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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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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趙聞聲並沒有看見阿纏,他拿著魚簍匆匆進了趙府,後門一關,那股魚腥味卻久久不散。

  阿纏並未把這事放在心上,只是回到家後,總覺得身上纏著一股難聞的腥味,她忍了又忍,還是去灶房燒水,先洗了澡又洗了衣裳。

  或許是灶房的門縫太大,進了冷風,第二天她就發了熱。

  好在經過上一次發熱,她已經知道,人生病是要看大夫的,尤其是她這樣孱弱的身體,很容易一命嗚呼。

  她強撐著起身,去了隔壁街的醫館開了藥。

  給她診脈的大夫還說,她身體虛弱,需要好生養著,平日自己也要格外注意。

  阿纏謝過了大夫,摩挲著手腕處,只要上面的黑線還在,解決不了這個麻煩,她這身體,大概是養不好的。

  病來得快,去得卻慢。一開始她喝了兩天藥感覺好了,後面便不再按時喝藥,誰知病情又反復了。

  吃足了教訓,阿纏再也不敢擅自停藥,又喝了幾日的藥,才徹底恢復了。

  等她身體徹底養好,已經進了二月。這些天,孫媽媽沒有來過,阿纏也不知道小林氏的身體究竟怎麼樣了。

  二月初十那日,天氣正晴。

  阿纏穿得厚實了些,在屋裡熏艾草,熏了大約一刻鐘滿屋子都是煙氣,才將門窗都打開通風。結果一推窗,就見到了下面趙府的馬車。

  她忙下到一樓,正好聽到敲門聲。

  打開門,孫媽媽站在外面,被她渾身的艾草味沖得往後退了一步。

  阿纏笑眯眯地看著孫媽媽手裡捧著的一套衣裳,軟聲問:「孫媽媽今日前來,可是姨母身體恢復了?」

  「正是。」孫媽媽頷首,語氣卻有些遲疑,「夫人吃了幾日安胎藥總算好了,就是最近胃口好得過分。」

  「這不是好事嗎?」不都說能吃是福嗎。

  「是好事。」孫媽媽扯出一抹笑,眉宇中卻始終縈繞一股憂色。

  阿纏心中好奇,卻沒有追問。

  孫媽媽只是稍晃了下神,便又將注意力放回了阿纏身上,她將手裡的衣裳捧給阿纏,道:「再過兩日就是花朝節,夫人想去花神廟拜拜,這是特地為姑娘挑的新衣。」

  這衣服上身是白色,領口與袖口都繡著粉色桃花,裙子卻是白粉漸變,裙擺上也繡著花枝,很是精美。無論是布料還是做工都比阿纏身上穿的要強上許多,自然也要貴上許多。

  阿纏沒有推辭,她接過衣服大方道:「請孫媽媽替我謝過姨母。」

  她接過衣服才發現,衣服下竟還壓著個木盒,那木盒也被一併放到了阿纏手上。

  孫媽媽笑解釋道:「這裡是一套新打的頭面,和幾對耳墜子,還有幾朵絨花,也是夫人專門為姑娘挑的。後日,姑娘可別忘記戴上。」

  「既是姨母心意,阿纏便卻之不恭了。」

  東西她收了,至於小林氏的目的能不能達成,就要看她的心情了。

  阿纏對花朝節很期待,或者說,她喜歡熱鬧的地方。

  二月十二日一早,她換上新衣,盤了個簡單的髮髻,挑了一支桃花簪並一支粉色絨花簪,連耳墜子也是桃花瓣的形狀。

  這一匣子金燦燦的桃花,想來是小林氏很想為她招幾朵貴重的桃花。

  她剛打理好自己,孫媽媽就到了。

  孫媽媽見到開門的阿纏,暗暗吸了口氣,心想還是夫人眼光毒辣,這表姑娘只是稍微裝扮了一下,連她都移不開眼,何況是別人,真真是嬌豔動人。

  阿纏和孫媽媽一起坐馬車回了趙府,她們要等小林氏和趙聞月一起出發去花神廟。

  正房中,小林氏已經起了有一會兒,阿纏來的時候她正在用晨食。

  還沒進屋,阿纏又聞到了一股魚腥味,她對這味道實在喜歡不起來,腳步也慢了下來,忍不住低聲詢問孫媽媽:「姨母早晨也要吃魚嗎?」

  說起這個,孫媽媽面上憂慮之色盡顯:「可不是,最近夫人也不知怎麼了,每頓都要吃魚,一頓就能吃上一條。昨日廚房沒做,廚娘還被夫人罵了一頓,差點趕出府去。」

  阿纏覺得有些不對,又問:「每日三條活魚,現在活魚不好買吧?」

  「活魚確實不好買,都是大公子找熟識的魚販買來送到府裡的。」

  「這個時節,表哥竟能買到這麼多活魚,可真是不容易。」

  「誰說不是呢,大公子近來十分孝順,夫人也開懷了不少。」孫媽媽附和道。

  見問不出什麼,阿纏換了話題:「那日姨母聽到的哭聲,孫媽媽可讓人查了?」

  「都查了,可也沒查到什麼,幸好那日之後夫人再沒聽到聲音了。」

  阿纏點點頭。

  其實這種事,排除精怪作祟,最有可能的就是人為。畢竟要是沒個深仇大恨,精怪也沒那麼閒。只是她是個外人,不好明說。

  這府裡的女主子只有小林氏一人,其餘的就是她相公和一雙嫡親兒女,若真是有人作怪,都找不到一個懷疑對象。

  孫媽媽並未察覺到阿纏表情的變化,又道:「上次姑娘做的香囊夫人已經看過了,她很喜歡香囊的味道,還說到了夏日,讓姑娘多做幾個,只是有些嫌棄香囊外的刺繡不夠精致。」

  阿纏有些尷尬,沒敢說香囊是自己在外面買的。

  「對了,不知姑娘能不能配出驅逐鼠蟲的香藥?」

  「孫媽媽要這個做什麼?可是府裡鬧了老鼠?」阿纏疑惑問。

  孫媽媽不知想起了什麼,皺了皺眉:「前幾日廚娘和我說,最近每天早上,灶房外都聚了好多飛蟲,府裡的老鼠多了不少。」

  「是不是在灶房處理了什麼食材沒收拾乾淨,吸引來了鼠蟲?」

  「我也覺得是這樣,偏那王廚娘不肯承認。」孫媽媽輕哼了聲,「還不是瞧著夫人有孕,沒空管他們,一個個都不像樣子。」

  「沒用藥驅鼠蟲嗎?」

  「哪能沒用,都是以前慣用的藥粉,這次卻一點效果都沒有,那老鼠猖狂的在灶房滿地跑。」

  阿纏想了下才道:「尋常的香藥驅鼠蟲的效果一般,熏香的效果會好一些,不過熏了之後灶房難免留下味道,一兩日內都不能進人。」

  「這……怕是不行,姑娘能不能再想想辦法?」

  他們府裡沒有旁的主子,也就沒設小廚房,全府的吃食都靠大廚房呢。

  阿纏倒也沒有拒絕:「好,等我回去再想想其他的方子。」

  正常的香方不行,她倒是可以用一些特殊的香方,就是材料不太好找。

  不過誰讓小林氏向來出手大方呢,她當然要滿足對方的需求。

  孫媽媽聞言喜笑顏開:「那就勞煩姑娘了。」

  兩人說著走進了正房,在桌旁伺候剔魚刺的丫鬟被打發到一旁,小林氏旁若無人地端著盛魚的盤子,已經吃了半條魚,連她們進來都沒抬頭。

  那魚倒也沒有特別大,大約一斤重,可就是喜歡,也不至於一日三餐都這麼吃。

  如阿纏自己,就算很喜歡吃雞,也不會每天吃,偶爾還是會啃幾口菜葉子的,何況小林氏還是孕婦。

  可是連伺候了小林氏多年的孫媽媽都不敢說,阿纏當然也不會多嘴。

  等小林氏將一條魚都吃了,她才放下筷子,一臉的心滿意足。

  阿纏仔細看了看小林氏,發現她這幾日似乎胖了,但氣色卻不如第一次見她那時候好,眼底泛著青。

  等她站起來的時候,阿纏注意到,她的肚子似乎也比幾日前大了。

  「坐吧。」小林氏指著桌旁的凳子讓阿纏坐下,然後對孫媽媽吩咐道,「去看看聞月收拾好了沒,讓她快一點。」

  還沒等孫媽媽出去,趙聞月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我早就收拾好了,分明是娘你最慢。」

  趙聞月走進正房後,發現阿纏也在,頭上還簪著她喜歡的那個絨花簪,眼神頓時不善。

  不過很快她就想起昨日她娘說的,為季嬋尋一門好親事對家裡有益,她便也忍了下來。

  反正季嬋也只能得意這一時,就算打扮得再勾人也只配給人做小。

  趙聞月到了之後,小林氏在孫媽媽的攙扶下出了院子。兩輛馬車緩緩駛離趙府,朝西邊的永定門而去。

  因為是花朝節的緣故,去永定門的路上車馬尤其多,他們花了一個半時辰才終於排隊出了城門。

  馬車走走停停,又過了半個時辰,終於到了永山。

  花神廟建在半山腰,大家需得下車步行上山,幸而山不陡,慢慢走也不算很累。

  此時山道兩旁的樹上,已經掛了許多五色紙,風一吹,像是開了滿樹的花。

  小林氏也給阿纏和趙聞月準備了五色紙箋,阿纏尋了處低矮的樹枝掛上了,轉頭就看到後面上來一中年美婦,定睛再看,不是薛氏又是誰。

  薛氏的一雙兒女都跟在她身後,她弟弟薛明堂也在。

  阿纏看向薛氏的時候,她恰好也看了過來。

  阿纏目光避也未避,還朝她笑了下,倒是薛氏,彷佛被她驚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被薛明堂扶住了。

  小林氏也見到了薛家人,神色不冷不淡,也不給他們讓路。

  她雖然討厭嫡姐,但也不會對搶了嫡姐位置的賤人有什麼好臉色。

  反而是趙聞月,掛完五色紙箋,回身就看見了薛明堂,臉上頓時漾出了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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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薛公子,薛夫人,真巧,能在這兒遇到你們。」趙聞月見到了薛明堂,頓時將她母親忘到了腦後。

  薛氏朝趙聞月微微一笑:「趙姑娘是與姐妹一同來的嗎,出來玩怎麼打扮的這般素雅?」

  她口中的姐妹,自然是指一旁的阿纏。

  趙聞月聽了這話,看向阿纏的眼神像是帶了毒,同時也在心裡埋怨起了母親,怨她只知道照顧季嬋,卻不肯為自己這個女兒籌謀一二,害得她在薛明堂的姐姐面前丟臉。

  阿纏終於明白季嬋為什麼會落到這個地步了,這薛氏開口就是挑撥,還這般不動聲色,想來當初就是這麼對付季嬋的。

  先一點一點蠶食掉晉陽侯對季嬋的感情,將她趕出家門,再讓她消失。

  人心叵測,這句話,阿纏早早就明白了。

  趙聞月看不出薛氏的真面目,不代表小林氏看不出來。

  她冷哼一聲:「比不上薛夫人,晉陽侯不在,還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也不知是來會你哪個孩子的爹?」

  阿纏噗嗤笑出聲,見有人看過來,抬起袖子遮了遮,但也沒掩飾自己的幸災樂禍。

  饒是薛氏一貫能忍,也被小林氏這話氣得白了臉。

  薛氏的一雙兒女死死盯著小林氏與季嬋,似乎想要說什麼,卻被她抬手制止了。

  薛氏看了眼小林氏的肚子,冷冷道:「趙夫人還是多為未出生的孩子積點口德吧。」

  「我不做虧心事,不必積德,想來薛夫人天天在家求神拜佛吧?」

  說完,小林氏瞪了女兒一眼:「聞月,阿嬋,還不快跟上。」

  「娘~」趙聞月左右為難,但見除了他們兩家之外,旁邊還有其他人指指點點的看熱鬧,她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快步跟上母親往山上走。

  阿纏卻不覺得哪裡丟人,小林氏這張嘴,對著討厭的人的時候,真讓人心情舒暢。

  薛氏見阿纏她們繼續往前走,她卻沒有跟上去的打算,只是冷冷地看著阿纏裊娜的背影。

  她剛才就發現了,周圍不少年輕公子的目光都落在了季嬋身上。

  以往在侯府的時候怎麼沒發現,這個季嬋竟是個招人的。還有小林氏,林氏生前都不見和她有什麼來往,死了,她反倒對林氏的女兒上了心。

  「娘,她們實在太過分了,等回了家一定要告訴爹爹。」薛瀅看著沉默的薛氏,心疼道。

  「好了,這點小事不要告訴你爹。」相公原本就對趕走季嬋一事心懷不安,她當然不會讓人在他耳邊提起季嬋。

  被母親說了之後,薛瀅轉身去扯薛明堂的袖子:「舅舅,那你幫我娘教訓她們。」

  一旁的薛昭出聲呵止:「好了瀅瀅,不要鬧舅舅。」

  薛明堂摸了摸薛瀅的腦袋:「好,舅舅幫我們瀅瀅教訓她們。」

  「明堂。」薛氏看向弟弟,他不是說季嬋身後疑似有明鏡司的人嗎,怎麼還敢動手?

