他們的,因為皇帝肯定是偏向他們的,但可惜他們革新派很多人就是針對公檢法,只能將公檢法拉下水來。

  在河西逛了一圈,張斐就順便去到軍器監下的西坊。

  「張檢控大駕光臨,小坊蓬蓽生輝。」梁少棟快步迎出,連連拱手道。

  張斐拱手回得一禮,又道:「但我今日可不是以張檢控的身份來的,我是代表慈善基金會來的。」

  「省得!省得!」梁少棟笑道:「要是三郎是以檢控官的身份,那咱躲都躲不及,哪裡還敢出門相迎。」

  張斐哈哈一笑,「又這麼可怕嗎?」

  「純屬玩笑,三郎莫要介意,屋裡請,屋裡請。」

  梁少棟又將張斐請入屋內,並且熱情地為張斐倒上一杯茶。

  張斐呷了一口,放下茶杯來,道:「聽聞梁少監如今已經貴為軍器監二把手,真是可喜可賀啊!」

  梁少棟忙道:「這真是多虧三郎當初點撥,不然的話,這二把手怎麼也輪不到我啊!」

  最初張斐捐助他們事,還沒有軍器監,這梁少棟是屬於三司胄案下面一個小丞,是張斐在河中府期間,王安石廢除胄案,改軍器監,梁少棟就立刻得到提拔。

  原因就在於,梁少棟會要錢,在王安石看來,你能弄到錢來研發武器,那你就是牛逼的呀!

  張斐道:「哪裡!哪裡!我也只是點撥一兩句,可是梁少監卻是發揮的淋漓盡致,弄得現在慈善基金會裡面有很多人不滿。」

  「是…是嗎?」

  梁少棟頓時緊張起來,要是沒了資助,那他也混不長久。

  張斐點點頭道:「我是教你,研發一些比較複雜的武器,比如火器,這樣才能多要一點錢,但…但是你也不能不研發,總得拿出一些成果來,我才好為你說話啊!」

  梁少棟忙道:「誤會!真是天大的誤會!不是我拿不出成果,而是那些成果,也不能給那些商人知曉。」

  張斐道:「那就是有成果。」

  「有有有!你稍等一下,我立刻就去安排。」

  這大金主來了,梁少棟必須獻慇勤啊!

  過得半個時辰,梁少棟將張斐請到後面的院子來,只見五個士兵站在操場上,人手一根兩尺半的大竹筒。

  「三郎請看,這就是我們專門為皇家警察準備的突火槍。」   

  「突火槍?」

  張斐打理了下,心裡卻想,我每年花幾千貫,前前後後都有兩三萬貫,你就給我這?

  梁少棟解釋道:「三郎可莫要小錢這突火槍,我讓他們演示一遍給你看。」

  說著,他便讓那五名士兵操作一遍。

  但見他們舉起竹筒來,對準五十步外的幾個包著爛布的木人,身邊一名助手負責點火。

  突突突!

  隨著幾道火色飆出,他們已經完成一輪齊射。

  張斐沒有看出什麼玄機來,只覺他們在放煙花。

  倒是梁少棟激動地拉著張斐來到前面那木偶前面,但見包著木偶的布,已經被射的千瘡百孔。

  張斐看罷,心道:難道這就是槍支的原型?

  梁少棟道:「三郎,這是我們軍器監近年來最大的研發,可以通過這竹筒射出小石子、鐵屑來殺敵。」

  說話時,神情非常緊張,跟上司做報告可都沒有這麼緊張。

  慈善基金會的錢,只給他們這些人,以及工匠發獎金,朝廷撥錢,一般是發不到他們手裡的。

  「有點意思。」

  張斐點點頭,道:「但是這適合皇家警察嗎?如果鬧市裡面用這突火槍,不得傷及無辜啊!」

  梁少棟神情怪異地瞧向張斐。

  張斐道:「我問的有問題嗎?」

  梁少棟忙道:「若只是捉拿幾個小蟊賊,那自是用不到,皇家警察也不需要啊!但是對付山賊可就有用了,比如說在齊州和青州等地,據說皇家警察不是缺弓箭手嗎?這突火槍可不需要練上幾年,很快就能夠使用。」

  「這倒也是。」

  張斐點點頭,心想:這火器不能光研發,也得拿去用用,但是目前又不具備規模,估計也沒有配套的戰術,若是用於西軍,萬一效果不好,導致兵敗,那我也承擔不起這責任,先讓皇家警察用用倒是不錯。

  一番盤算後,張斐點點頭道:「很不錯,你到時去跟上面商量一下,看看能否給皇家警察配備這種突火槍。」

  梁少棟見張斐願意接受,頓時是激動不已。

  「不過!」

  張斐左右看了看,又小聲道:「但是你可別吹過了,你要說這只是初級突火槍,軍器監還能夠研發更加精良的,比如說將這竹筒換成鐵管。」

  梁少棟一怔,「鐵管?」

  張斐道:「對啊!這竹筒看著比較容易壞,要是鐵管的話,看著就牢固,關鍵,這也能夠要更多錢啊!」

  梁少棟直點頭,「明白!明白!多謝三郎指教。」

  心想:這要是能夠換鐵管,那經費不得咔咔地往上漲啊!

  張斐笑道:「關鍵還是你們拿出令我非常滿意的成果,這錢我給的也開心,你們拿得也安心。如果皇家警察大規模配備這種突火槍,慈善基金會會再捐助一筆獎金給你們,也好人知道,這裡面也有慈善基金會的功勞。」

  「多謝!多謝!」

  梁少棟頓時笑得嘴都合不攏了。

  只要軍器監認真研發,張斐還是很捨得在這裡面投入的,到底他不是生活在貞觀年間,完全不用擔心外敵,北宋周邊是強敵環伺,投資在武器研發方面,那是非常划算的。

  趁著兩日假期,忙完慈善基金會的事,張斐回到檢察院,又忙於檢察院改造。

  其實相比起河中府的公檢法,京城的公檢法還是一團漿糊,沒有顯得那麼專業。

  在張斐的建議下,檢察院下面又增加三院,分別是訴訟院,此院下面又分前後兩院,前院是專門為百姓而設,甚至可以說是一個服務部門,告狀就上這來。

  後院就是專門上庭打官司的。

  再有就是設查院,加強檢察院的偵查能力,對像主要是百姓,而現有的都察院則是專門針對公職人員。

  同時這查院下面,還設有一部,也就是驗證部,專門驗明證據的,檢察院就是靠證據打官司,光依賴警署是不行的。

  第三院就是監署院,這個部門不是針對人,而是針對警署、牢獄,等與檢察院職責相關的部門。

  監督他們的行為是否規範。

  這三院拍下去,等於是檢察院的職權進一步得到伸張,明確表示要監察一切,無論是官署,官員。

  這也的確引發大家的關注,但是大家關注的不是這三院,而是我們外面都在議論聽證會,你們檢察院好像完全沒這回事,弄得我們都不好意思再議論。

  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大事。

  不少官員跑來找許遵打探口風,你們檢察院是胸有成竹,還是真不當回事。

  許遵仍舊表示,我們檢察院就是認為目前證據不足以起訴,你們偏偏要起訴,只能到時看唄,現在人都沒有到,那我們也不能乾等著吧。

  反正,就是不當回事。

  可你說他們不當回事,他們連韓琦就發了邀請函。

  這煙霧彈真是放的,人人都猶如霧裡看花。

  這到底是大事,還是小事?

  而那邊程昉、程頤因為是在駐守在澶州,又是日夜兼程,因為他們也希望早日解決此事,目前已經抵達東京汴梁。

  程昉入京,第一時間當然是見皇帝。

  「陛下,臣真是冤枉的呀!」

  程昉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臣已經是處處忍讓,之後見到那程頤,都還低聲下氣,可不曾想,他們竟然這麼對臣。」

  趙頊問道:「為何有人告密者,說是你揚言要狀告程頤。」

  程昉道:「臣只是說說,發洩一下心中的鬱悶,但臣絕對沒有想與程頤交惡,陛下大可去問程頤。」

  「這倒是小事。」

  趙頊又問道:「為何水兵會衣食不足?」

  程昉立刻道:「陛下,這都怪那轉運司,臣可沒有從中拿取分文,是轉運司以準備不足為由,不撥衣食給臣,臣又急於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務,故才發生此事。」

  趙頊皺了下眉頭,又見程昉風塵僕僕,頭髮蒼白,又黑又瘦,自是吃了不少苦,心中稍有不忍,於是道:「你先下去休息下,明日等王學士入宮,咱們再說。」

  「臣告退。」

  司馬府。

  「原來是這麼回事。」

  程頤點點頭,笑道:「我就說,不可能是程昉告我的狀。」

  司馬光問道:「你為何這麼說?」

  程頤道:「因為此事顯然是程昉執法不當所導致的,他又怎敢對外聲張,自那之後,他反對我更加尊重,應該怕我彈劾他。原來他們是要借此事針對公檢法。」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笑:「不過這樣也好,我終於可以見識一下,法制之法的創始人張三郎。」

  司馬光趕緊道:「你可切莫這麼說,等到庭上,你一定會後悔的。」

  程頤問道:「為何會後悔?」

  司馬光笑道:「因為只要你坐在庭上,被張三詢問,那你就會變得心中有愧。」

  程頤搖頭道:「我不信。難道君實相公也是如此嗎?」

  司馬光點點頭。

  程頤神情一滯,旋即笑道:「那我更要見識一下,也不知這聽證會何時開始?」

  司馬光道:「估計要等韓相公回來才是開始。」

  程頤稍稍點頭。

  又過得數日,韓琦終於是姍姍來遲,他也是邀請函中,最晚一個抵達的。

  趙頊對他也是十分尊重,等他在家休息三日後,才派人請他來宮中。

  趙頊見到風燭殘年的韓琦,精神面貌大不如幾年前,不免也是一陣傷感,「這檢察院也真是沒有一個明事理的,竟然還派人去驚擾韓公,真是該死啊!」

  韓琦忙道:「陛下勿怪他們,其實齊督察與我說了,他們只是照例邀請,來與不來,老臣可自行決定,老臣此番之所以回來,是因為老臣久病纏身,已經力不從心,無法再為陛下分憂,還望陛下恩准老臣致仕。」

  趙頊立刻道:「韓公莫不是聽到那些流言蜚語,韓公大可放心,朕是不會相信的。」

  韓琦搖頭道:「那些流言蜚語,老臣怎會放在心上,只是……」

  不等他話說完,趙頊便道:「不是就行,想必韓公也知熙河戰事,朕此時非常需要韓公為朕鎮守河北。」

  韓琦張了張嘴,但趙頊那炙熱的目光,又令他說不出口。

  趙頊又道:「韓公此番回來也好,一定要在京城多留一番時日,朕還有許多問題,要請教韓公。」

  「老臣遵命。」

  韓琦無奈地點點頭。

  下午時分。

  富弼在行往政事堂的路上,忽見一定轎子迎面行來,他愣了下,這是誰呀,這麼大排面,在皇城坐轎子。

  但很快,他便想到是誰,於是站在路旁,不一會兒,轎子就停了下來,只見韓琦躬身從裡面行去。

  富弼一驚,「你…你怎變得這般蒼老。」

  韓琦笑道:「天天在外東奔西跑,能不蒼老嘛,如今我可是羨慕你啊,身在朝中,卻又能置身事外,我當初怎就沒有撈到這麼一個好差事,盡做一些吃力不討好之事。」

  富弼笑道:「你哪是因勞成疾,我看你就是酒色過度。」

  韓琦眼中閃過一抹心虛,指著富弼道:「為老不尊。」

  富弼呵呵笑了幾聲,又問道:「不過這檢察院權威不小,連韓相公都能請來。」

  韓琦道:「我是自己要來的。」

  富弼問道:「為何?」

  韓琦道:「瞞得過你嗎?」

  富弼神色一變,撫鬚道:「我也看出這官家好像有些後悔。」

  韓琦嘆道:「你是不知這開浚河道,可真是害苦河北百姓,我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啊!」

  富弼問道:「那你為何又不管管程昉?」

  韓琦道:「最初我就上奏反對過,既然官家沒有採納,若是再管的話,一來,也管不住,那程昉要是忌憚我,也不會這麼激進,二來,只怕又會惹得王介甫不開心,那又是何必。」

  富弼點點頭,心裡也理解韓琦。

  在他和王安石之間,趙頊一定是選擇王安石,因為韓琦已經老了,他若跟王安石直接鬧翻,不是讓趙頊難做嗎?

  富弼也是這麼做的,他們都不贊成新法,但也都是點到即止,我只說自己的擔憂,聽不聽在你,我們也不會強求的。

  然而,韓琦的歸來,無疑再在朝中又點了一把火,他們都知道檢察院邀請了韓琦,但他們不確定韓琦會不會來,結果韓琦還真回來了。

  那這場聽證會就絕不是起訴與否的小事。

  可是檢察院近日的動作,又是令人十分費解,他們根本就不上心,一心忙著自己的事,以及處理一些以前積壓的案件。

  大家頭皮都快要抓破了,你們這到底是要幹什麼?

  直到韓琦回來後的第五日,才有消息傳出,此次聽證會,將在相國寺舉行,日期在三日之後。

  隨後他們才受到檢察院的正式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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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29 01:36:41
第0691章 聽證會(一)

  在眾人地疑神疑鬼中,終於迎來了這場神秘的聽證會。

  不過張斐也是非常體諒他們的,專門將聽證會設在官員們的假期,可以讓更多官員來相國寺參加這場會議。

  拂曉時分,天才微微亮時,就見到不少官員乘坐馬車來到相國寺,他們這麼早來,也倒不是為了搶位子,而是想著順便燒一炷香,祈祈福,畢竟目前世道不太平啊!

  「二位施主,這邊請。」

  「有勞了!」

  孟乾生、趙文政向老和尚行得一禮,便又跟著那和尚來到一間廂房稍作休息。

  等到老和尚退出去後,那趙文政便問道:「檢察院那邊可有消息?」

  孟乾生搖搖頭道:「我已經是再三派人打聽過,這些天檢察院都是跟平常一樣,甚至都沒有人在關注這聽證會,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在焦慮什麼。」

  「不應該!這不應該啊!」

  趙文政道:「我看這裡面定有貓膩,此事鬧到現在,就已經不是小事,處理不好,可能會引發更大的混亂。」

  孟乾生道:「這我也知道,不過咱們也沒有必要慌,若真引發混亂,也是檢察院來收拾殘局,這不是正是我們所期望的嗎?」

  趙文政點點頭,「這倒也是,不管是開聽證會,還是要庭審,都是檢察院接下這燙手山芋。」

  正當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老爺。」

  趙文政聽罷,「進來吧。」

  只見一個老僕開門,入得屋內,在趙文政耳邊小聲嘀咕幾句。

  「我知道了。」

  趙文政點點頭,等老僕退下之後。

  孟乾生忙問道:「什麼事?」

  趙文政道:「曹太后和官家都來了。」

  「是嗎?」

  孟乾生皺了下眉頭,「太后也來了。」

  趙文政道:「如此看來,這聽證會定有玄機啊!」

  在另一間廂房內。

  「程都監,你想要晨練的話,就去後面的花園走走,沒有必要在這屋裡走來走去。」呂惠卿望著面前來回踱步的程昉,不禁笑道。

  程昉停下腳步,道:「這幾日咱家已經打聽過了,那張三可不是一個善茬,就連王學士都有些招架不住,這萬一……」

  「沒有萬一。」

  呂惠卿道:「你只要按照我教的去回應就行,這不是庭審,你也不是嫌犯,這聽證會的意思,就是弄明白其中緣由,而你做得那些事,到底也是為君主分憂,你不用太過擔心,反倒是你這般緊張,是有可能會壞事的。」

  「也是。」

  程昉點點頭,「不緊張!咱不能緊張。咱什麼場面沒見過,怎能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給嚇到。」

  「誰說不是呢,坐坐坐,喝杯茶,休息一下。」

  「哎!」

  相比起程昉的心神不寧,那邊程頤倒是非常輕鬆,此時正站在別院,與司馬光、呂公著、文彥博等人在那暢談學問,可別提多輕鬆愜意。

  剛剛進來的韓琦和富弼,瞧見這一幕,韓琦不禁道:「這程正叔似乎都沒將這聽證會當回事。」

  富弼道:「君子坦蕩蕩,有何懼也?」

  韓琦笑道:「可是多少坦蕩蕩的君子,在庭上被張三問得是啞口無言。」

  富弼嘆道:「其實君實有提醒過他,但是他問心無愧,故此也並不在意。」

  韓琦搖頭笑道:「總有他吃虧的時候啊。」

  在相國寺後堂,只見外面有著禁軍層層防衛,一群高僧盤腿坐在佛前,陪著曹太后一塊誦經念佛。

  趙頊則是百般無聊站在一旁等候。

  過得好一會兒,終於結束了,趙頊親自上前,攙扶著曹太后站起身來。

  「哎呦!老了!這坐一會兒,腿就麻了。」

  曹太后吃力站起身來。

  「大娘娘虔心向佛,佛祖定會保佑大娘娘萬壽無疆。」

  「萬壽無疆,老身可不敢奢望,只願佛祖能保佑官家平平安安就行。」

  說話時,趙頊攙扶著曹太后來到旁邊的椅子坐下,又使喚兩個宮女來幫曹太后捏捏腳。

  緩了過來的曹太后,突然問道:「這聽證會開始沒有?」

  趙頊瞧了眼天色,道:「規定的是辰時,應該快了。」

  曹太后點點頭,笑道:「這個張三還真是能折騰,又弄了個聽證會出來。對了,張三來了沒有,老身倒想問問他,這聽證會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頊偏頭看了眼旁邊的藍元震。

  藍元震立刻道:「太后,張三從來都是最後才到,只有別人等他的份。」

  趙頊隱蔽瞪了他一眼。

  曹太后倒也不計較,呵呵道:「上回在國子監聽課,老身就已經領教過了。」

  又過得一會兒,終於有人來報,張斐已經到了,這聽證會也馬上要開始了。

  永遠不遲到,但也絕不會早到。

  由於這是一場完全對外公開的聽證會,故此是安排在前院,等到趙頊和曹太后來到前院時,這裡已經是人聲鼎沸,看那座椅的佈置,與庭審確實有很大的不同,沒有設珥筆席位。

  中間一張長桌,五張椅子,左右兩邊各放著兩副桌椅,程昉和程頤分別坐在右首和左首,邊上都還空著一張,看著像似辯論大賽。

  周邊也擺放著很多靠背椅,但是相比起庭審,這回他們離的非常近,王安石與革新派全部坐在右邊,司馬光與保守全部坐在左邊。

  在這件事上面,幾乎是沒有中間派的。

  趙頊和曹太后並沒有顯身,而是悄悄坐在後面正席後面的大堂內,看到這涇渭分明的朝臣,曹太后是憂在心裡。

  過得一會兒,許遵、張斐、王鞏,以及兩位筆錄檢察員來到正席上。

  程昉、程頤目光同時鎖定在許遵身邊的年輕人,這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年輕,關鍵張斐這廝總是刮鬍子,臉龐永遠都是白白淨淨的,看著比瘦黑的程昉更像一個宦官。

  其餘官員也都在打量著張斐的神色,希望從他臉上看出一些玄機,可是這五人都是面帶微笑,非常輕鬆,向他們頷首示意後,便忙著自己的事,真的好像只是照例行事。

  倒也沒有人起立回禮,而在這裡張斐也不敢囂張,畢竟左右兩邊全都是王公宰相。

  坐下之後,王鞏與許遵交流兩句,便站起身來,宣讀這聽證會的規矩。

  跟庭審差不多,不得喧嘩吵鬧,不得妨礙聽證秩序。同時必須遵從主證人的命令,未得允許,不得擅自發言,也不能無故離席,否則將視為放棄聽證權利。

  聽完這規矩,立刻便有人問道:「也就是說,可以不進行作證?」

  張斐笑著回答道:「當然是可以的,因為聽證會目的是希望給予每位當事人最為公平的對待,如果當事人並不珍惜,那我們也犯不著強制他們留下來參與這聽證會。」

  語氣非常溫和,但每個人都聽出這其中的威脅之意,聽證會是讓你們自證清白,你還要走,那你就走吧,等結果出來,進入司法程序後,那你可就別哭。

  到時可就不是請你過來,而是押著你來。

  宣讀完規矩後,許遵便敲了下木槌,宣佈這聽證會正式開始,然後就看向身旁的張斐。

  他的責任就是主持,維護秩序,幹活的可是張斐。

  張斐先是向左邊的程頤問道:「程頤,你目前擔任什麼職位?」

  這種直呼其名的詢問方式,令崇尚禮法的程頤愣了下,旋即起身拱手回答道:「不才,程某目前在澶州擔任團練副使。」

  張斐笑道:「程副使只需要坐在那裡,如實回答問題就行,不需要有太多禮儀上的行為。」

  程頤反問道:「為何?」

  好似在問,這裡就不講禮嗎?

  張斐道:「因為我認為遵守聽證會的規則,才是對彼此,以及對在場所有人最大尊重,不知程副使怎麼看?」

  程頤沉吟少許,笑著點點頭:「張檢控言之有理,冒犯之處,還望張檢控包涵。」

  張斐伸手示意道:「程副使請坐。」

  「抱歉。」

  程頤再度拱手一禮,然後坐了下去。

  呂公著低聲道:「看來在這種場合,誰也不是他張三的對手。」

  司馬光憂心忡忡道:「這還不算什麼,但願待會正叔可別回答錯了。」

  他再三叮囑過程頤,但程頤是完全不當回事。

  張斐又再詢問道:「程副使,近日有人狀告你,在去年十一月中旬,你鼓動黃河水兵的潰逃,且容留潰逃的水兵,不但耽誤朝廷工事,還有犯上作亂之嫌,對此你有何解釋?」

  程頤正襟危坐,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我的確是有開城門容留潰逃的水兵,但我只是為求避免水兵嘩變,才決定這麼做的。」

  張斐問道:「可否具體解釋一下。」

  程頤道:「記得當時是有吏來報,說是正在疏通三股河的黃河水兵,由於不堪重役,集體潰逃,並且正在往澶州而來。」

  張斐道:「他們為何要去往澶州?」

  程頤道:「因為他們本就是駐紮在澶州的水兵。」

  張斐點點頭道:「然後發生了什麼?」

  程頤回答道:「當時澶州官府便召開緊急會議,商議如何應對,我認為,水兵冒死逃歸,若拒之門外必然會引發事變。不如開門放入,好生安撫。如果朝廷怪罪下來,我將承擔所有責任。」

  張斐問道:「你當時可清楚水兵潰逃的具體情況?」

  程頤點頭道:「清楚。是因為當時天寒地凍,河道上又缺衣少糧,水兵難以忍受,故才選擇逃離。」

  張斐問道:「你從是何得知?」

  程頤道:「是那些水兵說的。」

  張斐問道:「在你開城門之前,你可有派人去調查?」

  程頤搖搖頭道:「當時沒有。」

  張斐又問道:「那你什麼時候派人去調查了?」

  程頤遲疑少許,道:「我並沒有派人去調查,但我仔細詢問過那些水兵,從他們的情況來看,這不像似是在說謊。」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適才你說在那場會議上,是你決定開城門容留那些水兵,並且表示承擔一切責任,不知其他官員是何態度?」

  程頤道:「其他官員不願意開城門,因為他們害怕會因此得罪程都監。」

  張斐問道:「他們為何害怕得罪程都監?根據我這邊的消息來看,程都監就只管河防大臣,並非他們的上司。」

  程頤道:「程都監雖只管河防,但他是陛下派來的使臣,又是陛下身邊的近臣,而且程都監經常無視州郡法律和官員,以至於河北官員都非常畏懼他。」

  「原來如此。」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關於黃河水兵一事,我聽說在此之前,你與程都監就有過交涉,不知是否?」

  程頤點點頭道:「大概在九月上旬,程都監就曾要求調用水兵去修建三股河,但是被我拒絕,因為我朝律法,水兵必須擔任防備重任,是不得擅離職守。」

  張斐道:「之後呢?」

  程頤道:「之後程都監就上書陛下,後來陛下下令撥了八百名水兵給他。」

  張斐道:「程都監有沒有因此報復你?」

  程頤搖搖頭,「那倒沒有!」

  張斐又問道:「在你開城門容留水兵之後,程都監對你可有進行報復?亦或者上奏彈劾你?」

  程頤搖搖頭道:「沒有。」

  張斐問道:「期間你們可有見過面?」

  程頤點點頭:「見過一面。」

  張斐道:「他的態度如何?」

  程頤道:「非常友好。」

  「那我比較好奇。」

  張斐道:「程副使你方才說,程都監仗勢無視州郡官員和律法,但在調用水兵這事上面,程都監做的好像也沒有問題,在你拒絕之後,他並沒有威脅你,亦或者蠻橫無理地強制調用水兵,而是選擇上書陛下,懇求朝廷調兵給他,同時之後他也沒對你進行報復。

  而在容留水兵一事後,程都監同樣也沒有進行報復,對你的態度也非常友好。還是說程副使有堅強的後盾,令程都監感到畏懼?」

  程頤搖頭道:「我沒有什麼令他可畏懼的。」

  張斐問道:「那為什麼程副使之前說程都監仗勢無視州郡官員和律法?」

  「這……」

  程頤神情一滯,不禁呆呆地看著張斐。

  那邊程昉腰板一直,心道:是呀!咱家什麼無視州官、律法,咱家一直都很遵守法律啊!

