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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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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徐老板見阿纏每日都要去食肆看上一眼,想著年輕姑娘大概經歷的事情少才這樣大驚小怪。

  不由勸慰道:「陳娘子或許只是有事才關了鋪子,可能過些時日就回來了。」

  「可她沒有提前與我說過。」

  陳娘子是個守信的人,若是發生了什麼事讓她不得不關店,她定然會提前告訴阿纏。

  「那就是遇到急事,來不及與你說。」

  徐老板的話並沒能打消她心中的疑慮。

  「徐老板,如果我去京兆府……」

  徐老板搖搖頭,打斷了她的話:「季姑娘,你與陳娘子並非血親,你也沒有證據能證明她出了事,官府是不會管的。」

  見她始終眉頭不展,徐老板遲疑了一下又道:「我見姑娘似乎與官府中人有些往來,不如托人打聽一番?」

  京兆府衙門的大門和明鏡司衙門的大門哪個更難被敲開,阿纏也不知道。

  但她若是站在明鏡司外說要找白休命,肯定是會被趕出去的。而且就算見到人,白休命也未必肯幫她,那人可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不過阿纏還是聽進了徐老板的話,陳娘子的事,只能找官家人幫忙。

  阿纏回到家中,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拿著油燈去了後院,蹲在牆角開始認真挖土,然後埋了個東西進去。

  隱藏在暗處的明鏡司探子察覺到異樣,換了個靠近的位置試圖看清她到底在幹什麼。

  就在這時,阿纏突然開口了。

  「你們明鏡司這麼辛苦,每個月到底發多少俸祿?」

  那探子身形頓時僵住不動。

  「你天天盯著我,有時間休息嗎?」阿纏很好奇。

  探子心想比起被派去盯著薛家的同僚,他這活可輕鬆太多了。

  阿纏的交際圈很窄,除了這條街上的鄰居,根本不與外人交流,前些時日與一位陳娘子交往頗多,最近也沒了動靜,每天說的也都是家長里短

  他家中母親和妹妹每日最遲辰時初起床,偶爾兩次起遲了,妹妹還會覺得羞愧,而阿纏起床時間基本穩定在辰時末,絕對不會提前。

  她睡覺的這段時間,他不但可以補覺,還能順便回明鏡司衙門上交前一天的監視冊子。

  然而這些,她就不用知道了。

  「我有事與你說,能出來一下嗎?」

  阿纏安靜等了一會兒,沒有動靜。

  看來是不能了。

  「我有事要找封陽封大人,你能不能幫我帶句話給他?」阿纏將手中的小鏟子扔到一旁,站起身往回走,「如果不能也沒關係,下次我見到你們鎮撫使的時候,就說你偷看我洗澡。」

  咚,一個小石子砸在阿纏腳下。

  阿纏踢了下腳下的石子,嘴角揚了揚:「我就當你答應了,我有急事,煩請他快點過來,最好明天。」

  她說完之後進了屋子,留下明鏡司的探子在外面無語問天。

  他早就聽同僚說過,他監視的這位季姑娘與鎮撫使大人關係不清不楚,其實不用同僚說他也有相同的感覺,而且鎮撫使大人為了她被人在朝堂上參了好幾本。

  雖說是監視,但他不該看的可半點沒看,就怕讓鎮撫使大人心生芥蒂,結果今天竟然被監視對象威脅了。

  那探子在房頂上思考了大半夜的人生,清早回明鏡司的時候,決定還是把這事如實上報以證清白。

  白休命看著半跪在自己面前表了半天忠心的下屬,合上了他遞來的冊子。

  「大人,屬下真的什麼都沒……」

  「她要見封陽?」白休命打斷下屬的話。

  「是,季姑娘半夜去院子裡挖坑,故意勾屬下出來,說有急事要見封大人。」

  「什麼急事?」

  那探子想了想:「最近季姑娘也沒遇到什麼事,若說讓她為難的,可能與她常去的一家食肆的老板娘有關。那老板娘最近關了店,季姑娘似乎有些擔心對方安危。」

  「她現在閒得連別人的事都管了?」

  下屬半天擠出一句話:「季姑娘心腸好。」

  白休命瞥了下屬一眼,一時無語。

  「……大人,屬下還要回去盯著嗎?」那探子試探著問。

  他真的想知道,自己到底還要監視多久,總覺得繼續下去,自己這一身本事都廢掉了。

  每天不是聽家長里短,就是哪家的肉菜蛋便宜,他現在連昌平坊的物價都摸清楚了,確實比他家附近的菜要便宜一文。

  「不必了。」

  下屬頓時鬆了口氣,這任務總算是結束了。

  「那……封大人那裡?」

  「不用告訴他。」

  「是。」

  阿纏在家裡等著封陽過來,等了一天人也沒來。

  她以為被那個盯梢她的探子給騙了,結果都已經宵禁了,樓下卻響起了敲門聲。

  阿纏打開門,看到了封陽的頂頭上司。

  竟然超額完成任務,探子小哥可真是好人。

  心裡雖然這麼想,阿纏面上可沒表現出來,她詫異地問:「這麼晚了,大人怎麼來了?」

  「你不是要見封陽。」

  「是啊,封大人呢?」阿纏側身讓白休命進來,關門的時候還探頭往外看了一眼,根本沒人。

  「他忙著抓蛇。」

  「還在抓?」阿纏聲調上揚,「你們到底要抓幾條蛇啊?」

  白休命笑而不語,阿纏突然反應過來,追上去扯了一下他寬大的袖子問:「大人,你不是要趁機侵吞我娘的嫁妝吧?」

  「是個好主意。」白休命來到窗邊的桌子旁坐下。

  阿纏殷勤地為他倒上一杯涼透的茶水,有點待客之道,但是不多。

  「大人,我都要沒銀子吃飯了。」阿纏坐到另一張椅子上,隔著一張桌子可憐兮兮地看向他。

  「這麼可憐?」

  阿纏拼命點頭,瞄到了白休命腰間掛著的精製的錢袋:「要不你借我點?」

  白休命竟然真的扯下錢袋扔給她,阿纏打開一看,裡面只有十兩碎銀子。

  她都不忍心下手了,這個大人有點窮啊。而且真收了白休命的銀子,她擔心自己的嫁妝就更遙遙無期了。

  將銀子塞進去,阿纏把錢袋推回,立刻換了口風,「其實我吃不上飯和銀子沒有太多關係,主要是吃飯的地方出了事。」

  她扯了半天,終於說起了正題。

  見白休命沒什麼反應,阿纏就繼續說了。

  「我常去的那家食肆的老板娘,前些時日突然不見了。」

  「明鏡司不管人口失蹤,你該去京兆府。」

  「我知道。」阿纏聲音放軟,比劃了一下,「我只是想讓大人幫我一個小小的忙。」

  「嗯?」

  「幫我去京兆府報個官。」

  「季嬋。」

  「在呢大人。」

  「是什麼讓你覺得本官會幫你?」

  阿纏無辜地眨眨眼,油燈的火光在她眼中跳躍:「我以為我和大人也算是相熟了,以我們的交情可以互相幫個小忙了,難道才幾日不見,就已經不熟了嗎?」

  白休命按住跳個不停地眉心,在她的痴纏下終於鬆了口:「我會和京兆尹說,但是,你最好不要抱太大希望。」

  「謝謝大人。」隨即阿纏又道,「調查結果大人要怎麼告訴我,不如通過那位住在我家屋頂上的小哥吧。」

  突然覺得有個探子在家裡,怪方便的。

  「他現在不住在你家了。」

  阿纏一愣,他把探子撤了?這是終於不再懷疑她了嗎?