  「阿姐放心,我有安排。」

  很快,阿纏一行人來到了花神廟前,並不大的一間廟,許多年輕姑娘排著隊等上香。

  廟門外還有擺攤賣梅花的,一截花枝要兩文錢,大家上香的時候,要把花枝投向花神娘娘座前的一對玉瓶裡,誰投中了,今年就能得到花神娘娘的庇佑。

  小林氏走上來有些累了,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歇著,讓孫媽媽去給女兒和外甥女買了兩根花枝,讓她們兩個去排隊給花神娘娘上香。

  阿纏接了花就去人群後面排著了,趙聞月卻直接把花枝扔到了地上,還狠狠踩了一腳。

  母女二人又因為剛剛薛家的事吵了起來。

  趙聞月指責小林氏不該對薛家人如此無理,小林氏罵趙聞月蠢,兩人吵到最後,趙聞月氣呼呼地甩著袖子跑了。

  孫媽媽趕忙讓丫鬟去追,自己則留下來安撫小林氏。

  阿纏跟著人群慢慢進了花神廟,先上了香,再投花枝,可惜她手上力氣不行,花枝砸在瓶口,沒進去。

  排在阿纏後面的女孩還可惜地啊了一聲。

  等阿纏出來了,發現趙聞月竟然還沒回來,不禁有些驚訝。

  她走到孫媽媽身旁,低聲問:「孫媽媽,聞月還沒回來嗎?」

  孫媽媽卻道:「二姑娘的一個丫鬟剛回來了,說她在另一邊的攤位前挑玉簪子呢,想來是要給夫人賠罪的。」

  兩人正說著趙聞月,她就回來了。

  也不知道是買了東西心情好,還是自己想開了,此時的趙聞月臉上帶著笑,手裡還握著一根白玉簪。

  讓阿纏驚訝的是,那玉簪質地竟然不錯。

  在這樣的地方竟能買到好玉,阿纏很懷疑她是不是被人騙了。

  小林氏大概也擔心這個,問了才知道,擺攤的老板竟然只要了她五兩銀子。

  見小林氏還問個不停,趙聞月有些不耐煩了:「哎呀,娘你就別問了,老板說和我有緣才肯把這簪子賣給我的,我幫你戴上。」

  玉簪雕的是隨形雲紋,和帶著華麗的嵌寶石金簪的小林氏其實不是很相配,但小林氏卻不停用手去摸玉簪,顯然女兒的禮物她很喜歡。

  或許是覺得女兒懂事了,知道買禮物哄她,不管送什麼她都開心吧。

  趙聞月的心情好了,小林氏的臉上就有了笑。她專門為女兒去挑了枝花,讓她去給花神娘娘上香,這一次趙聞月總算是聽話了。

  見阿纏眼巴巴在旁邊看著,小林氏招手讓她過來,等她走近了,塞了兩錠銀子給阿纏:「別在這兒站著,去周圍逛一逛,看看有沒有什麼喜歡的就買回來。」

  她今日帶阿纏過來,主要是露個臉,動了心思的,到時候自然會找人打聽。

  阿纏收了小林氏的銀子,聽話地去了。

  她對趙聞月買的那玉簪還挺感興趣,按照丫鬟說的位置找了過去,可那裡根本沒有賣玉簪的。

  她心中奇怪,找旁邊賣絨花的老板打聽。

  「老板,剛才這裡擺攤賣玉簪的人呢?」

  老板頭也不抬地回道:「哦,他啊,已經收攤了,就過來擺了一會兒。」

  「那攤位上的玉簪很好賣嗎?」

  「沒有吧,就賣了一根,那老頭還跟買簪子的姑娘嘀嘀咕咕說了說半天,也不知道說了什麼,把那姑娘哄得眉開眼笑,直接掏了五兩銀子,我看八成是被騙了。」

  阿纏沉吟,總覺得這件事透著古怪,那人怎麼像是沖著趙聞月去的?

  再問那攤位老板的下落,對方也不知道了,她只能作罷。

  她又在各個攤位前轉了一圈,見有人賣百花糕,便也跟著買了些,回去的路上,又見到有人賣糖炒栗子,也買了一兜。

  只是不巧,回去找小林氏的路上,她又遇到了薛氏。

  這次,薛氏身邊只帶著個丫鬟,沒有跟著別人。

  所謂冤家路窄,兩個人看到了對方,誰都沒有避讓。

  倒是薛氏的丫鬟站了出來,不客氣地說:「姑娘擋了我們侯夫人的路,還不快讓開。」

  侯夫人,這稱呼若是讓季嬋聽到了,一定會很難過,阿纏忍不住想,薛氏還真了解季嬋,知道哪裡痛就戳哪裡。

  可惜,她那個心腸軟的姑娘,已經死了。

  「巧了,我找侯夫人有話要說。」

  薛氏看著面前不卑不亢,連嘴角的笑容都沒落下的阿纏,微眯起眼。

  她左右看了看,見旁邊樹下沒人,率先走了過去,阿纏也跟了上去。

  「有什麼話,說吧。」

  「我娘的嫁妝還留在侯府,希望侯夫人得空的時候,讓人給我送來。」阿纏直接了當,找薛氏要林氏的嫁妝。

  薛氏輕嗤一聲:「你是你什麼身份來要求我的?你娘與人通姦,她早被侯府除名,她的嫁妝也是屬於侯府的。」

  「是嗎,那我就只好去敲登聞鼓了。讓我想想,告什麼好呢?就告晉陽侯無視法規,妄想以姦生子充為嫡子,繼承侯府。」阿纏說著笑了起來,湊到薛氏耳邊低喃,「你兒子,不但當不上侯府世子,以後連門恐怕都出不去了。還有你女兒,你猜她會不會羞憤自盡?」

  阿纏知道,大夏的爵位繼承,兄死弟繼,嫡死庶繼,甚至旁系血親也能繼承,但姦生子不在此列。

  「你敢!」薛氏暴怒。

  「我當然敢。」阿纏的話就像是往薛氏心裡紮針一樣,「你讓我不好過,那我就只好讓大家都沒有好日子過。你說我娘和人通姦,可你們卻找不到姦夫。我說你與晉陽侯苟且,你的一雙兒女都是證據。」

  薛氏掐著自己的掌心,總算是找回了神智。

  她冷哼一聲:「自以為是,你以為有人會信你嗎?就算有人相信,他們也不敢幫你說話。」

  阿纏眨了眨眼,濃密的睫毛像是扇子一樣輕顫著,說出的話差點把躲在樹上的明鏡司衛嚇得掉了下來。

  她說:「別人不敢幫我,但白大人可捨不得不幫我。」

  薛氏眼神頓變,想到了弟弟之前對她說的話。季嬋不知道怎麼與明鏡司搭上了關係,他之前說的是明鏡司的千戶封陽,可到了季嬋口中,卻成了鎮撫使白休命?

  而且言語之間,盡是曖昧。

  「季嬋,你可不要為了那點嫁妝,胡亂攀扯你惹不起的人。」

  「比不上侯夫人,我與白大人,最多算得上有了肌膚之親。不像侯夫人,還給侯爺生了兩個孩子呢。」

  阿纏心想,人類女子被男子碰了一下就算是有了肌膚之親,她挨了那男人一鞭子,皮開肉綻,也算是碰了,怎麼不叫肌膚之親呢?

  他不讓自己利用封陽,那就利用他的名聲好了,反正薛氏也不敢去問他。可惜沒能問出他的名字,不然還能更真實點。

  見阿纏越說越離譜,上面躲著的明鏡司衛忍不住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之前監視的幾天,他還覺得這位季姑娘性情溫柔,沒想到路子這麼野,而且根本不走正路。

  按規定,他要把季嬋每日說了什麼做了什麼都記錄下來,交上去。

  他都不敢想,今天的記錄送到鎮撫使大人手上,大人的表情會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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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季嬋,你怎能如此不知羞恥!」薛氏怒道。

  「薛夫人當初給侯爺做外室,不也憑著不知羞恥嗎。只是你的眼光不太好,等了這些年,等到人老珠黃才入了侯府。誰知道再過兩年,會不會有人把你頂替了。」論氣人的功力,阿纏可不比任何人差。

  「你……」薛氏感覺眼前一陣陣發暈,以前怎麼沒發現季嬋這麼難纏。

  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在內宅裡弄死她!如今人放了出去,竟敢在她面前如此肆無忌憚。

  阿纏轉過身,裙擺上用金線勾勒的花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她聲音輕快地說:「薛夫人,可不要讓我等太久。」

  等阿纏離開有一會兒了,那名被打發去一旁的丫鬟才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住薛氏。

  她擔憂地問:「夫人,您還好嗎?」

  薛氏死死咬著牙,一字一句地說:「沒事,我們回去。」

  「是。」

  阿纏拎著買來的吃食往回走,至於能否要回林氏的嫁妝,這次肯定是不行的,像薛氏那種人,不見兔子不撒鷹,她或許相信了自己的話,但沒有證據前,到手的好處怎麼是絕對不會放手的。

  什麼時候能拿到嫁妝,就要看她與白大人的緣分什麼時候來了。

  回去後,阿纏將買來的百花糕分給小林氏和孫媽媽,兩人笑著接了,小林氏只吃了一口便哎呦一聲抱住肚子。

  「姨母,怎麼了?」阿纏被嚇了一跳,趕忙湊過去詢問。

  「沒事。」小林氏擺擺手,將手裡的百花糕遞給孫媽媽,「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最近這孩子尤其鬧騰,隔一會兒就要踹我兩腳。」