  他自己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可回過頭一想,又覺得自己真是恪盡職守。

  堂內的趙頊見罷,不禁微微一笑。

  這番提問,顯然對他非常有利。

  「不聽勸啊!」

  司馬光焦急地拍了下大腿。

  這場聽證會對他們而言,可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他們希望借此要求停止大名府河道工事,若是能夠將程昉告上皇庭,那就再好不過了。

  韓琦呵呵道:「何懼之有?結果這一上來就招架不住了。」

  富弼也是搖搖頭。

  只能說程頤還沒有經歷過庭審的殘酷。

  程頤信仰的是儒家的誠實,但是庭審可比儒家的誠實,就還要露骨的多。

  回過神來的程頤,回答道:「我並非是在信口胡說,有證據可以證明,程都監肆意徵召勞役,毀壞百姓良田。」

  張斐問道:「我覺得你說得這些,與程都監在九月時,想要徵召水兵是一回事,他無權這麼做,但是他卻這麼要求。」

  程頤點點頭。

  張斐道:「而在被你阻止後,程都監尋求政令,來調用水兵去修建河道。」

  程頤點點頭。

  張斐道:「敢問程副使,假設你在九月的時候,沒有阻止程都監,而是任由他調用水兵,你認為這是你的過錯,還是他的過錯?」

  程頤捋了捋鬍鬚,「他有沒有錯,我不知道,但是我肯定是失職之罪。」

  張斐道:「假設程都監真的有強徵勞役,毀壞良田,我想知道的是,為什麼沒有官員如程副使一樣,利用律法和制度去阻止程都監?」

  程頤額頭上開始有些冒汗,「這我之前說過,是因為畏懼,害怕遭受程都監的報復。」

  張斐問道:「根據程副使所言,在河北官員心中,這一身官服是要重於自己的責任,為了可能會發生的報復,而不去履行自己的職權。同時又去責怪他人無視州官、律法。有沒有可能,其實在程都監面前,根本就沒有州官律法?」

  程頤徹底沉默了。

  張斐笑道:「程副使之所以不回答,是不是因為程副使認為,這麼回答,好像是在貶低他人,凸顯自己,畢竟只有程副使依照法度,果決拒絕了程都監的無理要求,所以,此非君子所為。」

  程頤臉上一紅。

  就是這麼回事,為什麼別的官員不像他一樣,去阻止程昉的無理要求,他這麼說,就太不好了。

  「誠然,我不是君子。」

  張斐輕輕一笑。

  程頤臉上更紅了。

  張斐翻開一頁文案,又向程昉問道:「程都監。」

  「在!」

  程昉下意識地直起腰板,旋即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官職比他高,又是從容微笑道:「張檢控請問。」

  一看張斐就是自己人啊!

  張斐問道:「根據那道密狀,程都監曾當眾人面揚言要彈劾程副使,不知是否?」

  程昉遲疑少許,訕訕道:「咱家是說過類似的話,但也只是一時氣憤,才這麼說的,但咱家可沒有真彈劾程副使,也沒有對他使壞,而且還非常尊重的。」

  張斐點點頭,問道:「根據我們所得知的消息,當時水兵確實缺衣少糧,你可否解釋一下,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程昉道:「這其中,只怕程副使得負上一半責任。」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程昉道:「咱家可是九月就打算徵調水兵去修建河道,如果程副使答應,那就不會拖到十一月那天寒地凍的天氣,至少不會出現缺衣的現象,也能夠敢在寒冬之前,完成任務。」

  王安石聽得眉頭一皺,向呂惠卿問道:「你就是這麼交代的?」

  呂惠卿欲哭無淚道:「我哪裡知道,張三會將程頤問得啞口無言,這…這程都監也真是死腦筋,也不會變通一下。」

  這剛剛都提到責任問題,你這還怪程頤不給你兵,你這不是。

  張斐問道:「所以程都監認為自己有權調用水兵?」

  「呃……」

  程昉張了張嘴,半晌過後,他才憋出一句,「這…這事急從權,咱家也就是著急河道工事,故此才去問問,在程副使拒絕之後,咱家也是上書陛下,請求陛下下令。」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當時三股河可遇水患?」

  程昉搖搖頭。

  張斐道:「那這事急從權又從何說起?既然你打算九月要徵調水兵,那為何不在七月去詢問?」

  「……」

  程昉眨著眼。

  張斐又問道:「請問程都監,你可有一份非常詳細的修建河道計劃書。」

  「有…有的。」

  程昉直點頭,道:「當時陛下和諸位參知政事都有看過。」

  張斐立刻將一份文案遞給邊上的檢察員,「你看看是不是這份?」

  程昉接過一看,「對對對,就是這份。」

  張斐問道:「但在這份文案中,只是說明為何要去開鑿東流,漸塞北流,但並沒有說明,什麼時候,調用多少人,去修哪條河段,耗時多久?」

  程昉訕訕道:「那…那倒是沒有這麼詳細。」

  張斐問道:「也就是說,調多少人,修哪條河道,全憑你個人的想法?」

  程昉立刻道:「那也不是,咱家這些年幾乎天天都是風餐露宿,天天去各地視察水情,然後再做決定的,可不是亂來的。」

  張斐道:「也就是說,你是有決定一切的權力?」

  程昉道:「咱家可沒有這權力,關於疏通三股河,咱家可也有上書朝廷。」

  張斐問道:「其中可有寫明徵召多少勞役,徵召多少良田,用時多久?」

  程昉搖搖頭道:「那倒是沒有具體說,但是我有權徵召勞役、良田。」

  張斐問道:「但同時你又沒有一份詳細的計劃書,這不就都是你說了算嗎?」

  原來不是友軍。

  程昉也漸漸陷入沉默之中。

  這問的曹太后都有些奇怪,向趙頊問道:「官家,當真就沒有一份詳細的計劃書嗎?」

  趙頊尷尬地搖搖頭。

  曹太后又問道:「為什麼不事先商定好?」

  趙頊訕訕道:「一直以來,也…也沒有做到這麼詳細。」

  曹太后道:「可老身覺得,這張三說得很有道理,如果是遇到水患,自然是事急從權,但改道東流,這應該是有計劃的。」

  趙頊木訥地點點頭,心裡也納悶,對呀!為何不計劃好再動工?

  王安石、司馬光也都在納悶這個問題。
匿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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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29 01:37:03
第0692章 聽證會(二)

  好在,這到底不是庭審,而是聽證會,聽證會的目的,還是要弄清楚整件事情的本質,而不是要將任何人定罪,張斐也不會表現地咄咄逼人。

  程昉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張斐也就沒有與之糾纏,轉而又問道:「程都監,你方才說,水兵缺衣少糧,這程副使要負一般的責任,那麼另一半是由誰來承擔?」

  程昉一怔,忙道:「另一半得由河北地區的官府和轉運司來承擔。」

  張斐問道:「這是為何?」

  程昉道:「因為這衣糧主要就是轉運司負擔,其次是地方官府,但在這過程中,他們總是三推四阻,找各種理由拖延衣糧的發放,咱家對此也沒有辦法啊!」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既然當時水兵缺衣少糧,程都監可有想過,縮短工期,亦或者等衣糧充足之後,再擇日動工?」

  程昉忙道:「河道工事,乃緊急之事,若是耽誤了,誰來負責?」

  張斐道:「程都監可否具體解釋一下,疏通三股河這工事,是有多麼緊急,如果在去年沒有疏通好,又會出現怎樣的情況?」

  程昉道:「如果不及時疏通,恐有水患的風險,這難道還不緊急嗎?」

  張斐低頭看了文案,道:「根據檢察院收到的消息來看,此番河道工事,也就是加寬河道,打撈泥沙等等,是以整治為主,不知是否?」

  程昉點點頭。

  張斐道:「但是根據河北各條河道的情況來看,至少存有五條河道以上需要整治。如果我說程都監這個理由,可以應用於所有所有存在此類問題的河道上,程都監是否認同?」

  程昉想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並不認同,因為三股河肩負東流計劃,理應首當其衝,乃是重中之重。」

  張斐道:「但如果是別的河道,程都監就不會這麼著急嗎?」

  程昉點點頭道:「當然。」

  張斐低頭看了眼文案,道:「但是根據我得知的消息,程都監在整治任何河道時,都是如此急切,徵召大量的河役,調集大量的廂兵,依靠人海戰術,快速整治河道。」

  程昉再度陷入思考之中。

  張斐等了一會兒,又問道:「既然此次工事,是如此重要,是重中之重,那為什麼程都監事先沒有準備好?在我個人看來,衣糧應該是最基本的,兵法有云,三軍未動,糧草先行。不知程都監是基於何原因,先行三軍?」

  程昉依舊沉默。

  張斐也不逼問,又轉而道:「適才程副使曾說,當時水兵是亡命而歸,倘若不安撫好,恐會生變,你對此是否認同?」

  程昉思忖一會兒,回道:「我認為程副使小題大做,此問題並沒有那麼嚴重。」

  張斐問道:「那程都監認為當時程副使該怎麼應對?」

  程昉道:「咱家的意思,程副使的應對是沒錯的,只是他的說法有些言過其實,而且,如果澶州能夠早點將衣糧送到河道上,也就不會發生這種情況。如果衣糧歸咱家管,那就是咱家的責任,但是這些衣糧可都不歸咱家管。」

  張斐不得又問道:「為什麼程都監不先溝通好,再行動工,就好比程都監之前先上訴陛下,求得陛下撥水兵給程都監。」

  程昉再再再度陷入沉默中。

  張斐點點頭,「多謝程都監。」

  說著,他又看向王鞏,小聲道:「請王學士出來作證,他看著好像有些著急。」

  王鞏下意識地瞧了眼大口喘氣的王安石,嘴角微微抽搐了下,然後開口,請王安石出來作證。

  程昉聽罷,整個人就如同洩了氣一般,癱坐在椅子上。

  可怕!

  這真是比傳言中還要可怕啊。

  專門問人家自己不懂的,那人家怎麼回答你。

  而王安石也只是為程昉的智商感到著急,並不是要急著上場,他來到前面,是完全沒有平時那種自信的神態,而頂著一張痛苦面具來到庭上,坐在程昉邊上。

  看著這個豬隊友,心都是涼的。

  第一回嘗試過後,他就曾暗暗發誓,再也不出庭做供,完全就沒有庭辯那種暢快感,就只有一股濃濃便秘風味,反正就是被動挨打,還不准還手。

  真他媽要命啊!

  張斐又是翻過一頁文案,掃視幾眼後,又抬起頭來,微笑地看著王安石,「首先,非常感謝王學士能在百忙之中,出席此次聽證會。」

  「這是我分內之事。」

  王安石淡淡回應道,但內心是非常謹慎,目光偷偷注意著張斐的神色變化。

  張斐點點頭,又道:「此番請王學士出席,主要是希望弄清楚一件事,那就是程都監的權力問題。」

  說到這裡,他又低頭看了眼文案,「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正是在王學士的建議,朝廷設下河北制置河防水利司,且由程都監主持整個河北水利工事。」

  王安石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道:「王學士能否解釋一下,為什麼要設這制置河防水利司?」

  王安石道:「因為東流計劃,是一個大工程,涉及到數十個州縣,而以前的治水,都是各州各管其事,且相互監督,導致時常相互掣肘,延誤工事,使得水患無法及時抑制,若出問題,他們又相互推卸責任,朝廷都不知該如何問責,如此情況是很難滿足這個工程,設制置河防水利司就是希望能夠統籌一切。」

  張斐道:「不知制置河防水利司職權是什麼?」

  王安石道:「就是修建河道。」

  張斐道:「關於徵召勞役,調用將兵,以及調用衣糧,這是屬於制置河防水利司的職權嗎?」

  王安石沉吟少許,道:「應該是說,制置河防水利司是根據河道工事所需,下達命令,沿途州府,再根據這個計劃,去徵召勞役,調集錢糧,去整治河道。

  其中都水監、轉運司、監察御史、地方通判都可對工事進行監察,而以往一旦他們意見不合,這工事就很難啟動,如今則是要以制置河防水利司為主,可避免這種現象。

  在這裡,我再要說明一點,我朝大多工事,主要負責的都是各地廂兵,一般是不徵召勞役,避免百姓耽誤農活,但是河道工事是例外,由於河道工事往往需要更多人力物力,還是會徵召河道邊上的役夫來做的,水兵是不在其列的,制置河防水利司也無權調用水兵,這需要陛下和朝廷來決定。」

  張斐問道:「制置河防水利司可否自己制定計劃書,還是說這需要上報朝廷。」

  王安石點點頭道:「當然需要上報朝廷,在朝廷允許之後,制置河防水利司才能夠下達任務給各州縣。」

  「多謝王學士能夠詳細為我們解釋。」

  張斐道:「但有一點我還想知道,在地方官府徵召勞役的過程,有什麼限制嗎?」

  王安石認真思索了一番,道:「伕役是沒有固定的時日規定,有些幾天,也有些幾年,不過官府和民間都有一種說法,就是在春耕以前調發者稱春夫,因工事急迫調發的稱急夫。

  還有規定,距離服役地點500里以內的徵發的,為『正夫』,必須要從事此項徭役;距離地點500到800里之內的,可以以錢代役。

  同時我朝與之前朝代有所不同,我朝還有規定夫糧每日兩升,這是在太祖時期就已經定下規定。」

  唐朝的兩稅,其中有規定服役最長四十天,但是宋朝卻沒有這個規定,尤其是在河役上面,這方面規定的非常模糊。

  張斐道:「根據王學士所言,徵召多少勞役,勞役多少時日,都是根據河防工事所需而定。」

  王安石點點頭道:「可以這麼說,只不過徵調勞役過多,同時亦非緊急情況,也是需要先上報朝廷的。」

  張斐道:「在非緊急情況下,徵召多少勞役需要上報朝廷。」

  王安石想了一下,道:「這個倒是沒有具體規定,一般河道邊上的州縣,每年都會徵召役夫,如果超出平時這個數目,就應該要上報朝廷。」

  張斐問道:「如果沒有上報朝廷,是否有違制度?」

  王安石又遲疑一會兒,道:「其實也不算是違反制度,不過我朝是有完善的監督制度,但如果有人有舉證彈劾河防大臣濫用民力,朝廷也會立刻派人去調查,如果確實存在這種現象,便會將其定罪。」

  張斐道:「朝廷可有制度來判定,怎樣才算是濫用民力?」

  王安石道:「這主要是看當地百姓是否因勞役,而導致民不聊生。」

  張斐又問道:「怎麼才算是民不聊生?」

  王安石不爽地看著張斐,你這是純屬抬槓。「難道張檢控不懂民不聊生的意思?」

  「我懂。」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但是我想清楚的知道,怎麼去判定民不聊生,比如一個縣城,是所有人都吃不上飯,算民不聊生,還是一半百姓吃不上飯算民不聊生。」

  這個問題,在場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趙頊也在想,這個民不聊生該怎麼去算?

  王安石也想了半天,「沒有這方面的判定,一般都是當地官員根據情況來定。」

  張斐又問道:「適才王學士說,根據工事所需,徵召勞役,朝廷能否準確判定,某項工事,應該需要多少勞役?」

  王安石搖搖頭道:「沒有!因為這很難去判定。」

  張斐問道:「拓寬多少,挖深多少,以及每個役夫每天可以做多少事,經驗豐富的官員,難道不能因此給出一個估算嗎?」

  王安石道:「河防工事,是非常複雜的,徵召勞役往往都需要一兩個月,再加上天氣、土質的不同,河防大臣是難給出一個估算的。」

  張斐點點頭,道:「關於地方財政和河防財政,可有明確的職權關係?」

  王安石道:「主要負擔河防財政的是轉運司,而轉運司同樣也有監督河道工事的職權,正如我方才所言,在制置河防水利司之前,轉運司若覺得有問題,是可以拒絕撥錢的。

  但這也導致很多時候,轉運司成為延緩河道工事的罪魁禍首,故而我才建議陛下設制置河防水利司,即便是現在,如果轉運司認為工事存在問題,他們也是可以立刻上書朝廷,只是要以河防大臣為主,而不能輕易拒絕撥錢糧,除非你握有鐵證,證明這裡面確實存在問題。」

  張斐問道:「什麼問題可以上報朝廷?」

  「任何問題。」

  王安石道:「比如說有人剋扣夫糧,濫用民力,貪污腐敗等等。」

  張斐道:「侵佔民田,破壞百姓房屋,這些算不算?」

  王安石點點頭道:「這些都可以算。」

  張斐問道:「不上報算不算違反制度?」

  王安石道:「朝廷是有御史監督。」

  只要張斐問他,又無違反制度,他一律避而不答,他知道這麼大的工事,不可能不存在這種情況。

  張斐又再問道:「不上報算不算違反制度?」

  王安石無奈之下,才道:「不能算是違反制度,但可以判定失職之罪。」

  還是避重就輕,因為失職之罪,一般不屬於司法,而是屬於行政。

  張斐道:「假設在拓寬河道時,要徵用民田、民屋,這需不需要先上報朝廷,還是說可以先徵用,後上報,亦或者說,不需要上報。」

  王安石道:「這種事一般是地方官府和制置河防水利司來商量著定,如果事事都得先請示朝廷,也可能會耽誤工期。」

  張斐道:「但是翻閱很多文案,大多數河防工事,都沒有具體工期。就如此案,在所有相關文案中,都沒有指明工期,唯一相近的,就是程都監認為這很緊急,但甚至沒有相關文案,記錄到大概是在幾月之內必須完成。」

  王安石思忖一會兒,道:「當然還是盡早完成的好,如果在你的工事未完成之前,又遇到水患,那你可得負主要責任,河防大臣也不容易。」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問道:「也就是說河防大臣,是可以根據工事,任意徵用民田、民屋。」

  王安石道:「當然不能任意徵用,而且地方官府也需要記錄在案。」

  張斐道:「如果地方官府阻止河防大臣徵用一處民田,該以誰為主。」

  「……當然還是河防大臣。」

  王安石道:「地方官府若覺得不合理,可以上書朝廷。」

  張斐問道:「根據王學士這番所言,濫用民力,難以判定,需要多少工期,難判定,徵召田屋,難以判定,唯一可以判定的,應該就是貪污受賄,但司法是講究證據的,也就是說,除非貪污受賄,否則的話,司法是很難介入的。」

  王安石道:「具體事務,具體判定,司法當然是可以介入的。」

  張斐問道:「假設,朝廷下令,將河道拓寬五丈,但一不小心,拓寬了五丈一尺,並且毀了百姓的田地,司法可否追究河防大臣的責任。」

  你小子又給我設套。王安石不禁暗罵一句,他要這麼說,那程昉可就涼了,忽然心念一動,笑道:「我認為你問得這些問題,純屬站著說話不腰疼,你沒有治理過河道,不知其中困難,誰都想做到盡善盡美,但往往就是做不到。

  雖然其中可能有百姓因此受累,但也有更多百姓因此可免於水患,並且可令國家長治久安。」

  張斐道:「王學士誤會了,我的這些問題,並非是在指責任何人沒有做到盡善盡美,我只想問清楚一個問題,就是在整件事中,是否有法可依,這對於我們檢察院是否起訴是至關重要的,如果無法可依,那我們檢察院又憑什麼進行起訴。」

  王安石想了一會兒,道:「公檢法的制度,確實難以判定河道上的事。」

  張斐笑道:「但是目前看來,舊司法制度其實也很難判定,有人說濫用民力,也有人說沒有濫用民力,到底這裡面沒有一個具體判定標準。」

  韓琦撫鬚笑道:「我算是看明白了,他這聽證會,目的是指出弊政,而不是針對誰。」

  富弼道:「你只道出其一啊。」

  韓琦問道:「其二是什麼?」

  富弼道:「如此類事,朝廷是可以個懲罰,就看官家願不願意,但制定出詳細標準,那麼公檢法便可介入。」

  韓琦恍然大悟,道:「也就是說在此之前,公檢法確實無法介入。」

  富弼稍稍點了下頭。

  王安石想了一會兒,道:「的確,目前未能準確估算出,不過這一點朝廷已經意識到,因此在事業學院中,我增加了農學和水利學。」

  學得真好,都會藉機打廣告了。張斐強忍著笑意,「多謝王學士。」

  王安石隱蔽地瞪他一眼,趕緊起身離開,是一秒都不想多待。

  接下來,張斐又將司馬光給請上來,這必須地對等,要是請王安石,不請司馬光,小心司馬光三天不搭理你。

  司馬光坐在程頤身旁,炙熱地目光看著張斐,好似在催促,快快快問,老子已經等不及手撕那賊。

  張斐是心領神會,直接問道:「我請司馬學士上來,也是詢問清楚,就是有關河防大臣的權力問題,不知司馬學士可否認同王學士的。」

  「方才他說得簡直就是一派胡言。」司馬光當即怒斥道。

  王安石似乎早有預計,頗為嫌棄地搖搖頭。

  張斐問道:「此話怎講?」

  司馬光道:「若依那他所言,河防大臣就可以無法無天,甚至可以徵召一州百姓服役,以及肆意破壞百姓良田,但這怎麼可能。」

  張斐道:「是有相關制度限制的嗎?」

  「當然是有的。」

  司馬光道:「河防大臣的職權,就只是在於監督各地官府是否有根據朝廷擬定的計劃修建河道,他應該如你方才所言,先視察河情,制定計劃,如拓寬多少,需要多少勞役,多少時日可以完成。

  這個數目可以不具體,但至少要有一個大概數目,然後上書朝廷,再由朝廷決定是否採納。

  如果採納的話,朝廷再下令地方官府,地方官府再依令行事。這才叫做依法行事。」

  他神情激動,好似憋了太久。

  張斐道:「但是我有查閱相關制度,確實是沒有一套標準的制度,也沒有明確河防大臣的職權。」

  司馬光哼道:「那是因為制置河防水利司乃是新設的官署,自然是沒有完善的制度,但如果制置河防水利司能夠決定一切,豈不是有違祖宗之法,再加上朝廷並沒有廢除舊的完善監察制度,故此相關監察部門,還是能夠制衡這制置河防水利司。」

  張斐點點頭,道:「但即便如司馬學士所言,問題依舊,怎麼判定是否濫用民力,怎麼判定民田、民宅是否應該納入工事中。工事所需勞役、錢糧,這統統都沒有具體規定。

  假設以前監察制度仍舊有效,那麼這些監察人員,又如何判定這些問題,會不會如王學士所言,他覺得需要兩個人,而你覺得只需要一個人,兩個人便是濫用民力,這工事永遠都完不成,而且,司法也難以介入。」

  司馬光點點頭道:「你說得很對,如果有一套標準的話,那當然是非常好,這方面確實有待完善。」

  張斐問道:「那這屬於誰的責任?」

  「屬於……」司馬光突然瞧了眼張斐,道:「屬於我們這些大臣的責任。」

  但隨後他又馬上補充道:「但是治水的目的是為百姓避免水患,若是勞民傷財去治水,害得百姓無家可歸,無田可種,為得又是什麼?