  「京兆府的人會來通知你調查結果。還有,你娘的嫁妝都收在了她的一處宅子裡,鑰匙和地契……」

  阿纏滿眼期待地望向白休命,結果就聽他說:「忘記帶來了,下次。」

  期待瞬間落空,阿纏氣呼呼地決定,把對他今日肯幫忙的感激收走一半。

  第二天早上,阿纏就聽人說有京兆府的差役去了陳娘子的店鋪,還強行開了鎖進裡面查探了一番,但好像什麼都沒查到。

  之後兩日也沒聽說有什麼動靜,不過第三日的時候,一位京兆府的差役上門,告知了阿纏調查的結果。

  那差役對阿纏的態度很是恭敬,將幾日的調查過程都與她說了一遍。

  「姑娘,我們查了陳慧的住處,她離開家的時候屋內十分整齊,並不像是被人擄走。我們還調查了她的前夫,對方被人打斷了腿,一直在家養傷,沒有作案動機。」

  對方就差直接告訴阿纏,是她想多了。

  「多謝差爺。」

  「姑娘客氣了,我就先告辭了。」

  那官差離開後,阿纏嘆了口氣,只希望真如京兆府調查的那樣,陳娘子只是有事離開,忘記與她說一聲了。

  陳慧被人關在這處暗無天日的地牢裡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這裡似乎並不是在上京城內,那日她剛關了店,才要回住處就被人打暈,醒來的時候就在馬車裡。

  這些天,她一直沒見過擄走她的人。

  有時候她會忍不住懷疑,對方是不是抓錯人了,所以一直放任她不管?

  或許她還有機會活著回去?

  可她現在實在太餓了,前兩天還有人從鐵門上的欄桿裡扔進來一個粗糧餅子,最近已經沒有了,她很怕自己餓死在這裡。

  實在受不了的時候,陳慧將阿纏送她的那枚香丸放到手裡,聞著那香丸的味道,好似又能堅持一會。

  飢餓讓陳慧的身體越發虛弱,意識也漸漸模糊了,香丸的味道依舊不住傳入她鼻中,實在太香了。

  她終於沒能忍住,將香丸含入口中。

  入口並不是香料苦澀的味道,反而帶著一股肉香。她將香丸仔細咀嚼,最終咽了下去。

  即便只是一個指甲大小的丸子,吃下去之後並不頂餓,可陳慧還是覺腹中灼人的飢餓感被平復了。

  這一次能吃掉香丸,下一次怎麼辦?

  陳慧靠坐在牆邊,在安靜死寂的空間中,再一次陷入絕望。

  不知道又過去多久,她突然聽到了聲音,那是很重的喘息聲,不像是人的,像是一種正在發狂的野獸。

  關著的鐵門被那個東西撓得嘎吱作響,陳慧心中一驚,混沌的意識都清醒了幾分。

  「有人嗎?」她聲音顫抖著問。

  回答她的是嘎吱一聲打開的鐵門。

  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朝著她撲了過來。

  直到身體被重重壓回地面倒,張嘴啃咬在她手臂上,她才漸漸看清了襲擊她的東西,那是……一個人?

  但是那個人的皮膚是硬的,眼珠是紅色的,在黑暗中會發光,它發出像野獸一樣的吼聲,它想要吃了她。

  這個怪物力氣極大,她根本無法動彈分毫,只能任人魚肉。

  這讓她想到了很多年前,她父親死的時候,屍體都被啃掉了大半。如今,她也步了後塵。

  真的,只是意外嗎?

  就在這時,黑暗的牢房中突然燈火通明,掛在牆上鐵索上的油燈一一點燃,一道尖銳的哨聲響起,那個已經在她手臂上撕咬下來一塊肉的怪物突兀地停了下來。

  陳慧艱難地轉過頭看向牢房外,她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你……」她的嘴張張合合,幾乎發不出聲音。

  身著華麗的衣服,帶著滿頭珠翠的嚴夫人在兒子的攙扶下,緩步走進了牢房。

  曾與阿纏有過一面之緣的嚴呈跟在他母親身邊,他手中還拿著一個玉哨子,剛才吹哨控制著頭怪物的,也是他。

  「陳慧,你知道我想讓你死,有多久了嗎?」方玉有些嫌惡地看了眼那頭怪物,隨即又看向渾身染血的陳慧,說出了答案,「有二十年了。」

  「為、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你的存在,讓我心裡不舒服。如果不是相公,你應該和你那個死鬼爹一樣,早早被吃掉。」

  陳慧瞳孔一縮:「是你,是你——」

  方玉見她分明怒極,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忍不住笑了起來:「當然是我,難道你真以為是巧合嗎?你爹娘,還有你弟弟都死在我養的活屍口中,你也一樣。」

  那頭活屍低吼了一聲,似乎在迎合方玉的話。

  「嚴立儒……」陳慧艱難地說出這個名字。

  「相公他當然知道,但他只讓我放過你,這就是你能好好活到現在的原因。我本以為,你成親之後,應該會安分下來,沒想到過去二十年了,竟還是這般不知廉恥,勾引別人的男人。」

  陳慧死死瞪著方玉:「不知廉恥的人是你,是你,搶走了他。」

  方玉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一旁的嚴呈開口:「娘,與她廢什麼話,早點把人處理掉吧,要是讓爹發現活屍還在,少不得又要生氣。」

  方玉沒好氣地白了兒子一眼:「還不是你行事魯莽,把人綁到這裡來。」

  嚴呈並不覺得自己有錯,辯解道:「是你身邊伺候的人說你見了這個人之後就日夜睡不安穩,既然她讓你不舒服,那就殺了。」

  「你呀。」方玉點了點兒子額頭,又覷了眼陳慧,「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本來我也想饒過你的,偏生我兒孝順,那便依了他。」

  哨聲再一次響起,嚴呈與方玉母子相攜走出了牢房,裡面只能聽見陳慧嘶啞的慘叫聲,和活屍啃食的聲音。

  就在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響起,陳慧依稀聽到有人喊了一聲:「爹!」

  但她沒能看到那人,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聽到下屬匯報來遲一步的嚴立儒站在牢門外,最終沒有踏進去。

  「爹,是兒子的錯。」嚴呈見到他爹神色怔忪,立刻跪地認錯。

  嚴立儒垂眼看著自己唯一的兒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方玉輕輕拽住嚴立儒衣袖:「相公,呈兒不是故意的,他只是被人挑唆,才做錯了事,也是我的錯,是我沒能及時制止他。」

  嚴立儒閉了閉眼,出聲吩咐:「把那頭活屍處理掉,至於阿慧……找個風水好的地方,把她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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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四月下旬,上京下了幾場大雨。

  聽聞京郊的雨勢的更大,且雷電交加,聲勢駭人。據說天上的落雷擊中了一個山頭,硬是將山頭劈沒了。

  這兩天雨水不斷,阿纏沒有開店,也沒有外出去買吃食。

  到了晚上,她覺得腹中飢餓,從床上爬起來去櫃子裡翻找之前買來的點心果腹。

  今晚的雨下似乎得更大了,也不知道明日是否能小一些?在嘈雜的雨聲中,她隱約聽到了敲門聲。

  是聽錯了嗎?

  阿纏猶豫了一下,還是拿著油燈下了樓。

  等到了樓下,敲門聲就更加清晰了。

  這樣的天氣,誰會來找她呢?