  阿纏見她肚子不時鼓起一塊,忍不住皺眉:「姨母最近可看了大夫,大夫怎麼說?」

  「不用看大夫,我都生了兩個了,還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小林氏不甚在意道。

  「什麼兩個?」趙聞月正好剛上完香,從花神廟裡走出來,見阿纏手裡的糕點和懷裡抱著的糖炒栗子,有些嫌棄地撇撇嘴。

  「沒什麼,你與阿嬋要不要再去玩會兒?」小林氏語氣溫和地問。

  「不玩,我想回家。」趙聞月走到小林氏身旁,挽上她的手臂,輕輕晃了晃,像是在撒嬌。

  「好,都依你。」

  下山的路上,幾家夫人來和小林氏搭話,小林氏態度有些冷淡,只是隨意說了兩句就將人打發了。

  等她們走遠了,小林氏才對阿纏說:「這幾家都是五品以下的人家,許是家裡子嗣不豐,想要撿便宜,可真是想得美。」

  來問的,都是打聽過季嬋身份的。他們一邊瞧不上季嬋的名聲,又覺得畢竟是以嫡女身份被侯府教養了這許多年,納入府中也不是不行。

  「五品以下怎麼了,說不定人上進呢。」趙聞月沒忍住嘟囔一句。

  「你就是被你爹那死腦筋教壞了,嫁人當然要高嫁。難道你還指望自己嫁過去之後他就升官發財?那是做夢,這樣的好事,憑什麼輪到你。」

  「那你當初嫁我爹的時候,他還只是個進士呢。」趙聞月嘴上不服,反駁道。

  「若不是你外祖家……」小林氏語氣一頓,「你以為這世上有幾個像你爹一樣的好男人。」

  她戳了戳趙聞月額頭,雖然語氣不好,但也沒有再和之前一樣因為這個話題吵起來了。

  她們母女二人互相攙扶著,在丫鬟的簇擁下走在前面,阿纏和孫媽媽則跟在後面。

  一行人回到城中時已經過了晌午,雖然吃了一路的糖炒栗子和百花糕,但沒吃飯菜,依舊覺得腹中空虛。更別提道路兩旁,酒樓飄出的飯菜香味,讓人垂涎欲滴。

  小林氏叫停了車夫,後面的馬車也跟著停了下來。

  孫媽媽急忙下車,來到小林氏的馬車旁詢問:「夫人,可是出了什麼事?」

  「沒事,走了一路了,大家也都餓了,今天的午膳就在知味樓吃吧。」她指著路旁的一家酒樓道。

  知味樓在上京也算是排得上號的酒樓,見馬車剛停下,小二就笑著迎了過來,一邊安排人安置車架,一邊引著她們進去。

  小林氏並不是個苛刻的主子,打發了幾個丫鬟和馬夫去另外的桌上吃,讓孫媽媽留下來和她們一起坐。

  她點了六道菜,其中兩道是魚,一道魚湯一道煎魚。其餘四道菜,聽孫媽媽說,都是趙聞月喜歡的。

  阿纏對除了雞之外的食物沒有特別的偏好,知味樓的大廚手藝不錯,每道菜她都覺得好吃。

  趙聞月似乎也挺滿意,可小林氏在喝了一口魚湯後,卻直接就吐了出來。

  「夫人,怎麼了?」孫媽媽趕忙拿出帕子替她擦嘴。

  「這是什麼魚湯,怎麼一點味道都沒有?」小林氏不悅地叫來了小二,小二又找了掌櫃,最後掌櫃賠笑著把湯端走,說給她們再換一碗。

  結果第二碗換上來,她還說沒有味道。

  趙聞月好奇地舀了一碗奶白的魚湯,喝了一口,疑惑地看向小林氏:「這不是很鮮嗎,娘怎麼說沒有味道?」

  聽了趙聞月的話,阿纏和孫媽媽也都舀了一勺湯嘗了嘗,就如趙聞月說的,魚湯的味道很是鮮美。

  「許是這裡的魚做得太過清淡,不適合夫人的口味,還是等回府之後讓廚娘做魚給夫人吃吧。」孫媽媽安撫道。

  她想著小林氏之前吃的魚,都是濃油赤醬做出來的,因為魚的腥味重,這樣做好壓味,夫人十分愛吃,現在這種清湯寡水的,也難怪說沒有味道了。

  「好吧。」

  等金黃酥脆的煎魚上來之後,小林氏也只夾了一塊魚肉嘗了下味道就不再動筷,顯然這道菜的味道依舊沒能讓她滿意。

  許是中午沒能吃上魚,小林氏一直怏怏不樂。

  用完了午膳,她讓馬車先送阿纏回昌平坊。

  到了之後,阿纏下了馬車,見小林氏掀開簾子,便邁步走上前去。

  小林氏臉色看著不太好,但對阿纏說話的語氣還是溫和的:「之前聽孫媽媽說你前幾日受了風寒,回去之後可要仔細著身體。」

  「阿纏知道了,還請姨母也保重身體。」

  「行了,累了這大半天,快回去歇著吧,改天讓孫媽媽接你來府上玩。」小林氏說完放下車簾,趙府的馬車慢悠悠地駛走。

  阿纏以為,那只是一個很尋常的告別。

  直到幾日後的一天,剛過酉時,外面天色暗了下來,阿纏在家裡研究驅逐鼠蟲的香方,正想著去哪裡找主香,明鏡司衛突然找上門。

  帶隊的是個沒見過的生面孔,身材魁梧,眼神凶厲,腰間掛著千戶腰牌。

  那人敲門敲得有些不耐煩,等阿纏拿開門閂,他一把拍開門,居高臨下地瞪著阿纏:「你是季嬋?」

  「我是,大人找我有什麼事?」阿纏不解,她又事發了?最近似乎沒惹到明鏡司。

  「林小巧認識嗎?」

  「啊?」阿纏拚命在腦中回憶,這個名字從來沒有聽過。

  那人擰著眉又重復了一遍:「林小巧,左僉都御史趙銘的夫人,你不認識?」

  阿纏這才反應過來,忙道:「認識,是我姨母,她怎麼了?」

  「她死了。和她有過接觸的人,都需要接受詢問。」

  「是要去明鏡司問話嗎?」

  江開意外地挑了下眉,這姑娘聽到明鏡司的名號竟然還能這麼冷靜?

  「不必,去趙府,我們大人在那。」

  阿纏跟著一群明鏡司衛走出家門都還沒反應過來,小林氏,死了?

  她有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明明幾天之前,她們還一起過了花朝節,怎麼說死就死了呢?

  明鏡司既然插手,想來小林氏的死必然有異,只是不知,究竟是誰害了她?

  阿纏隨著明鏡司衛來到趙府,此時的趙府大門敞開,門房不知去了哪裡,門口懸著的一對紅燈籠並未亮起,往裡走了一段路,一個丫鬟小廝都沒有遇到。

  直到走進正院,燈火通明,趙家所有的主子和下人幾乎都在這裡了。

  站在院中的,是阿纏前幾次沒有機會見到的姨父趙銘,還有趙家兄妹。

  趙銘容貌尋常,一雙兒女長得都和他有些像。他身上有一股讀書人的儒雅氣質,比起瑟縮在一旁的兒女,顯得沉著冷靜許多。

  孫媽媽與小林氏的幾個貼身丫鬟也都在,孫媽媽手上和身上似乎沾了很多血,眼睛也腫得厲害。

  除去趙家的人,其餘的便都是明鏡司的人。

  阿纏被帶來這裡,趙銘一眼便瞧見了,但卻沒有上前說話,所有人都在耐心地等待著。

  等了大概半刻鐘不到,幾個人從正房中走出,他們的鞋踩在台階上,印出一個個血腳印。

  為首的人身形修長,一身大紅官袍,腰間挎刀,左手扶在刀柄上,正是白休命。

  白休命身後的兩人抬著一個大甕,上面被封了口,還貼了封條,封條上加蓋著官印。

  裡面不知裝了什麼東西,似乎是活物,正不停拍擊甕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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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江開見到白休命,大步上前行禮:「大人,季嬋已經帶到。」

  這位江千戶嗓門極大,幾乎是強行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阿纏只得向前走了幾步,屈身行禮:「季嬋見過大人。」

  白休命看向低眉順眼的阿纏,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刀柄,他想起了花朝節第二日手下呈上來的冊子,裡面的內容可謂十分精彩。

  見白休命盯著季嬋不說話,其餘人都提心吊膽,不知這位鎮撫使大人究竟是哪裡不滿。

  幸好今天跟著白休命過來的是不懂看人眼色的江開,他覺得氣氛有點不自在,忍不住又叫了聲:「鎮撫使大人?」

  白休命撇他一眼,終於出聲:「將人分開帶去問話。」

  「是。」

  江開指揮下屬將趙家人分別帶去一旁空置的廂房中問話,剩下趙家的幾個主子,則由他親自負責。

  原本他準備將阿纏也一起帶走,卻被白休命攔了下來。

  「把她留下。」

  「啊?是。」江千戶轉身繼續幹活去了。

  正院裡一群人出出進進,卻忙中有序,那位看起來粗枝大葉的千戶,實際上很有能力。

  被單獨留下的阿纏並沒有慌亂,畢竟這種場面,她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跟我來。」白休命轉身,竟要帶她入正房。

  阿纏猶豫了一下,提起裙擺跟了上去。

  只走到門口,她就被刺鼻的血腥氣和其中夾雜的濃重的魚腥味熏得不得不捂住口鼻。

  地上到處都是血,不知為何始終沒有凝固,阿纏看著眼前這一片猩紅,不知道該如何落腳。

  她終於忍不住問道:「大人,我姨母她究竟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會有這麼多血?」

  「自盡。」

  「什、什麼?」阿纏以為自己聽錯了。

  白休命淡淡道:「她用匕首剖開了自己的肚子,失血過多而亡。」

  「怎麼可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好問題,這正是本官想問你的。」白休命看向阿纏,「你覺得,什麼情況下她會這麼做?」

  「我不知道。」

  「想不出來,今晚就留在這裡想。」白休命語調溫柔。

  阿纏覺得他今天像是在故意找茬,她得認真敷衍一下,免得真的惹惱了這人。

  可是以小林氏的性格,就算真的遇到什麼事,也不可能選擇自盡。

  阿纏突然想到了剛才看到的那個大甕:「大人可否告訴我,那甕裡裝著什麼?」

  「她肚子裡的東西。」

  「東西?」阿纏聲音都提高了幾分。

  白休命笑了下:「你的記性這麼好,應該知道遺婦魚?」

  阿纏確實知道,那是她還沒有下山的時候,聽族裡的長老講故事,他們提起過這種東西。

  遺婦魚的外形與普通的魚幾乎一樣,就算有經驗的漁民也很難分清。

  雖說叫魚,它卻是孕婦枉死後,一股怨氣不散孕育出的詭怪,它們不會主動襲擊人,危害性很小。存在的意義,就是製造出更多的同類。

  甚至有許多人類的志怪書上也記載過,有女子在野外捕魚後食用,歸家便懷有身孕,待到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卻是妖異之物。

  食用……

  阿纏心中一驚,抬眼看向白休命,卻發現這人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臉上,他一直在觀察她。

  這人怎麼油鹽不進呢?阿纏在心中腹誹,決定先發制人。

  「大人是不是每遇到一個案子,都要先懷疑我?」

  白休命移開眼:「本官可什麼都沒說。」

  阿纏彎了彎唇:「哦,大人可能不知,你的眼睛會說話。」

  被一個小女子言語調戲,白休命卻絲毫不為之所動,只道:「那你能從本官的眼睛裡看得出,接下來本官會問你什麼嗎?」

  阿纏垂下眼嘆息一聲,還是說了:「我往來趙府這些時日,常聽人說起表哥近來很是孝順,姨母想吃鮮魚,他便專門從外面買來活魚給姨母吃,一日三餐,頓頓不落。」

  從吃了遺婦魚開始,就注定了姨母會失去她的孩子,可是趙聞聲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是因為姨母知道了,她懷的不是人胎,一時承受不住嗎?」阿纏遲疑著說。

  但很快她又否定了這個猜測,如果遺婦魚是趙聞聲故意送來的,他應該不會主動暴露,也就不會告知姨母這個消息,姨母又怎麼會因此自盡?

  似乎,說不通。

  「問問她的好兒子就知道了。」白休命這樣說著,腳下卻動不也不動。

  阿纏心下了然:「這些事,大人應該早就有所猜測吧?」

  趙聞聲送魚這事,全無遮掩,有心人很容易就知道了,明鏡司查過這麼多案子,不可能需要她一個外人來提點,那就是還有疑慮。

  「大人尋我,應該不只是想聽我說表哥的事?」她試探著問。

  「說說趙家的其他人,你對他們的印象怎麼樣?」

  阿纏思索了一會兒:「先說表妹吧,大人應該也知道了,姨父似乎想讓表妹嫁給薛明堂,表妹對他也很有好感,還曾言明非他不嫁,但姨母不同意,兩人經常因為這件事爭執。」

  「上次去花神廟,我們遇到了薛氏兄妹,以及薛氏的一雙兒女。姨母同薛家人產生了爭執,場面很難看。表妹因為此事又與姨母吵了一架,不過後來她買了根玉簪哄好了姨母。」

  白休命聽著她這段詳盡的敘述,忍不住挑了挑眉:「你在暗示本官,薛家兄妹很有嫌疑。」

  阿纏表情委屈:「大人誤會我了,我只是有些疑問罷了,薛大人殺我,究竟是因為我擋了他姐姐的路,還是因為我是林家的血脈呢?如今姨母死了,似乎林家除了流放的人之外,就只剩下我了。如果不是遇到大人,我那晚說不定也活不成了。」

  她雖然存了告狀的心思,但這疑問也不是憑空捏造的。

  先是季嬋的母親死了,然後是季嬋,現在又輪到了小林氏。雖然她不知道其中的聯繫,可未免也太巧了。

  她不禁懷疑,那些流放的林家人,還有幾個是活著的?

  白休命哼笑:「你可不是遇到了本官才活下來的。」

  「大人說笑了,若是沒有你,我這條命怎麼保得住。」

  「所以?」

  「所以,大人真的不去查查薛明堂嗎?他可太有嫌疑了。」

  從暗示到挑唆,再到扣黑鍋,阿纏這一套下來,讓白休命很是大開眼界。

  末了她還說:「我只是實話實說,大人可別誤會。」

  「本官沒誤會,只是覺得你應該不必擔心他會來殺你。」

  阿纏不解地看他。

  白休命一雙漂亮的桃花眼微眯:「你跟薛氏說與本官關係匪淺的時候,就該擔心本官會不會先要了你的命。」

  阿纏:……

  阿纏輕咳了一聲,正色道:「大人,我們還是說回正題吧。」

  白休命依舊目光沉沉地盯著她。

  阿纏避開他的目光,硬著頭皮說:「其實那天在山上還發生了一件事,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這句話終於將白休命的注意力從她身上轉移了。

  被他盯著的時候,阿纏身上的冷汗都冒了出來,誰能想到,這人竟然找人監視她!