  就拿此案來說,是不是真的要在寒冬臘月,且缺衣少糧的情況下,去擴建那一點點河道,即便完善此番任務,其實也不足以抵抗洪水,此非一日之功,自然不能急於一時。

  隋煬帝修運河,唐太宗也修運河,為何結果又是截然相反,原因就在唐太宗會體恤百姓,同時制定非常完善計劃,是絕不會急於一時,修建運河可是貫穿整個唐朝。

  而程都監之所以督促他們趕工,只因他好大喜功,而不顧士兵死活,難道朝廷要鼓勵這樣的行為。

  以史為鏡,可知興替,急於一時,往往會導致更加惡劣的後果,倘若程副使將水兵拒之門外,使得水兵認為,這橫豎都是一死,那他們又會做出怎樣的事情。

  雖然無法判定多少勞役算是濫用民力,但至少可以根據當下工事急緩,當地民生情況,來判定有無濫用民力,有無破壞民田、民宅。」

  張斐直點頭道:「司馬學士言之有理,但檢察院不能遵循理來行事,而應該遵循制度、規則、法律。

  關於對程都監的指控,似乎都沒有準確判定標準。」

  這小子有時候比我還死腦筋。司馬光道:「怎麼沒有?你可以去查查看,在徵召勞役的時候,有多少徇私枉法的行為。」

  張斐道:「但是具體徵召勞役,是地方官府所為,如果這其中有問題,那應該追究地方官府的責任,制置河防水利司,並不直接參與徵召勞役的過程。」

  司馬光道:「他們也只是服從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命令。」

  張斐道:「在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命令中,可有指明,可以在違法的情況去徵召勞役?」

  司馬光急切道:「但是制置河防水利司的命令,就是逼著地方官府不遵守法律。」

  張斐道:「但程副使就是以律法為由,拒絕了程都監的命令。」

  「……」

  閉環了。

  司馬光是有氣無力道:「因為他們擔心遭到程都監的報復。」

  張斐道:「關於這個問題,適才我也向程副使詢問過,司馬學士可有不一樣的答案?」

  「沒有!」

  司馬光雙目一合。

  真是生無可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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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29 01:37:27
第0693章 聽證會(三)

  在司馬光看來,張斐就是在耍流氓。

  雖然司馬光是絕對贊成程頤的這種做法,要據理以爭,捍衛法度,但他也理解那些官員心裡的擔憂。

  如果他們拒絕配合程昉,那只有極小的可能性,會得到善果,大多數都是會得到惡報的。

  因為王安石設制置河防水利司,目的就是為了統攬大權,地方要是不配合,他能給你好果子吃嗎?

  誰又敢輕易得罪這些統攬大權的宦官。

  到底大家混到今天這個地位,也都不容易,誰都非常珍惜。

  可表面上來說,又是程頤這種做法值得推崇,張斐要這麼去抬桿,完全不顧這人情世故,你也確實說不過他。

  不過這宋朝也真是搞笑,這前線打仗,後方排兵佈陣,事無鉅細,都直接是將兵馬佈置到河裡面去,但如這種事,又是模模糊糊。

  張斐見司馬光氣得眼睛都閉上了,不禁微微一笑,道:「非常感謝司馬學士能夠出席作證。」

  司馬光雙目睜圓,「這這就問完了?」

  他只覺自己屁股尚未坐熱。

  張斐笑道:「但是我看司馬學士,好像也沒什麼可說的。」

  「誰說沒有。」司馬光激動道。

  張斐立刻道:「司馬學士請說。」

  王安石陰陽怪氣道:「真不愧是頂頭上司,可以無視規則。」

  司馬光聽罷,不由得怒瞪王安石,我坐在這裡,你竟然打岔,是誰不守規矩?

  張斐笑道:「王學士此言差矣,這不是庭審,而是聽證會,我們檢察院還是希望能夠聽取更多的建議,如果王學士有要補充的,我們待會可以再請王學士出席作證。」

  王安石不做聲了。

  張斐又向司馬光道:「司馬學士請說。」

  司馬光道:「聖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就是再加固的堤壩,再漂亮的工程,若失民心,也將不堪一擊,若因治水而損民者,這不就是本末倒置嗎?

  隋煬帝修建運河,為後世所用,可誰又會去歌頌隋煬帝。而程都監所為,雖不及隋煬帝,但也只是因為明主在上,他不敢肆意妄為,不過現在也差不了多少了。

  你去查查看,自程都監修建河道以來,河北地區,賊寇又無增多,長此下去,只怕隋末之景,必將死灰復燃。

  害民誤國,難道無法可治其罪?」

  他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引得不少官員是頻頻點頭。

  就連曹太后都甚覺有理,是輕輕點了下頭。

  水患是能禍害一方,可民心要沒了,國家也就沒了。

  張斐卻還是一臉納悶道:「司馬學士所言,甚是有理,我也很好奇,這史書上常說濫用民力,大興土木等等,但為什麼就是沒有一個標準來判定?」

  司馬光激動道:「你為何要糾結這一點。」

  張斐苦笑道:「因為這是檢察院開得聽證會,檢察院要的是證據,依照的是律法。」

  司馬光徹底頹了,「老朽無話可說。」

  張斐忙道:「那就暫且請司馬學士下去歇息下,待會若有需要,再請司馬學士上來作證。」

  司馬光理都沒理,起身就走。

  禮儀?

  禮個頭哦!

  一刻都不想多待。

  王安石、呂惠卿暗自得意,聽著好像程昉不對,但問下來,就是無法將程昉定罪。

  一旁的程頤只覺一陣勁風吹過,偏頭瞧了眼司馬光,不禁又瞧了眼張斐,心道:看來真不是君實相公他們小題大做,而是我程頤太過狂妄自大,這公檢法可真是不一般啊!

  張斐又朝著王鞏點點頭,王鞏傳河北轉運副使周革出席作證。

  那邊司馬光回到椅子上,一屁股坐下,獨自在那生著悶氣。

  旁邊的呂公著勸說道:「君實啊,你也不是第一回跟張三打交道,怎還這般沉不住氣,與那小子置氣。」

  司馬光很是不滿道:「此案涉及的問題那麼多,而他就專門挑著這一點來問,這算得了什麼本事,這又是什麼聽證會。」

  到底這旁觀者清,呂公著道:「可話又說回來,不管他怎麼問,可最終都會卡在這個問題上,那這就是一個問題啊!」

  司馬光微微皺眉,又帶著一絲審視的目光瞧向張斐,心想:這小子到底想幹什麼?

  而如富弼、韓琦卻是越發感興趣,看得很是投入。

  此時,河北轉運副使周革已經來到席上。

  趁著這空隙加緊審視文案的張斐,抬起頭來,向周革問道:「周副使,請問你今日是代表河北轉運司前來參加這一場聽證會的,還是僅代表你自己?」

  周革立刻道:「在下是代表河北轉運司。」

  張斐點點頭,繼續問道:「關於河北地區,興修河道的支出,是否主要由轉運司負責?」

  「是的。」

  周革點點頭道:「因為轉運司總管一路財政,而興修河道耗費甚大,地方財政都難以負擔,故此一般都是由轉運司直接負責。」

  張斐點點頭,問道:「那周副使可否簡述一邊,河北轉運司與制置河防水利司的關係?」

  周革道:「轉運司和制置河防水利司並非同屬一個官署,之間並無太多關係,本也是互不統管。只不過在制置河防水利司之前,一直都是轉運司在統籌修建河道的事宜,之後朝廷設制置河防水利司,同時又並未剝奪轉運司治理河道的權力,故此在治水方面,轉運司難免是要與制置河防水利司合作,並且在此事,應以制置河防水利司為主。」

  因為轉運司是路級官署,同時本就有河道職權,之前朝廷要下達河道整治的命令,一般都是下達給轉運司。

  「原來如此」

  張斐笑著點點頭,又問道:「方才王學士所言,周副使可有聽到?」

  周革點點頭。

  張斐問道:「王學士認為以往各官署總是相互扯皮,以至於經常延緩工事,不知是否?」

  周革猶豫片刻後,才點點頭道:「是有這種情況。」

  張斐道:「那麼制置河防水利司出現之後,是否有改善這種情況?」

  周革點點頭道:「有。」

  張斐低頭看了一眼文案,又問道:「但是在澶州水兵逃亡一事上,似乎又出現這種情況,轉運司並沒有及時提供足夠的衣糧來給予制置河防水利司支持。」

  周革頓時是充滿委屈地說道:「並非是我們不給於河防支持,而是因為當時河北轉運司已經是山窮水盡,根本就無法給予太多支持。」

  張斐問道:「山窮水盡,此話怎講?」

  周革道:「因為當時是在徵收秋稅的時候,收上來的稅錢也只是在地方倉庫,還未有送到轉運司的倉庫,而每當這個時候,都是轉運司最為空虛的時候。

  此外,最初我們在得知此事時,是在九月份,而當時我們認為也不需要準備衣物,誰能知道這會拖到十一月才開始動工。

  且相比九月,十一月動工所需支出更大,而我們轉運司也變得更加拮据,因為秋稅還未統計出來,所以根本無法及時撥出足夠多糧食來。」

  張斐問道:「就連八百名水兵的衣食,都撥不出嗎?」

  「是的。」周革點點頭,道:「因為這幾年河防大臣是到處興修水利,基本上將河北河道全部治理了一邊,同時動輒數萬勞役,耗資數十萬,河北各州縣府庫早都已經見底,同時我們轉運司還得滿足河北禁軍所需。

  不僅如此,因治理水患動用勞役過多,也嚴重影響當地百姓務農,從而又導致近年河北稅入是在不斷降低,所以,我們很難在短時日內從州縣調出這麼多衣糧給河防水利司。」

  佛堂中的趙頊,無意識地一手拍在椅把手上,顯得是極為懊惱。

  曹太后瞟了眼趙頊,稍稍鬆得一口氣,但也並未說什麼。

  在這事上面,她多說一句,都可能是干政,但她內心也是希望皇帝能夠深思熟慮,三思而行。

  張斐又低頭看了看文案,然後抬起頭來,向周革道:「在大約三年前,大名第五埽決口,災情尤為嚴重,河水淹沒了館陶、永濟、清陽等縣以北的大片地區。可有此事?」

  周革點點頭道:「是有此事。」

  張斐問道:「當時朝廷是如何應對的?」

  周革道:「當時朝廷先是下令我們轉運司設法堵住缺口,而程都監也參與其中,我們在視察災情過後,程都監提出一個一方面疏導淤塘之水灌溉深州農田,另一方面再對二股河加深加寬的治理方案,並且也得到陛下的同意。」

  張斐問道:「結果如何?」

  周革道:「結果算是比較成功的。」

  程昉頓時昂首挺胸,這就是他最大的功績,他也是憑借這一點,一戰成名,然後就飄了。

  張斐問道:「那周副使可否具體說說其中過程,以及河北轉運司在其中承擔的責任。」

  周革語氣激動道:「其實事情都是我們河北轉運司和地方官府在做,催調百萬役夫,籌集百萬人所需的衣糧,反正是程都監怎麼要求的,我們就是怎麼配合的。其困難甚至超過與遼作戰,轉運司的官員幾乎也是幾天幾夜不合眼。」

  「是嗎?」

  張斐道:「但是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在此次工事竣工之後,朝廷的獎賞中,並未怎麼提及轉運司。」

  周革突然詭異一笑。

  張斐也是笑問道:「這有什麼好笑的嗎?」

  周革笑道:「因為所有功勞全全都記在程都監一個人身上,至於為何會這樣,我覺得張檢控應該去問程都監。」

  「好。」

  張斐點點頭,然後立刻轉頭看向程昉,「程都監,你對此有何看法?」

  程昉似乎正在想什麼,忽聽張斐問來,不禁一怔,但旋即冷笑道:「功勞倒是沒有都記在咱家一個人身上,但是罪責可全是由咱家來承擔,他們轉運司私下向御史台告密狀,可別以為咱家什麼不知道。但他也說了,這事都是他們在做,為何役死人夫,又成咱家的過失。」

  周革聞言,當即憤怒道:「程都監還真有臉說,不是你在後面催的急,我們至於徵召那麼多役夫,且日夜督促他們趕工,在那一個月,我們是累死累活,耗盡庫存,結果你將所有功勞全部據為己有,你在朝中是平步青雲,擔任河防大臣,又判達州,而我們轉運司可連一個升職的都沒有。

  這旁人不知,還以為程都監會用仙術,一個人就能夠完成這麼大的工事。」

  越說越委屈,到後面,語氣都帶著幾分哽咽。

  程昉道:「咱家為何沒臉說,最初朝廷是讓你們轉運司設法堵住決口,是你們無能,想不出辦法,最終是咱家想方設法堵住決口,同時還灌溉了農田,難道咱家不應該居首功嗎?」

  周革哼道:「我們的確想不到辦法,因為我們可不敢不顧民生,興百萬之役。」

  「好了!」

  許遵突然開口道:「這是聽證會,可不是市集,張檢控未有詢問,就盡量別說話,否則的話,這聽證會永遠得不到結果。」

  二人這才作罷。

  但在坐官員,是心如明鏡,司馬光又惡狠狠地瞪了眼王安石一眼。

  王安石不遑多讓,也怒瞪司馬光一眼。

  在司馬光看來,這都是王安石縱容程昉所至,但在王安石看來,程昉貪功是一方面,但是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劉摯揪著程昉不放,他必須得給予程昉更大的支持。

  張斐卻順著周革與程昉的爭論,繼續向周革問道:「周副使剛剛提到,不敢不顧民生,興百萬之眾,那麼周副使對於勞役一事,又是如何看的?」

  周革道:「一般來說,都是廂兵承擔絕大多數的勞役,如此便不會耽誤百姓的生計,也不會引發民怨,另外,廂兵承擔勞役,官府其實可以做出最合理的安排,徵發勞役,其中變數太多,官府也難以掌控。

  但程都監太過急功近利,完全就不顧民生,也不顧轉運司和地方州縣的困難,看到問題就要求馬上整治,且要求短期內必須完成,這就導致要徵召大量的勞役,支出巨額錢糧。關鍵他也未經深思熟慮,常常導致浪費人力物力。

  如兩年前在真定府,他為求急於施工,草率的決定搭建橋樑,不到一月,就馬上徵召數千勞役,可結果發現根本不行,隨即又拆除,又改用船渡。

  如此類狀況,在河北河道上那是比比皆是。」

  程昉氣急不過,若非許遵在上面,他非得反駁回去。

  張斐點點頭,繼續問道:「周副使,在大名第五埽決口之後,你們轉運司還願意極力配合制置河防水利司嗎?」

  司馬光一聽這話,心裡咯噔一下,好小子,還是這麼陰。

  周革愣了下,沉吟少許,謹慎地回答道:「不瞞張檢控,我們是心有不願,但也不敢忤逆,因為自那以後,河北諸官,都十分畏懼程都監。在兩年前,程都監又開修漳河,又調集十萬役夫,但又如這回一樣,是在我們轉運司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進行,以至於多出數倍損耗來。」

  張斐問道:「多出數百損耗,這是如何判定的?」

  周革道:「如果提前一年佈置的話,我們轉運司在調轉貨物和人力安排上,就能夠先在興修河段地點囤積好。

  而當時程都監不斷催促,就是哪裡有糧食,就從哪裡運,哪裡有人就往哪裡調,只能是毫無章法,其路途損耗無法估計,」

  張斐道:「如果事先統籌好,能夠減輕多少損耗?」

  周革道:「我們事後是有統計過的,損耗至少能夠減少三分之二,關鍵開漳河並非是應急之需,是不需要那麼著急的。

  可但凡有人勸說他,他皆以耽誤工事要挾,故無人再敢言錯。

  在此役過後,迫使河北百姓、廂兵役卒是四處逃亡,其所造成的劫難,遠勝於水患,如今河北百姓皆說,寧可被水沖,也不願再被程都監役使。

  等到河北廂兵、役夫用盡,朝廷都只能從其它州縣調集急夫前來修建河道。而這就是為什麼程都監要調集水兵的原因,因為河北已無人可役,亦無錢可使。」

  不少官員,聞言是搖頭嘆息。

  外圍也響起噓聲來。

  這也是第一次。

  因為之前那些問答,百姓也聽得不是很懂,不知道誰對誰錯,但說到這裡,百姓心裡明白,你治水治水,完全不顧民生,就不如不治。

  王安石、呂惠卿聞此噓聲,皆是黑著臉。

  曹太后坐在佛像面前,聽到這番言論,撥動佛珠的手,也漸漸變得愈發凌亂,幾番啟唇,終究還是沒有說話。

  趙頊看在眼裡,心中很是窩火,其實關於是否開掘漳河,他當時是很猶豫的,確實耗費太大,他也捨不得。

  不過程昉強烈這麼幹,甚至以辭呈威脅,再加上王安石也極其支持,他也沒有主見,畢竟那時候公檢法都還是雛形,他又被架在上面,不能輕易收手。

  而如今他是下定決心,不能再怎麼下去,這麼搞下去,多少錢多少人都不夠用。

  周革下去之後,王鞏又傳洺州通判劉恩出席。

  張斐先是照例詢問,是代表自己,還是代表州府,劉恩表示自己是代表洺州前來作證的。

  「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洺州是曾官員說當地百姓是樂於徭役,不知是否?」張斐問道。

  話音未落,外圍就響起噓聲。

  樂於徭役?

  這得多不要臉才說出這種話來。

  「肅靜!」許遵敲槌,呵斥道。

  庭警也立刻舉起肅靜的木牌。

  等到噓聲消散後,劉恩點頭道:「是的,開漳河,洺州就調遣一萬徭役前去相助。」

  張斐道:「劉通判方才可有聽到那些噓聲?」

  「有。」

  劉恩立刻道:「但他們並不知實情。」

  張斐笑問道:「我也不知,劉通判可否詳細說說。」

  劉恩立刻道:「在未改河道之前,洺州百姓是飽受水患,經過程都監治理後,洺州百姓不但免於水患,而且乾枯的河道,又在程都監督促下,放淤、灌淤,這些河道已經變成數萬頃良田,供百姓耕種,百姓自然樂於徭役。」

  適才還十分萎靡的王安石、呂惠卿不禁精神一振。

  韓琦小聲道:「這小子還真是不拉偏架,這邊打一棒子,那邊就趕緊送上一顆大棗。」

  富弼道:「別說打一棒子,就打死又如何?問題得不到解決,也將毫無意義。」

  韓琦點了下頭,對此也是深表認同。

  他們這把年紀,對於黨爭是極其厭惡,歷史上他們雖然反對新法,但也是用敬而遠之來表達,而非向年輕時,與王安石鬥得天翻地覆。

  因為他們發現,鬥下去是毫無意義的,是永遠解決不了問題。

  張斐問道:「你方才也應該聽到周副使他們所言?」

  劉恩點點頭。

  張斐道:「對此劉通判怎麼看?」

  劉恩道:「這我不好說,但是對於洺州,是利大於弊,因為洺州百姓常年飽受水患,他們非常渴望得到治理,但是光憑洺州一己之力,又幾乎做不到,需要河北各州縣齊心協力,可之前大家都是自掃門前雪,直到成立制置河防水利司,這種情況才得以改善,我們洺州多數官員都非常支持程都監。」

  頓時有不少官員嗤之以鼻,你這說的難道就不是自掃門前雪嗎?

  但也不少官員點點頭,表示認同,凡事也不能只看一面。

  張斐道:「所以周副使他們所言的那種役死人夫的情況,並未發生在洺州?」

  劉恩遲疑一會兒,「多少也會發生類似的事,洺州當然也有百姓逃役,但大多數百姓對此是非常積極的,所以工事都修建的很快。」

  張斐點點頭,又低頭看了眼文案,「適才劉通判說洺州多出數萬良田,但這好像並未反應在稅收上。」

  劉恩愣了愣,警惕道:「這…這我不大清楚,而且這與此事有何關係?」

  張斐道:「我只是想確定,是否真的多數數萬良田來。」

  劉恩道:「此事千真萬確,朝廷大可派人去查。」

  張斐笑著點點頭,「朝廷會派人去調查的,多謝劉通判出庭作證。」

  「不敢,此乃在下分內之事。」劉恩訕訕一笑,眼中閃爍著一絲畏懼。

  但其實在場官員都是心如明鏡,多數這麼多田,又有多少能夠落在百姓頭上,當然不能反應在稅上。

  富弼小聲向韓琦道:「你沒有份吧?」

  韓琦哼道:「我需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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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29 01:37:49
第0694章 聽證會(四)

  聽證會進行到此,許多官員都是滿心困惑。

  這到底在幹什麼?