  「是誰?」她站在門口,出聲問。

  阿纏的聲音響起後許久,外面才有回應:「是……我……」

  是陳娘子的聲音。

  她放在門閂上的手遲疑了一瞬,但還是拿開門閂,打開了門。

  門一開,外面的雨水混雜著一股並不好聞的土腥味和淡淡的臭味一起傳了進來。

  陳娘子披著斗篷站在雨中,她頭上雖然戴著兜帽,卻渾身濕透。

  不過十幾日不見,再見卻恍若隔世,一個站在門內,一個站在門外。

  阿纏借著油燈的光看著沉默站在雨中的陳娘子,像是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許久輕嘆一聲:「陳慧,進來吧。」

  陳娘子跨過門檻,進了屋子。

  阿纏關上門,並未與她拿手巾擦身子,也並未請她坐下,只輕聲說:「把斗篷拿下來吧。」

  「會、嚇到你。」

  「既然讓你進門,我就不會害怕。」

  陳娘子解開了斗篷上的細繩,斗篷落地,露出她現在的樣子。

  如她說的一樣,很嚇人。

  她裸露在外的臉、脖子和手上有許多腐爛的黑色斑塊,就是那些腐爛處,散發著淡淡的臭味。

  更確切的說,是屍臭。

  從陳娘子進來到現在,她都沒有呼吸過,心臟也沒有跳動過。

  幾日前,她被活屍咬斷了脖子,其實就已經死了。

  意識陷入恆久的黑暗中,卻並沒有一直沉淪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她「甦醒」了。

  她逐漸記起自己的名字,記起發生了什麼,也記起自己死掉的這件事。

  她甚至能夠察覺到,自己被埋在了土裡,身上壓著的厚實的土對她並無影響,只是讓她無法動彈。

  直到外面下起了雨,然後開始打雷。

  埋著她的土坑被雷炸開,她便從土坑中爬了出來,離開了那裡。

  一開始,她並無察覺,直到經過一個小水溝的時候,她低頭看見了水中的自己。

  她的臉正在腐爛。

  她被自己嚇壞了,跌跌撞撞上了官道,搶了一個人身上的斗篷然後跑掉了。

  後來,她裝作自己有嚴重的皮膚病,混進了城。她想,就算是死,也該死在自己的家裡,免得給別人惹麻煩。

  可是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她在大雨中,聞到了那股在絕望中支撐她活下去的香味。

  她並不想來見季嬋,因為會嚇到對方。

  可她的身體像是不受控制一樣,循著味道找了過來。

  季嬋給她開了門,請她進了屋……

  見到陳娘子如今的模樣,還有什麼不清楚呢,她死了,變成了一具活屍,還是一具沒能完全屍化的活屍。

  她保留了生前的記憶,比阿纏曾經見過的活屍更像人,卻也因為沒能完全屍化,導致她會一直腐爛。

  如果無法控制,她會親眼看著自己爛光。

  「出了什麼事?」阿纏問。

  陳娘子並沒有從阿纏眼中看到驚恐,她像是輕易接受了這樣的自己。

  「我……」陳娘子張了張嘴,「這個故事從頭說起的話,可能有些長。」

  「沒關係。」阿纏指著身後的椅子,「坐吧,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慢慢說。」

  那些過往要從什麼時候開始說呢?要從陳慧還未及笄的時候。

  那時,她的父親還是天下四大書院,明州書院的院長,是天下聞名的大儒。

  有一日,她父親有一日欣喜若狂地回到家,對她和母親說,收了一個十分有天賦的學生,那學生處處都好,可惜父母雙亡,撫養他長大的祖父母也亡故了。

  母親並不在意,還讓父親經常將人帶回家裡吃飯,這樣也能省下一些銀錢。

  陳慧就是這樣認識的嚴立儒。

  他們年少相識,相知相許,最終在父母的見證下訂了婚。

  後來,父親昔日的同窗在朝中舉薦父親任國子監祭酒,他們全家去往上京,那時,已經考取舉人功名的嚴立儒也一道上京。

  在路上,陳慧救下了一個要去上京尋親的女孩,那女孩與她年歲相仿,面黃肌瘦,看著著實可憐,她便央求父親,帶著那女孩一同去上京。

  那只是她這些年來,順手幫過的人之一。

  陳慧從來沒有想到,這個叫方玉的女孩,會改變她的一生。

  到了上京,女孩尋找她的父親,嚴立儒與陳慧他們一同離開。

  後來偶然間,在一次宴會上,陳慧再次見到了方玉。她已經成為了鎮北侯的獨女,成為眾多官家小姐追捧的對象。

  那個曾經柔弱可欺的女孩似乎有了不同的人生。

  陳慧並未上前,她不想打擾對方現在的生活,可方玉卻叫住了她。

  她才來上京不久,沒有朋友,方玉的出現,讓陳慧有了第一個朋友。她們曾經同吃同住,買同樣的衣服,互相贈送漂亮的首飾,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然後有一天,嚴立儒與方玉一起來到她家裡。

  他跪地向她父親請罪,他說他救了落水的方玉,看了她的身子,必須要對她負責,娶她為妻。

  那我呢?

  陳慧還記得當時聽到這個消息時的心情,心中充斥著絕望和痛苦。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會遇到這種事,為什麼偏偏是她?

  父親很生氣,可他無法指責嚴立儒什麼,他只是為了救人。

  後來,婚退了,她的未婚夫成了別人的丈夫。

  再後來,父親因為一篇文章,被眾多朝臣彈劾,陛下將他父親貶出京,在路上遭遇了妖禍。

  陳慧的眼睛充滿了死寂,她說:「直到死前我才知道,原來我家人的死並不是意外,是方玉一手促成的。那個殺了我全家的怪物,是她養的活屍。最後,我也被那頭活屍咬死了。」

  阿纏聽完了陳慧的故事,莫名覺得心裡發悶。

  她似乎,能夠理解經歷過這一切的陳慧,有多麼絕望。

  「那麼,嚴立儒在這個故事裡,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阿纏問。

  陳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幫凶。」

  「我死前,他來了。我被活屍咬斷脖子的時候其實還沒有死,我聽到他說,找個風水好的地方,把我埋了,哈哈哈哈……」

  陳慧不可抑制的笑了起來,臉上卻做不出微笑的表情。

  她笑到想要流淚,但她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你今夜來尋我,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聞到了香味,循著味道找了過來。抱歉,我沒有想要打擾你。」

  「香味?」阿纏疑惑。

  「你送我的那枚香丸,我被抓過去的時候實在太餓,被我吃掉了。不知道為什麼,那股味道很吸引我。」

  阿纏起身,去博古架上取了一枚摻了龍骨粉的熏香丸:「你說的是這個?」

  「是。」見到這枚熏香玩,陳娘子眼睛死死盯著它,似乎隨時會撲過去。

  但她克制了自己,身體一動沒有動。

  阿纏將熏香丸遞給了她,陳娘子毫不遲疑地將熏香丸塞進了嘴裡,沒有嚼就吞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總感覺,陳娘子臉上的一塊腐爛斑塊似乎變小了點。

  阿纏湊近去看,發現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怎麼會這樣呢?」她喃喃自語。

  這種熏香丸除了龍骨粉之外,沒用什麼特殊的材料,除了味道好聞,還有個小小的作用,如果用它熏衣服,下雨的時候衣服不沾水。

  這種奇怪的作用,對人沒有任何影響,只是有些好玩。

  陳娘子在成為活屍之後,會極度渴望這個香丸,很有可能是因為龍骨粉的緣故。

  她生前吞了含有龍骨粉的香丸,又被活屍咬死,死後化為活屍卻並未完全屍化,可能不是一個意外。

  或許,是龍骨粉在機緣巧合之下被她吸收了,阻止了她完全屍化的過程。

  龍族的力量之強大,充斥全身各處,包括它們的骨頭。

  四境龍族的骨頭,蘊含著強大的力量,但那是無法被吸收的,活人不行,死人呢?