  幸好他看起來,似乎不是很在意名聲被她「玷污」了。

  如果真的在意,恐怕在花朝節的第二日就把她抓回明鏡司抽筋剝皮了。

  「說。」

  「是表妹給姨母買的那根玉簪,大人可以差人去問孫媽媽和姨母的貼身丫鬟,她們都是知道的。」

  說完這句話,阿纏很快又意識到這人既然派了人盯著她,肯定什麼都知道。

  不過監視的人只是如實匯報她做了什麼,未必察覺到她的想法,這倒給了她發揮的空間。

  「玉簪有什麼問題?」

  「其實我也沒看出有什麼問題,只是覺得那根玉簪的玉質很好,表妹卻只花了五兩銀子,實在是便宜得過了頭。後來姨母讓我去逛逛,我就去找了那賣玉簪的攤位,卻沒找到。附近賣絨花的老板對我說,那人只賣了表妹一根玉簪,又與她說了一番話,就收攤了,這讓我覺得有些奇怪。」

  白休命看著神情有些忐忑的阿纏,不知她是真的怕,還是裝出來給他看的。

  除去季嬋身上的種種疑點不提,幾次相處下來,白休命對她的印象其實一直處於水平線以上。

  聰明,膽大,能屈能伸,還很會拿捏分寸。

  可惜,這樣的優點,從來沒有在以前那個季嬋身上體現過。

  他移開注視著阿纏的目光,開口道:「再說說趙銘,你覺得他怎麼樣?」

  阿嬋想了想:「這幾次往來趙家,我並沒有見過姨父,但是在姨母口中,姨父是這世間最好的相公了。」

  「怎麼說?」

  阿纏笑了一下說:「對女子而言,從不拈花惹草,家中沒有通房侍妾只對妻子一心一意的男人,就已經超過很多人了。何況,姨父他一直很是上進,官職不高,但也足夠讓姨母滿意。我還聽孫媽媽提過,兩人成親這些年,即便吵架也都是姨母起的頭,每次都是他哄好的姨母。」

  「這些就能證明趙銘是個很好的男人了?」

  「難道不是嗎?」阿纏目光微動,「大人是否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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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白休命並未給阿纏解惑,只是淡淡道:「本官對別人的家事從不感興趣。」

  「那大人什麼時候才會感興趣?」

  「有需要的時候。」

  阿纏也不失望,不過心底對那位姨父卻多了幾分審視。她總覺得,方才這男人的話並不是隨意說的。

  不過查案畢竟是明鏡司的事,就算有問題,他們也會查,現在的她也只能等一個結果。

  阿纏很快將注意力轉移回來,對白休命說:「大人還有什麼想要知道的嗎?」

  「沒有了,你說的很詳細。」

  「能問大人一個問題嗎?」阿纏問道。

  「說來聽聽。」

  「一會兒你們要將姨母的遺體帶走嗎?」

  「涉及詭怪,她的屍體需要先帶回明鏡司,確認不會產生異變。」

  「那我能看看姨母嗎?」

  白休命有些意外,卻並未拒絕,只是提醒道:「死人的樣子,可不太好看。」

  阿纏態度很堅決:「我想看看她。」

  「可以。」白休命帶她往裡面走,阿纏跟著他,盡量繞過地上大灘的血跡。

  小林氏死在自己的臥房裡,裡面的血少了一些,看樣子,她似乎是在外間剖開肚子,然後又自己跑回了裡間。

  阿纏走進去,就看見小林氏的屍體被端正地擺在地上,之前似乎有人檢查過屍體,檢查之後蓋了一層白布,白布上畫滿了紅色符籙。

  她走上前掀開白布一角,小林氏毫無血色的臉出現在視線中,那張臉的表情驚恐,眼睛是睜著的,像是在死前看到了什麼可怖的東西。

  阿纏緩緩在小林氏身旁蹲下,耳旁似乎還迴響著初次見面時,對方有些刻薄的話。

  原來人這麼的脆弱,輕易就會死去。

  白休命站在阿纏身後不遠處,看著蹲在屍體旁久久不動的她,說了句:「節哀。」

  阿纏聽到他的聲音才回過神,卻並未轉頭。

  「大人哪裡看出我難過了。我和姨母並不熟,她還想將我好好裝扮一番,嫁入高門為妾,為趙家謀取更多的好處。」

  白休命並未搭話,只是安靜地聽她說。

  「但……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如果有個人肯拉你一把,哪怕那個人並不那麼善良,她也應該算是個好人吧?可惜就這麼死了。」

  阿纏將掀開的白布蓋了回去,緩緩起身。

  她轉過身,微微仰起頭看向白休命:「大人會盡快查出真相的吧?」

  哪怕真相,可能並不會告慰枉死之人。

  白休命沒有回答她,只淡淡說了句「走吧」,就先邁步離開了。

  阿纏走出幾步又停下,偏頭看向靜靜躺在那裡的小林氏。如今的她也擁有了人的身體,有一天也會這樣死掉嗎?

  就算沒有死於非命,就算壽終正寢,人的一輩子也不過短短幾十年。

  她好像突然明白,為什麼總有人妄想求長生了,她也不想死得那般早啊。

  阿纏在後面耽擱了一會兒,才走出去。

  明鏡司衛對趙府眾人的問話還沒結束,她不得不在外面繼續等著。

  等了半個多時辰,阿纏感覺渾身上下都要被寒風吹透了,她忍不住想,今晚如果能早些回去,得熬點驅寒的湯藥,不然明早肯定又要發熱。

  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羨慕地看向站在門廊下,不時聽著下屬匯報的男人,這人身上的官袍那麼單薄,他好像一點都不冷。

  有修為在身就是好,可惜她這身體和修煉無緣了。

  又過了大概半刻鐘,被帶走的人陸陸續續回到了院子裡,一眼望過去,臉色都不大好看,大概平生第一次被明鏡司衛帶走問話,嚇壞了。

  最後被帶回來的是趙家人,趙銘面色依舊如常,但表情緊繃,似乎是在強忍怒氣。

  趙聞月看起來對於推搡的明鏡司衛很不滿,但又不敢說。而趙聞聲,是被江千戶捏著脖子拎回來的。

  他是所有人中最狼狽的那個,進了院子後,被江開一把扔到地上。

  此時的趙聞聲像是一灘爛泥一樣堆坐在地上,臉色慘白,上下牙齒還不停打顫。

  「大人,問出來了,趙聞聲承認魚是他買的。」江開上前行禮。

  白休命緩步走來,趙聞聲哆哆嗦嗦地想要往後退,身體卻不聽使喚,口中還不停念叨著:「我不知道,不知道娘會死,他說不會死人的,真的。」

  白休命在距離他幾步之外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趙聞聲,開口問:「他是誰?」

  趙聞聲像是陷入魔怔了一樣,根本不回答。

  白休命看了一眼江開。

  江千戶上前一腳踩在趙聞聲手上,劇痛讓他嗷的一聲叫了起來,人也瞬間變得清醒了。

  江開才不管趙聞聲親爹也在這裡,彎腰扯過對方的領子,表情猙獰:「我們大人問話,要老老實實回答,要是敢撒謊,就剁你一隻手,聽懂了嗎?」

  「懂、懂了。」趙聞聲瘋狂點頭。

  「那還不趕緊回答!」江開怒喝一聲。

  「是賭坊的人,我、我在賭坊認識一個賭徒,他說他們村有活魚,吃了……吃了……」

  「吃了怎麼樣?」

  「吃了懷的胎就、就會變成怪物。」

  這番話是阿纏沒想到的,趙聞聲給小林氏吃遺婦魚,竟然是不想讓她生下那個孩子。

  「你不想讓你娘生下孩子,為什麼?你弟弟應該不會妨礙你。」

  聽到弟弟這個稱呼,似乎刺激到了趙聞聲,他聲音陡然抬高:「不過一個沒出生的胎兒罷了,算什麼弟弟。自從懷了那個小雜種,她就對我千萬個不滿意,我不過是去賭了幾次,就斷了我的銀錢,我連和同窗出去吃飯都要被人嘲笑,她還跟爹說我不求上進,還要把我送回老家,不考上舉人就不讓我回京。」

  「呵呵,她不就是覺得我考不上功名,沒用了,所以才要生個小的取代我嗎。」趙聞聲發洩一般嘶吼著,可是在場的人裡,沒有人同情他。

  就連他親妹妹趙聞月都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趙銘更是氣得像是隨時要衝上去把親兒子打死一樣。

  把自己犯下的錯誤,全都歸結到一個沒出生的嬰兒身上,當初還真不如把他送回老家,再也不讓回來。

  「所以你想讓她這胎生不下來?」

  「對,我想過給她下藥,但是太容易被發現了,後來一次我偷溜去地下賭坊,遇到了那個人,聽他說他們村有人誤食了那種怪魚,生下的都是怪胎,我就借了他十兩銀子,讓他每天給我送魚。」

  「你是怎麼讓你娘想要吃魚的?」白休命又問。

  「把那個魚的骨頭磨成粉給人喝下去,就會特別想吃魚,這個法子我也是聽那人說的。」

  「然後呢,你又做了什麼?」

  趙聞聲有些茫然:「沒、沒有然後,我就每天把魚送去廚房給我娘吃,我再沒做什麼。」

  「那她為什麼會剖開自己的肚子?」

  「我不知道啊。」說著,趙聞聲趴跪在地上,不停給白休命磕頭,「大人,你相信我,我真的沒想害死我娘,我一再和那個人確認過了,那種魚吃了是不會死人的,我只是不想讓那個胎兒生出來而已,我怎麼會殺了我娘呢。」

  還沒等白休命開口,趙銘已經怒喝一聲,上前一腳把磕頭的趙聞聲踹翻了過去:「一派胡言,到了這個時候,你竟然還敢撒謊!」

  「我沒有,我真沒有啊爹,我沒有害死娘。」趙聞聲抱著趙銘的大腿,一邊反駁一邊哭嚎。

  作為旁觀者的阿纏看著這荒誕的一幕,一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或許趙聞聲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沒有想害死小林氏,只是不想那個孩子出生。

  但能毫不猶豫地給自己親娘吃下詭怪,只為了打掉他的親弟弟,就算他有人性,也不多。

  眼見父子二人鬧成一團,白休命抬抬下巴,出聲吩咐:「把他們分開。」

  手下人立刻上前將趙銘架了起來,也把被趙銘打得鼻青臉腫的趙聞聲拎了起來。

  趙聞聲似乎還不想起,要繼續給白休命磕頭。

  白休命看著他,淡淡道:「本官相信你不想讓你娘死,那她為什麼會死?你有沒有和她說過一些不該說的話?」

  「沒有,我什麼都沒有說過,我這段時間一直在賭坊裡,魚都是直接送去廚房的,根本就沒見過我娘。」

  白休命看向江開。

  江開上前低聲道:「大人,屬下派人去查過他口中的地下賭坊,人都被帶回來了,那個賣他魚的人也已經去抓了。」

  「嗯。」白休命抬抬手,趙聞聲被拖到了一旁。

  然後白休命看向了正在給趙銘順氣的趙聞月。

  「趙聞月。」

  名字被叫出來的瞬間,趙聞月一個激靈,就像是一盆冰水倒在了頭頂。

  「大、大人。」趙聞月戰戰兢兢地轉過身,頭垂著,根本不敢與白休命對視。

  似乎感覺到女兒的驚恐,趙銘握住她的手,似乎給了她不少安慰。

  「聽說你給在永山給你娘買了一根玉簪?」

  趙聞月下意識地否認:「我沒有。」

  見江開朝她走過來,趙聞月立刻反應過來,幾乎尖叫著說:「不不、不是,我把簪子給了我娘,之後就不知道了,那就是根地攤上買的普通簪子啊!」

  「只是普通的簪子嗎?那個賣給你簪子的人和你說了什麼?」

  「什麼都沒說。」

  「是麼,可有人看到你和攤位老板說了很多話。」

  「我沒有。」

  見她嘴硬,白休命也沒繼續問下去,只是吩咐道:「江開,明天我要見到那個賣簪子的人。」

  「大人放心,天亮之前,一定抓到人。」

  江開話音落下,就見到趙聞月臉色瞬間慘白。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些什麼,手卻被死死捏了一下,她看了眼身旁的親爹,最終閉上了嘴什麼都沒說。

  父女二人的動作不算明顯,但只要盯著他們的,幾乎都發現了那些小動作。

  白休命看到了,阿纏同樣看到了。

  趙聞月那樣子,幾乎等於告訴所有人,她送給小林氏的玉簪確實有問題,而她清楚的知道這一點。

  「趙大人。」白休命冷冷開口,「如果你再敢阻礙本官問話,本官就只好將你送入鎮獄住幾天了。」

  趙銘臉色一變,趕忙道:「白大人恕罪,下官只是愛女心切。」

  「將趙大人請出去,好生伺候著。」

  「是。」

  趙銘還想說什麼,卻被兩名明鏡司衛堵住嘴直接帶走,只留下驚恐的趙聞月,這一次,她再沒有人可以依靠了。

  白休命往前踱了兩步:「趙聞月,本官只給你一次機會,現在說,還是等著人被抓到人之後和他一起死,你選一個。」

  趙聞月根本沒經歷過這樣的場面,見親爹都被架走了,他們竟然還威脅她要去死,哪還敢再隱瞞下去。

  她哆哆嗦嗦地開口了:「那個人說,那根簪子是北荒以北採集的藥玉雕成,只要戴上,人的性情就會慢慢改變,我只是想我娘同意我和薛郎的婚事而已!」

  「只有這些?」白休命似乎有些不滿。

  「還、還有,他說,說戴上簪子後,一開始可能會產生幻覺,或者頭痛,但都不是很嚴重,只要拿下來就好了。」

  「那她拿下來了嗎?」

  趙聞月不說話了。

  她娘很喜歡她送的玉簪,這些天一直戴在頭上,根本不曾拿下來。

  可是,可是娘她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根本沒有任何異狀,她以為那個老板只是危言聳聽而已。

  案子問到這裡,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小林氏吃了兒子送的遺婦魚,又戴上了女兒送的玉簪,某一天,可能是產生了可怕的幻覺,也可能是發生了什麼未知的變化,她驚恐又崩潰的剖開了自己的肚子,死掉了。

  阿纏不再看不停訴說著自己無辜的趙家兄妹,如果不是小林氏的屍體還擺在正房裡,她幾乎要以為這是一場鬧劇。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事?