  因為在很多官員看來,不管是聽證會,還是庭審,肯定是有目的,要麼就是偏向程昉,要麼就是偏向程頤。

  可張斐這一上來,要麼就是各打五十大板,要麼就是打一大棒,給一大棗。

  搞得是撲朔迷離。

  這麼問下去,到時大家爭都不知道該怎麼去爭。

  無法得到一個結果。

  大多數官員都看不明白張斐是意欲何為。

  這劉恩下去之後,王鞏再傳隨州判官盛陶出席。

  程昉見得此人,眼中不禁閃過一抹厲色。

  「盛判官,聽聞在程都監開漳河時,你正好擔任監察御史,巡視河北一道?」張斐問道。

  盛陶點點頭:「是的。」

  張斐道:「你有何見聞?」

  盛陶立刻道:「我看到的是,勞民傷財,誤國誤民。」

  張斐問道:「能否具體說說。」

  盛陶道:「逼人夫夜役,踐蹂田苗,發掘墳墓,占田毀屋,不知其數。愁怨之聲,散播於道。」

  張斐問道:「此乃你親眼所見嗎?」

  盛陶點點頭道:「我親眼所見。」

  張斐道:「那你當時可有勸阻過程都監?」

  盛陶道:「當然是有,但程都監卻以河防工事相威脅,如果我膽敢阻止河防工事,倘若發生水患,定將由我來負責。但我並非是意圖阻礙河防工事,而是認為他們做,只會勞民傷財,消耗國力,勸其莫要這般激進。」

  張斐道:「你可有對程都監個人進行監察?」

  盛陶似乎明白張斐之意,點點頭道:「有的,但我沒有發現程都監有借水利之事斂財。」

  張斐道:「你可有將此上報朝廷?」

  盛陶點點頭,「在勸說無果後,我便立刻上奏彈劾程都監,然後我就被調去隨州擔任判官。」

  「是嗎?」

  張斐愣了下,問道:「你認為這屬於程都監的報復嗎?」

  盛陶瞄了眼王安石,然後搖搖頭道:「這我不清楚。」

  張斐又問道:「那你此次回京?」

  盛陶道:「我是來參加去年年末的立法會,原本我都已經在回程的路上,又被檢察院追回。」

  「原來如此。」

  張斐突然衝著王鞏點點頭。

  王鞏立刻傳河北提點刑獄司王廣廉。

  王廣廉來到程昉身旁坐下。

  張斐微笑地問道:「王提刑,據我們所知,開漳河時,朝廷就是命你與程都監前去視察,制定相關計劃,不知是否?」

  王廣廉點點頭道:「是的。」

  提點刑獄司和轉運司都有治理河道的職權,因為這些官職,都是使臣,他們的權力更能代表中央。

  張斐道:「也就說你是全程參與漳河之役?」

  王廣廉點頭道:「是的。」

  張斐伸手引向對面的盛陶,「方才盛御史之言,你應該也聽說了,真是情況是否如他所言?」

  王廣廉道:「漳河之役,徵召十萬役夫,延綿兩百餘里,其工程之大,非你我一眼就可言盡。

  有沒有發掘墳墓,這是有的,有沒有占田毀屋,也是有的,但這都是不可避免的,而且,這只是少數。

  他們御史為求爭功,是刻薄寡恩,專愛搜根剔齒,而那些利於百姓之事,他們就隻字不提,如方才劉通判所言,洺州許多百姓樂於工役,他們就視而不見。倘若其所言,是廣泛存在,河北早就亂了,事實證明,絕非如此。」

  張斐點點頭,道:「但既然這些事情確實有發生,那王提刑可有為他們伸冤?」

  王廣廉道:「當時我忙於治水,實難顧忌。」

  張斐又問道:「王提刑認為這些事是否屬於違法行為?」

  王廣廉搖搖頭道:「我並不認為,因拓寬河道,而拆除民屋,乃是百姓著想,乃是為國家著想,而非是我們將那些田屋斂入錢袋,若不治理好河道,任由水患蔓延,河邊的田屋,焉能倖存。」

  張斐又道:「關於拆除民屋、佔據民田,官府可有補償措施?」

  王廣廉道:「可能也會遺漏一些,但多半還是記錄在案的,我朝允許百姓對此進行申訴,但目前估計拿不出錢和地來補償。」

  張斐道:「在你們計劃開掘漳河時,可有將事先這些補償算入支出之內?」

  王廣廉搖搖頭道:「那倒沒有,如果要統計出這些,需要耗費太多時日,這會延誤工事。」

  張斐點點頭,道:「多謝二位能夠出席作證。」

  隨後,王鞏站起身來,邀請富弼出席作證。

  眾人精神一振,富弼德高望重,他的證詞,必然會是影響重大。

  等到富弼坐下之後,張斐笑道:「今日請富公出席作證,並非是因為富公與此事有關聯,而是我們知曉富公通曉律法,對此是有很高的造詣,且經驗豐富,我們希望能夠聽取一些專業的建議。」

  王安石、司馬光聽罷,頓時心生不爽,我們也是專業的呀!

  富弼謙虛道:「若論律法造詣,老朽可遠不如張檢控。」

  張斐忙道:「不敢!不敢!在下對於律法研究,以及經驗方面,都是遠不如富公。」

  一番相互推讓後,張斐便問道:「適才各位官員所言,富公也應該聽到了。」

  富弼點點頭。

  張斐道:「我想知道,在富公看來,這其中是否存有違法行為?」

  富弼捋了捋鬍鬚,道:「關於濫用民力,這的確不好判斷,但是老拙認為還是應該顧忌民生,否則的話,這官逼民反,反倒會釀成大禍,這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再來就是強徵勞役,依照我朝規定,官員不能擅自徵發勞役,這需要朝廷的批文,但是關於河北河防工事,朝廷是下達了政令,只是政令上,並未寫明一個具體數目,也不好判斷是否存有強徵。

  唯一值得商榷的是,也就是強徵民田,拆除民屋。」

  張斐問道:「這有明文規定嗎?」

  富弼道:「據老拙所知,以前有幾個徵用民田、民屋的例子。

  在大中祥符七年,朝廷修建恭謝天地壇,佔用十八戶民田,之後真宗皇帝下詔,給予這十八戶百姓補償,不但照市價賠償,而且還多補三百餘貫,每戶可多拿十六余貫。

  而在天聖元年修建永定陵,佔用杜彥珪田十八頃,估價總共需要700貫。仁宗皇帝下詔增加為1000貫。」

  雖說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是北宋的特殊國情,導致私有制思想還是比較強烈的,可能北宋皇帝自己都不認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而歷史上第一部拆遷法案,還就是宋神宗在元豐年頒佈的,但古代你不能被這種法案迷惑,執行才是關鍵。

  富弼似乎又想起什麼來,又繼續言道:「哦,其中還有一個最為突出的例子,也就是在慶歷元年,當時我朝正在與西夏作戰,朝廷擔憂邊境戰士因修建防禦工事,而毀壞民屋,激起民怨,故由中書省起草詔令,規定不得因修建防禦工事,而強拆民屋。

  而在第二年范文正公在西線巡視,經邠州時,遇到百姓攔路告狀,說是『官中修營,占卻園地,拆了屋舍』,范文正公當時就引用這條規定,要求官府立刻給予百姓補償。

  不過在補償的過程中,也是一波三折,原本范文正公是要求官府賠地賠屋給百姓,但由於官府無空閒之地,於是又折價賠錢,可是,由於當地轉運司也有相關規定,應該是賠地給百姓,但又無人告知轉運司,官府無地可賠,可官府又根據此規,向百姓要回賠付的錢財。

  范文正公得知此事後,責令官府立刻退還所有已經賠付的錢財,至此,此事才了。」

  司馬光聽罷,欣喜之餘,又是一拍大腿,懊惱道:「我怎將這些給忘了。雖無條例,但有判例啊!」

  王安石、呂惠卿則是緊鎖眉頭,就連程昉都變得惶恐不安。

  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

  之前那些供詞,只是道出程昉濫用民力,但無法令可循,但富弼拿出法規和判例。

  輸了呀!

  張斐問道:「富公可還記得當初中書省這條規定?」

  富弼點點頭,背誦道:「陝西軍州如有因修展城郭、倉庫、草場、營房等,但系侵佔人戶地土去處,並令將系官空閒地,許人戶請願指射,官司給還。若無地土,即取索本主元買契,比類鄰近地段買置價例,支還本錢。」

  非常詳細,先賠償土地,並且戶主指定的地段,不能拿荒郊野外的地段來賠,若無土地,必須以近鄰地段的比價,以錢幣償還。

  張斐又問道:「這條政令,是有寫明陝西軍州?」

  富弼眼中閃過一抹讚色,點頭道:「是的。」

  張斐又問道:「富公所言真宗朝和仁宗朝時期的補償例子,是真宗皇帝和仁宗皇帝親自下詔對民戶進行賠償嗎?」

  富弼點點頭道:「是的。」

  張斐問道:「富公認為,河北諸州應該遵循此例嗎?」

  「不能。」

  富弼搖搖頭道:「我舉此三例,就是想證明一點,朝廷在這方面,其實並無明文律法。否則的話,又何須皇帝下詔,又何須中書令下達規定,且也只是指明陝西軍州。」

  這個兩級反轉,令在場所有人都看傻了。

  但回過頭來一想,好像又很有道理,如果有法律規定,那還需要皇帝下令,依法行事就行。

  尤其是范仲淹這個例子,指明是陝西軍州,為得也是怕激起民怨,耽誤戰事,也就是說這不涉及其它地方,甚至可以說明,沒有相關法律,要有的話,中書省何必多此一舉。

  王安石、呂惠卿、程昉是長出一口氣。

  嚇死人了!

  張斐又問道:「先帝尚且給予百姓賠償,官府不應遵循其例嗎?」

  富弼道:「遵循固然沒錯,不遵循,聖上亦可治其罪,且下令補償百姓,但張檢控問得是司法,司法上確實是難以判定。」

  張斐又問道:「難道司法上,是允許強徵民屋的嗎?」

  富弼道:「《宋刑統》只是規定官員不得強取民屋民田,但如果是官府所為,並且有朝廷的政令,這就很難去問責。

  不過事情當然不能這麼做,這是不合理的,既然破壞他人房屋、田地,朝廷就應該給予補償,此乃理所當然之事。」

  張斐道:「既然是理所當然之事,為何沒有相關法律?」

  富弼思索一番,回答道:「依老拙之見,即便對此立法,可能情況也並不會得到太多改善,就如范文正公的例子,在陝西軍州是有明文規定的,但這種情況仍舊發生,若不是遇到范文正公,且再三查訪,只怕百姓也得不到賠償。

  因為之前是政法一體,執行政令者也就是執法令者,他拆屋民屋,自然不會認為自己在違法,而且,也有可能真的會延誤河防工事,甚至於戰事。

  如王提刑所言,那麼大的工事,不出一點紕漏,幾乎是不可能的,但因這些紕漏而臨陣換帥,甚至導致河防工事停滯不前,損失將會更為慘重。

  若有律法,但又無法得到執行,反而會損律法的權威。」

  張斐道:「依富公之意,該由朝廷下令,補償百姓?」

  富弼道:「此非治本之法,上述三例,百姓所遇皆為明主賢臣,得到賠償,乃是幸運,可在當時,其實還有很多百姓,是無法得到任何補償的。」

  這就是人治和法治一個重大區別。

  是真宗,是仁宗,是范仲淹,下令賠償百姓,而非是依法賠償。

  也許結果是一模一樣的,但這就兩回事。

  如果真宗不賠,又能怎樣?

  張斐點點頭,問道:「何謂治本之法?」

  富弼思忖好一會兒,才緩緩道:「老拙認為其實方才問答,已經講明問題關鍵所在,就是應該動工之前,制定出一份完善、周密的計劃,這也是我朝祖宗之法所強調的。要拓寬多少河道,徵召多少勞役,佔用多少田地,拆除多少房屋,這些都應該寫入在內。

  同時應該制定出完善的律法,規範如何徵召勞役,如何補償百姓。以往政法不分,即便擬定相關律法,可能也難以執行,但如今有了公檢法,老拙認為這是做到的。

  此外,如果不寫明這些,其實聖上和宰相也都不知道,此番工事具體需要多少耗費人力財力,待工事完成之後,可能結果亦非聖上所願,如果早知道需要耗費這麼多人力物力,可能朝廷又會另外考慮。」

  趙頊聽得眼淚都在打轉,確實,確實應該這麼做。

  現在這事就是搞得他騎虎難下。

  但是孟乾生等官員,聽到這裡,不免是惱羞成怒,這富弼明顯就是在跟張斐打配合。

  估計又得借此事,在河北地區推廣公檢法。

  如果公檢法是帶著賠償去的,河北百姓肯定又是舉雙手雙腳贊成。

  這他媽已經不是第一回,但總是令人防不勝防啊!

  天吶!

  這個遊戲到底該怎麼玩啊!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非常感謝富公給我們提供如此專業的建議。」

  富弼忙謙虛道:「哪裡,哪裡,這只是老拙個人的看法罷了。」

  「不不不!」

  張斐搖搖頭,一本正經道:「富公真是謙虛,富公不但通曉古今律法,而且目前擔任立法會長,乃是非常專業的回答,也無可挑剔,我們檢察院將會會充分考慮。」

  這不是客套話嗎?富弼愣了愣神,木訥點了下頭,便起身帶著一絲疑惑,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張斐喝了一口茶,王鞏便站起身來,傳韓琦出席作證。

  可算是輪到老夫了!

  韓琦是激動地站起身來,哪知這腳下一麻,險些摔倒,幸得一旁僕從攙扶著。

  未等韓琦回過神來,身邊的富弼淡淡道:「別緊張。」

  韓琦猛地回過頭去,「老夫這是緊張嗎?這是腿麻。」

  富弼撫鬚微笑,其實他對任何人都彬彬有禮,無論對方是什麼階層,他從不以階級論人,但唯獨戲弄一下韓琦,心裡能稍微暢快一點,畢竟這心裡還憋著一股氣。

  韓琦輕輕跺了幾下腳,然後推開僕從,強勢地往上面走去。

  富弼笑著搖搖頭道:「這把年紀了,還是恁地要強?又或者是迴光返照?」

  韓琦往上面一坐,氣氛直接達到頂點。

  富弼、韓琦雖都是三朝老臣,但韓琦更是能夠代表舊朝權臣,與王安石、司馬光可都有間隙的。

  他的回答,會令大家都很緊張,包括王安石在內。

  雖然韓琦看上去是病怏怏的,但誰能保證,韓琦不是藉機要重返朝堂,無論是對革新派,還是保守派,都是難以接受的。

  當然,韓琦在朝中的馬仔,那是非常興奮。

  「你那些客套話就免了,說得也不是很順耳,還是直接問吧。」張斐剛剛張嘴,韓琦就擺擺手道。

  其實韓琦早已經不要強,但是面對張斐這個後生,還是激發了他一絲絲鬥志,上來就先聲奪人。

  「多謝韓相公理解。」張斐訕訕一笑,咳的一聲,頗為嚴肅地問道:「韓相公目前擔任河北四路安撫使,判大名府,不知是否?」

  韓琦點點頭。

  張斐道:「可是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針對程都監在河北展開的河防事務,韓相公是很少過問。」

  韓琦道:「那是因為近幾年老夫舊病纏身,處理政務,已經是力不從心。」

  張斐問道:「韓相公對此是一無所知嗎?」

  「那倒也不是。」

  韓琦搖搖頭,道:「關於周副使他們方才所言,老夫也是知曉的,但老夫也如他們所言,對此不敢妄自干預。」

  張斐驚訝道:「以韓相公的地位,都會畏懼程都監?」

  程昉謹慎地瞟了眼韓琦,心裡也是捉摸不定,他在河北確實沒有給韓琦面子,但他也不認為,韓琦真的這麼畏懼他。

  韓琦道:「我並非是畏懼程都監,而是因河防而畏懼。」

  張斐問道:「韓相公可否說得詳細一點。」

  「其實他們方才已經說過了。」

  韓琦感慨道:「這天有不測風雲,水患之事,是難以預判,倘若老夫對河防干預,萬一此時鬧起水患,那所有責任可能都會由老夫來承擔。老夫就是地位再高,可也承擔不起這數萬萬人命,更何況河北其餘諸官。

  程都監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當下所為的事,直接關乎國之大計,關乎河北各路的百姓。」

  這一番話來,真是說到官員們的心坎上,也引得不少官員直點頭。

  因為水患是無法預測的,你不知道下一刻會怎麼樣,你如果阻擾,萬一出問題,後果是任何人都無法承擔的。

  張斐伸手引向程頤,「但是程副使以法度,阻擾程都監調用水兵。」

  韓琦笑道:「老夫並不認為此乃明智之舉,萬一去年十二月,亦或者今年一月那條河道鬧水患,程副使將會承擔所有責任,因為無人可以證明,此番工事能否阻止這場水患,只能惟結果論。」

  程頤不禁問道:「韓相公之意,莫不是下官要放任不管。」

  韓琦目光直視,咳的一聲,「遵守聽證會的規則,倒不至於承擔後果。」

  「……」

  程頤是尷尬回過頭去。

  在聽證會上,你沒有發問權。

  張斐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問道:「韓相公之意,莫不是讓程副使放任不管。」

  韓琦這才回答道:「人各有志,老夫絕無此意,但如果程副使放任不管,老夫也能夠理解,並且不會與之計較,因為事情必然會是如此發展的。」

  張斐問道:「韓相公此話怎講?」

  韓琦道:「因為程都監也感到害怕,試想一下,他耗費這麼多人力,物力,財力,一旦失敗,他將面臨怎樣的後果?

  他必然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堵住那些決口,也必然會急功近利,而任何阻攔他的人,都有可能成為替罪羔羊,故而無人敢言,而這又會促使他進一步變本加厲,如此循環,直到出最終結果。」

  張斐問道:「韓相公認為這最終結果會是什麼?」

  「將會以失敗告終。」

  韓琦道:「河北百姓本就要肩負防遼重任,哪裡經受得起這般消耗,稅收年年減少,就已經說明問題,如此下去,水患未除,賊寇四起,而士兵疲之河防,無力剿賊,不說河防工事定會遭受破壞,倘若遼國乘虛而入,可能會遭受滅頂之災啊!

  但此錯不在程都監,亦不在程副使,而在於治水一直以來,都是我華夏之大計,責任重大,本應全國上下同心協力,共同治理,又豈能寄托於一人身上。

  而如今朝中大臣對此番工事是爭議不斷,如此情況下,在老夫看來,就不如不修。」

  王安石聞言不禁暗自皺眉,不愧是韓贛叟,這薑到底還是老的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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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29 01:38:11
第0695章 聽證會(五)

  到底這薑還是老的辣,韓琦這一番話,引得無數官員是直接飆淚。

  無論是周革,還是程昉,神情也都漸漸變得委屈。

  可真是理解萬歲。

  程昉為什麼著急,不就是因為朝中很多人盯著他,在攻擊他,同時反對他的河防計劃,並且皇帝也對此開始生出疑慮,所以他必須馬上做出成績來,讓皇帝安心。

  沒有時間給他揮霍。

  這與王安石改革變法,其實也有些像似。

  要快速出成績。

  而周革等河北官員為什麼不敢阻止程昉,無非也就是他們怕承擔這份責任,因為這責任太過沉重。

  而如盛陶這些御史,他們之所以敢彈劾程昉,那是因為他們不會直接阻礙程昉執行任務。

  其實還是目前的技術,得不到一個準確的答案,各有各的想法,對與錯,僅僅是在於自己的信念,以及政治鬥爭中,而最重要的科學往往被人忽視。

  可是王安石、呂惠卿卻有一種危機感,因為韓琦這一番話,看似不偏不倚,也沒有直言當下的河防工事存有問題,但不難聽出來,韓琦希望阻礙東流計劃。

  相比起與王安石爭鬥多年的司馬光,這韓琦手段顯然是更為老練,雖然他心中銳氣早已消失殆盡,但他到底是從黨爭中歷練出來的,經驗是極其豐富,這是王安石所不具備的。

  韓琦是深刻的知道,黨爭的危害性會體現到哪些方面。

  如果要在此案上怪罪任何人,這事反而解決不了,他會被捲入其中,且佔不到任何優勢。

  因為誰也不會認輸,認輸就是死路一條,只有說不怪罪任何人,才有可能扭轉一些事情。

  而其中最為主要的人物就是皇帝。

  因為無論怎麼說,這皇帝都是主要負責人,只要出問題,肯定跟皇帝有關,因為是你皇帝說了算,如今動員了這麼多百姓,是不可能輕易承認自己失敗。

  關鍵這事,還跟變法緊密的捆綁在一起。

  只有將這責任先說清楚,才有可能讓皇帝改變這個計劃。

  韓琦這是在鑿坡讓皇帝下驢。

  堂中的趙頊自然也聽出韓琦語外之意,但他心中也是頗為感激,因為他確實是要借坡下驢。

  真不愧是韓琦,果真是厲害啊!張斐心中也是一番感慨,這是妥妥的友軍,因為他開這場聽證會,主要也是為皇帝卸下負擔,輕裝前行。就順勢問道:「關於治理河北河道,朝中爭論非常激烈嗎?」

  「爭吵有數十年之久啊!」韓琦撫鬚感嘆道。

  張斐故作驚訝道:「是嗎?」

  韓琦點點頭道:「關於此番治水的源頭,應該是要追溯到景祐元年,至今約有四十年左右,那一年黃河在濮陽橫隴決口,但與之前決口不同的是,這一次河水徑直向東北方向分流,經大名至濱州入海。河水也自此也離開行水千年的京東故道,形成了橫隴河道,此二道皆謂東流。」

  張斐不禁問道:「那何謂『北流』。」

  韓琦道:「那橫隴河道淤塞十分迅速,僅僅行河十餘年便高民屋丈許之多,且極不穩定。以至於慶歷八年,還是在濮陽,在橫隴決口點的上游商胡縣再次發生決口,且決口形成的新河道進一步向北擺動,經大名至乾寧軍入海。此道謂之『北流『』,自此便有了『東流』與『北流』之爭。」

  「原來如此。」

  張斐點點頭,又問道:「不知韓相公是何主張?」

  韓琦回答道:「老夫與一位知己好友看法相近,這位知己好友便是剛剛卸任的青州知州歐陽永叔,他認為『唯有疏浚北流之海之道,使之下流暢通,是為最適宜之策』。」

  張斐問道:「下官不太懂治水之道,韓相公可願具體解釋一下此中之理?」

  韓琦道:「在慶歷年間,針對此事是有過一番爭論的,當時我並未直接參與,而我之所以贊成歐陽永叔之言,乃是因為我認為在諸官的爭論之中,永叔說得最合實際。

  他首先道出,水患之因,乃河本泥沙,無不淤之理。淤常先下流,下流淤高,水行漸壅,乃決上流之低處,此勢之常也。

  而自東漢王景治水後,河水行之千年,而未有決口,故有大量泥沙淤積在河床中,河床日久淤高形成懸河。

  然而,河水經澶、滑二州時,由於河道兩岸有山體約束,河道最為狹隘,上游洪水到來,至此壅水,極易潰決,縱觀我朝水患,也幾乎都是發生在澶、滑二州。

  若不清故道淤泥,則強行使河水再回故道,此無異於自尋死路。」

  有一些官員頻頻點頭,但也有不少官員是嗤之以鼻,就連文彥博、司馬光都是眉頭緊鎖。

  可見在這個問題,確實存在極大的爭議。

  張斐點點頭,道:「韓相公的意思,東流乃是行千年之故道,大量泥沙淤於河道,故至我朝水患不斷,此非人禍,而是自然而成。若要堅守故道,應當是清除淤泥,可當下又對於淤泥,束手無策,故而應當離開故道,而治新道,也就是所謂的『北流』之道。」

  「正是如此。」

  韓琦又道:「這因在河沙,若治故道,就應先治河沙,可不能頭疼醫腳,而當時掌管黃河河堤工料事務的李仲昌則主張先疏通六塔河,對黃河進行分水,然後將大河引歸到『橫隴河道』,此謂之『回河東流』。

  而歐陽永叔則認為六塔河道不過五十步寬,欲以五十步之狹,容大河之水,此可笑者。又準確的預判,若堵商胡口,塞北流,而引水入六塔,河水必決於商湖口,後來朝廷未有採納永叔之言,當真就在堵上商湖口的當晚,河水便又決於商胡口,引發巨大的災難,唉……仁宗皇帝也因此下達『罪己詔』。」

  堂中坐著的趙頊聽到此處,不由得哆嗦了下。

  這真是想想都害怕啊!