  沒有人試過。

  沒有誰會把珍貴的龍骨粉餵給瀕死的人,再讓活屍去咬死他。

  在阿纏思考問題的短暫時間裡,陳娘子臉上的一個小些的斑塊已經消失不見了。

  「還真的被吸收了。」阿纏有些驚喜,同樣也很煩惱。

  驚喜的是,她的猜測是對的,陳娘子果然能吸收龍骨粉內的能量,如果有足夠的龍骨粉,她說不定能變得像正常人一樣。

  煩惱的是,沒有那麼多龍骨粉。

  四境的龍,即使她還是狐妖的時候,都沒敢想去碰一碰。

  現在嘛,龍和擁有龍骨的白休命,危險性一樣高。

  白休命才剛把監視她的探子撤了,如果知道她家裡有活屍,第一件事絕對不是聽她解釋。

  當初懷疑她是妖的時候,對她的態度已經說明了很多事,他對妖魔鬼怪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阿纏從不覺得,白休命現在對她態度溫和,就可以什麼都對他說。

  那是取死有道。

  陳娘子在阿纏驚喜的目光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伸出來的時候,發現手指上的一塊腐爛的黑斑竟然不見了。

  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多遍,是真的消失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

  「香丸裡有龍骨粉,龍骨的力量或許會暫時讓你的身體恢復正常,但是……」

  「但是什麼?」

  「需要維持正常的狀態,可能需要一直吃龍骨粉,那東西太罕見了。」阿纏語氣為難。

  「這樣啊……那就算了吧。」

  陳慧低頭看著自己手上如正常人一般的皮膚,努力想要做出一個微笑的表情:「能再見到你,與你說這些話,就已經夠了,我本來已經是個死人了。」

  「如果不管,繼續放任下去,你還會再死一次。不會覺得不甘心嗎?」阿纏問。

  陳慧幽幽地說:「當然不甘心啊,我全家都被害死了,他們一家人卻活得逍遙快活,太不公平了。」

  「可人有時候,要認命。強求不來的,就不要強求了。」

  阿纏看著說不要強求的陳慧,她並不是真的不想強求,只是,不想為難自己。

  她不禁想起在山上的時候,祖母罵她固執,說她強求永遠都得不到的東西。

  她只是想見爹娘而已。

  直到她長大,直到她死去,直到她再一次復生,這個念頭始終沒有變過。

  她或許永遠都改變不了了,強求不該強求的東西。

  「我有一個辦法,或許能幫到你。」阿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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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陳娘子充滿希冀地看向阿纏:「什麼辦法?」

  「有一種熏香,可以讓屍體維持在生前狀態最好的時候。」

  「真的?」

  什麼樣的熏香會有這樣的效果?

  在陳慧的認知中,這是根本不可能的。可她一個死人都能坐在這裡,好像也沒什麼是不能的。

  「真的。」

  阿纏沒有告訴陳慧,那方子是用來熏製祭品的,有一個族群很奇怪,他們每年要祭祀先祖,將獵來的最好的獵物供奉給先祖。

  但在供奉之前,要將祭品收拾得漂亮一些,便研究出這種熏香來。

  保證上了祭台的祭品還是最鮮活的樣子。

  聽起來有些奇怪,也確實很怪。

  阿纏沒有見過,卻又像是能通過那些書中的記載,看到自己母親族群的過往,那樣的鮮活有趣。

  「只是……」

  隨即阿纏的語氣有些遲疑,她算了一下那種熏一個人需要的材料,頓時眼前一黑,掰了兩遍手指,錢還是不夠。

  「只是什麼?」

  「我手上銀子不夠買材料的。」阿纏略微有些羞赧,這種事說出來有點丟人。

  陳娘子扯動著僵硬的臉,想要做出微笑的表情:「沒有關係,我在家裡存了五百兩銀子。」

  那還是她與前夫和離的時候,前夫被嚴立儒逼著賠給她的嫁妝銀子,她買下了一家店鋪,餘下的銀子都放了起來。

  本以為從此生活會越來越好,命運卻和她開了這樣的玩笑。

  「那好,等拿到銀子,我們兩個分頭去買材料。」

  兩人說話的時候,陳娘子臉上的黑斑已經淡的只剩下一塊了。

  阿纏又取出了一枚香丸,陳娘子吃下之後,臉上和身上的潰爛處都長好了。

  她看起來和生前沒有什麼不同,只是沒有心跳。

  阿纏對她說:「雖然你不需要呼吸,但這樣太容易被人察覺到異常。你應該習慣呼吸,也該讓自己有心跳,這些,你都可以做到。」

  這只是最基本的身體操控,成為活屍後,陳娘子應該具備這樣的能力。

  陳娘子點點頭,她按照阿纏說的,開始呼吸,讓胸腔起伏,又模擬出心跳。

  一開始並不容易,不時呼吸停滯,心跳速度慢的嚇人,漸漸的,她開始得心應手。

  阿纏心想,陳娘子果然是個聰慧的人,一點就通。

  第二日過了晌午,雖然天依舊陰著,但總算不下雨了。

  阿纏從陳娘子手中拿到了她放在家中的銀錢,兩人各自去了不同的市場買材料。

  阿纏依舊去了西市,有兩種特殊的材料,軟骨藤和虎蛟皮只有西市的獵鋪有賣。

  不過這一次她換了一家獵鋪,交易還是和前一家一樣,因為加急,第二日就要,所以略貴了些,軟骨藤還好,一斤只要五十兩,乾虎蛟皮三塊要了她二百兩。

  阿纏又開始懷念當初一爪子能拍死一池子虎蛟的自己了,她浪費了好多銀子。

  訂好了貨她回到家,陳娘子也將阿纏點名要的材料買齊了。

  陳娘子買的多是各種香草和木枝,尋常一些的還好,去賣草料和柴火的攤位就能找到,有一些特殊功用的,就只能去大通坊買。

  大通坊匯聚了三教九流,以前陳慧也只聽人說過,從來不敢自己過去。

  如今她披著斗篷,掰斷了兩個人想要扯她斗篷的手,再也沒人敢對她指指點點了。

  除了這些之外,她又買了口大缸,最後花銀子雇了輛推車將東西送到阿纏家裡。

  這時已經到了傍晚,天色不好,路上來往行人都少,周圍的店鋪一天都沒幾個客人,早早都關門了。

  只有阿纏家還開著門,似乎在等她回去。

  將貨物在門口卸下之後,與送貨的人結了錢,陳娘子開始往屋子裡搬貨。

  她雙手扣在水缸邊緣,只是稍微一用力,那口能裝下一個人的缸就被她抬了起來。

  阿纏在旁觀察著,陳娘子沒有習過武,又剛化為活屍沒多久,應該與人類的一境修士相當,不過若是真的交手,可能會吃虧。不過活屍在力量與速度上都有優勢,她現在應該能隨便舉起五個自己還能顛一顛。

  陳娘子將缸放到後院,又回來將其他東西一起抱走,阿纏在後面關上了門,順便上門閂。

  此時的後院擺滿了她們白日裡去買來的東西,陳娘子只記得她買了九種香草,九種木枝,光是這些就堆了厚厚一層。

  阿纏每一種取了大約三分之一,先將木枝掰成手掌長,將它們整齊擺放在缸底,然後鋪上香草,只留下中間拳頭大小的空隙。

  之後,將木枝點燃,等著下面的木枝慢慢燃燒。

  「燒缸需要一整夜,不能見明火,只能煙熏。」阿纏說道。

  「我在這看著。」陳娘子立刻道。

  阿纏本想說不用,不過想到她現在不需要睡覺,倒也沒有再強求。

  她擔心陳娘子守著缸會無聊,還找了幾個有意思的話本給她看,陳娘子欣然接受了。

  第二日一早,阿纏醒來後難得沒有賴床,第一件事先去後院看缸。

  缸裡的草木熏了一夜已經變成了一層灰鋪在缸底,缸壁上也掛了一層灰,阿纏用手指抹了一下放在鼻子下聞,煙熏味中夾雜著一絲草木香。

  這一步應該沒問題了,等獵鋪的貨送來,就可以讓陳娘子坐進去熏了。

  想到這裡阿纏這才發現陳娘子不在,本以為她出去了,結果灶房的門開了,陳娘子端著一碗粥,一碟涼拌的小菜,還有兩張蔥花蛋餅出來了。

  見阿纏愣愣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問阿纏:「不吃早飯嗎?」

  「吃。」阿纏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活屍不需要吃飯,即使需要進食,也是以血肉為食。