  親生兒女,分別對他們的母親下手,他們到底是多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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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直被人攙扶著的孫媽媽突然撲了出來,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痛苦,她死死抓住趙聞月的胳膊朝她嘶吼:「你們怎麼能這麼對夫人,怎麼能這麼對她啊!」

  趙聞月拼命想要甩脫孫媽媽的鉗制,一邊崩潰地喊:「我只是想嫁給薛郎有什麼錯,要不是娘一直不同意,我也不會想出這個法子。我沒想讓我娘死,那都是意外。」

  孫媽媽終於忍無可忍,一巴掌搧到了趙聞月臉上,恨恨地瞪著這個夫人從小嬌養長大的女兒:「夫人當初,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東西。」

  「你個老虔婆,你怎麼敢打我,都是你攛掇我娘,若非如此,我娘也不會死。」

  趙聞月到這時候還想要把小林氏的死歸結到其他人身上,她根本就沒覺得自己有錯。

  趙家這場戲,唱到最後一地雞毛。

  「把人帶走。」

  白休命吩咐之後,明鏡司衛上前將人分開,小林氏的幾個貼身丫鬟攙扶著孫媽媽,趙聞聲和趙聞月兄妹則被押了出去。

  少了這對兄妹,院子裡頓時安靜不少。

  白休命轉向孫媽媽,問她:「你是第一個發現你們夫人屍體的人,看到玉簪了嗎?」

  孫媽媽努力回想當時的場面,那時候夫人渾身都是血,還有那個依舊活著的怪物。

  她記得,夫人當時是戴著玉簪的。

  孫媽媽十分肯定地回答:「戴了,我記得夫人是戴著的,夫人很喜歡那根玉簪,除了睡覺,平時都戴著。」

  想到夫人可能就是因為這根玉簪而死,孫媽媽再次泣不成聲。

  孫媽媽的話讓阿纏蹙起眉,她方才去看的時候,小林氏頭上並沒有玉簪。

  玉簪還能自己跑了嗎?

  她突然想到了上次在西市的遭遇,如果玉簪裡藏著的是雪針蛇,說不定真的會自己跑掉。

  這時,明鏡司衛也過來匯報:「大人,房間內外已經翻遍了,沒有找到玉簪。」

  白休命「嗯」了一聲,轉頭對江開道:「將趙大人請回來。」

  於是趙銘又被請回了正院。

  「白大人可還有什麼吩咐?」趙銘繃著臉冷聲問,饒是他對外一貫是好脾氣,可作為受害者家屬,今日卻被折騰成這這般狼狽模樣,也難壓心頭火氣。

  「尊夫人被害一案尚在調查中,在調查結果出來之前,請趙大人約束好府中之人。」白休命彷佛根本沒察覺到對方不善的態度,淡聲道。

  「此事不需要白大人提醒。」

  「至於趙大人的一雙兒女,皆涉及此案,需帶回明鏡司問話。」

  趙銘沉聲道:「知道了,本官會隨時關注此案,還請白大人盡快調查清楚,務必不要冤枉了人。」

  調查到此算是暫時結束了,案子卻並不算明朗。畢竟玉簪沒有找到,究竟是誰借了趙聞月的手將玉簪送到小林氏手中,對方抱著什麼樣的心思,阿纏沒有絲毫頭緒。

  明鏡司衛有序的撤離,趙銘也終於看到了打算離去的阿纏。

  他走上前來與阿纏說話,眉宇間悲戚之色依舊未散:「你是阿嬋吧?這些時日你姨母總是與我提起你。」

  阿纏停下腳步,上前見禮:「見過姨父,還請姨父節哀。」

  趙銘看著被一群下屬簇擁著的白休命的背影,重重嘆了口氣:「家門不幸,都怪我養出個不仁不義不忠不孝的畜生,連累你姨母慘死。」

  阿纏心中有些怪異,這位姨父似乎覺得兒子趙聞聲才是罪魁禍首,女兒趙聞月是無辜的那個。

  方才他對白大人說的話,也在強調這一點。

  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來看,真正引得小林氏死亡的,應該是趙聞月送的玉簪才對,不然孫媽媽也不會被刺激到與小主子動手了。

  可姨父的態度為什麼與旁人不同?阿纏壓下心中疑惑,開口道:「這不是姨父的錯,還請莫要責怪自己。」

  趙銘搖搖頭,神色依舊頹然。

  阿纏看了看天色,現在肯定是過了宵禁時間,但她並不適合留在趙府,便開口告辭:「姨父恕罪,天色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趙銘也不方便把阿纏留下,只好點點頭:「我讓家丁送你回去。」

  阿纏拒絕道:「不必了,想必明鏡司的大人還未走遠,我正好可以與他們一同走。」

  雖然明鏡司與昌平坊並不順路,但那不重要。

  「也好。」趙銘哽咽了一下,「待你姨母出殯之日,我再遣人告訴你。」

  「多謝姨父體諒,那阿纏就先告辭了。」

  「去吧。」趙銘直到阿纏的身影消失不見,才終於收回目光。

  他掃了眼正院中人,出聲道:「將正院封起來,其餘人都回去休息吧。」

  說完,沒有在正院多留,邁步朝著書房走去。

  阿纏快步往府外走去,果然在趙府門口,追上了還未離去的明鏡司眾人。

  白休命站在一匹高頭大馬旁,似乎正打算上馬。

  阿纏繞過人群走上前,停在他身後,輕聲問:「不知大人方不方便送小女子歸家?」

  周圍的明鏡司衛聽到她的話,全都用異樣的目光看向阿纏,京中對他們大人示好的閨閣女子不在少數,但沒有這麼大膽的。

  「不方便。」白休命腳踩馬鐙,俐落翻身上馬,拒絕得毫不留情。

  「可是,現在已經宵禁了,大人派人將我帶來,如今卻要丟下我不管嗎?」阿纏仰頭看他,一雙晶亮的眼睛在昏暗的夜色下泛著水光。

  白休命忍不住想,她好像隨時準備著要哭一場。

  阿纏楚楚可憐的模樣讓一旁的江開忍不住開口:「大人,不然屬下先送她回去?」

  人是他帶來的,再由他送回去也沒問題吧?反正以龍血馬的速度,很快就到了。

  白休命目光冷冷掃了過去,江開立刻閉嘴。

  阿纏失落地垂下頭:「若大人實在不方便,那小女子只好自己走回去了。」

  她緩緩轉身,啪嗒一聲,有水滴砸到了地上。

  白休命握住韁繩的手鬆了又緊,最後對江開吩咐道:「你帶人先走。」

  「是。」

  雖然他們都很好奇,但誰不要命了,敢看鎮撫使大人的熱鬧,得了命令之後,迅速整隊離開。

  白休命下馬,問說要自己離開,卻半天都沒走出一步的阿纏:「會騎馬嗎?」

  阿纏立刻轉身:「學過,但不敢跑馬。」

  「上馬。」

  阿纏走上前,但因為這匹龍血馬太過高大,她爬了半天硬是沒爬上馬背,龍血馬打了個響鼻,像是在嘲笑她。

  見半個身子掛在馬上的阿纏依舊鍥而不捨地嘗試,白休命終於大發慈悲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將人推上馬背。

  阿纏上了馬,白休命並不與她同騎,而是在下面牽馬。

  馬蹄的踢踏聲很頻繁,龍血馬行進的速度不慢,牽馬的白休命卻依舊閒庭信步一般。

  走出趙府的範圍後,街上就再見不到人了,路上隔很遠才能見到一盞照明的燈籠,周圍除了馬蹄聲,就只有風聲。

  龍血馬走了很久,阿纏才試探著開口:「大人?」

  「什麼事?」

  她問:「如果趙家兄妹今晚說的話都是真的,他們會受到怎樣的處罰?」

  「利用詭怪害人,趙聞聲的刑期至少五年。」

  「那趙聞月呢,她不也是一樣的嗎?」

  「她要等攤位老板被抓後才能定罪,如果是被引導利用,罪名要輕得多。」

  「要是找不到攤位老板呢?」阿纏頓了頓,又說,「如果連玉簪都找不到,她是不是不會受到任何懲罰?」

  如果明鏡司找不到證據,趙聞月就隨時可以翻供。她可能想不到這點,但趙銘一定能。

  「有可能。」

  阿纏突然理解趙銘那與旁人不同的態度了,趙聞聲要服刑五年,人算是廢了,他已經成了趙家棄子。

  但趙聞月還有價值,所以趙銘才是那番說辭。

  「我以為姨父會因為姨母的死遷怒一雙兒女,但結果似乎和我想的不太一樣,姨父給我的感覺,也和姨母說的完全不同。」阿纏輕聲說。

  這個時候都還能以利害關係來區別看待一雙兒女,她不禁開始懷疑,小林氏眼中的那個好男人,究竟是真實的還是被編造出來的一段謊言?

  白休命唇角一揚:「你倒是比你姨母看得通透。」

  他這話無疑證實了阿纏的猜測,趙銘對小林氏的深情,並不是看起來的那樣真心實意。

  「或許是因為薄情的人見得太多,我也不願再相信這世上還有什麼真心實意的好男人吧。」阿纏語氣中帶著嘲弄。

  也不知道小林氏是幸運還是不幸,至少在死前的最後一刻,謊言也沒有被拆穿過。

  白休命轉頭:「你被人騙過?」

  阿纏心中一驚,扯出一抹笑:「大人說笑了,我只是想起了……晉陽侯而已,在我娘過世之前,他又何嘗不是和姨父一樣的深情呢。」

  就在阿纏以為對方會說些什麼的時候,白休命出聲:「到了。」

  果然已經到了昌平坊,不過因為沒有燈籠照明,阿纏差點沒認出自家的門。

  她死死攥著韁繩,慢慢從馬背上滑下來,站穩後朝白休命福了福身:「多謝大人今夜送我回家。」

  白休命敷衍地「嗯」了聲,翻身上馬。

  他調轉馬頭正要離開,卻又聽到阿纏的聲音:「今夜是我與大人的第三次見面了。」

  白休命已經預感到她要說什麼,他驚訝於自己竟然有耐心等著聽她說下去。

  「我真的不能知道大人的名字嗎?」她眼巴巴地看著他。

  「本官的名字不是秘密,你可以找人問。」

  「可我想聽大人親自告訴我。」

  「你的要求倒是不少。」

  阿纏眨眨眼,執著地仰頭看著他。黑暗中,她只能看清他的輪廓。可她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清晰地印在白休命的眼中。

  因為得不到回答,她唇角壓了下來,唇微微嘟起。

  「……白休命。」

  馬蹄聲響起,幾乎蓋住了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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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再次見到孫媽媽,已是三月初。

  柳條發芽,杏花綴滿枝頭,連風也帶了一絲春意。

  孫媽媽卻蒼老了許多,不但瘦得雙頰凹了下去,連頭髮都白了大半。

  「許久不見,姑娘可還安好?」今日,孫媽媽並不是坐趙府的馬車來的,而是走來的。

  「一切都好,孫媽媽快進來歇歇。」阿纏邀請孫媽媽進屋。

  孫媽媽站在屋外搖了搖頭:「我就不進去了,今日過來是想告訴姑娘,夫人的遺體已經被接回府了,明日府中會設下靈堂,後日出殯。」

  阿纏瞭然,已經過了十幾日,案子想來已經了結,就是不知……最後的結果是什麼?

  「好,我會到的。」阿纏應下。

  第二日,阿纏早早便起了。

  她換了身素白襖裙,又從木匣子裡挑了個白色的絨花簪,她纖細的手指拂過裡面依舊閃閃發光的金飾,輕輕嘆息一聲。

  辰時末,阿纏來到趙府門外,趙府門口的燈籠都換成了白色的,燈籠上兩個大大的奠字。

  趙府的下人見到阿纏,上前行禮為她引路。

  才剛走進靈堂,阿纏就看到了正中擺放的黑色棺材,棺蓋是合上的,小林氏就躺在裡面。

  前面的供桌上,擺著小林氏的牌位和一應祭品。

  在靈堂中見到披麻戴孝的趙聞月阿纏竟然沒有太多驚訝,就如她猜測的一樣,明鏡司大概沒能找到切實的證據,趙聞月被放了回來。

  但讓阿纏真正意外的是,這靈堂裡除了趙聞月之外,竟然還有個看起來只有七八歲的男童,身上也穿著孝服。

  不僅如此,那男童竟然跪在趙聞月之前,似乎是頂替了趙聞聲這個長子的位置。

  只有兒女為父母穿重孝,小林氏什麼時候多出一個兒子?

  阿纏不動聲色地走進靈堂,為小林氏上了三炷香,而後孝子孝女還禮。

  她受了兩人一禮後才出聲對趙聞月說:「表妹節哀。」

  趙聞月聽到她的聲音才抬起頭,見是阿纏,眼中恨意幾乎要噴薄而出:「是你,你這個賤人!」

  她在明鏡司被關了整整十日,鎮獄裡不見天日,又陰冷又可怖。白天夜裡她耳邊都是哀嚎慘叫聲,根本無法閉眼。

  幸好賣她簪子的攤主意外死了,明鏡司沒能趁機將罪名安在她身上,父親想了法子又找了人幫忙才終於讓他們將她放了出來。

  她出來後聽父親說,孫媽媽和母親的貼身丫鬟根本沒提過玉簪的事,這件事是分明是季嬋告訴明鏡司那些人的。

  如果不是她,自己又怎麼會受這麼多苦!