  一場水患逼得皇帝下罪己詔,可想而知,這水患有多麼可怕。

  哎呦!這歐陽修真是在什麼事上面,都有自己獨到的遠見,可真是厲害,只可惜未能與之見上一面,實屬遺憾!張斐暗自輕嘆,又是問道:「那為何歐陽相公的建議,未有朝廷被採納?」

  韓琦撫鬚道:「這是因為當年朝中幾位重臣皆贊成李仲昌之言,導致仁宗皇帝最終未有採納歐陽永叔的建議。」

  說到這裡,他突然瞄了眼富弼。

  張斐看在眼裡,不免也偷偷瞥了眼,見富弼神色確實有些不自然,心想:難道是富公說服仁宗皇帝採納李仲昌之言?

  但他也很快回過神來,繼續問道:「韓相公認為若尋北流,可解水患?」

  韓琦點點頭,但又補充道:「老夫只是認為,歐陽永叔所言,是最貼合實際,至少無人可反駁『積淤泥而使河床高懸』之理,治理必然就是清淤。但至於北流新道是否可避免水患,老夫亦不敢保證,到底這水勢無形啊。

  故此,老夫雖主張北流,也曾上疏聖上,表達對開浚二股河的擔憂,盡到臣子本分,雖說聖上最終採納回河東流,但老夫認為朝廷既然已經決定,就不應阻礙,故對程都監所為,也並未干預,到底程都監確實是在努力治河。」

  這一個大迂迴,又回到此案本身。

  呂惠卿不禁低聲罵道:「真是老奸巨猾!」

  看似大公無私,但實際上則是在宣傳北流,以及暗示程昉就會使用蠻力,而不得其理,只能徒勞無功。

  王安石自也聽出弦外之意,不禁有些蠢蠢欲動。

  張斐看在眼裡,眼中閃過一抹笑意,然後向韓琦言道:「非常感謝韓相公出席作證,令我們知道整件事的原貌。」

  韓琦卻是苦笑道:「韓某老矣,如今也只能略盡綿力。」

  說罷,他捏了一把老腰,呻吟道:「哎呦!這把老骨頭,實在是無法久坐,張檢控可還有其它問題?」

  張斐忙道:「下官並無其它問題,韓相公可下去休息。」

  言罷,他心想:不對呀!你下去難道就不是坐著嗎?

  張斐又狐疑地審視著韓琦,這時,那僕人已經上來攙扶著韓琦,站起身來,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見其神情稍顯得意,頓時反應過來,暗道:原來如此,他這是要引蛇出洞啊!

  富弼不動聲色,小聲道:「永叔早已不問朝政,若知你又將其置於漩渦之中,恐會怪你的。」

  韓琦毫不在意地說道:「天下間誰又沒被他怪過?」

  富弼笑而不語。

  歐陽修年輕時那嘴炮,要麼不開,要開必然就是地圖炮,包拯他們都被教訓過,誰能倖免。

  韓琦又補充一句,「況且你富彥國都不怪我,他又能怪我什麼。」

  富弼稍稍皺眉,「當年決策,我確有疏忽,是責無旁貸。但是你方才之言,只是道出東流之弊,而未有提到北流之弊,這也是有失偏頗,難以服眾。」

  韓琦笑道:「我若將話都說盡,他們說什麼?」

  說罷,他瞧了眼王安石。

  富弼稍稍一愣,順其目光看去,當即明白過來,不禁笑道:「原來你是拋磚引玉。」

  韓琦皺眉道:「是拋玉引磚。」

  韓琦下去之後,王鞏便看向張斐。

  張斐大口灌下一杯茶後,又瞧了眼天色,「放衙時間到了,要不先休會吃飯。」

  「吃吃飯?」

  王鞏差點沒咬著舌頭,這個緊要關頭,大家都已經屏住呼吸,你竟然要吃飯?

  就連許遵都傻眼了,轉過頭去,困惑地看著張斐。

  張斐也納悶道:「你們這麼看著我作甚?」

  許遵道:「話都說到這份上,不如說完再去吃,你很餓嗎?」

  張斐笑道:「檢察長,這話題要是繼續聊下去,可能晚飯都吃不下去,而且……」他低聲道:「咱們要是表現的太多熱情,會讓人質疑的,就應該舉重若輕,該吃飯時先吃飯。」

  質疑?質疑甚麼?許遵捋了捋鬍鬚,思忖片刻,突然笑著點點頭,道:「就依張檢控之言,先吃飯吧。」  

  王鞏雖有不解,但這裡可是他們翁婿說得算,沒有辦法,他只能站起身來,宣佈暫時休會,下午再審。

  這頓時就引起一陣嘩然,人人臉上都充斥著不滿,你丫是沒吃過飯嗎?

  這種關鍵時刻,王安石都已經快站起身來,你來個休會,你小心生兒子沒小雞雞啊!

  呂惠卿便道:「如今時辰尚早,為何急於休會。」

  張斐道:「但我們覺得有些累,也有些餓,得去休息一下,下午還能繼續。」

  「……」

  這個理由可真是---欠扁。

  如果可以的話,不少官員恨不得上去,直接將這對翁婿踢走,自己來主持。

  來這麼一齣,可真是要了親命啊!

  但檢察院方面完全不在乎他們的看法,紛紛起身收拾文案來。

  我的會議我做主。

  不過曹太后對此有些異議,頗為不滿道:「這張三年紀輕輕,怎麼還不如幾個老人,這一會兒功夫就累了。」

  她都沒累,你就累了,你好意思嗎?

  趙頊也有些不爽,「大娘娘放心,待會孫兒就去教訓他一番。」

  他也是這麼做的,將曹太后送到廂房裡面休息後,他便立刻命人,悄悄將張斐給叫來。

  「為何你要突然休會,可別告訴朕,你是真的感覺累了。」見到張斐,趙頊就很是不解地問道。

  因為這場聽證會,就是要解決這個爭端問題,不解決這個爭端,趙頊下不了台,如今人家韓琦已經將坡都給鑿好了,但朕都還沒有下去,你突然來個暫停,恐生變數啊!

  張斐不緊不慢地回答道:「這是因為其實東、北二流之爭,亦非此案的關鍵所在,公平起見,我們檢察院不能過於引導這個話題,否則的話,他們定能看出,這場聽證會是另有目的。」

  趙頊立刻道:「但這就是朕的目的。」

  「我知道。」

  張斐點點頭,「陛下無須為此焦慮,依照我對王學士的理解,他一定不會就此打住的,下午他一定會申請出席,然後強調北流之害,以此來反駁韓相公

  如此一來,就不會影響到檢察院在這場聽證會的公正性,因為這是他們要強行議論此題,而我便可借題發揮。」

  「原來如此。」

  趙頊稍稍點頭,突然呵呵笑得幾聲,坐回到椅子上,道:「你可真是將他們給摸透了。」

  張斐搖搖頭道:「並非是我,而是韓相公,他方才急於離開,就是因為他希望留下了一個讓王學士不得不出面辯訴的理由。」

  趙頊點點頭,又是感慨道:「其實關於此番爭論,朕早已經聽得耳朵生繭,每每入寢之時,耳邊總是迴盪著這些爭論,時刻在煎熬著朕。」

  說到這裡,他突然看向張斐,「但奇怪的是,他們此番在聽證會上的言論,卻令朕耳目一新,好似聽過,又好似從未聽到過,這真是怪哉。你可知其中道理?」

  「規則。」張斐想都沒有想,就回答道。

  「規則?」趙頊錯愕道。

  張斐點點頭道:「他們在朝中的庭辯,幾乎是沒有規則的,反正就是你一言,我一語,各抒己見,針鋒相對,而且只有陛下可以鎮得住他們。

  而在聽證會上面不一樣,聽證會上是有主持者,是有規則,是有發問環節,他們只是其中的參與者,他們不知道會有什麼證人出現,如果不謹慎回答,隨時可能會被人識破,而所面對的也不是對方,而是會議的主持者,出口言論,自有所不同。

  此外,陛下目前是置身事外,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自然感覺有很大的差別。」

  趙頊若有所思道:「不錯,或許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方才聆聽時,朕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亦是受益良多啊!可惜,被你給打斷了。」

  張斐拱手道:「未有讓陛下盡興,張三實在是罪無可赦。」

  趙頊聽得是呵呵直笑。

  「恩師,韓相公方才之言,似乎若有所指,這不得不防啊!」呂惠卿是憂心忡忡道。

  王安石點點頭,道:「最初我就是在韓公門下擔任幕僚,其智術、手段,心胸,皆勝於那司馬君實,我自不會大意,下午我會申請出席,駁回其言論。」

  呂惠卿道:「韓相公突然在大庭廣眾之下,發表如此言論,會不會是他想以此重返朝堂?」

  如果韓琦要重返朝堂,那王安石就得離開,這一山不容二虎。

  東流計劃,是王安石支持的,而韓琦卻暗示北流是正確的,皇帝若要改北流,極有可能就會再度啟用韓琦。

  呂惠卿對此是如臨大敵,到底韓琦當年權傾一時,絕非善類。

  王安石卻有不同的看法,道:「這不大可能,我聽聞韓相公近年來,身體確實不好,他哪還有心力處理政務?」

  呂惠卿道:「如那司馬懿也是久病不出啊。在學生看來,韓相公重返朝堂,不禁對恩師不利,於司馬相公,亦是非常不利,學生認為,應先將韓相公拒之朝外,到底司馬相公也支持回河東流。」

  言下之意,二者若要選其一,應優先考慮與司馬光聯手。

  王安石沉吟半晌,兀自搖頭道:「依我對韓相公的了解,他是不大可能想要重返朝堂,這幾年,他幾乎年年都上奏請求致仕,實在是官家不批。

  至於他此番為何回來,我想應該還是因為,韓相公對東流計劃一直都是耿耿於懷,之前你也知道,他是幾番上疏,意圖勸阻官家,不要啟用程昉。」

  雖然他和韓琦是恩怨頗深,但他對韓琦卻始終非常尊重,韓琦再怎麼,也敢有所作為,敢於變革。

  司馬光反倒是更像歐陽修,嘴炮是相當厲害,更要命的是,他們這嘴炮還打得很準。

  「真不愧是片紙落下四宰相的韓贛叟,方才那番言論,可也是精彩至極,老當益壯,亦不過如此。」文彥博笑吟吟道。

  韓琦笑道:「寬夫就莫要試探韓某,韓某是絕無重返朝堂之意。」

  說到此處,他不免一聲哀嘆,「唉……恰恰相反,我自知已時日無多,此番回來,便是想要懇請致仕。只不過這河北水患,乃我心中夢魘,倘若不處理好,將會為害無窮,我大宋永無寧日,我也將死不瞑目,故此韓某仍想再努力一回。」

  文彥博道:「可你也說了,不敢保證改道北流將無水患。」

  韓琦搖頭笑道:「韓某此番回來,是來參加聽證會,而不是來與寬夫爭辯的,況且,我們都已經爭了幾十年,也乏了。」

  文彥博呵呵道:「你這是逼著我們都上去坐一坐啊!」

  韓琦道:「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這話說回來,張斐要求休息,對於他們這些老人而言,還是非常友好的,下午會議繼續時,人人都是精神抖擻,不過神情到時發生少許改變,不再像上午那樣,個個都緊張,憂心忡忡,而是營造出一種劍拔弩張的氛圍。

  因為韓琦在上午挖的坑實在是太大,相比起來,程昉、程頤反倒是算不得什麼。

  各方都不得不就此展開爭論。

  如張斐所料,王安石在中午時,就派人去主動申請要出席。

  再會議開始,王鞏便將王安石請上來。

  等到王安石坐下之後,張斐問道:「聽聞王學士對上午的供詞,有所補充,故而申請再度出席作證?」

  他得表明態度,這可不是我引發的,而是你們自個要說的。

  王安石點點頭,道:「上午韓相公的那番言論,是精彩絕倫,使得吾輩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治水之道,在於全國上下能夠同心協力,而不應該因為政見不合,便相互掣肘,此亦非為臣之道。」

  司馬光當即鄙視王安石一眼,心道:誰掣肘了,那程昉在河北權勢滔天,還要怎樣?是你們自己執行不當,焉能怪得了別人。

  張斐道:「不知王學士有何要補充的?」

  王安石道:「是關於東流和北流的問題,北流形成,在於故道決口,而最初仁宗皇帝採納崔嶧、張惟吉的建議,任由其行,未有堵決,故才形成北流。

  可在皇祐三年,北流在館陶縣發生決口,而且明顯可以看到河勢壅塞不暢,隨時會發生新的決溢,這才引發了是維持北流還是恢復東流的爭論。

  由此可見,之所以對此有爭議,源於北流決口,其水勢是極其不穩定,而非因東流決口。

  之後大名留守賈昌朝認為北流沖出來的新河道,淹沒了大片土地,財稅收不上來,無力對抗北敵,而東漢遺留下來的『京東故道』堤防比較完備,略加修葺便可作為天險,『內固京都,外限夷狄』。」

  「原來如此。」張斐點點頭,道:「也就是說,回河故道,亦有防禦外敵之因?」

  王安石點頭道:「當然,如滄州扼北敵海道,若河不東流,滄州在河之南,直抵京師,無有限隔。

  至於歐陽相公提到河北民生凋敝,不應整修故道。可要知道,北流延綿千里,使百萬生齒居無廬,耕無田,流散而不復,財政損失,不可估量。這難道不是民生嗎?」

  不少人是紛紛點頭,表示贊成。

  哪怕司馬光、文彥博都稍稍點頭。

  張斐看在眼裡,心道:原來這東流派,是從防禦契丹出發。帶著一絲勉強地微笑,問道:「這就是王學士所要補充的?」

  王安石點點頭。

  「哦。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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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30 01:04:59
第0696章 聽證會(六)

  哦,謝謝?

  就這?

  這一番激昂的表述,換來得卻只是一句「謝謝」。

  尤其是張斐那漫不經心,甚至還夾帶著一絲不耐煩的表情,這讓王安石覺得自己有被冒犯到。

  而張斐隨後的一句話,令王安石徹底怒了。

  「不知王學士還有其它要補充的嗎?」

  言外之意,就是你若沒有補充,那我就得請你下去。

  王安石壓制住心中的憤怒,反問道:「看來張檢控對於有關東流、北流之爭,已經是瞭如指掌。」

  張斐忙道:「哦,我對此並不是太了解。」

  王安石很是疑惑道:「那你為何不問清楚?」

  張斐報以歉意的微笑:「還請王學士見諒,首先,我們當然非常感謝,王學士能夠幫助我們,完整的了解整件事的全貌。

  但是,此次聽證會,主要涉及到是否起訴程副使和程都監的舉證,而不是專門開來討論東流和北流之爭,這到底不歸我們檢察院管,我們檢察院也無暇去干預這些事。」

  王安石愣了下,突然也反應過來,對呀,這是在審案,但…但這也是韓琦先提及的,我只是順著他的話題去說的。

  不過王安石到底也是久經沙場,短暫的愣神後,他便道:「關於對程都監的很多指控,就是源於此爭,檢察院不打算了解清楚嗎?」

  張斐點點頭道:「我們當然知道,此案是源於治水,我們當然也會弄清楚相關河道工事,但是…但是我們是希望能夠聽到更為專業和客觀的建議,而非是主觀的政策。」

  王安石沉眉道:「難道我的建議,還不夠專業和客觀嗎?」

  「呃……王學士談論的是政策抉擇,包括很多因素,還有防禦契丹人,但這不在我們的關注範圍內,我們主要是談論河防工事。」

  說著,張斐突然低下頭,快速翻了翻文案,「但是據我們所知,王學士並無太多治水經驗,對於河防工事的技術,也未有發表過什麼反響甚大的文章,甚至都沒有擔任過水利官。」

  未等王安石反駁,張斐又道:「當然,我知道很多治水的政策,都是王學士起草的,但王學士也並不知道,這河道是應該拓寬一尺,還是拓寬一丈。而這些意見,才與此案有著直接的聯繫。因為我們必須得弄清楚,程都監在治水方面,是否有徇私,比如說故意調整河道,讓一部分人得利,這是我們非常關注的。」

  這一番話不禁讓王安石感到懵逼,就連下面的韓琦、文彥博、司馬光等人也是猝不及防,呆呆地看著張斐。

  在中午休息時,他們都已經準備好展開一場河道大辯論。

  到底這是北宋傳統的政治節目,如韓琦所言,已經爭吵了幾十年。

  而這個平台是他們所未有嘗試過的,他們也覺得很新鮮,包括司馬光、文彥博,都是躍躍欲試。

  結果這才剛開始,張斐就是一潑涼水從頭淋到腳。

  如果王安石都不配坐在這上面高談闊論,那…那他們也不配,因為他們也不是那種專業人員,技術人員,也沒有發表過治水文章。

  也就是還未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而如程頤等一些官員,則是覺得這檢察院這是公正無私,因為他們知道,真正夾帶私貨是韓琦,是王安石,他們想掀起東流、北流之爭,但人家檢察院根本就不買賬,這不就是大公無私嗎?

  這也使得孟乾生、裴文等官員,覺得無比詫異,滿臉問號。

  他們原本以為檢察院是故意要在聽證會上面挑起此事,然後引導政策,這也是張斐慣用的手段,可不曾想,檢察院完全沒有這意思。

  王安石頭回被人嫌棄不專業,而且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這胸都快要氣炸了,憤然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氣鼓鼓地等著張斐。

  如果目光能夠殺人的話……

  張斐對此也只能尷尬一笑,畢竟他都不修邊幅,你還能指望什麼,朝著王鞏點點頭。

  王鞏忐忑不安地站起身來,傳上一個名叫東昇的人。

  聽到此名,大家都是面面相覷。

  誰呀?

  似乎沒有一個人認識。

  所有的目光都望著證人出席的通道,他們也想見識一下,能夠將王安石給比下去的人物,又是何方神聖。

  過得一會兒,只見一個四十左右,賊眉鼠眼,四肢粗大,滿面風霜,身著短褐的中年漢子走了上來。

  這真是令人大跌眼鏡啊!

  什麼鬼?

  就是看氣質也不像似什麼隱士高人啊!

  張斐伸手示意,「東二叔請坐。」

  「多多謝。」

  東昇哆嗦著嘴唇,含糊回了一聲,那對鼠目又是左右看了看,小聲嘀咕道:「咋…咋這麼多大官人在。」

  張斐又是溫和地笑道:「請坐。」

  「哦。」

  東昇是直挺挺地坐下,彷彿是受到魔法指令,而非是自己的行為。

  張斐安撫道:「東二叔莫要緊張,我們今日請你過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河北地區的水情。」

  「俺…俺知道,那官人與俺說過。」東昇直點頭道。

  張斐問道:「你能否先告訴我,你是哪裡人,又是幹什麼的?」

  東昇哦了一聲:「俺是澶州人,是轉運司的一名巡河卒。」

  巡河卒?

  王安石差點沒有氣暈過去,你讓我下去坐著,就是要請這巡河卒上來。

  你這擺明就是故意羞辱我啊!

  真是豈有此理!

  司馬光他們也都一頭霧水,什麼情況,直接從宰相降到巡河卒!

  這落差未免也太大了吧。

  不得不承認,這聽證會的含金量驟降啊!

  整個聽證會的氛圍,確實也因東昇的出現,而發生改變。

  張斐卻不管他們,問道:「你能否具體說說這巡河卒的職責所在?」

  東昇道:「這很簡單,就跟著河水走,有時走堤岸,有時乘舟去,然後回來報告,這水都上哪兒呢,湍急與否等等。」

  張斐點點頭,「你擔任巡河卒多少年?」

  東昇道:「俺擔任巡河卒就有二十年,但俺從小就跟著俺父親巡河,這算下來,可就有三十年。」

  張斐笑道:「你父親也是巡河卒嗎?」

  「嗯,俺家已經有三代擔任這巡河卒。」東昇略顯驕傲道。

  張斐笑問道:「聽聞你還曾指證轉運司河流圖的不對。」

  東昇直點頭

  張斐又問道:「那你可知道最近幾年,朝廷都在整治河北河道?」

  東昇直點頭道:「俺當然知道,俺這幾年腿快跑斷了。」

  張斐笑著點點頭,道:「我想朝廷應該為你們配上一匹馬,或者一頭驢。」

  東昇咧嘴傻笑起來,撓著頭,「那咋可能。」

  張斐笑道:「說不定以後是有可能的。」

  東昇心中一喜,暗道:莫不是俺說得好,還有獎勵,那可真是極好。

  頓時正襟危坐,也打起精神來。

  張斐又問道:「你既然有參與這些河防工事,那麼你對此有何看法」

  「哼!」

  「胡鬧!」

  此話一出,兩旁官員頓時極為不滿。

  這麼大的政策,你跑去問一個巡卒,還讓我們這群大員在一旁看著,你這是在羞辱我們嗎?

  東昇嚇得一驚,不敢言語。

  張斐眉頭一皺,神情嚴肅道:「事先我們就是講明過規矩,誰若再干預證人作證,我們將會請他們去廂房裡面喝茶,其嚴重者,我們甚至會保留起訴他的權力,我們檢察院從不開玩笑。」

  頓時鴉雀無聲。

  但人人臉上充斥著不滿,行,這是你的地盤,等聽證會結束後,我們再找你算賬。

  張斐又向東昇道:「東二叔,你無須害怕,你就如實說就行,無論對錯,都不會有人責怪你的。」

  東昇見這年輕人,如此厲害,一番訓話,兩邊大官人當真不敢言語,也就稍稍鬆了口氣,「俺…俺…覺得那二股河開浚工事可是做的很好,沒用幾天,就將決口給堵上了,那大官也定是懂治水之人。」

  程昉聽得微微一笑,這大叔有點眼力,也難怪檢察院專門請他來。

  哪知東昇突然話鋒一轉,「不過俺覺得那大官可能有些著急,也沒有沒有考察清楚當地的河水走勢。」

  張斐問道:「為何?」

  東昇道:「在開浚二股河後,那就要堵住新河道,但是二股河才引走六分水,大官就要堵新河道,這就得用很多人來堵住,但其實等到引走八分水,再去堵的話,我估算就只需要三成的人力,而且工時就只要一半。」

  司馬光聽罷,不禁高看這廝一眼,真是有點能耐。

  張斐又帶著鼓勵的語氣道:「東二叔,你請繼續說。」

  「是!」

  東昇點點頭,心道:難道我說得很好。頓時信心倍增,又道:「還有就是在那裡疏通二股河,就必須將二股河原來那塊巨大的窪池給截斷大部分走,那窪池可是非常重要的,沒了這窪池,一旦洪峰過猛,就會導致二股河與新河道合一,那可就會發大水。」

  張斐問道:「你所言的新河道可是指北流?」

  「是的。就是官人們常說得北流。」

  東昇直點頭,又道:「還有…還有,根據我的觀察,黃河之水是往西擇,但西山有幾條河流又是往東注,二水本就相沖,若是大水一沖,這中間可就成了汪洋大海,至少五州將會被淹沒。」

  此話一出,趙頊神色大變,倏然起身。

  不少官員也是面露駭然之色。

  張斐道:「東二叔,你這光說,我們也聽得不是很明白,你能否畫出來給我們看看。」

  「行。」

  東昇自信滿滿道:「關於這澶州附近的河道,那俺真是閉著眼都能畫出來。」

  張斐很快讓人抬上一塊屏風,上面蓋著一張白布,又備上文房四寶。

  東昇拿著筆在上前,就是一頓畫,雖然就是草草幾筆,談不上美觀,但有一種別樣的感覺,就是你不會覺得他是在亂畫,給人一種熟練的感覺。

  一些熟知河北河道的官員,看得是頻頻點頭。

  但也有些文官,將頭偏到一邊去,一群朝廷大員,在這看一個小卒畫畫,可真是丟人現眼啊!