  陳娘子有些不一樣,她吃人類的食物也沒有太大反應,只是吃不出味道。

  蔥花餅有些鹹了,不過對阿纏來說一樣很美味。

  吃完簡單卻可口的早飯,阿纏拍拍小肚子,朝陳娘子道:「謝謝。」

  「是我該謝你肯幫我。」

  「等你恢復了再謝不遲。」

  阿纏先讓陳娘子沖了個澡,檢查了一下她的身體,一天的時間過去,她身上的斑塊又長出來一些,但還沒有開始腐爛。

  看起來兩粒香丸只能管一天。

  阿纏乾脆取了一點龍骨粉讓陳娘子和著水吞了下去,效果依舊很好,那些斑塊迅速淡去了。

  等她身體完全恢復正常了,阿纏如昨日一樣,在缸裡擺上了木枝,但在木枝上先倒了半斤的軟骨藤進去,然後再鋪上草。

  等到中午,獵鋪的貨送來了,果然花了大筆銀子就是不同,不但送貨上門貨的質量還都是上等。

  阿纏驗了貨和對方交接完畢,關上門拿著東西回到後院。

  一切準備就緒,阿纏用火折子點燃了虎蛟皮,虎蛟皮很油潤,點燃之後就像是一個小蠟燭,她將虎蛟皮放到香草中間的縫隙中,用它來點燃底下的木枝和軟骨藤。

  很快虎蛟皮化掉,中間殘留的縫隙中冒氣了淡淡的煙氣。

  阿纏擺了個凳子進去,讓陳娘子坐進缸裡,然後用一個大木蓋將缸蓋住。

  陳娘子需要在裡面熏上整整三日,一步都不能離開。

  在陳娘子進入缸中的第二日,昌平坊突然來了一群官差。阿纏需要守在店裡,倒是徐掌櫃去瞧了熱鬧。

  他回來之後對阿纏道:「後街賣胭脂的姚老板昨日家中闖入了凶人,將她害死了。」

  「被殺了嗎?」

  徐老板嘆了口氣:「不只是被殺了,聽說有人看見了屍體,那屍體被啃得不成樣子。」

  阿纏心中一驚,這死法,怎麼這麼熟悉?