  趙聞月剛要起身,卻被身旁的男童眼疾手快抓住袖子,那男童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裡並不似幼童的天真不知事。

  他對趙聞月說:「這裡是母親的靈堂,阿姐正在守孝,還是不要亂動得好,免得衝撞了母親。」

  趙聞月甩開男童的手,冷聲道:「你是個什麼東西,真以為父親答應了讓你替我哥守孝,你就能過繼在我母親名下,做夢!」

  男童聲音清脆:「阿姐多慮了,文奇並沒有這麼想。」

  不過男童的話至少勸住了趙聞月,讓她沒有再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那男童見阿纏一直不吭聲,像是被嚇到了一樣,還出聲安慰她:「還請表姐見諒,阿姐只是因為喪母太過傷心,並非有意針對表姐。」

  上來就喊自己表姐,言語之間表現得就像是這個家中的主子一樣,阿纏心想,這些天趙家似乎又有了不小的變動。

  「你是?」阿纏語氣疑惑。

  「我叫趙文奇,是趙家的遠房親戚,父母雙亡後被爺奶收養,聽聞夫人意外過世才隨爺奶來了京中。」趙文奇口齒清晰地自我介紹,順便將自己的來歷也說得一清二楚。

  「原來如此,見過文奇表弟。」阿纏與對方見禮。

  趙文奇見阿纏如此反應,暗暗鬆了口氣,又道:「今日前來吊唁的客人有些多,若有怠慢,請表姐恕罪。」

  「表弟客氣了。」

  趙文奇說完,叫來了外面候著的下人,吩咐人將阿纏帶去偏廳歇著。

  比起趙聞月,他看起來更懂事。

  阿纏沒有繼續待在靈堂,跟著下人出去了。

  一般情況下,上門吊唁的客人並不會被主人久留,但阿纏算是趙家的親戚,所以才被留了下來。

  此時的偏廳裡只有四五個人,看他們互相之間熟稔的模樣,應該都是趙家的親戚。畢竟小林氏的親人除了阿纏,如今都在流放的路上。

  坐在偏廳主位上的是個頭髮半白的老婦人,那老婦人雖然穿著富貴,但行為舉止有些粗俗,應該就是趙銘的母親,小林氏的婆母。

  趙老太太見阿纏走進來,停止了與旁邊的親戚說話,轉頭看向她,問道:「你是哪家的,怎麼以前沒見過?」

  阿纏朝對方福了福身:「見過老夫人,我叫季嬋,是姨母的外甥女。」

  「原來是你啊。」趙老太太應該是從誰口中聽說過一些季嬋的事,看向她的眼神都帶了些輕蔑。但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問了一句就移開了目光。

  趙老太太的喜惡表現得十分明顯,她不搭理阿纏,其餘趙家親戚自然也不會理她。

  阿纏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吃了兩塊點心就安靜坐著,聽著周圍人說話,倒也自在。

  大概過了一個半時辰,一直不見蹤影的男主人趙銘帶著趙文奇和趙聞月一起過來了。

  趙銘走進偏廳,先向坐在主位上的母親請安,又與其他親戚們見禮。

  他身後的趙聞月態度敷衍,即便給親奶奶行禮時,臉色也十分冷淡,趙老太太表情也不怎麼好,似乎也不太待見這個孫女。

  反而是見到了趙文奇,老太太臉上頓時笑出花來,連忙朝他招手:「文奇快到奶奶這裡來。」

  趙文奇來到趙老太太身旁,叫了一聲:「奶奶。」

  「哎,我的乖孫。」邊說著,還邊心疼地去揉他的膝蓋,「跪了這麼久,腿疼不疼?」

  「奶奶放心,不疼的。」趙文奇安慰趙老太太。

  「怎麼會不疼,可憐你一個半大的孩子,竟要跪這麼久,又不是你親娘。」

  「這是文奇應該做的。」

  如果是尋常的七八歲孩子,聽到老人的話,說不定已經順著話往下說了,偏偏這趙文奇表現得如此懂事,讓偏廳內的趙家親戚都很是驚奇。

  有人好奇詢問:「姑母,這孩子是哪家的?」

  趙老太太忙把趙文奇拉到身前,給在場的人介紹:「這是我孫兒文奇,自小便聰明又孝順,一直陪在我們老倆口身邊。」

  這些親戚面面相覷,他們都知道,趙銘與小林氏只育有一兒一女,如今兒女也都不小了,趙老太太怎麼又出來個小孫子?

  趙老太太還沒覺察出自己的話有什麼不妥,身旁的趙文奇已經開口了,他大方道:「見過各位長輩,文奇是爺奶收養的。」

  說完,他輕輕拽了下趙老太太的衣擺。

  趙老太太這才反應過來,趕忙找補道:「對,這孩子運氣不好,剛出生不久就沒了爹娘照顧,我想著畢竟是同宗,他又可憐,就把人養在家裡了。」

  「原來如此,難怪這孩子生的如此聰慧,必然是沾了你們家的文氣。」有親戚立刻出聲。

  趙老太太哈哈大笑起來:「誰說不是呢,我兒的文氣,都被這孩子沾了去。」

  她邊說著,邊摸了摸趙文奇的腦袋。

  趙文奇只是微笑著站在一旁,任由所有親戚打量自己,看起來很是坦然。

  一個幾歲大的孩童,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足夠讓人驚嘆了。

  那親戚又問:「大嫂子這次來了上京應該不會再走了吧?」

  趙老太太點頭:「不走了,我這孫兒年紀不小了,也該進學了,正好留在他爹身邊好好學一學,再過幾年,以他的聰慧,必然能考個功名。」

  「難道文奇這孩子已經被過繼給了大侄子?」那人又問。

  「正是,我兒這人死心眼,偏偏對我那兒媳一往情深,我那兒媳又不是個能生的,如今家中出事,連個繼承香火的都沒有,只得將這孩子過繼了。」

  趙老太太這麼一說,其他親戚都讚同地點頭。

  他們都聽說趙家出了事,雖然打聽的不是很仔細,但多少也聽到了些流言蜚語。

  據說小林氏的死,就是與她的大兒子有關,現在人已經被關押起來了。今日他們來吊唁,那趙家的大兒子連面都沒露,看來傳言八成是真的了。

  趙家沒了長子,可總得有人繼承家業,現在不就有了個現成的。

  當然,免不了有人會在心裡嘀咕,趙銘年紀不大,既然大兒子廢了,為何不續弦再生一個?

  可是沒人會蠢到在這樣的場面下將話問出來。

  阿纏靜靜地看著趙老太太身邊的趙文奇,小孩子看似淡定,眼中的得意卻沒能掩藏好。

  為什麼一定要著急過繼這個孩子?

  因為長子不爭氣?因為家業沒人繼承?

  阿纏的目光從趙文奇臉上移到趙銘臉上,他看向趙文奇的眼神裡,是滿滿的自豪,就像是在欣賞自己平生傑作。

  或許是因為,眼前這個據說被趙家老爺子和老太太瞧著可憐才收養的趙文奇,根本就是趙銘的親兒子吧。

  這樣的戲碼,阿纏可太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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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當初晉陽侯娶了薛氏,帶著她的一雙兒女給眾人介紹的時候,就如今日的趙銘一樣。眼底有一種極力克制的驕傲,大概是覺得自己的親生兒子百般出色。

  可惜那時候的季嬋看不懂。

  今日坐在這裡的阿纏,卻看得分明。

  不同的是,晉陽侯肆無忌憚的直接將人帶回了家中,不管外面的人說什麼,以他的身份地位,足以壓得下那些流言蜚語。

  而趙銘,他是御史。如果本人品行不端,被人抓了把柄,怕是連官都做不下去,所以才有了這齣戲。

  今日趙老太太這番話,怕是早就想好了的,想要趁機將趙文奇的身份落實下來。

  在小林氏的葬禮上,迫不及待的為她認了個兒子,別人還要讚趙大人一句對亡妻情真意切。

  讓阿纏意外的是,趙聞月竟然沒有趁機攪局。她不覺得以趙聞月的性格會這麼體貼她父親,想來是得到了足夠的好處,讓她同意了這次過繼。

  府中唯一的不安定因素被解決了,趙文奇過繼之事又在親戚中過了明路,怕是再難更改。

  阿纏看著被眾人誇讚的,神采奕奕的趙文奇,又想到了十幾日之前,捧著肚子滿臉期待的小林氏,心想,人類果真是薄情。

  她一直看著趙文奇,注意到他不時會朝自己這邊看上一眼,似乎在看什麼人。

  阿纏左右瞧了瞧,在眾多趙家的親戚中看到了一名年約三十多歲的年輕婦人。那婦人穿得素淡,打扮得卻很是精心。她戴的一套玉飾,看起來更是價值不菲。

  這婦人的位置距離阿纏不遠,每當趙文奇看過來,那婦人就會朝他笑笑,似乎是在安撫他。

  「家中已經備下了酒宴,請諸位移步。」等眾親戚的好奇心被滿足,趙銘才吩咐下人帶著眾人入席。

  阿纏特地坐在了那年輕婦人身旁,並沒有與對方搭話,但從同桌其他人的言語中,得知了對方的身份。

  這婦人姓蘇,是趙老太太的遠房親戚。

  聽說她早年嫁給了外地行商,去外地生活不到兩年,丈夫便遭遇意外身亡,只留下她一個人,只好又回了上京討生活。

  一個年輕漂亮的寡婦,還有大筆銀錢傍身,也難怪剛上了桌,就有人試探著問她有沒有再嫁的打算,可以為她介紹一二。

  蘇夫人委婉卻堅定的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吃完席,眾人三三兩兩的告辭,只等明日小林氏出殯時再來。

  阿纏留在了後面,蘇夫人竟然也沒急著離開。

  直到趙老太太吃完了飯,被兒孫一起攙扶出來,蘇夫人才終於起身朝他們迎了過去。

  趙老太太見到蘇夫人之後臉上頓時堆滿了笑:「這不是阿姚嗎,來了府上竟也不與我說一聲,難不成與我生分了?」

  蘇夫人忙笑著解釋:「姨母說的是哪裡話,這不是來見您了。」

  趙老太太抓著蘇夫人的手:「來了就好,我這就讓人去收拾院子,阿姚這次一定要在府上多住幾日,也好與我多說說話。」

  「這……」蘇夫人面上有些為難。

  站在趙老太太身旁的趙銘這時開了口:「母親近來身體多有不適,如果表妹方便,還請留在府中陪陪母親。」

  「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蘇夫人看了眼趙銘,又飛快將目光移開。

  趙文奇聽到蘇夫人要留下,臉上的興奮難以掩飾,一直在她身邊轉悠著,蘇夫人伸手摸摸他的臉,眼神溫柔。

  落在旁人眼中再尋常不過的一幕,到了阿纏這裡,卻成了解開所有疑惑的那把鑰匙。

  趙家幾人與蘇夫人相攜離去,趙文奇在旁蹦蹦跳跳,總算有了孩童的天真爛漫。這樣的場面,看起來溫馨又和諧,彷佛他們才是一家人。

  他們似乎都忘記了,靈堂棺材裡躺著的這座府邸原本的女主人。

  入夜,靈堂內。

  供桌上,手臂粗的白色蠟燭正在燃燒,將靈堂照得通明。趙聞月跪坐在軟墊上,神情有些煩躁。

  現在已是亥時,趙文奇早早被趙老太太帶走,說是年紀小要早睡,她卻得留在靈堂裡守夜。

  趙聞月並不想待在這裡,一想到棺材裡擺著她娘的屍首,她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她娘在看著她。

  又熬了半刻鐘,靈堂外突然有腳步聲響起,趙聞月嚇得臉色都變了。

  等人走進來,看清了來人她才長舒了口氣:「爹,你怎麼來了?」

  趙銘走上前將趙聞月從軟墊上扶了起來,溫聲對她道:「你也累了一天了,今晚好好歇著,我在這兒守著你娘。」

  「謝謝爹。」趙聞月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因腳被壓得有些麻,起來時踉蹌了一下。

  「慢點。」趙銘手上使了些力,將人扶住,一邊叮囑道,「你也是個大姑娘了,等過了這三個月,薛家就要來提親了,要穩重些。」

  「知道了,還是爹對我最好了。」話是這樣說的,趙聞月也是這般想的。

  只有她爹心疼她,知道她想要什麼。不像娘,說什麼為她好,還不是為了她自己。

  雖然她不怎麼喜歡趙老太太,但那老太太有句話說的沒錯,她娘就是個自私的。

  如今府中沒了她娘,竟也清淨了不少,至少沒人管東管西了。

  看著女兒走了,趙銘彎腰拿起一摞紙錢,來到火盆旁蹲下,將紙錢一個個扔進裡面。

  紙錢在火焰中變黑,最後化成灰。火盆裡跳躍的火焰映著趙銘的臉,明明滅滅。

  「巧娘,當初能娶到你,我很高興,也想過要一輩子對你好,即便你是因為名聲壞了,不得不嫁給我。」

  趙銘的聲音很低,訴說著小林氏從來不曾知曉的真相。

  「可你仗著家世,瞧不起我爹娘,不顧我的臉面也要將他們趕走。你不願再為我生個兒子,又不肯我納妾,這些我都依你了。」

  「你萬萬不該害死我和表妹未出世的孩子,我從不曾想要納表妹入府,那孩子不過是個意外,你竟都容不下,背著我逼著表妹落了胎,那孩子都六個月大了,是個男孩。」

  「這些年,你從不曾在我面前提過一句,我也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天夜裡,你聽到嬰兒啼哭被嚇成那副模樣,可是因為做了虧心事,心虛了?」