  張斐笑問道:「看來你是經常畫啊!」

  東昇點點頭道:「俺們巡河卒可就是幹這事,一定要清楚這河水會流向哪,不過俺一般都是在沙地上畫,還沒在這麼好的布上畫過。」

  說話時,他又面露惋惜之色,好似破壞了一塊好布。

  張斐偏頭看著畫板,又道:「東二叔可否再與我們講解一下。」

  「這…這行嗎?」

  東昇一看這兩邊全是大官,心裡到底有些忐忑。

  張斐道:「沒關係,你說就是。」

  「那…那好。」

  東昇又照著圖紙說了一遍,窪池在哪,疏通點在哪,洪水一來,這水勢又會怎麼走。

  韓琦、司馬光他們也漸漸聽得入迷。

  饒是生氣的王安石,不禁也是全神貫注。

  等到東昇說完後,張斐又問道:「東二叔,你既然對水勢走向如此熟悉,那你可有辦法,讓新河道的水回到舊河道。」

  東昇直搖頭道:「這俺可沒有辦法,這就好比你往罈子裡面倒水,水滿了就會溢出來。」

  張斐笑道:「但可以在罈子下面在放一個木盆,比如說開條新河道分流。」

  東昇直搖頭道:「這人能挖出多寬的河道,有河水沖得快嗎?運河挖了那麼多年,能跟黃河河道比嘛。俺爹就跟俺說過,這水要往哪走,自有它的原因,可是改變不了的。」

  張斐道:「那你可有跟上面說過這些?」

  東昇想了想,「好像是說過,但誰聽俺這個小巡卒的。」

  張斐點點頭道:「非常感謝東二叔能夠出席,你先下去歇息一下,若有需要,我再請你上來。」

  「好!那俺就先走了。」

  「慢走。」

  東昇走後,檢察院又傳上一個名叫羅堅的人。

  此人打扮跟東昇差不多,年紀稍大一些,生得兩撇八字眉,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張斐問道:「羅叔請坐。」

  「多謝。」

  羅堅坐了下去,神情呆滯。

  弄得張斐都覺得多問一句,都是罪孽,略顯尷尬地問道:「羅叔可否告訴我們,你是哪裡人,又是幹什麼?」

  羅堅道:「我曾是館陶縣的一名堤壩巡吏,現在是一名修船工匠。」

  「堤壩巡吏就是負責巡視堤壩?」

  「還有負責修建堤壩。」

  「那你幹了多少年?」

  「二十年。」

  「那你對近幾年河北河防工事有何看法?」

  羅堅偏頭,呆呆地看著張斐,「我…我只懂得修建堤壩。」

  張斐笑道:「那咱們就說說河防工事的堤壩。」

  羅堅想了一會兒,「那堤壩修得倒是很堅實,而且技術也很高,就是沒啥用。」

  程昉原本聽著還挺舒心的,聽到後面,當即怒視著羅堅,你丫懂不懂,不懂就別瞎說好嗎?

  張斐問道:「為何?」

  羅堅道:「因為河道太窄,根本防不住,那漳河剛剛開浚一年,不就又決口了嘛。

  其實堤壩也只能防止一些小水患,亦或者延緩水勢,真要來了大水,也是防不了的,這防水也跟防火一樣,修好堤壩,養護河道,做好警示,若水勢上漲,就應該通知百姓趕緊逃跑,等水患過了之後再回來。」

  一些官員聽得是連連點頭。

  這人豈可勝天啊!

  張斐看了眼文案,道:「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你曾有效的預示過一場水患,並且讓當地的百姓趕緊去往高處避難。」

  羅堅點了下頭

  張斐道:「但可惜並沒有成功,還是有很多百姓遇難。」

  羅堅又點了下頭。

  張斐道:「你還因此丟掉堤壩巡吏的職位。」

  羅堅點點頭。

  張斐道:「為什麼?」

  羅堅道:「因為大家認為我是在散播謠言。」

  「但事實證明你不是。」

  「可我要不負責,那縣官就得負責。」

  兩邊的官員,略微遮遮臉,畢竟外面還有不少百姓看著的。

  「這倒也是。」

  張斐笑著點點頭,「那你又是如何預測水患的?」

  羅堅道:「我是經過多年的觀察,發現在一些經常決口處,只要河水漲到一定的位置,就有可能發生水患,因此我就在附近的堤壩,刻上刻度,當河水漲到刻度上,我就跑去告知百姓,得躲避可能到來的水患。」

  張斐點點頭,又道:「如今朝廷疏通二股河,引水東流,館陶縣可免於水患,並且百姓可獲良田。」

  羅堅直搖頭道:「我認為這反而更危險。」

  張斐問道:「這又是為何?」

  羅堅道:「我家就住在新河道邊上,其實新河道行水數年,都已經趨於穩定,只是朝廷一直都放任河水自行,未有加固新河道的堤壩,這才顯得河道不穩,只要修固新河道的堤壩,之前那幾場水患,都不會傷及太多百姓。

  如今將水截往東去,使得館陶縣的新河道又遭破壞,一旦洪水重返,只怕誰也不能倖免。」

  張斐道:「所以你認為,回河東流是做不到的?」

  羅堅點點頭,道:「只要天老爺心情不好,好多下幾場雨,那邊河道承受不住,這水還是會往這邊來的。」

  「多謝羅叔出席。」

  這羅堅下去之後,檢察院又立刻傳上一位名叫李拓的證人。

  張斐是不厭其煩地詢問他是哪裡人,又是從事何事。

  「下官乃是滑州人士,在修河司擔任公事。」

  「不知李公事擔任此職位多久,平時又負責什麼?」

  「大概十五年,平時負責清理河道淤沙。」李拓回答道。

  張斐問道:「那你可有參與近年來的河北河防工事?」

  李拓點點頭,「有的。」

  張斐問道:「對此你怎麼看?」

  李拓道:「下官並不看好。」

  「為何?」

  「因為自古以來,故道難復,其因就在於河水若另擇它道,多半就是因為下游淤泥太多,致上流決口。若要解決問題,那也應該去下游清淤,而非上游分流河道,而且這可能會適得其反,根據我多年經驗,這水流緩就淤澱。

  如今北流水勢漸緩,就能看到河道上積澱淤泥,出現壅塞,朝廷應該趕緊清除北流淤泥,否則的話,將覆水難收。」

  「依你多年的經驗來看,這淤泥該如何清理?」張斐問道。

  李拓道:「最好的辦法,就是持之以恆的維護,不可懈怠,我朝水患之所以恁地頻繁,就是在於唐末亂世,河道疏於治理,同時遭到嚴重的破壞,應該加固兩岸堤壩,栽種樹木,及時清淤,不求消滅水患,但求能夠減輕水患。」

  堂中趙頊聽得是頻頻點頭,一個公事的話,都比那些大臣順耳多了,唐末亂世,河道幾乎走遭受破壞,導致水患不斷,我們老趙家是來收拾殘局,可不是老趙家導致的。

  李拓下去之後,張斐又連傳數人出庭作證。

  無一例外,全都是小吏小卒,但都是在河防建設中擔任一些技術官吏,且至少都有十年以上的經驗。

  但跟他們的供詞,就無一人認為回河東流是能夠成功的,全都認為,北流是大勢所趨。

  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們技術官吏,政治跟技術是兩回事,政治是有目的性的,不單單是治水,但在技術方面,只有做得到和做不到。

  之後,張斐終於將文彥博給請上來。

  眾人不禁又打起精神來,這是有套路的,到底文彥博也是東流派,只不過他跟司馬光一道的,建議緩行,慢慢治理,不能急於一時。

  前面那些小兵小卒,都認為東流行不通,這時候請文彥博上來,自然是給他們一個反駁的機會。

  張斐問道:「文公乃是三朝元老,應該是熟知此事的因由,不知文公對此有何看法?」

  文彥博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氣,淡淡道:「老夫對此並無太多看法。」

  不少官員是大吃一驚。

  文彥博久經官場,口才非凡,怎會怎會沒有看法?

  呂惠卿就震驚道:「怎麼會這樣?」

  王安石咬牙切齒道:「我們都被那小子給戲弄了。」

  「呵呵!」韓琦低著頭,用寬袖遮住臉,隱隱見到他雙肩正在急速抖動著。

  身旁的富弼,聽到他那得意的小聲,也是頗為無奈地搖搖頭,心想:這小子總是能夠出奇制勝啊!

  張斐故作詫異道:「一點看法都沒有嗎?」

  文彥博雙目一瞪,「沒有。」

  同時眼神警告張斐,你小子適可而止。

  張斐心領神會,「那…那有勞文公了。」

  文彥博當即起身回到座位上。

  張斐目光又往司馬光等人看去,而後者紛紛將臉撇到一邊。

  無奈的張斐又瞧了天色,見已經是夕陽西下,於是帶著一絲疲態道:「今日聽證會就到此為止,我們檢察院會根據今日的問供,來判定是否能夠對程都監和程副使提起訴訟,如若我們覺得證據不夠,同時又有人可以提供新的證據,我們將會再舉辦一場聽證會。」

  王鞏站起身來,表達對各位的答謝,然後正式宣佈,聽證會到此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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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30 01:05:22
第0697章 軟著陸(上)

  這場聽證會真的是高開低走!

  眼看一場大廝殺就要拉開序幕,哪知走勢急轉直下,最終以平淡收尾。

  在王鞏宣佈結束後,官員們都是懵的。

  就這?

  這就沒了!

  我們到底參加了一場怎樣的聽證會。

  一個下午,就聽幾個小卒小吏在這逼逼賴賴。

  有意思嗎?

  不過曹太后似乎對此非常滿意,在趙頊的攙扶下,慢悠悠地站起身來,呵呵道:「這場聽證會,還真是別開生面,一群宰相坐在聽著幾個巡河卒講道理,有趣!有趣啊!」

  趙頊補充道:「還有太后和皇帝。」

  「是是是,倒是把自己和官家給忘了。」曹太后笑著直點頭。

  她雖然只是隨便說幾句,但趙頊心裡非常清楚,曹太后其實不太贊成在河北大興土木,到底她老公為了這治水,給逼得下了罪己詔,這孫子又來一次,這誰受得了啊!

  只不過曹太后已經看出來,趙頊是要張三這個聽證會,來慢慢調整政策,同時是避免付出巨大的政治成本,因為皇帝這個特殊職業,認錯的政治成本,是肯定不會小的。

  只是這話可不能說,說出來,那就是後宮干政。

  趙頊對此也很感激。

  從此番聽證會來看,他也知道調整政策,是勢在必行,其實他已經有些力不從心。

  而那邊張斐也沒有去關注那些官員的牢騷,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家吃飯。

  下得台來,他先是來到富弼和韓琦的身前,拱手一禮,「多謝二位相公,能夠百忙之中抽空來此,這對於我們檢察院而言,可真是莫大的支持。」

  韓琦呵呵笑道:「你小子還是跟以前一樣狡猾,這都沒有將你給困住,還讓你又打了個翻身仗。」

  張斐很是迷茫道:「下官愚鈍,不明韓相公之意。」

  韓琦佯裝不滿道:「你非愚鈍,而是當我們老糊塗了,事到如今,誰還看不出你在玩什麼把戲,還在這裡裝模作樣。」

  張斐神情嚴肅道:「下官真沒有在玩什麼把戲,只是謹守檢察院的規則。」

  韓琦一愣,又瞟了眼富弼,咳的一聲:「差點忘記你不是一個小珥筆,而是檢控官。」

  張斐立刻是一臉求饒地笑道:「幸虧韓相公想起來了。」

  韓琦哈哈大笑起來。

  心裡清楚就行,你說出來,那張斐肯定不會承認,張斐要是承認,那不就是違反制度。

  一旁不語的富弼,稍稍瞥了眼韓琦,心中略微有些不爽,他也是支持東流的,韓琦是支持北流的,而這場聽證會下來,之前被壓制住的北流派,顯然是最大的受益者。

  當然,這只是就當下的情況來,但具體結果會是什麼,誰也說不清楚。

  為了避嫌,張斐只是與韓琦交談片刻,便與許遵他們一塊離去。

  來到寺廟外,張斐小聲道:「岳父大人我先回去一趟,免得芷倩他們擔憂。」

  許遵點點頭道:「你先回去吧。我今晚請大家吃飯,就晚點再回去。」

  張斐苦笑道:「真是抱歉!」

  許遵呵呵道:「犯不著,老夫會躲的。」

  「正叔?」

  司馬光來到程頤邊上,見他還坐在證人席上,怔怔入神,於是又再喊道:「正叔?」

  「啊?」

  程頤回過神來,趕忙起身,拱手道:「司馬相公有何事指教?」

  司馬光問道:「這聽證會都已經結束,你為何還坐在這裡?」

  程頤愣了愣神,「下官…下官正在思考。」

  「思考什麼?」司馬光好奇道。

  程頤道:「思考這公檢法。」

  司馬光不明所以道:「公檢法?」

  程頤點點頭,笑道:「不瞞司馬相公,此番程某接受司馬相公的舉薦,只因這公檢法,但可惜我赴任之時,張三郎正好在陝西。今日可算是見識到這公檢法。」

  司馬光笑問道:「那你有何感想。」

  程頤思索半晌,搖搖頭道:「我只覺得,既熟悉又陌生,其中學問更是博大精深,我還得回家好好想想。」

  司馬光笑道:「那你可得趕緊一點,說不定你此番再回大名府,就是公檢法的官員。」

  「文公,你方才為何什麼都不說?」盛陶很是不解地向文彥博問道。

  文彥博瞧他一眼,旋即閉目不語。

  盛陶很是委屈地又瞧向一旁的呂公著。

  呂公著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忙幫著道:「文公何等身份,怎能去與那幾個巡河卒辯論,只能說張三那小子太過狡猾,他這般安排,就是故意讓文公他們無法開口,忌憚文公的學問。」

  文彥博偷偷睜開眼,瞪了呂公著一眼。

  盛陶並未主意,覺得呂公著之言,也有道理,又是質疑道:「這公檢法自稱公正,我看也未必啊!」

  呂公著忙道:「那也談不上不公正,只是……」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圓。

  文彥博也不傻,雖然他也懂治水之術,但是那些巡河卒都有著十幾二十年的經驗,他們的供詞,可全都是經驗之談。

  不怕放下身段,去反駁他們,畢竟這聽得人都是朝廷大員,可就怕辯不過,那就非常尷尬。

  因為主持人是張斐,文彥博只要開口反駁,張斐肯定就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到後面肯定是回答不上。

  可傳出去,就是堂堂三朝元老文彥博,竟然辯不過幾個巡河卒,但其實他面對的是張斐。

  那邊張斐剛剛回到家,挺著大肚子的許芷倩就迎了上來,急切地問道:「怎麼樣?」

  一旁同樣懷孕的高文茵,則是遞上一塊帕子來。

  「多謝夫人。」

  張斐接過帕子來,又向許芷倩道:「晚上再說,你們趕緊先去後院,待會有人上門找麻煩。」

  「誰?」許芷倩驚訝道。

  張斐無奈地聳聳肩道:「除了王學士,還能有誰。」

  果不其然,剛剛將許芷倩、高文茵送到後院,來到廳裡,這屁股都還未坐熱,就見王安石氣衝衝地走了進來。

  見到張斐,便是道:「看來你已經知道我會來找你。」

  「王學士快請坐。」

  張斐站起身來,非常尊重地說道。

  王安石拂袖道:「你知不知道你方才在幹什麼?你是暗示朝廷放棄東流,改為北流,你可知道這會對朝堂造成多大的影響嗎?」

  「我當然知道。」

  張斐道:「所以我才這麼做。」

  王安石懵了,鼓著眼道:「你知道你還這麼做?」

  張斐不答反問道:「王學士為何這般緊張?」

  王安石道:「你心裡清楚。」

  「是,我很清楚。」

  張斐道:「因為最初是王學士力排眾議,支持東流,並且也是王學士要求大興水利,推行自己的水利法,一旦東流計劃失敗,那新政也將會變得岌岌可危。」

  王安石咬牙切齒道:「所以你這是要害我。」

  「恰恰相反,我這是要救王學士。」

  張斐道:「方才那羅堅已經說得很清楚,任憑你堤壩修得多麼堅固,只要老天爺多下幾場雨,還是會發大水的,天變是不足畏,但人心是可怕的。

  只要發大水,所有的責任都記在王學士頭上,我也不明白王學士為何要將新政自己壓在這種事上面。」

  王安石道:「你這說法亦可用於任何情況,依你之意,我就什麼都不要做,淪為跟那司馬老賊一個德行,光說不練。」

  張斐道:「我並非此意,青苗法有問題,是可以彌補,均輸法有問題,亦可彌補,但天災造成的後果,這是無法彌補的,而且這是必然會發生的。

  一直以來,我都非常支持農田水利法,我甚至認為這就是民不加賦而國用饒的精髓所在,但我堅決不贊成,王學士將新政賭在這治水上面,這是必輸無疑的。

  根據我們檢察院所查,這兩年來,河北還是不斷決口,雖然沒有造成很大的水患,但這就是一個重要信號。」

  「你休當我看不出你在想什麼。」

  王安石哼道:「用你的話來說,那邊河防工事是用法家之法在推動,這必然會與你的法制之法衝突,因此你才想出此策,渴望將河防工事也納入法制之法中。

  那你可真是異想天開,河防工事肯定會增加不少百姓的負擔,但也能夠令更多百姓受益,如果你期望以公正方式,來治理河道,那我們可以告訴你,這工事是一萬年都動不了。

  當年范文正公去江南治水,也是遇到重重阻礙,即便最終范文正公力排眾議,改善當地河道,令無數百姓受益,但仍舊未有徹底貫徹,就是因為因工事而受損的大地主仍舊反對。」

  張斐苦口婆心道:「王學士這回真是猜錯了,我真的沒有想著什麼法制之法,如果我是這麼想的,那我可以選擇開審,直接將所有有過失之人問罪,豈不是更加可以伸張公檢法的權威。

  我這是在幫王學士,讓王學士能夠繼續推廣農田水利法,繼續治理河道,但同時離開那危險的河邊,不至於冒著新政全盤失敗的風險,來推動這項工事。」

  王安石聽得滿面困惑,既握有權力,又不擔責任,有這種好事,問道:「你在說什麼?」

  「王學士請坐。」

  張斐伸手示意道。

  王安石這才坐下。

  張斐道:「王學士急於來此,主要是為了後面那幾個巡河卒的幾個供詞,因為他們的供詞,全部不利於東流計劃。」

  王安石沒有做聲,顯然是默認了。

  之前關乎程昉的供詞,他倒不是非常在意,因為那些話,御史也經常說,而且張斐到底明確指明,沒有成文法規,可以認定程昉有罪。

  張斐道:「但我對天發誓,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會做出怎樣的供詞,我只是讓人去從相關工事中,找來幾個經驗最為豐富的吏卒,如果他們的供詞都對東流計劃有利,那王學士還會找我嗎?」

  王安石道:「關鍵是他們的供詞,對東流計劃非常不利。」

  「但這不是關鍵。」張斐道。

  王安石錯愕道:「這不是關鍵?」

  張斐道:「關鍵是他們這幾個人,是用自己的技術,自己的經驗來做供,難道這不就是王學士所追求的嗎?

  民不加賦而國用饒,提升農田水利技術,來創造更多的財富。相比起來,程都監的治理是一塌糊塗,他只是依靠人海戰術,換我上我也行,這是無法給官家足夠的驚喜。

  如果幾個人,且在不傷及民生的情況下,就能夠將堤壩修好,如此才叫做驚喜。」

  王安石震驚道:「這如何可能?」

  張斐道:「難道王學士是在質疑自己嗎?」

  「……」

  王安石頓時無比尷尬。

  張斐又接著說道:「這場聽證會,表面上看,北流是最大的獲益者,但其實王學士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那幾個吏卒當真懂東流和北流之爭嗎?他們並不懂,他只是憑借自己的經驗,給出自己的判斷,這是無法說明東流計劃就是失敗的。

  但是這可以說明一點,河防工事技術才是構成一切的關鍵。

  王學士應該趕緊寫一篇文章,極力推崇這幾個吏卒,將民不加賦而國用饒與技術革新捆綁在一起。

  無論是東流,還是北流,都用技術和經驗來說話,這麼一來,王學士將跳脫現在困境,可以站在一個更高更安全的位置,去推動河防工事。

  這將會得到非常多人的支持,而且對方無人可以反駁,適才文公為什麼不願做供,很簡單,就因為他反駁不了那幾個吏卒,他對河北水勢的流向,肯定不如都那東二叔,一旦他進行反駁,那很容易就會暴露出自己是在紙上談兵。

  不過文公非常聰明,他未有做出任何爭論。

  同理而言,一旦王學士掌握所有的技術和人才,就會讓反對派變成跳樑小丑。

  王學士可以在飽受水患的大名府,建造一座水利學府,吸引天下英才,做到對技術的絕對掌握,從而達到民不加賦而國用饒,同時確保新政將永世長存。

  因為技術永遠都是正確的,反對派不可能因為王學士用更優良的鐵耙,他們就選擇用落後石棍。

  將技術成為新政的推動力,新政將會立於不敗之地。」

  王安石沉默良久,臉上的怒氣已經漸漸消失,道:「但是東流計劃肩負著禦遼重擔。」

  張斐道:「我在河中府時,曾與當地一位通曉水利的官員草草談論過幾句有關水利方面的問題。

  他說黃河之中的泥沙,在於上游河道的破壞,導致大量得泥沙順河流而下。而事實已經證明黃河水患氾濫,就是在於下游淤泥過高,那麼想要徹底根治,就必須要治理好上游,可上游在誰手裡?」

  王安石一怔,「西夏。」

  張斐點點頭道:「我說這個故事,就是證明,有關東流禦遼,根本就沒有足夠的理論支撐,遠沒有『若治水患,須滅西夏』更為令人信服,因為治理好上游,水裡面的河沙一定會減少。

  這才叫做理由。

  而東流禦遼就只是一個笑話。河水東流,就保證遼國不能南下嗎?其實史書已經證明,真正能夠防禦遼國的是完整燕雲十六州,而不是那段極其不穩定的河道,如果那邊河道氾濫,水往咱們這邊流,那遼軍不費吹灰之力就能過來啊!