  「那些官差沒說什麼嗎?」

  「他們能說什麼,一群只知道中飽私囊的廢物,我看啊這案子可能要交到明鏡司手裡了,希望能快點破案,免得那不乾淨的東西繼續在坊中繼續作亂。」

  徐老板一語成讖,第三日,又死了一個人,是夜裡打更的更夫,那屍體確實如被什麼東西啃過了一樣。

  當天的早朝,又有御史出列彈劾明鏡司鎮撫使。

  「陛下,臣昨日聽聞,有妖邪闖入城中,不但傷了守城護衛,還接連兩日害死百姓並啃食屍體,引起百姓驚慌,明鏡司掌管妖邪詭案,卻沒能及時處理,此乃大過。」

  並無人發現,立於朝臣之中的嚴立儒在聽到啃食屍體後突變的臉色。

  「白休命,你怎麼說?」皇帝出聲。

  白休命出列,並不辯解:「臣有罪,還請陛下責罰。」

  「那就罰你……」

  「陛下。」就在這時,嚴立儒站了出來,「陛下,京中案件皆由京兆府率先調查,此案是京兆府沒能及時上報所致,怪不到白大人身上。」

  「既然怪不到他身上,那這案子怎麼辦?」皇帝問。

  「刑部願意接手此案,臣保證必定會盡快抓到行凶邪祟。」嚴立儒又道。

  「白休命,你覺得呢?」

  「臣無異議。」

  「那就這麼辦了,這案子交由刑部負責,嚴立儒,盡快給朕一個交代。」

  「是。」

  下朝回到刑部衙門,嚴立儒讓人叫來了薛明堂,薛明堂進屋後立刻關上了門。

  嚴立儒看清薛明堂的臉時不由一愣,他不知遭遇了什麼,人看著清瘦不少,而且眼底青黑,眼球上滿是血絲,似乎許久沒能睡一個安穩覺了。

  「出了什麼事?」嚴立儒皺眉問。

  「大人,雪針蛇被明鏡司抓了。」薛明堂眼中閃過驚懼,「明鏡司的人抓到蛇的時候我就在附近,他們可能已經開始懷疑我了。」

  這幾天,薛明堂一閉眼就像是能聽到明鏡衛司踹門的聲音,好像他們隨時會過來將他從家中抓走,抓回鎮獄。

  這樣大的壓力之下,他已經連續幾日沒能睡個安穩覺了。

  嚴立儒面色一沉:「你太讓本官失望了,一條簽訂了契約的蛇都看不好。」

  薛明堂低聲辯駁:「下官前些時日受傷太重,壓制不住雪針蛇,它偷偷跑了出去。大人,如果明鏡司的人順著契約查到了我,該如何是好?」

  「你與雪針蛇簽訂的契約可有異動?」嚴立儒問。

  「暫時還無異動。」

  嚴立儒坐在椅子上沉吟片刻,終於道:「後日尋個機會來我府上,我將你與雪針蛇的契約解除。」

  「多謝大人。」薛明堂面露感激,不過很快眼中又閃過一絲疑慮,「大人,我聽說契約要一方死亡才能解除,該不會……」

  「想什麼呢,妖璽還在本官手上,可以強行解除契約。」

  「那便好。」薛明堂鬆了口氣,只要契約解除,他就安全了。

  聽到嚴立儒提起妖璽,他心裡頗不是滋味。

  那東西可是他用了不少手段才從禁庫中偷出來的,偷之前只以為是一件貴重法器,後來把東西交給了嚴立儒他才知道,這東西是當初妖國的玉璽。

  妖皇死後妖國破滅,妖璽落入大夏皇族手中,一直放在禁庫裡,直到最近才被偷了出來。

  若是那寶貝能放在自己這裡就好了,偏偏落在嚴立儒一個無法修煉的人手上,真是暴殄天物。

  當然,這個念頭薛明堂是萬萬不敢表露出來的。

  生死危機暫時有了解決辦法,他才想起問道:「大人叫我來可是有事要吩咐?」

  嚴立儒點頭:「最近可能有一頭活屍闖入了京城,它在昌平坊殺了兩個人,你要盡快將它擒住,然後毀屍滅跡。」

  薛明堂沒有問為什麼,而是立刻應下:「屬下明白。」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

  薛明堂上前開門,外面站著的也是嚴立儒的心腹。

  那人進屋後對嚴立儒道:「如大人所料,那活屍的屍體果然不見了,屬下以為,可能是公子並未捨得活屍頭顱砍下。」

  活屍被砍了頭之後就會死亡,嚴立儒當日讓兒子處理活屍,卻沒想他竟然敢陽奉陰違。

  他閉了閉眼,強忍著怒意問道:「還有嗎?」

  「還有大人吩咐的,屬下去了埋陳慧的山頭,那山頭被早幾日的雷電劈過,山上一切都化為黑灰,根本找不到屍體。」

  「即使被雷電劈了,也該留下殘骸。」嚴立儒覺得有些不對勁。

  「下屬並未找到殘骸。」那屬下說完之後,試探著道,「大人,那陳慧被活屍啃食過,她是否有可能也變成了活屍?」

  活屍品階越高,唾液與血液中的屍毒就越厲害,越是有可能將啃食過的人化為活屍。

  夫人和公子養的這隻已經是二階活屍了,相當於人類修士的二境,已是極為罕見。

  嚴立儒沉吟片刻,轉頭對薛明堂道:「一會兒本官給你一張畫像,你去昌平坊查活屍的時候,順便查一查,最近畫上的女人有沒有出現過。」

  「大人放心,屬下知道該怎麼做。」

  朝中發生的大事皆與阿纏無關,今日就是熏香的最後一天,等到煙氣消失,陳娘子就能出來了。

  阿纏正在店裡縫香囊,雖然手藝依舊不佳,但是經過陳娘子點撥後,已經能看出香囊的形狀了。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吵吵嚷嚷,阿纏走到門口,見徐掌櫃和他店裡的小伙計也都在外面張望。

  「發生什麼事了?」她問。

  「聽說刑部的人來了,挨家挨戶搜查活屍,好像還找人。」徐掌櫃嘆了口氣,「這世道呦,活屍都出來了。」

  阿纏臉色微變,正想去後院,卻見薛明堂帶著一群刑部司吏朝她這邊走了過來。

  薛明堂彷佛並不認得阿纏一般冷聲開口:「你就是這家店的老板?」

  「是。」

  「來人,進去搜。」

  見他身後的人闖進自己店裡,阿纏心裡擔心後院的陳娘子被發現,一時沒心思計較自己的香丸被人到處扔。

  一名司吏突然喊道:「大人,後院有人。」

  他話才落下,一名二十出頭容貌秀美的女子從後院走了進來,她披著斗篷,長髮也未挽起,顯得有些狼狽。

  出來後她一臉茫然地問阿纏:「季姑娘,怎麼有人突然闖了進來?」

  阿纏見到這容貌有些熟悉的女子後微愣了愣神,然後回道:「沒什麼,刑部的大人們在搜查要犯。」

  薛明堂看了眼走出來的年輕女人,對照了一下自己手中的畫像,感覺似乎有些像,但年齡明顯對不上。

  進了後院的刑部司吏很快出來了,走到薛明堂身邊道:「大人,後院裡放了一口缸,裡面似乎在燒什麼東西。」

  「那是我正在炮製的香料,價值不菲。」

  「閉嘴,這裡沒有你說話的份。」那刑部司吏狠狠瞪了阿纏一眼。

  「行了。」薛明堂立刻呵止下屬,又深深看了一眼阿纏,「我們走。」

  他要走了,阿纏卻不打算就這樣讓他離開。

  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薛大人這般威風,讓下屬毀了我店裡的香丸和香料,就打算這樣走了?」

  「你想如何?」

  「賠錢啊。」阿纏理所當然道,「收你五十兩,不算多。」

  「放肆!」薛明堂還未開口,他的下屬已經翻臉了。

  阿纏並不懼怕,反而故意挑起薛明堂的火氣:「如果薛大人沒銀子,可以去找你姐姐借一些。」

  薛明堂面沉如水:「季嬋,你在挑釁本官。」

  「我以為毀壞別人的東西要賠,這是理所應當的。今日大人若是不賠也可以,改日我讓白大人上門去要。」說著阿纏輕笑了一聲,「薛大人可以回去與你姐姐討教一番,她應該已經熟悉了白大人的風格。」

  薛明堂如何不知白休命上晉陽侯府去替季嬋討要嫁妝的事,今日再次被提及,依舊替自己長姐委屈。

  他深吸了幾口氣,最後扯下腰間錢袋扔到阿纏腳下。

  「薛大人慢走。」

  被阿纏威脅一番,還被這麼多人看著,薛明堂也不再搜查這條街了,讓屬下繼續,他則帶著其他人快步離開了。

  看熱鬧的各個店鋪的老板也都心滿意足地回去了。

  關於阿纏與官家人的那些關係,他們早就已經討論過一遍了,倒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今日又能確認一點,季姑娘的後台確實很硬。

  別家都拿錢請那些瘟神走,她一開口就坑了那些人五十兩銀子。幸好這位季姑娘性子好,平日裡見誰都溫溫柔柔的,他們也不擔心不經意間把人開罪了。

  礙事的人走了,阿纏關上了門,這才轉身看向年輕了十幾歲的陳娘子。

  她看起來和活人一模一樣,有彈性的皮膚,明亮的眼睛,正常的呼吸和心跳,都證明了她是一個活人。

  就連薛明堂這個修士都沒有察覺到異常。

  陳娘子等到阿纏轉身的時候,突然跪了下來。

  阿纏一愣,就聽陳娘子道:「姑娘再造之恩,陳慧沒齒難忘。」

  她上前將陳娘子扶了起來:「你叫我阿纏就好。」

  陳娘子笑了笑,她臉上的肌肉不再僵硬,笑容很好看:「那阿纏便叫我慧娘,我爹娘都這樣叫我。」

  「慧娘,你有什麼打算嗎?」

  陳慧想要恢復成人類的樣貌,自然不會是因為愛美。

  慧娘摸了摸如今的臉,這是她二十多歲時候的樣子,嚴立儒應該會覺得熟悉。

  想著那個人曾經無數次對她說過,心裡只有她,陳慧心想,是時候去試驗一下了。

  她說:「我要去嚴家,我全家的仇,總要有人來報。」

  「嚴立儒是刑部侍郎,他家中,並不是安全的地方,你的實力不夠。」

  「我知道。」慧娘笑笑,「方玉是鎮北侯唯一的女兒,她身邊常年跟著護衛,如果我想報仇,只能用其他辦法。」

  「哪怕你可能會被發現,再死一次?」

  「對。」

  阿纏對陳慧這個選擇並不意外,儘管她並不看好,也沒有想過要阻止。

  她幫陳慧,只是因為覺得她不該就那樣死掉,那太可惜了。但這是陳慧自己的選擇。

  阿纏輕嘆一聲:「慧娘,你知道妖言惑眾這個詞嗎?」

  陳慧面露疑色。

  「妖有妖言,屍有屍語,有些人天生意志堅定,很難被蠱惑,但其實是有辦法的。」阿纏看向她,「從微小的事情開始,他第一次答應你的時候,你對他的影響就會多增一分,如果你能成功蠱惑他千百次,你就成功了。」

  阿纏笑了笑:「慧娘,你還欠我一個天大的恩情沒有還,我等你來還我。千萬不要讓我等來世,我不信來世。」

  陳慧重重地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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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方玉最近心情極好,陳慧的死彷佛是多年來壓在心頭的一塊巨石終於去掉了,她從未如此痛快過。

  哪怕得知兒子並未將活屍處死,導致活屍失控在上京作亂也沒能擾亂了她的好心情。

  不過是在昌平坊殺了兩個人,都是平民百姓,死了便死了,有什麼可擔心的?