  趙銘像是在質問小林氏,可如今的小林氏已經無法回答了。

  蠟燭上的火苗忽閃了一下。

  「幸好蒼天有眼,表妹又為我生了一個孩兒,我為他取名文奇,那孩子自小聰慧又勤勉。比起被你養廢了的聞聲,強了不知多少。」

  說到這裡,趙銘笑了一下:「聞聲那孩子,沒有一處像我,偏偏又佔了嫡子的名分,我趙銘的兒子,怎麼能是這樣的廢物?為了讓文奇能名正言順的留在府上,總要有人犧牲,你應該能夠理解我的,對嗎?」

  「不過你放心,即便你死了,你永遠都是我的原配夫人,文奇那孩子也要叫你一聲娘。」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細微響動,趙銘轉頭看向門口,沉聲問:「誰?出來。」

  「表哥,是我。」蘇姚的身影出現在靈堂外。她身上披著白色斗篷,卻沒遮住掩在下面緋紅的裙擺。

  趙銘有些意外,他起身迎上前,毫不避諱地握住蘇姚的手:「這麼冷的天,你怎麼來了?」

  「我不放心你。」她又看了眼靈堂上的牌位,「順便,來給姐姐上一炷香。」

  「怎麼叫上了姐姐?」

  趙銘牽著她的手走進靈堂,在人前連眼神都不曾對視過的兩人,在人後卻比尋常夫妻更親暱。

  「日後奇兒要記在她名下,按理我是該叫姐姐的。」她說著,又嘆息一聲,似有些難過,「若是我們第一個孩兒還在,想來也該如奇兒一般聰慧。」

  「都過去了。」趙銘柔聲安慰。

  蘇姚真的上前點了三炷香,不過還沒插進香爐裡,就被趙銘拿過扔進了火盆裡。

  「別上香了,她當不得你一句姐姐。」

  蘇姚嘆息一聲:「雖說她害死了我們第一個孩兒,但如今終究是奇兒佔了她孩兒的位置,也算是因果循環。」

  「只是委屈了你,暫時不能讓人知道你與奇兒的關係。」趙銘憐惜地對蘇姚道。

  蘇姚笑笑:「表哥說什麼呢,只要你和奇兒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我不在意名分,只要像以前一樣,能時常見到你就夠了。」

  趙銘攬著她,蘇姚將頭靠在他肩膀上。

  在他們互道衷腸的時候,孫媽媽就站在門外,捂著嘴,死死盯著抱在一起的兩人。

  她本是不放心趙聞月,擔心她不盡心,斷了夫人今夜的香火,想著來看一眼,卻不想聽到了這番話。

  看著在夫人靈堂摟作一團的兩人,孫媽媽慢慢後退,她做夢也沒料到,曾經對夫人百依百順的老爺……竟然是這樣的負心人。

  因外面天色太暗,孫媽媽一時不查,踢到了石子,那石子飛出不知道砸在了哪裡,發出咚的一聲。

  趙銘立刻鬆開了蘇姚,厲聲呵斥:「什麼人?」

  邊說,邊往外走。

  就在這時,突然一股風吹來,將門砰的一聲關上,差點砸到了趙銘的臉。

  趁著這個空擋,孫媽媽匆忙離開。

  趙銘踹開門,門外並沒有人。

  蘇姚也走上前,朝外面看了看,說道:「大概是風吹到了什麼東西。」

  略微遲疑了一下,她又說:「表哥,我聽聞枉死之人最容易鬧得家宅不寧,方才那風來得實在蹊蹺,你說會不會?」

  說著,她看了眼靈堂中擺著的棺材。

  「別擔心。」趙銘安撫道,「我已經派人請了平南觀的淨雲道長,明日一早他就會到。」

  「淨雲道長?請他是為了做法事超度姐姐嗎?」

  「並非。」趙銘看著靈堂內跳動不停地燭火,聲音很冷,「那位大師最擅長封魂,只要將魂魄封入棺中,日後就不必擔心有鬼怪出來作祟了。」

  就算林小巧死後真的變成了鬼,他也不會讓她有一絲一毫反抗的可能。

  蘇姚聞言鬆了口氣,說道:「還是表哥想得周到。」

  趙銘笑了笑:「日後奇兒要住在府中,等過幾年,你也要住進來,我當然要將一切障礙都替你們掃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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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五更時分,晨曦未至,天色依舊昏暗,通天塔上的鼓聲傳遍上京各處,宵禁結束。

  直至最後一道鼓聲落下,阿纏才不情不願地睜開惺忪睡眼。

  今日是小林氏出殯的日子,宜早不宜遲,她需得盡早去趙府。

  穿好了衣裳,阿纏將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頓時倒捲了進來,她哆嗦了一下,將窗戶關好。

  今天的天氣不太好,倒適合送亡人。

  阿纏走在昌平坊的街道上,道路兩旁的店鋪還沒開門,但街頭隱約能夠聽到人聲,那是賣餛飩的攤子,聽說他家的肉餛飩很是美味。

  今日阿纏難得早起,總算遇上了一回,可惜她在出門前就著熱水吃了一個蒸餅,嘴裡沒什麼滋味,但實在飽腹,只能留著遺憾等下次了。

  阿纏趕到趙府的時候,天色還沒有大亮,但府中似乎聚集了不少人,聽聲音,很是熱鬧。

  她走進院子,見趙家人都在,他們神色凝重地看著靈堂的方向。不多時,幾名壯漢抬著棺材從靈堂裡走了出來,還有人將供桌也搬了出來,上面還擺著小林氏的靈位。

  阿纏心中不禁有些疑惑,不是說時辰到了才能起靈嗎,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很快,靈堂中又走出了幾名道士。

  為首的道士鬚髮皆白但面容不老,身穿紅色法衣,手持法鈴,他身後的七名道士各自捧著一個黑色木匣,他們似乎正打算做法事。

  見道士走出來,趙銘迎上前,態度十分尊敬:「此次還要勞煩淨雲道長。」

  淨雲面帶微笑:「趙大人且安心。」

  與趙銘打過招呼後,淨雲轉身來到供桌前,七名道士一一上前,將手中的黑色木匣擺到供桌上。

  淨雲搖響法鈴,周圍的風突然止住,院中的樹木卻簌簌搖晃起來。而擺在院中的棺材,棺蓋突然往上跳了一下。

  似乎有什麼東西,想要從棺材裡衝出來一樣。

  在場的趙家人,年紀小的趙文奇躲在了趙家老太太身後,趙聞月嚇得不住尖叫,往後退了好幾步。

  只有趙銘還算冷靜,但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法鈴聲停下,淨雲老道神色為難地看向趙銘,開口道:「趙大人,尊夫人枉死,周身怨氣不散,魂魄已有朝厲鬼轉化的跡象,還需盡早決斷。」

  「這……道長有什麼辦法?」

  淨雲道長捋了捋鬍鬚,開口道:「辦法有二,其一,在趙夫人化為厲鬼之時由老道我出手打散其魂魄,可這樣一來,尊夫人的魂魄便入不了幽冥。」

  「第二種辦法呢?」

  「將其魂魄與我道觀供奉多年的往生符一同封於棺內,慢慢消磨其怨氣,但恐怕要花上百十年時間尊夫人的魂魄中的怨氣才能散去,倒是需要趙家人重新開棺,放趙夫人的魂魄去幽冥往生。」

  趙銘面露遲疑,似乎覺得這兩個選擇都不算好。

  可還沒等他下決定,趙聞月已經尖聲道:「選第二個,爹,我們選第二個。」

  「可這樣,你娘的魂魄要被封在棺中百年。」趙銘的神情似有不忍。

  「那也比她變成厲鬼來害我們全家要強。」

  「聞月說得對,兒媳婦也不會願意變成厲鬼害人的。」趙老太太趕忙應和。

  就在趙銘也要答應下來的時候,有一道身影突然撲到了棺材上,她抱著棺材哭喊:「你們不能這麼對夫人!」

  竟是孫媽媽。

  孫媽媽似乎一夜未合眼,眼底通紅一片,眼下青黑。

  「快來人把她拉開,不要打擾道長做法。」趙聞月見到孫媽媽,頓時臉色不善,喝來家丁讓他們把孫媽媽拖走。

  孫媽媽的力氣如何能抵得過兩個身強力壯的家丁,很快就被人從棺材旁拖開了。

  在經過阿纏的時候,孫媽媽哭喊道:「姑娘,求求你替夫人說句話吧。」

  直到孫媽媽的聲音再也聽不見,阿纏才轉向趙家人,她走向趙銘:「姨父,這兩種法子聽著太過駭人,或許還有其他辦法可想。您也不想姨母為趙家操持半生,最後卻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吧?」

  趙銘沉吟著未開口,趙聞月卻氣勢洶洶地開口:「季嬋,我們家的事輪不到你來插嘴。」

  阿纏神色淡淡,她看向趙聞月,一字一句道:「棺中躺著的人,是我姨母,是你親娘。」

  趙聞月似乎被阿纏看向她的眼神驚到,一時說不出話來。

  這時,一直躲在趙老太太身後的趙文奇卻開口了,他說:「我相信夫人生前心善,死後也不願意害人,可若她真的化為厲鬼了呢?表姐指責父親和姐姐的時候,還請想想祖父祖母,父親和姐姐,還有滿府的下人,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

  好一個站在人性之上的譴責。

  小小年紀,口齒就如此伶俐,也難怪趙家人對他愛若珍寶。

  他的話說完,院中原本動搖的人,竟然也都面露讚同之色。

  只不過是犧牲了一個隨時可能變成厲鬼害人的小林氏而已,人都死了,何必在乎那麼多,當然是他們這些活著的人才重要。

  趙文奇的話將此事直接蓋棺定論,趙銘摸摸趙文奇的腦袋,對阿纏歉意地笑了笑:「這孩子口無遮攔,但是……」

  他又嘆了口氣,轉頭對淨雲道長道:「就按聞月說的辦吧。」

  那淨雲道長點頭稱是,繼續未完成的法事。

  阿纏冷眼看著淨雲道長用三牲血在那七個黑色木匣上各自點了一下,木匣打開,裡面擺著七枚棺材釘,棺材釘上刻著繁復深奧的符文。

  那七枚棺材釘,最後都被釘進了棺蓋。每釘進一顆,棺材裡就發出一陣刺耳尖利的叫聲,直至最後一顆,再沒有半點聲響。

  等淨雲道長放下法鈴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彷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大劫。

  卻沒人想過,為什麼這位淨雲道長會提前準備好七根棺材釘。

  「時辰到,起靈。」

  天不知何時已經亮了,做完法事,也到了出殯的時間。

  小林氏的棺材被抬了出去,趙家人走在前面,幾名道長跟在後面,隨後是趙府的下人,都說要去送夫人一程。

  轉眼,院子裡就變得空蕩蕩的。

  趙家的出殯隊伍出了趙府,浩浩蕩蕩朝著城門的方向而去,阿纏並沒有跟上去。

  她走出趙家大門,門外聚集了很多湊熱鬧的人,她聽到他們議論紛紛。

  有人說:「那趙夫人的性子可不算好,聽說是被親兒子害死的,死得可慘了。」

  有人回:「就是可惜了趙大人,聽說與夫人感情甚篤。」

  「可不是嘛,以前經常能見到趙大人給他夫人買零嘴呢,如今人就這麼沒了。」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話,阿纏退出人群,往家的方向去了。

  她還沒走出多遠,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喊她:「姑娘。」

  阿纏回過頭,是孫媽媽。

  剛才狼狽不堪的孫媽媽,似乎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她身上還背著一個布包。

  「孫媽媽這是……」

  孫媽媽垂下眼:「夫人早將賣身契給了我,如今她不在了,我也不能繼續留在府中了。」

  方才,管家找到她,讓她立刻離開趙府。

  正好,她也不打算繼續留下了。

  那一府的人,心肝都是黑的。

  「既如此,孫媽媽不如先去我那裡歇歇吧。」

  孫媽媽點頭:「也好,我正有些話想與姑娘說。」

  兩人走回阿纏家裡,走進顯得有些空曠的鋪子,孫媽媽並未上二樓歇息,而是與阿纏同坐桌前。

  阿纏出門前才燒了些熱水喝,如今也只能給孫媽媽喝水了。

  孫媽媽捧著散發著熱氣的茶杯,一直緊繃的神情,似乎稍微放鬆了一些。

  她喝了一口熱水,潤了潤喉,才開口道:「姑娘,今日過後,我便要離開上京了。」

  阿纏倒也不意外,趙府中發生的那些事,趙家人尤其是趙聞月,怕是容不下孫媽媽。

  「你打算去哪兒?」

  「早些年就該回老家了,可是心裡一直捨不得夫人,一直拖著,以前夫人還說讓我留下來養老,誰知會突然生了這樣的變故。」孫媽媽說著說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阿纏沒有出聲安慰,只安靜地等著她的哭聲漸漸歇了,才問道:「你的盤纏夠嗎,如果不夠的話我這裡……」