  所謂的東流禦遼,那只是出於對遼軍的恐懼,給自己增添一點心理安慰。我是最害怕戰爭的人,但東流並不給我哪怕一絲的安全感。」

  王安石緊鎖眉頭,突然抬起頭來,呵呵道:「你這麼做,是想讓自己置身事外,平息這場風波,兩邊都不得罪。」

  張斐直接笑了,「所以王學士認為自己現在沒有被我得罪?」

  王安石神情一滯,稍顯困惑。

  張斐苦笑道:「實際上我現在是兩邊都得罪了,唯一支持我的是一個已經鐵了心要致仕的上一任宰相。

  王學士應該非常清楚,司馬學士他們也都贊成東流,只是他們認為該緩慢執行,他們可能比王學士更加看重東流計劃對禦遼的作用。

  區別在於,他們現在本就是置身事外,是毫無風險的攻擊王學士,公檢法根本就不可能定程頤的罪。

  而且根據司馬學士他們的計劃,他們是不會出錯的,因為他們什麼都不會做,若遇洪災,則認為官家未施有仁政。

  到時我們所能看到得就是他們減輕賦稅,減免徭役,為百姓著想,他們本就是立於不敗之地的,所以王學士認為,我這到底是在幫誰?」

  王安石被這一番話給懟得無比尷尬,思索良久後,他站起身來道:「我先回去了。」

  他現在需要冷靜一下,這裡面的利益太過複雜,張斐這張嘴又真是太能說了。

  「我送王學士。」

  剛剛送走王安石,一直在旁偷聽的許芷倩,便走了出來,略顯疲憊地說道:「你就不能事先跟王學士商量好嘛,每回都氣得王學士吹鬍子瞪眼,要不你口才了得,早就翻臉了。」

  張斐笑道:「既然每回我都這麼幹,自然是有我的道理。」

  「什麼道理?」

  「就是事先跟他商量這種事,是說不通的。」張斐笑道:「只有將他逼到這份上,他才會思考如何改變,而這時候再提出改變之策,他才可能接受。」

  許芷倩點點頭,又問道:「司馬學士也一樣?」

  張斐點點頭。

  許芷倩又問道:「待會司馬學士也會來嗎?」

  張斐搖搖頭道:「不會!司馬學士向來就比較重視規矩,在檢察院未有做出決定之前,他是不會來見我的,以免貽人口實。

  而王學士要更崇尚法家之法,用權力去修改結果,在他看來,這只是正常操作。」

  張斐料想的一點沒錯,司馬光是不可能來找張斐商量的,此時正與富弼、文彥博、呂公著、劉述,商量對策。

  這個結果確實超出他們的預測,他們是希望針對程昉,針對整個河北河防工事,可不曾想,程昉沒有整到,反而讓北流得到一絲希望。

  但這又不是他們所願。

  張斐顯然是罪魁禍首,劉述對此相當不滿,他認為完全張三憑借自己對律法的造詣,在暗中幫程昉脫罪。

  「也不能怪張三。」

  司馬光嘆道:「到底程昉乃是官家的人,這對於公檢法而言,其實是非常棘手,他選擇讓巡河卒來結束這場聽證會,肯定還是想平息這場風波。」

  劉述道:「程昉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之事,公檢法若是不能約束他,這誰還會信任公檢法?」

  「此言差矣。」

  富弼道:「張三並非是在包庇程昉,而是在解決問題。為什麼公檢法無法懲治程昉,其實張三已經說得非常明確,在於制度的不完善,唯有完善這方面的制度,才能夠真正去約束。

  如若不然,即便今日公檢法懲治程昉,官家也可以換個人上去,這是毫無意義的。整場聽證會,就是找出朝廷制度的弊病所在。」

  司馬光點點頭道:「富公言之有理,其實此案也是一個很好的藥引,因為程昉個人並沒有貪贓枉法,只是為求立功,而不顧百姓,這當然是不對的,但以往這種情況,只能是以成敗來論,如果最終成功,即便有許多百姓因此犧牲,即便你我認為不對,朝廷也不會在意的。

  如果我們能夠完善這制度,就能夠在過程中保護百姓的利益,此才是長久之計。」

  文彥博突然道:「這裡面的玄機,老夫也看出來了,但老夫不明白的是,為什麼最後他要讓老夫上去丟人現眼,是當老夫好欺負嗎?」

  「???」

  這事還沒過去啊!司馬光訕訕道:「可能是因為我與富公都上去過了。」

  文彥博指著呂公著道:「晦叔沒有上去過。」

  呂公著無辜躺槍,忙道:「可能是張三認為我不夠聰明,怕真的在上面爭論起來,到底文公你老成持重,沉得住氣。」

  「我呸!」

  「……」

  王府。

  「學生倒是非常贊成張三的說法。」

  「什麼?」

  王安石驚訝地看著呂惠卿。

  呂惠卿道:「以前學生就曾說過,治理水患,本就是吃力不好之事,越往後我們越顯得力不從心,從而輸掉全局。」

  王安石道:「正是因為朝中大多數人都如你一般想,害怕承擔責任,才導致這問題一直沒有解決。」

  呂惠卿耐心地說道:「所以學生當初也沒有制止恩師,但是如今張三的計劃,可以讓我們卸下這負擔,借用事業法、農田水利法,更輕鬆、有效的治理河道,恩師為何要糾結。」

  他的理念雖然王安石非常像似,也是有抱負的,但他更加精於算計,之前他是沒得選,因為東流計劃跟新政是綁定的,他們必須要保程昉,絕不容有失,但不代表他就支持這個計劃,他一直認為這回極大增加新政的負擔。

  如果張斐能夠讓他們平安著陸,他當然是願意捨棄這個計劃,從政治成本考量,這就是一筆非常糟糕的買賣。

  將自己裸露在平地之上,任由對方攻擊。

  王安石略顯尷尬,問道:「你認為可以卸下嗎?」

  呂惠卿點點頭道:「學生以為完全可以,僅憑那幾個巡河卒之言,就改變朝廷這麼大計劃,這是不可能的。

  同時,根據聽證會的過程來看,是很難將程昉治罪的,只要這個時候,我們宣傳通過人才和技術來解決河道問題,然後再藉機改善一些政策。

  是完全有可能繼續將治理河道的權力握在我們手裡,但同時也不需要負擔太重責任,至少不會因為水患,而影響到整個新政的實施。

  關鍵,這也能減輕官家肩上的重擔,到底程昉是一個官宦啊!」

  王安石雙眉一挺,糾結片刻,「你先去與張三商量一下,看如何寫這篇文章,不管怎樣,多留一手,對我們更加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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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30 01:05:45
第0698章 軟著陸(下)

  其實呂惠卿也並未看穿張斐與趙頊之間的默契,他之所以認為皇帝可能想變,真正的原因是在於韓琦。

  韓琦這麼大年紀,又從大名府趕來參加一場由檢察院舉辦的聽證會,這可是一個非常值得人琢磨的信號。

  不會有人相信,這是檢察院的權威。

  也不可能。

  以韓琦的地位,就是不鳥檢察院,檢察院還真就沒有辦法。

  唯有一人,能夠讓韓琦回來參加聽證會。

  這個人就是皇帝。

  而韓琦又在聽證會上暗示東流不行,還是得北流,如果真是皇帝讓韓琦回來的,那麼就不難猜測,皇帝確有改變計劃的想法。

  一旦韓琦勢力歸朝,再加上北流派的支持者,那是完全可以取代王安石的。

  這不得不慎重。

  咱先往後退一步,看看情況再說。

  王安石當然不可能被幾個巡河卒的供詞動搖,但他也得顧忌一下皇帝的想法,雖然他一直都判定,韓琦不大可能重返朝堂,但你要說這是不是皇帝的暗示,其實王安石心裡其實也摸不準。

  因為王安石知道,韓琦一直都在懇求致仕,確實是年紀大了,但趙頊就是不批,並且讓韓琦負責鎮守北疆這個極其重大的任務,除此之外,還有富弼、文彥博、歐陽修等三朝元老。

  留著一幫老頭是為什麼?

  多多少少是有制衡他的意思。

  這麼看下來,張斐這個計劃,還真比較適合當下的局勢,畢竟發展技術,也符合他的政治理念,而且發展技術,不代表將放棄東流計劃,只是放棄在此事上面孤注一擲,去死保程昉。

  呂惠卿當夜就去找到張斐,二人合計此事,而張斐也親自為這篇文章,寫了一篇草稿,然後呂惠卿再帶回去,由王安石根據這篇草稿,再親自寫一篇文章。

  寫完之後,王安石自己都信了。

  不錯!

  這好像就是我新法的核心理念啊。

  很快,這篇文章便在新聞報上問世。

  文章還是以事業法開頭,強調治水之道,應當實事求是,以技術和經驗為先,並且拿出先人的發明和經驗為例,從而又引出民不加賦而國用饒的核心理念,表示改良技術,改良工具,就是民不加賦而國用饒的推動力。

  為此,事業署還將在大名府創辦一所水利學府,以革新技術、改良工具為首任,以及表示要加強對於技術官吏的重用,其實技術官吏,也是王安石的基本盤,他們在司馬光手下,能發揮才能的機會很少。

  不但如此,他還表示將考慮邀請東昇繪製教材中的河流圖,以及考慮將羅堅在庭上說到的那套預防水患法也納入教材中,且還可能會命名羅堅刻度。

  而如這些噱頭,當然都是張斐的意思,王安石哪懂這些,不過王安石也贊成這麼做,這能夠籠絡最底層的官吏。

  此外,雖然這是張斐打得草稿,但不管怎麼樣,署名是王安石,這也是王安石首回明確的表示,將民不加賦而國用饒與技術革新綁定在一起,以前都是綁定金融理財的。

  這報刊一出,立刻引發軒然大波。

  程昉第一時間找到呂惠卿。

  「這篇文章是何意思?」程昉抖著報紙,向呂惠卿質問道。

  他認為自己是被出賣了,因為東昇和羅堅的供詞,都是不利於他的治水方案,誇他們兩人,就是損我啊!

  呂惠卿安慰道:「程都監稍安勿躁,我們這只是給大家留有後路。」

  程昉冷笑道:「難道不是你們被韓相公給嚇到了。」

  呂惠卿解釋道:「當然不是,恰恰相反,我們是防止韓相公破壞我們的計劃。當下誰都認同,故道之所以水患不斷,主要是在於下游淤積,而目前我們尚無技術,清除那些淤積,這是技術的問題,而非是政策的問題。

  我們要憑借這一點,重新掌控整個計劃,到時我們可以再商量怎麼做。」

  程昉笑道:「呂校勘,咱家可也不是三歲小娃,你們給自己留了有退路,那誰來承擔這責任?」

  說罷,他眼中閃過一抹絕望,也不等呂惠卿開口,便揮袖離開了。

  可不是王安石讓他去治水的,而是他先提出方案,然後王安石再給予支持,程昉之前偏向保守派的,因為司馬光、文彥博他們也都是東流派,只不過司馬光認為他的計劃太激進,但王安石卻非常欣賞,程昉才因此又投奔革新派。

  雖然他是一個宦官,但也有自己的政治抱負。

  但政治就是非常殘酷的。

  呂惠卿來到門前,瞧著程昉那落寞的背影,輕輕哼道:「你要是幹得足夠好,又哪會貽人口實,還險些將我們都拉下水。」

  此外,王安石這一番表態,也使得革新派有些措手不及,你是什麼意思,到底是繼續支持程昉,還是出賣隊友,改走北流路線?

  「呂校勘怎麼說?」孟乾生向鄧綰問道。

  鄧綰道:「呂校勘說,這只是為咱們留有後手,以求能夠繼續推動農田水利法。」

  裴文冷哼道:「我看著不是吧,大肆吹捧兩個巡河卒,這擺明就是要認輸啊!」

  鄧綰道:「認輸倒也不至於,王學士只是強調治水方面的技術,並不會改變東流計劃,到底面對韓相公,咱們也不得不更加小心啊!」

  孟乾生皺眉道:「也就是說韓相公將會重返朝堂?」

  鄧綰道:「也不是沒有這可能,我聽說韓相公會在京城逗留一些時日,不會急於回大名府,如果韓相公的病不是真的,那多半是要重回朝堂。」

  謝筠深感擔憂道:「如果韓相公回朝,那咱們是得多留一個心眼,而且,如果王學士與韓相公鬥起來,那司馬君實就白撿一個大便宜啊!」

  幾人是面面相覷,有些左右不定。

  對於他們而言,不管是韓琦,還是王學士,其實他們都可以接受,他們唯獨不能接受的就是司法改革。

  但對於王安石死忠而言,是寧可跟司馬光合作,也不能讓韓琦重新回來,因為革新派很多人為了支持王安石上位,都曾彈劾過韓琦,這也是迫使韓琦離開朝中的一個重要原因。

  司馬光可以跟王安石共存,但韓琦要回來,必然是在王安石之上。

  從這一點來看,王安石選擇退讓一步,反倒是比較符合大家的利益,大家冷靜一下,看看局勢再說。

  審刑院。

  「拗相公可真是虛有其表啊!」

  劉述冷笑道:「這都還沒有開庭,就只是一場聽證會,便讓這拗相公改變自己的初衷,選擇跟北流派站在一起,真是為求權力,是毫無原則。」

  呂公著卻道:「但這篇文章看著也不像似王介甫寫的,他可寫不出這般謙虛的文章。」

  司馬光點點頭道:「這一看就是張三的手筆。」

  劉述道:「即便是張三的主意,但至少署名是王介甫,也就代表他是支持的。」

  司馬光道:「認同這篇文章,可不代表他是要認輸。這文章上寫得非常明確,之所以故道水患不斷,是在於暫時清淤技術不足以清除故道下流的泥沙。我看他是以此為由,意圖繼續推動農田水利法。」

  文彥博點點頭,「這其實也並非是壞事,如果王介甫願意做出一定的妥協,那我們也不應該咄咄逼人。」

  劉述震驚地看著文彥博,我們不是與那王賊不共戴天嗎?

  但呂公著、司馬光都未有做聲。

  他們都是東流派的,因為他們都很畏懼遼國,多一道防線,心裡多少踏實許多,遼國這個威脅只要存在,東流計劃是永遠有市場,無論成功與否。

  但這也是為什麼東流計劃會失敗,就是因為他們首先考慮的是國家防禦,其實這也是對的,只是他們根本就拿捏不住黃河,還想那麼多,這不就是自尋死路嗎?

  如果王安石願意妥協,就會變成東流派的緩進政策,符合他們的初衷,總比他們兩敗俱傷,讓韓琦給拾了漁翁之利要好。

  雖然文彥博也知道,韓琦是不會重返朝堂的,但是韓琦是絕對支持北流計劃,他此番回來也有這個打算,關鍵人家是真有能力,去改變皇帝的想法,扭轉整個政策。

  顯然,他們並不支持北流計劃。

  那麼在這個問題,繼續跟王安石鬥下去,是得不償失啊!

  富府。

  「哈哈哈!」

  韓琦撫鬚哈哈大笑,「想不到我韓某人在這油盡燈枯之際,還能將他們嚇得半死,哈哈哈!」

  就知道這廝是來炫耀的,可真是死性不改啊。富弼淡淡道:「聽著真是有些悲壯啊。」

  韓琦笑意一斂,頓時興致全無,不爽道:「彥國,你什麼時候,變得比那歐陽永叔更加令人掃興。」

  富弼道:「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朝廷耗費那麼多人力物力開通二股河,是不可能輕易改變計劃的,而且王介甫只是說要重視治理河道的技術和經驗,並未提到改變東流計劃。」

  韓琦自信滿滿道:「如果官家還是堅定的支持東流計劃,那就不會有這場聽證會,這一點,彥國你心裡比誰都清楚,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富弼道:「北流也不一定成功,而且新河道是建立在百姓的屋田之上,到時定會引發民怨,為何我們不團結一心,治理好故道。」

  韓琦道:「故道的問題,是經過千年形成的,治理故道的耗費,肯定遠勝於修建新河道,關鍵還治理不好,你不在河北,不知河北的民情,要不是老夫在後面善後,早就鬧起來了。」

  其實真正攪渾這一池水的是韓琦,他的出現和主張,令朝中兩派都有些忌憚。

  這老狐狸到底在想什麼,誰也不敢輕易判斷。

  韓琦只是在反對王安石新政這事上面,與保守派的主張像似,但不代表韓琦符合保守派的理念,說到底,兩派都不希望韓琦重返朝堂。

  那邊齊濟也從大名府回來,並且遞交了一份完整報告後,檢察院在審查過後,就再度發表通告,依舊維持原有判定,拒絕針對此事進行起訴,無論是程頤,還是程昉,除非有新的證據,否則的話,這就是檢察院的最終決定。

  革新派和保守派對此都有些不滿,但也都有些躊躇,但是台諫兩院真是毫不猶豫地彈劾檢察院徇私枉法,濫用職權。

  到底這一山不容二虎,御史台和諫院都已經將檢察院視作競爭對手。

  這回趙頊倒是非常積極,在收到彈劾檢察院的奏章後,就立刻在垂拱殿召開會議,商議此事,並且是特地召張斐入殿,針對這個決定做出解釋。

  關這方面,還得張斐親自來解釋,許遵可能在對方的質疑下,也會跑偏的,其實他們的司法觀念不是這一時半會就能改過來的。

  當然,韓琦和富弼也都有出席,一人一把椅子,坐在左右兩邊。

  這一上來,御史蔣之奇便揪著張斐發難,指責檢察院罔顧事實,那麼多百姓因此變得無家可歸,甚至於累死在河道上,一條條人命,檢察院竟然說沒有證據,這簡直就是在睜著眼說瞎話。

  「啟稟陛下,蔣御史說得非常對。」

  張斐站了出來,「根據我們檢察院最終調查結果來看,首先,程副使所作所為,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因為程副使只是給予水兵三天修整的機會,在軍營補充衣糧,最終還是讓他們繼續回河道服役,同時程都監自己都對此也是讚賞的。」

  趙頊稍稍點頭。

  程頤是絕對沒有錯的。

  張斐又繼續道:「相比起來,有關程都監的問題就比較複雜,光在開浚二股河和修建漳河的河防工事上,至少至少是有三千餘戶百姓,蒙受極大的損失。同時,徵召廂兵、勞役達到三十萬之多,根據河轉運司的賬目倆看,初步估計,這直接導致大名府的稅入降低了四成左右。」

  趙頊問道:「既然如此,為何你們檢察院仍舊決定不起訴任何人?」

  張斐道:「原因就在於,不管是開浚二股河,還是修建漳河,全都是朝廷的決策,程都監只是提供建議和執行政令的官員。

  根據許多水利官供詞來看,無論是修建漳河,還是開浚二股河,是必然需要徵召勞役和破壞一些百姓的良田,而在朝廷下達的政令中,也給予其權力,但並沒有約束程都監徵召多少勞役,也並沒有約束程都監可以徵用多少良田。

  同時,在《宋刑統》中並沒有針對重要河防工事,給出一個具體的判定。」

  蔣之奇問道:「我聽說張檢控非常擅於利用判例,來完善律法,為何這回檢察院並沒有考慮通過判例來完善制度?」

  張斐兀自笑著點點頭道:「蔣御史言之有理,我們檢察院也充分考慮過這一點。但是我們最終認為,這個判例,會嚴重傷害國家、君主和百姓的利益。

  因為根據我們所查,程都監在這短短幾年間,是不辭辛苦治理了河北各條河流,包括清淤、擴建堤壩等非常有益於河道建設的工事。

  當然,在很多方面,他的命令確實值得商榷,也給很多百姓帶去了苦難,但他都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

  如果司法將此事整合成一個判例,並且判定程都監有罪的話,這將會導致一個非常惡劣的現象。

  就是官員們都會變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因為一個這麼大的工程,是肯定會出各種問題的,就好比打仗一定會死人,如果司法認定這是有罪的話,換而言之,就可以提前判定每個治水大臣都是有罪的。」

  蔣之奇道:「你這純屬欲蓋彌彰,這有心和無意,很難區分嗎?」

  張斐問道:「那蔣御史認為程都監是有心挖掘百姓墳墓,還是無意的?挖了百姓墳墓,他能夠得到什麼嗎?」

  蔣之奇道:「但你不能視而不見,你應該賠償百姓。」

  張斐道:「說到這賠償,我們也是認真審查過的,首先,關於徵用和賠償,都屬地方官府負責,其次,地方官府也沒說不對百姓進行賠償,同時律法也沒有規定,賠償多少,又是否有期限。」

  御史彭思言笑道:「這話聽著都像似在狡辯。」

  「此非狡辯。」

  張斐搖搖頭,「司法也不容狡辯,事實就是朝廷在這方面的規定,是非常模糊的,而司法不能光以對錯來判定,而應該是成文規範來判定。」

  趙頊問道:「那依張檢控之意,朝廷又該如何應對?」

  張斐道:「臣以為應該完善相關律法,比如說,可以推行法制之法,利用法律去捍衛百姓的權益。

  而當百姓個人利益與國家政策相矛盾時,朝廷也應該寫明規則,比如戰爭期間,朝廷徵用民屋,又比如說天災期間,官府是可以毀壞良田和民屋,以保全國家和大部分人的權益,但同時要規定清楚,將對百姓進行賠償,數目多少,期限多少。

  當然,朝廷可能也難以考慮周全,但這些都可以慢慢去修補,主要是確定能否徵用,是否賠償,賠償數目,賠償期限等等。如此一來,司法官署就有法可依。」

  趙頊點點頭,「言之有理。」

  司馬光突然站出來,道:「陛下,臣以為光憑完善司法,是難以彌補這些漏洞,因為此事複雜的真正原因源於制度的缺失。

  如果程都監事先就將一切關於勞役、田地、等等所有支出,都呈給朝廷,可能就不會出現這些問題。

  臣建議完善這方面的制度,任何工事,都必須先統計好一切,最終再由朝廷裁定,而不能光提供一個建議,就貿然動工。」

  趙頊輕輕點了下頭。

  王安石突然站出來,道:「司馬學士可知道開浚二股河,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司馬光道:「如此類事可以大家來商定。」

  王安石道:「那永遠商量不出一個結果來,我認為需要二百人,你認為需要一百人,那將永遠無法得出一個答案,到時又跟以前一樣,什麼事都辦不成。」

  趙頊立刻問道:「王學士對此有何建議?」

  王安石拱手道:「在回答陛下這個問題前,臣想向張檢控詢問一個問題。」

  趙頊點點頭。

  王安石又向張斐問道:「張檢控,在那場聽證會上,你為何選擇幾個巡河卒上來做供,而不是挑選水利官,據我所知,許多水利官也有很有經驗的。」

  張斐道:「這主要是因為水利官是有政治傾向,且要考慮許多人和事,巡河卒就不會有這些,他們只能如實說,而我們檢察院希望得到最為純粹的技術分析。」

  「與我想得一樣。」

  王安石點點頭,又向趙頊道:「陛下,治理水患,需要得是技術和經驗,那麼確定人力、物力,確定工事期限,也都應該以技術和經驗為準。

  正好事業署打算在大名府建立一所水利學府,召集天下英才,以求提高治理河道的技術。

  臣建議,由河防大臣來提出計劃,再由水利學府根據這計劃,提供一份預算,朝廷將以水利學府提供的預算為準。」

  劉述當即質疑道:「這水利學府可不是官署?」

  王安石道:「在聽證會上,韓相公有句話說得很對,必須朝野上下同心協力,可是我自問也難以與一些同僚達成統一的意見。借用張檢控的話來說,水利學府也不會有什麼政治傾向的,若大家都水利學府為主,那便可做到同心協力。」

  韓琦笑著點頭道:「王學士所言,甚是有理,老夫十分贊成。」

  說著,他又偏頭看向富弼,「富公以為如何?」

  富弼隱隱瞪他一眼,旋即點點頭:「這確實值得考慮。」

  司馬光很是鬱悶。

  水利學府屬於事業法,是王安石弄的,不還是你說了算,你無非就是換了個殼。

  你們真是太會玩了。

  但這話說出來,好像就有些小心眼了,因為事業法又不是王安石私人的,那些閒賦官員,人人都可以報名。

  趙頊點點頭道:「都說這兼聽則明,偏信則暗,朕也想聽聽一些非官員人士的看法。」

  韓琦又是高呼道:「陛下如此胸懷,真乃我大宋子民之福啊!」

  呂惠卿、陳升之、曾公亮等人也紛紛出來,表示支持。

  文彥博他們也陸陸續續站出來。

  王安石又是再接再厲,「陛下,在此案中,爭議最多的就是濫用民力,聽證會上面,也說明這一點,關於百姓服役,是沒有明確規定的,且也難以規定的,因為每戶百姓的情況都不一樣,官府若要調查清楚,幾乎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應急方面,是很難照顧周全的。