  但這事惹得相公大怒,不但讓人將兒子從外面抓了回來,還親自上手打了十棍子,最後把人關去了祠堂禁閉十日。

  方玉雖然心疼兒子,卻也不願意在這種事情上與自己相公對著幹,只能趁他不在家的時候,偷偷去看看兒子。

  她帶著丫鬟,拎著食盒來到祠堂外,還沒推開門,就聽見了裡面曖昧的聲音。

  她臉色鐵青,用力拍了一下門,發出哐當一聲響。

  裡面男人的調笑聲和女人的叫聲都停了下來。

  「哪個不要命的打擾本公子的好事?」屋內尋歡的嚴呈大喝一聲。

  「你娘。」

  過了半晌,嚴呈衣衫不整地過來開門,臉上還帶著討好的笑:「娘,這事兒你可千萬不要告訴爹啊。」

  方玉往裡瞄了一眼,被嚴呈拽進祠堂的是個外面灑掃的丫鬟,容貌看著還湊合。

  她恨鐵不成鋼地伸手點了點兒子額頭:「你可真是什麼髒的臭的都吃得下。」

  「這不是閒著沒事做嗎。」他吊兒郎當地笑著。

  嚴呈本就是個耐不住寂寞的,平日裡就混跡在勾欄酒肆,這次他爹要關他十天,他怎麼可能忍得住。

  「那也不能在祠堂裡。」

  「你不說我爹也不會知道,何況嚴家的祖宗有什麼好拜的,也就爹天天把他們供起來,這群人加起來都沒外祖父一根手指厲害。」嚴呈語氣不屑。

  方玉並不糾正兒子,而是寵溺道:「不准有下次了,否則被你爹知道了誰也救不了你。」

  「知道了。」嚴呈回答得頗不走心,顯然並未將他娘的話聽進去。

  「來人。」方玉開口。

  身後的丫鬟立刻走上前:「夫人。」

  「把裡面的那個處理掉,不要讓老爺發現了。」

  「是。」兩名丫鬟走進了祠堂,將那個衣衫不整的灑掃丫鬟拖了出來。

  那丫鬟還期待地看著嚴呈:「少爺,少爺救我……」

  嚴呈只掃了一眼就無趣地收回目光,不過是個打發時間的玩意而已。

  方玉將手中食盒遞給嚴呈:「都是你愛吃的,多少吃一點。等你爹一會兒回來的時候,你說些好話求求他,讓他早點把你放出來。」

  說著,方玉也有些無奈:「你說你這孩子,要是想把活屍留著就看好了,怎麼還能讓它跑出來。它那臉可沒毀掉,若是被人抓到了,一查就能查到你外祖父身上。」

  那活屍生前是鎮北侯府的護衛,與外人勾結意圖背叛鎮北侯被發現,因那人是二境修士,方玉便沒讓父親直接處死他,而是將人煉成了活屍,受她驅使。

  這煉屍的手藝是方玉從她養父那裡學來的。

  沒有回到上京之前,她和養父生活在一起,養父以趕屍為生。

  直到死前養父才和她說,她的親生母親是養父的妹妹。當年鎮北侯領軍經過此處,她生母被村裡人送去伺候了一夜,誰知就懷上了她。

  方玉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竟然是一位侯爺,心裡便恨上了這個養父,如果早說與她聽,她早就去認親了,也不必受了這麼多年的罪。

  養父死了之後,她將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又翻到了一本被他珍藏多年的「邪書」。

  方玉用書裡的法子,將養父煉成了活屍,用哨子控制,有了「養父」一路護送,她成功離開了家。

  誰知半路,卻被一個道士發現她操控活屍,最後還是她苦苦哀求,那道士才放了她一馬。

  當時方玉雖然口口聲聲說著會改邪歸正,可見識過了活屍的好處,怎麼可能會丟開不再用。

  這些年,許多她看不順眼的人都是那頭活屍替她處理掉的。

  嚴呈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樣:「冤枉啊娘,我已經給它下了命令,讓它去山裡藏好,誰知道它怎麼突然就不聽命令了,還闖進了城裡。」

  方玉雖然會煉屍,但也只會照著書裡做,超出那本書記錄的範疇,她一竅不通。

  既然不懂,她也不再想了:「罷了,不必擔心,你爹已經讓人去處理那頭活屍了。」

  嚴呈本來也沒擔心,只道:「可惜外祖父不在,不然哪裡用爹費心,還不是外祖父一句話的事。」

  想到自己父親,方玉的眉眼柔順了許多:「再過一個月,你外祖父應該就回來了。」

  鎮北侯年輕時候受過傷,很難有子嗣,方玉在上京認親後,確認了她真的是鎮北侯的女兒,她就成了鎮北侯府唯一的小姐。

  鎮北侯對她很是寵愛,就連她故意搶了國子監祭酒的未來女婿,她父親也替她兜著,還為了哄她將陳慧一家趕出了上京,免得污了他的眼。

  這些年,她在她父親的庇護下,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三年前她父親被派去駐守西陵邊境,如今終於要回上京了。

  方玉瞧了瞧外面天色,這個時間相公也該回來了。

  她轉頭對嚴呈道:「行了,你好生在祠堂裡待著,你爹快回來了,為娘就先走了。」

  方玉在府中等著,嚴立儒每日申時下值,一般申時中便能到家。

  可今日她從申時初一直等到酉時初,依舊沒能見到人。

  嚴立儒在回府的路上,途經一處街巷,街頭聚集了不少人,馬車過不去。

  車夫與他通報之後下去瞧了一眼,回來之後匯報道:「老爺,那邊有個姑娘在自賣自身,要二十兩賣身銀子,聚集的人都是湊過去看熱鬧的,可要將人驅散?」

  嚴立儒聽到後皺了下眉:「不必,本官下去看看。」

  嚴立儒此時身著官袍,剛一下馬車,周遭的百姓立刻散開給他讓路。

  旁邊還有人認出了嚴立儒的身份,都在喊他嚴青天。

  他與幾名神情激動的百姓頷首示意後,走進了人群,終於看到了那跪在地上,要自賣自身的女子。

  那女子初時是低著頭的,且一身孝衣。

  他只看了一眼便差不多弄明白了緣由,這樣的事並不罕見。想來這女子家境貧寒,可能是有親人過世,她不得已才想賣了自己換銀子為家人安葬。

  不過聚集了如此多的人,想來這女子該是有什麼過人之處。

  嚴立儒站在對方面前,還未開口,旁邊就有好事的婆子先插了話:「姑娘,這位可是嚴青天嚴大人,你要是有難處,不妨說出來。」

  那女子聽了對方的話後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秀麗的臉。

  在看到那張臉的瞬間,嚴立儒呼吸一滯,瞳孔微縮:「阿慧……」

  他聲音極低,周圍人聲嘈雜,並無人聽到。

  但很快他就意識到自己認錯了人,眼前的女子比阿慧年輕許多,看起來也只有二十出頭的模樣,她的眉眼與阿慧十分相像,只是更顯怯弱,並不如阿慧那般冷硬。

  「你叫什麼名字?」嚴立儒溫聲問道。

  「稟大人,民女叫巧娘。」

  「為何在此地賣身?」

  巧娘邊垂淚邊道:「民女自幼沒有母親,如今父親意外身亡,已經停靈七日,可民女無銀錢安葬父親,故而才想著賣身。」

  「既如此,本官替你安葬你父親,你回去吧。」

  巧娘聽說嚴立儒願意幫忙安葬父親,眼中滿是感激:「大人願意幫巧娘安葬父親,巧娘這條命就是大人的。」

  嚴立儒失笑:「不必如此,你回去吧,以後莫要輕易賣身了。」

  巧娘臉上泛起一絲茫然,旋即道:「民女如今父母雙亡,已經無家可歸了。求大人將我帶回去吧,我很能幹的。」

  嚴立儒看著那女子無措的目光,聽著她哀求的話,心頭微動。

  他和阿慧實在是太像了,可阿慧的性子那麼硬,這些年過得不好,也從不肯來求他。

  如今阿慧不在了,卻讓他遇到了與她這般相像的巧娘,或許這就是天意。

  沉默半晌,嚴立儒嘆道:「罷了,那你便與我回府,做個丫鬟吧。」

  聽到嚴立儒肯將巧娘帶回府中當丫鬟,不少人都覺得羨慕。

  這可是嚴青天嚴大人的家裡,必定家風嚴明清正,賣身能找到這樣好的主家,也算是祖墳冒青煙了。

  不然就巧娘這般容貌,自己在外生活,怕是遲早要被外面的豺狼虎豹禍害了。

  巧娘不住磕頭:「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處理完此事,嚴家的馬夫下來將聚集的路人驅趕了,嚴立儒也轉身回了馬車上。