  孫媽媽搖搖頭,沒讓阿纏繼續說下去。

  「夫人賞賜了我不少銀錢,回家的盤纏盡夠了,往後的日子也不必擔心。我來找姑娘,其實是有事想說。我不中用,即使知道了,也不能替夫人做什麼,但至少我得將這件事告訴姑娘,你是夫人唯一的親人了。」

  孫媽媽神色鄭重,阿纏也正色道:「孫媽媽請說。」

  「老爺……趙銘與蘇夫人有染,生下了那個趙文奇。這件事,我猜老太爺和老夫人應該都是知道的。」

  見阿纏臉色絲毫不變,孫媽媽苦笑一聲:「姑娘是何時知道的?」

  「昨日心中已有所猜測。」阿纏反問,「孫媽媽呢?」

  孫媽媽想起昨日,眼眶又紅了:「昨日夜裡我去靈堂,恰好看見老……趙銘也在,他對著夫人的棺材說話,過了一會兒那女人也去了。他們不知羞恥,甚至在夫人的棺材前抱在一起。」

  阿纏蹙眉:「你聽到了什麼?」

  孫媽媽臉色白了白,眼神不自覺帶了幾分驚惶:「我聽到他說,大公子是個廢物,他不能讓一個廢物繼承家業,為了讓趙文奇能名正言順的留在府上,總要有人犧牲。」

  「還有呢?」阿纏聲音漸冷。

  犧牲了誰呢?趙聞聲還是小林氏,亦或是兩者皆有。

  「那個女人說給夫人上香,趙銘卻說夫人不配,還說夫人害死過他們的孩子。」孫媽媽說著,眼中憤憤之色更重,「別說我們夫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孩子,如果真的知道了,恐怕早就與趙銘和離了,哪裡還有今日!」

  「除了這些,其實還有一件事……」孫媽媽有些猶豫,也不知道該不該說。

  「你說。」

  阿纏沉靜的模樣似乎安撫了孫媽媽,她平復了一下情緒,才繼續說:「昨日我離開的動靜有些大,險些被發現。那靈堂的門卻突然關上,攔了他一下,我猜想會不會夫人……還沒有走?那趙銘,是不是發現了,才找來妖道做法?」

  「不無可能。」阿纏如今只是普通人,等閒見不到鬼魂,但今日那老道的手段,倒也不像是作假。

  想來,小林氏的魂魄應該還在,但是否會變成厲鬼就不好說了。

  孫媽媽哽咽道:「姑娘,我們夫人命真苦啊。生前被人欺瞞,連死後都不得安寧。我本不該來找姑娘,可我怕不說與姑娘聽,有朝一日我老了,死了,再也沒人能記住夫人受的這番苦。」

  阿纏語氣認真:「孫媽媽今日說的話,阿纏都記下了。」

  孫媽媽眼中含淚:「是老奴愧對夫人,明知真相,卻什麼都做不了。」

  「孫媽媽,惡人會有惡報的。」

  「可是報應什麼時候才會來呢?」她喃喃自語。

  她聽到了真相,可沒有證據,也沒有人會信。

  趙銘太會偽裝了,等過些年,沒有人記得夫人了,他就可以把那個女人娶回家,從此替代夫人的位置。

  他們的兒子,還可以繼承趙家。

  她的餘生,還能等到趙家的報應嗎?這個答案沒有人能給她。

  孫媽媽離開了,將人送走後,阿纏將門緊閉,昏暗的屋子裡,她坐在桌旁,看著杯中已經涼掉的白水。

  她不是季嬋,小林氏也不是她的親人。

  但此刻,阿纏心中卻燃起了一絲無名火。

  趙家,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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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過了晌午,阿纏鎖好門,去了西市。

  西市中的貨物來自天南海北,十分齊全,但她需要的東西,很難在這裡買齊。

  她找到一家掛著獵字牌匾的鋪子,鋪子不大,裡面並沒有貨物,只有一個穿著灰袍的老頭懶洋洋地坐在櫃台後。

  見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走進鋪子,老頭掀了掀眼皮:「姑娘莫不是走錯了地方?」

  「我想找些東西。」阿纏直接道。

  聽了她的話,那老頭直起身:「姑娘想找什麼?」

  「三十年以上的黑水地衣,百年老墳上的白土,要新鮮的,還有至少五十年的一段空心槐樹的樹幹。」

  老頭拿著筆飛快記錄,阿纏說完,他寫好了兩張紙。

  「這三樣物件價值不高,但尋找起來稍微有些麻煩,要價五十兩銀子,訂金十五兩,姑娘可能接受?」

  「可以。」阿纏拿出兩錠銀子推給老頭。

  那老頭秤了銀子,然後拿出方印在兩張紙上蓋了印章,隨後又從櫃台下拿出一塊拇指長的木牌,木牌上刻著一個獵字。

  他將一張蓋了印的紙和木牌一起推給阿纏,對她說:「這是咱們獵鋪的信物,三日之後,姑娘拿著剩下的銀錢與這信物來這裡取東西。」

  阿纏將紙張和木牌收了起來,朝老頭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鋪子。

  獵鋪算是一個受到官方監管的,比較正規的組織,不然也不會光明正大的在西市開鋪子。

  他們會按照客人的需求,去尋找一些特殊的東西,雖然價格不菲,但東西不摻假。

  若東西出了問題,或是鋪子裡的人跑了,阿纏拿著這家獵鋪的信物去官府上告,也是會受理的。

  阿纏走後,老頭抖了抖寫著三種貨物的紙張,朝後面喊了一嗓子:「狗子,來活兒了。」

  沒一會兒,後門上掛著的布簾被掀開,一個大約有兩米高的壯漢彎腰走了進來。

  「老爹,這次是什麼活?」

  老頭把紙遞給壯漢:「小活,地衣鋪子裡剛好有剩下,墳頭土可以去義縣找,那邊有不少百年老墳,來回一天就夠。」

  狗子點點頭:「一會兒讓二狗去,那空心槐樹呢?」

  「槐樹啊,得進一趟黑山,那裡有一片槐樹林,不過那地方不乾淨,得白天去,你親自跑一趟。」

  「曉得了。」狗子痛快答應下來,隨後有些好奇地問,「老爹,這三樣東西是幹什麼的?」

  老頭搖搖頭:「都是些陰氣盛的東西,以前沒見過這種搭配。」

  能在獵鋪當掌櫃,見識自然不淺,他能從客人需求的東西中,推斷出客人想做什麼。

  但剛才的客人要的這三種,除了地衣常見,其他的兩種從來就沒人要過。

  阿纏出了鋪子,並沒有打道回府。

  她又去繞去了賣鐵器的攤子,買了錘子和鑿子,然後轉去香料攤子,買了研缽和唧筒。

  最後,她去了之前被明鏡司查過的那家玉器攤子。

  那位讓人見之難忘的胖老板此時正在攤位上給客人推薦一套玉器茶具,那客人似乎很是滿意,痛快地付了銀票,胖老板俐落地把茶具裝進錦盒中捧給客人。

  滿臉笑容地送走了客人,胖老板轉身就看見了站在這邊看了有一會兒的阿纏。

  「姑娘是想買玉器?」

  阿纏思索了一下該怎麼說才不會顯得唐突,最後還是決定直說。

  「那日老板攤位出事的時候,我恰好也在。」

  胖老板愣了一下,倒也沒有變臉,聽她繼續說。

  「我想問問老板,你攤位上那些出了問題的玉還在嗎?」

  「還在,不過稍用力就成了粉,怕是沒法用。」胖老板倒是實誠,他倒也不是不想扔了,可全扔了又覺得虧了。

  那些廢了的玉器加起來,足足能裝小半個口袋,真是一想就讓他心疼。

  「不瞞老板,我最近做香丸正好需要玉粉,所以才想來買一些。」

  「這樣啊……」胖老板沉吟一下,「如果姑娘能全部拿走,給我十兩銀子就行。」

  他不缺十兩銀子,但一堆沒用的東西能賣出這個價格,勉強能買他一個舒心。

  「好,我要了。」阿纏應下。

  老板讓阿纏等了一會兒,讓小伙計去將裝廢玉的口袋拿過來。

  等東西送到,阿纏打開了口袋,隨意翻了翻,裡面的廢玉確實都是雪針蛇住過的。

  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玉粉,將口袋繫好,從袖袋裡摸出一錠十兩的銀子遞給老板。

  這次阿纏買的東西對她來說實在有些沉,可惜沒人幫她拎,她只好走一段路歇一歇,走了一個多時辰才終於回到家中。

  到家後,她將裝玉的口袋隨意放到門後。她其實沒有騙那老板,這玉粉除了用來做香,倒是真的沒有別的用途了。

  這些玉沾染了雪針蛇的氣息,對於驅逐尋常的蛇蟲鼠蟻效果非常好,如果不是小林氏突然出了意外,阿纏原本早就該去將它們買回來。

  當然,玉粉只是順手買的,今日去西市,除了讓人去尋那三種材料,再就是為了買工具。

  她拿出錘子和鑿子,又將自己早先在西市買來的那塊陰柳木樁搬了出來。

  阿纏以前只見人做過手工,自己上手又是另外的感覺。

  她想要將陰柳鑿出一個碗形,又小瞧了這木頭的堅硬,從天色大亮,一直鑿到月落西山,總算是完成了。

  放下鑿子的時候,她的手上都磨出了血泡。

  阿纏並沒有理會自己的手,她看了看天色,將那塊被挖出了一個凹槽的柳木搬到了後院去。

  第二日,那柳木只是略微有些濕潤,等到三日之後,柳木被鑿出的凹槽裡,竟然盛滿了水。

  恰好三日已到,阿纏從西市將自己買的東西取回,又將柳木搬回屋內。

  等到日落,她將門窗關好,屋內只點了一盞油燈。

  她將花了五十兩銀子才得來的三種材料都拿了出來。

  空心槐木截取的是空心的那部分,木頭裡面泛黑,還有一個個黑色的樹瘤。阿纏將那些瘤一個個敲下來,用研缽磨成粉,放到一旁。

  然後又將黑水地衣也磨碎,和樹瘤粉末一起倒進陰柳槽裡。

  阿纏上手,將兩種粉末與凹槽中的水混合,像和麵一樣將它們團成團,最後撒上篩過的墳頭白土來黏合。

  她將揉好的粉團分成八塊,分別放進唧筒中,擠出一根根線香。

  初時,阿纏手抖,擠出的線香都是帶著波浪的,後面才漸漸上了手。

  她手上的材料只做出了不到一百根線香,這些香需要陰乾三日方成。

  三日後,阿纏得到了成品線香九十二根,其餘的都斷掉了。

  她將香分成兩份,收在木匣子裡。

  其中一份,裡面放了四十九根線香,剩下那一份被收了起來。

  當夜子時,平日裡早早睡下的阿纏衣衫齊整地走下樓,她來到木桌旁,桌子上只放了裝線香的木匣,和一個裝滿了米的碗,碗下壓了一張寫了小林氏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的黃紙。

  那是孫媽媽離開之前,阿纏找她要的。

  她坐在木凳上,從匣子裡取出一根線香,用火折子點燃,然後插進了碗中。

  這天晚上,她一直坐在桌旁,一共點了七支香,一直到五更天,最後一支香才燒完。

  屋內一片平靜,什麼都沒有發生。

  阿纏也不在意,將匣子蓋上,上二樓補覺去了。

  第二日、第三日……第六日依舊如此。

  這些天,阿纏每晚子時準時下樓點香,連續熬了七天晚上,今天,木匣中的香只剩下最後七支。

  她點燃了一支香,便坐在木凳上,一手撐著下巴,盯著線香上那一點紅光。

  不知何時,原本漆黑的屋子裡,突然亮了起來。

  屋子並沒有變,碗中的香還在燃著,但坐在凳上的卻不是人,而是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

  那是阿纏沒有奪舍之前的模樣。

  狐狸身上縛著六條黑色鎖鏈,鎖鏈連接虛空,尋不到盡頭。

  阿纏想動一下手,那隻狐狸便動了動前爪,她恍惚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在內視。

  據說,人的體內有內景地,等閒無法窺視。今日,她不知為何能夠進入這裡?

  還沒等阿纏弄明白緣由,一團被煙霧籠罩著的黑色影子憑空出現。

  「我、怎麼、會在、這裡?」

  聲音斷斷續續,卻是熟悉的,小林氏的聲音。

  連續點了七日引魂香,她終究是強行把小林氏被封印的魂魄引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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