  而最好的方式,就是擴大免役法,往後直接出錢僱傭百姓幹活。根據我朝制度,主要勞役,還都是廂兵承擔,大規模徵發百姓服役,一般也都是在天災之時。

  而在這時候,選擇花錢僱役,不但可以徵召到許多百姓,同時還能夠以工代賑,完成對百姓的救濟,是一舉兩得。」

  「甚是有理啊!」

  趙頊聽得頻頻點頭,目光卻看向司馬光。

  張斐也瞟了瞟司馬光。

  司馬光卻在那裡掙扎。

  文彥博心裡著急,立刻站出來道:「啟稟陛下,要推行法制之法的理念,必須是公檢法,臣建議即可在河北推行公檢法。」

  「准奏!」

  趙頊毫不猶豫地點頭。

  呂公著小聲道:「君實,你在猶豫甚麼?」

  司馬光道:「京東東路都還沒有處理清楚,又急著在河北道試行,萬一用人不當,這公檢法的名譽將會毀於一旦啊!」

  呂公著沒好氣道:「這事總得有人去幹,要別人乾得好,那何須指望你啊!」

  司馬光道:「大家就指望公檢法,那就更不能著急,得將事情做好,而不可能急於求成。」

  「……」

  呂公著氣得直接背過身去。

  趙頊咳的一聲,「關於那場聽證會,朕也去看了,無論如何,河北許多百姓確實因為朝廷河防工事受到損失,但河北官府無力賠償,故此朕決定從內藏庫拿出三十萬貫,用於支付對河北百姓的賠償和救濟。」

  司馬光眼中一亮,轉憂為喜,立刻站出來道:「陛下聖明。」

  保守派也都激動地高呼:「陛下聖明」

  王安石雖也高呼,「陛下聖明」,但他心裡也有數了,皇帝肯定也是認為這個工事確實勞民傷財,但皇帝又不能承認這個錯誤,那只能是給予賠償唄。

  好在以後是僱役,咱花錢僱人,不會太勞民傷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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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  發表於 2025-11-30 01:06:09
第0699章 政矛與法盾

  這場看似山雨欲來的風波,最終卻以『三十萬貫』作為一個終結。

  這就是最終的結果。

  而在此次風波初始時,從未有人想過會是這麼一個結果。

  因為看似什麼問題都已經放到檯面上,但似乎什麼問題都未得到一個確切的結果。

  整場會議,無人提及東流、北流,程昉也未得到起訴等等。

  但這卻可以說是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因為一旦起訴程昉,且如果判定有罪,這不單單是打擊趙頊的權威,同時還會動搖新政的根基。

  而就目前的局勢來看,這不太現實,原因就在於趙頊並未打算放棄新政,而且新政執行的也很不錯。

  可如果判定程昉無罪,那又會嚴重損害公檢法利益。

  如今這個結果剛好避開這兩個極端。

  而原因就在於引入聽證會這個制度。

  聽證會只是引入審判程序,來針對制度、立法進行的辯論,重點討論是制度,是律法,個人違法與否只在其次。

  故此,最終引導出來的結果,才會是制度和法律不夠完善。

  而庭審是根據現有的制度和法律,針對個人是否違法,進行審判,不在於律法和制度是否完善。

  許多人就困惑在這一點中。

  導致會議結束之後,他們都是彷徨的走出垂拱殿。

  這到底開了個什麼東東?

  好像是什麼都決定了,又好像是什麼都沒有決定。

  蔣之奇悄悄來到文彥博身旁,抱怨道:「文公,內臣如此胡作非為,竟不得懲罰,身為御史,蔣某是實感汗顏啊!」

  他只是借宦官這個特殊群體,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其實在這場會議之前,他們御史不認為一定輸,此事絕對值得一辯,但由於宰相們的沉默,導致他們也是有心無力啊!

  而且他也看出來,方才王安石和司馬光是在打配合,你拿一部分走,我拿一部分走。

  雙方是在分蛋糕,而沒有在搶蛋糕。

  司馬光沒有反對王安石,王安石也沒有反對司馬光,雙方都是藉著彼此的建議,然後提出自己的建議。

  這在御史看來,是真的很無恥。

  等於是將他們御史台和諫院給出賣了。

  文彥博風輕雲淡道:「區區內臣值三十萬貫嗎?」

  趙頊拿三十萬貫出來,其實就是變相認錯,拿錢堵住大臣們的嘴。

  因為他不能跟宋仁宗一樣,直接下罪己詔,那樣的話,可能會全盤皆輸,況且現在的情況,也沒有到那地步。

  所以,這時候拿出這麼一大筆錢,其實是誠意十足。

  蔣之奇不依不饒道:「此事豈能用金錢來衡量?」

  面對他的糾纏,文彥博有些不耐煩,沉眉道:「這朝野上下,就你蔣之奇是鐵骨錚錚,我們都是阿諛奉承的小人。」

  蔣之奇忙道:「下官絕無此意。」

  文彥博道:「那你就回去好好反省一下,為何就你特立獨行。告辭。」

  蔣之奇訕訕點頭,心裡卻仍不服氣,暗罵:你們不是阿諛奉承的小人,只是一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罷了。

  方才不單單是保守派沒有站出來反對,革新派也沒有站出來反對,原因很簡單,就是韓琦坐在那裡虎視眈眈。

  北流計劃是不符合兩派的利益,如果兩派就這個問題,相互攻伐,將東流貶得一文不值,那皇帝就改選北流,這是一個足夠啟用韓琦的理由。

  而當初在神宗即位時,無論是革新派,還是保守派,都在彈劾韓琦專權跋扈,霸佔相位十餘年,君弱臣強,逼著韓琦離開朝廷,他們才慢慢上位的。

  經過這幾年,趙頊已經掌握大權,他可以再啟用韓琦的。

  韓琦要回來,無論他的主張是什麼,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如今這結果,雖然王安石並沒有栽在這上面,而且還改變套路,繼續抓住這部分權力,但是保守派也能夠完善制度,擬定律法,限制這種權力。

  矛和盾都得到強化。

  是各得其所。

  大家都能接受。

  你們御史、諫官要鬧,咱也不能攔著,畢竟你們也有自己的算盤,但咱們可不會聞雞起舞。

  韓府。

  「父親大人,官家在會議上並未決定是否改變東流計劃。」

  韓忠彥攙扶著韓琦,慢慢來到廳內。

  但見十分寬敞的廳堂裡面,站在二十餘名女婢、僕人恭候著,或端著熱水,或端著糕點,在當朝宰相中,韓家應該是最有錢的。

  韓琦一揮手,全部使退,坐了下來,瞧了眼兒子,笑呵呵道:「你是想問,為何老夫未有提及此事?」

  韓忠彥點點頭。

  韓琦道:「老夫若是提及此事,那就犯了跟王介甫一樣的錯誤,水患之事,是無法預測的,只能是盡人事,聽天命,倘若老夫今日建議官家北流,一旦北流出事,那無論是天意,還是人禍,都是老夫的錯。」

  這話得兩說,他如果年輕十歲,那就不是這麼個玩法,他肯定會想辦法借北流重返朝堂,但如今他垂垂老矣,這麼做,也只會給後人留禍啊!

  韓忠彥又問道:「那到底官家是想改道北流,還是繼續維持東流?」

  對於這一點,很多大臣都感到好奇。

  韓琦道:「老夫若是沒有猜錯的話,官家可能也沒有拿定主意,只是看目前情形不對,擔心這麼下去,一旦回河失敗,就再無迴旋的餘地,並且還會影響到新政,故此才有這場聽證會,改施仁政,避免滿盤皆輸,只是……」

  韓忠彥問道:「只是什麼?」

  韓琦撫鬚道:「只是那王介甫不會就此罷休,因為他的改革思想,就是要憑空創造出財富,如果不大興水利的話,那就無法實現他的改革目的,可能就真如君實所言,他只是在為國斂財,興修水利是王安石所不能放棄的。以老夫對他的了解,他應該還是會想方設法,去維護東流。」

  韓忠彥道:「豈不是白忙活一場。」

  「那也不是。」

  韓琦擺擺手道:「既然官家不想勞民傷財,他就不能再大規模征發勞役,同時,富彥國他們也一定會趕緊完善制度,從而利用公檢法去制止王介甫大興水利。

  他們兩邊,肯定還會再進行一番博弈。

  還有,若實事求是的去治水,在你無法清除下游淤泥,縱使你不願意,河水也不會如你所願的,到底回河就沒有成功過。那些真正懂得治水的人才,應該會告訴王介甫這一點的。」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不過老夫能做到,也就只有這麼多了。」

  語氣中帶著一絲失落,公檢法的出現,改變了很多事情,令朝堂變得更加生機勃勃。

  這本是一場富有激情的競賽,但可惜他已是風燭殘年。

  他這一生擊敗了所有的對手,卻避免不了輸給時間的結果。

  未來永遠是屬於年輕人的。

  回到制置二府條例司,連一杯茶水都沒有喝,王安石便是感慨道:「當初是真不應該用宦官去治水,這宦官必然會牽連到官家,以至於我們也受困於此。」

  呂惠卿聽罷,頭都是大的,心道:問題就不在於宦官,而是這水患抑制不住。

  王安石突然看向呂惠卿,道:「程昉暫時是不會離開水利司的,但官家肯定也會剝奪他的權力,我打算尋得一個通曉水利的官員前去建設水利學府,順便接管河北河防,可惜沈存中被派去青州推行事業法,你看該舉薦誰去比較合適?」

  趙頊拿出三十萬貫,就代表他不會認這個錯,程昉自然也不會馬上下去,這得等風波過去,再找個理由將他調走。

  呂惠卿小心翼翼地勸說道:「恩師,學生還是建議,將此權交還給各地方官府,讓他們各自管好自己管轄的河道,到底河防大臣的權力太過集中,責任也大,但此事又得乞天眷顧,實在是不利於掌控。」

  王安石哼道:「照你這般說法,咱們什麼都不做,那豈不是更加輕鬆,興修水利,那是以萬人之力,除十萬人之害,是必須為之。而如司馬老兒之流,雖有才華,但目光短淺,非大丈夫也。我王安石可不懼天地。」

  呂惠卿苦口婆心道:「可是恩師,興修水利,到底是需要動用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官家這般安排,顯然是打算休養生息,咱們縱使有心,但也無力啊!」

  他是計算政治成本,目前這階段的黃河,太難治理,付出和回報,是完全不對等。

  不是不管,而是不能這麼去管。

  太可怕了!

  王安石點點頭道:「官家的想法,我也看出來了,而那程昉之過,是在於其能力不足,又過度去追求抑制水患,好大喜功,而忽略以水利惠民,自是得不到百姓的讚賞。

  我這番打算調整計劃,先以興水利惠民,贏得民心,然後借此再去修建河道,以求改善水患。」

  兀自是信心滿滿。

  呂惠卿道:「可是興水利惠民,也是需要錢的。」

  王安石道:「待新政和稅務司去到河北,這財政自會得到改善。再者說,官家不是還撥了三十萬貫嗎?」

  呂惠卿趕忙道:「那錢不是用來補償和救濟百姓嗎?」

  王安石道:「賠償的錢,咱不能少,但救濟的話也是分很多種,純粹送糧食,去救濟百姓,那非長久之計,我們可以工代賑,花錢雇百姓引黃灌淤,讓那不毛之地變成為良田,或留給官府,或分給那些無所依靠的百姓,如此一來,既可清除黃河淤泥,又能夠利於百姓,是一舉兩得。」

  這引黃灌淤是北宋一項非常重要的水利措施,道理很簡單,就是因為黃河裡面的泥沙是來自黃土高坡,裡面蘊含著大量的有機物,是可以將貧瘠之地,改善為良田。

  而很早之前,古人就發現這一點,但由於技術不夠,只能任由河水漫遊,生成天然的沃土,而如今北宋已經掌握非常嫻熟的技術,可以動用工程,針對某一地區進行淤灌,人為的製造大面積良田,同時減輕黃河裡面的淤泥。

  這也是宋神宗和王安石極力推薦的,程昉在這方面其實也是有很大用功績,只不過相比起他耗費的人力、物力,這些就不夠看,王安石就是要吸取這一點教訓。

  呂惠卿見王安石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繼續幹下去,思索片刻後,道:「若說到淤灌,侯叔獻自然是最佳人選,他當初治理汴水,就灌溉出兩萬頃淤田。」

  王安石眼中一亮,點頭道:「不錯,侯叔獻的確是最佳人選,當初治理汴水時,如呂誨、劉述等人,還誣告其破壞京城風水,最終侯叔獻利用豐富的治水經驗,令那些人顏面盡失,而且還得到官家的獎賞。如今我們啟用他來建設水利學府,也足以證明,我們並沒有放棄興修水利的計劃,同時以技術為重。」

  呂惠卿問道:「恩師,那你是打算繼續維護東流,還是要改選北流?」

  王安石稍稍皺眉,思索片刻後,才道:「如今已經開浚二股河,要是再回北流的話,那豈不是告訴百姓,朝廷在浪費人力物力,此事不可輕易改變。」

  呂惠卿擔憂道:「但此事可得慎重,到底韓相公和巡河卒的話,官家可都聽著的,如果我們不做改善,真出問題,我們是難辭其咎啊!」

  王安石搖搖頭道:「他們說得也不一定是對的,而且非常片面,要論治水,我不比歐陽相公和韓相公差。我也親自去視察過,那北流到底是新河道,不確定性太大,而且還需要放棄無數良田,為新河道讓路,萬一北流發生水患,到時我們將會承擔更大的責任。

  而河北可是預防契丹的關鍵地區,目前我們正在全力拓邊西北,河北是不容有失,財政更是至關重要。這一回我們多派幾個經驗豐富的水利官,全面勘察河防工事,看看如何預防水患,至於說東流,還是北流,咱們先不論及,一切都以事實為準,若能維持東流,自然還是維持東流的好。」

  張斐只是創造出一個悄悄改道的機會,但是就事論事,能不改,自然還是不改的好。

  東流計劃,之所以一直有市場,無論失敗多少回,肯定是有它的原因。一來,可以禦遼,二來,不會破壞安定。

  因為新河道一定會佔據很多良田,而那些良田本就是百姓的,這百姓心裡能爽嗎?肯定會鬧事的,走故道的話,那就不會有這問題。

  此番結果,對於公檢法而言,可謂是大獲成功,但此時檢察院是完全沒有喜悅的氛圍,而是有一種死裡逃生的感覺。

  「可算是結束了。」

  齊濟長鬆一口氣,癱倒在椅子上,「每回查案,真是如同渡劫一般啊!」

  張斐呵呵笑道:「齊督察是否還有一句忘了說了。」

  齊濟錯愕地道:「什麼話?」

  張斐呵呵笑道:「就是自從我來了以後。」

  齊濟一愣,旋即呵呵笑幾聲,又覺不妥,擺擺手道:「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本來就是,咱們檢察院得就事論事。」張斐笑呵呵道。

  他其實很能體會他們的想法,因為在這個封建社會,推行公檢法,本就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抱怨是不會停止的。

  齊濟是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

  因為這就是事實啊!

  張斐又道:「雖這是我造成的,但我也沒有辦法,去解決這個問題,我唯一能夠告訴你們的,就是堅守正義和法律,我們不至於會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最多也就是讓我們滾。如果我們因畏懼,而去選擇徇私枉法,濫用職權,那絕對就是死路一條。」

  「張檢控言之有理,只要我們問心無愧,依法辦事,大不了也就是被貶出朝堂。」

  王鞏點點頭,又道:「雖然是有些艱難,但若是能夠成功,我們自也會得到高官厚祿,這其實也是很公平的,多少人想入仕,一展抱負,還無門可入。」

  齊濟稍稍點頭,「這倒也是,如今朝廷又決定在河北推行公檢法,到時說不定還會讓咱們去州府當檢察長。」

  張斐笑道:「不是說不定,而是一定會,目前咱們檢察院是無人可用啊!」

  正當這時,一個檢察員來到屋內,「張檢控,富相公和司馬學士來了。」

  齊濟道:「不會又出什麼事了吧?」

  張斐笑道:「善後。」

  也不怪富弼、司馬光這麼著急趕來找張斐,因為他們也知道,王安石是肯定不會停止興修水利,這得趕緊完善相關制度和法律,避免再發生此類事。

  「真不知道你小子從哪裡學來這麼多鬼點子,區區一個聽證會,便令那些心懷不軌之人,徒勞而返。」見到張斐,司馬光便是呵呵笑道。

  此事的起因,可不是程昉,也不是程頤,而是朝中有些人想挑撥皇帝對公檢法的信任,從這一點來看,公檢法是大獲全勝啊!

  張斐是受寵若驚道:「我還以為司馬學士又會責怪我,莫不是因為富公在?」

  富弼撫鬚微微一笑。

  司馬光當即雙目一瞪,「你在瞎說甚麼,我的目的一直都是要保全公檢法,只是當時事情已經鬧到那地步,當然是最好能夠將程昉治罪,他在河北胡作非為,令多少百姓無家可歸,難道不應該受到懲罰嗎?」

  說到這裡,他稍稍一頓,「不過這個結果,我倒也能夠接受。」

  最初他主要是保程頤,又怕這會影響到公檢法,原因就是程昉是皇帝的人。而如今程頤無恙,且也促使皇帝賠錢,以及打擊程昉囂張的氣焰,那他當然是相當滿意。

  富弼突然開口道:「但其實很多問題還沒有得到解決,關於如何立法,完善制度,才是當務之急啊!我們想來聽聽你的建議。」

  聽證會的目的就是檢驗制度和立法,張斐肯定是早有準備,有個現成的參考,富弼也難得去動腦筋。

  張斐神情一變,嚴肅道:「關於如何立法,依我之見,其實最為重要的一點,無論立法會頒佈什麼條例,必須保證能夠做到有效執法。」

  富弼直點頭道:「難就難在這裡,你對此有何想法?」

  張斐道:「答案就是免役法。」

  司馬光立刻問道:「此話怎講?」

  語音透著三分怒氣,咱說咱的,你扯他幹麼。

  張斐耐心地解釋道:「因為只要朝廷保留徭役制度,那無論怎麼去規定,司法都是很難介入的,如果官府雇我來訴訟,不管對方怎麼起訴,我都是有贏的把握。

  道理很簡單,既然有免費的,那就絕對不會花錢,他們一定會想盡各種辦法,避開制度和律法的約束,去徵召徭役,而世上也沒有完美的法律,一定是有漏洞的。唯有將徭役折算成稅,需要人力的時候,再花錢去雇,賬目上清清楚楚,司法才能夠更好的介入。」

  司馬光就問道:「如果特殊情況,比如說戰爭和天災。」

  張斐道:「也應該付錢,只不過可以事後再給,就事論事,治理水患和抵禦敵人,國家都是要承擔主要責任的,百姓出人,國家出錢,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司馬光又問道:「要是朝廷沒錢怎麼辦?」

  張斐笑道:「朝廷不可能沒錢的,只是看用在哪裡而已,如何用在官員吃吃喝喝,用在鋪張浪費上,那就應該去享受水患,這不是一個藉口。」

  富弼聽得呵呵一笑。

  司馬光點點頭道:「這倒也是啊!」

  他們兩個是極度反對鋪張浪費。

  張斐又道:「當然,這是行政方面的問題,也不歸我們司法管,我也不大清楚。我只是想借此說明一點,沒錢可不是司法的錯,司法就應該這麼做。

  如果不狠一點,永遠都是沒錢,永遠都在用免費的,這勞役的問題,是永遠解決不了。

  從司法的角度來看,寧可在河北地區增添免役稅,也比免費徵召勞役要強。原因在於免役法會令關係變得非常簡單,無論怎麼變,都是僱傭關係,若有糾紛,司法就能夠做出準確的判斷。」

  富弼點點頭,又問道:「那關於徵用民屋民田方面,又該如何立法?」

  張斐道:「這其實也是屬於行政問題,就法制之法而言,是不可能存在這方面的律法條例,因為法律強調的是公平公正。

  只能是行政規定,在哪些情況,官府可以強徵百姓的民田和民屋,而司法只是確保,國家和百姓的利益不會受到傷害。」

  司馬光疑惑道:「如此說來,這都是屬於行政問題?」

  「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需要完善的是行政制度,但一旦制度完善,司法要介入,需要面臨的問題,就是僱傭關係和債務關係。」

  說到這裡,張斐又向富弼,道:「富公,立法會應該加快通過我在河中府的契約原則和一些商業法案,如此一來,朝廷的賠償和僱傭,都將有法可依。」

  富弼點點頭,道:「關於你在河中府的判例,其實立法會都已經經過討論,目前正在草擬成文條例,最遲也能夠在夏季頒佈,我再去看看,能否早點頒佈。」

  說罷,他又道:「不過根據韓相的說法,河北一些地區的局勢已經是非常嚴峻,民怨沸騰,賊寇與日俱增,得趕緊派人去河北建設公檢法,安撫百姓。」

  司馬光嘆道:「說是容易,但…但無人可用,我之前安排的人,全都去了京東東路。」

  富弼道:「程頤不是你安排得嗎?」

  司馬光道:「也就一個,而且程頤還未在公檢法幹過,都不一定能夠勝任。」

  張斐突然道:「關於這一點,我完全支持司馬學士,人選問題,一定要遵從寧缺毋濫,道德品行不過關的,一律不能要。」

  富弼驚訝道:「你在乎道德?」

  「呃……」

  張斐不由得滿臉尷尬。

  司馬光立刻道:「富公有所不知,你這小子的嘴,就如同那王介甫的臉,都不乾淨,但道德品行還是沒有問題的。」

  張斐差點吐出來,道:「司馬學士,如果你這是投桃報李的話,我謝謝了,下回別投了。」

  富弼呵呵一笑,又問道:「那現在怎麼辦,總得派人去,否則的話,可能會發生民變。」

  張斐看向司馬光。

  司馬光左思右想,「目前河北比較亂的地方,就是大名府、澶州等地,我們不如先派人進入這些地方推行公檢法,其餘的地方,再慢慢推行。」

  張斐點頭道:「這樣也很好。」

  「好什麼好,這只是無奈為之。」司馬光感慨道:「就拿此案來說,要是沒有你的聽證會,這結果可能會一發不可收拾。之前通姦一案,齊庭長也有些無所適從,其實我們公檢法比制置二府條例司更容易犯錯。」

  富弼稍稍點頭,突然能夠理解司馬光的擔憂。

  要是沒有張斐,公檢法可能早就失敗。

  張斐又輕鬆地安慰道:「只要他們自己不徇私枉法,出現錯判,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京城的公檢法是能夠為他兜底的。這也是我為何支持司馬學士嚴格挑選人才。」

  司馬光是如獲知己,關於人事安排,這普天之下,只有張斐給予他支持,文彥博、呂公著都嫌他矯情,直點頭道:「這你放心,我選得人,一定是不會出錯的。」

  富弼眼中卻閃爍一絲疑惑,心道:他若真在意這一點,那當初我建議不要用蔡京,他為何又不聽我的,而且他還幫助曹衙內他們在公檢法立足,由此可見,他是更注重能力、關係,而並不是很在意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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