  巧娘跟著上了馬車,她坐在嚴立儒身邊,一直垂著頭,雙手緊攥著身上的孝服,顯得十分拘謹。

  嚴立儒一直注視著她:「不必擔心,待入了府後,你便在我院子裡伺候。」

  「謝謝大人。」

  「巧娘這個名字也需要改一改。」

  「全憑大人做主。」

  「便改成如慧吧。」

  巧娘臉上綻出一抹笑:「這個名字真好聽,那奴婢便叫如慧了。」

  嚴立儒終於滿意了,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酉時中,馬車終於停在了嚴府門外。

  方玉久等嚴立儒不歸,以為他遇到了什麼事,聽到下人說老爺回來了,立刻趕往大門口。

  她剛到,就見一身官袍的嚴立儒從馬車上下來,然後轉過身,從馬車上接下來一個年輕女人。

  那女人垂著眼對他說了什麼,她那不苟言笑的夫君竟然笑了一下。

  隨後那女人抬眼看了過來。

  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後,一瞬間,方玉如墜冰窟。

  陳慧!

  下一刻她就反應過來,不可能是陳慧,陳慧是她親眼看著斷氣的,陳慧也沒有這麼年輕。

  可這樣的想法並不能安慰到她,她眼睜睜看著她的相公與這賤人眉來眼去,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就在這裡!

  方玉手攥成拳,修剪精緻的指甲斷了兩根她都沒感覺到痛。

  她一直以為,除去了陳慧,嚴立儒眼裡就只有自己了。

  可做夢也沒想到,陳慧死了,嚴立儒竟然將這個與陳慧如此相似的女人帶回府!

  這算什麼?

  方玉強忍著心中怒意,開口問:「夫君,她是誰?」

  還沒等嚴立儒說話,站在嚴立儒身後的女子便上前行了一禮:「拜見夫人,奴婢名喚如慧。」

  「如慧,可真是個好名字。」方玉咬著牙,一字一句道,她死死盯著如慧,彷佛想要將她的臉一寸寸刮花。

  如慧卻並未察覺到異樣,抬頭朝著方玉露出燦爛的笑。

  「行了,管家,將如慧帶去我院子,日後她就在我身邊伺候。」

  「是。」管家看了看老爺,又看了眼夫人,上前帶著還不明所以的如慧一起離開了。

  跟著管家走出一段路,如慧轉過頭,看向與嚴立儒撕扯起來的方玉,嘴角微微上挑。

  這還只是個開始。

  從嚴立儒聽了她的話,將她帶回嚴府的那一刻起,這座府邸就注定再也得不到安寧,這都是他們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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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轉眼,如慧到嚴府已經有七日了,頭兩日,院中的其他兩名丫鬟並不讓她上手,無論是吃食還是衣物,都不准她碰。

  那種防備是很隱晦的,並不容易被察覺。

  第三日,大概是她的身份終於被查證了,管家才叫她過去,寫了賣身契給她,一同給她的還有二十兩銀子。

  如慧毫不猶豫地在賣身契上按了手印,從此她便賣給了嚴家。

  那之後,兩名丫鬟對她的態度終於有所轉變。按照管家的吩咐,如慧暫時被分到了書房伺候。

  如慧發現,嚴立儒的生活非常有規律,每日下值回府後,先與方玉一同用飯,用完飯便去書房。

  每晚戌時入睡,他宿在自己的院子裡,並不與方玉同住一處。

  至少在如慧入府的這些時日,她沒有見到嚴立儒靠近過方玉的院子,倒是方玉時常過來送些湯湯水水,但也從不見嚴立儒喝。

  這兩人的關係和她預想中的,竟全然不同。

  嚴立儒待方玉如此冷漠,以方玉的性子根本不該忍下來,偏偏她就忍了。

  他們到底有什麼秘密呢?

  如慧一邊打掃著已經很乾淨的書房,一邊思索著。

  書房門打開,嚴立儒走了進來。

  見到背對著他,用雞毛撣子有一搭沒一搭撣著掛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的如慧,他彷佛看到了自己還在求學之時,那時候的年輕的阿慧。

  那時,她每次犯了錯,老師罰她去打掃書房,她就會偷偷叫來自己,讓自己幫忙幹活,她則偷懶拿著雞毛撣子撣灰,然後用力過猛,毀了老師一幅得意的畫作。

  那次被老師發現,老師拿著雞毛撣子追著她跑了大半個院子。

  回憶中美好的過往讓嚴立儒嚴肅的面容緩和下來,這時如慧彷佛終於察覺到有人進來,轉過身見到他,有些慌亂地想跪下:「老爺。」

  嚴立儒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府中並沒有那麼多規矩,不必下跪。」

  「奴婢知道了。」

  嚴立儒眉頭皺了皺:「你不用自稱奴婢。」

  如慧愣了愣,才道:「是。」

  她見嚴立儒走向書案,剛想要退下,卻又被喊住:「你過來,為我研墨。」

  「可是如慧不會研墨。」

  「無妨,我教你。」

  等如慧走過去,嚴立儒先在硯台中點了些水,然後拿起墨條開始研磨。如慧好奇地看著,沒等嚴立儒讓她做,她便問:「大人,我能試試嗎?」

  「好,你來吧。」

  如慧很快就學會了如何研墨,嚴立儒也不再看她,開始寫字。

  這是他少時就養成的習慣,每天都要寫一張大字,至今依舊沒有改變。

  他書案上放著攤開的字帖,那字帖很有些年代,紙張都泛了黃,上面的字體如慧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是她父親的字,她父親的書法曾經被許多文人追捧。

  這字帖,是當初父親寫給嚴立儒的。

  她只看了一眼便不再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

  大約半個時辰後,嚴立儒終於練完了字,見如慧盯著桌上鋪著的紙,問她:「你認字嗎?」

  如慧搖搖頭:「不認得。」

  頓了一下,她滿懷希冀地問:「大人能寫下我的名字嗎?我想知道大人為我取的新名字是什麼樣的?」

  「自然。」嚴立儒笑著應下,又取了一張空白宣紙,在上面寫下如慧二字。

  方玉端著甜湯來到書房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她彷佛又看到了當年已經訂婚的陳慧與嚴立儒,他們在她面前毫不掩飾的親暱。

  她那時笑著站在一旁,心裡卻有烈火在灼燒。

  她很想立刻將這個小賤人發賣了,但不行,上一次她與夫君因為這賤人吵了一架還未和好,若是再因她起了爭執,說不定會讓夫君把人護得更緊。

  方玉深吸了幾口氣,心想,想要對付這個替身的辦法多得是,總能讓她抓到機會。

  她抬手敲了下門,嚴立儒放下手中的筆,抬頭看了過去。

  見到方玉,他只淡淡道:「夫人來了。」

  方玉走進書房,將手中甜湯放在桌案上,笑道:「這是我專門為夫君熬的甜湯,夫君嘗嘗。」

  如慧見方玉進來,趕忙上前行禮:「夫人,奴婢就先退下了。」

  如慧離開後,方玉才說起了正事。

  「相公,呈兒被關了這些時日,已經有所反省,是不是該讓他出來了?」

  「急什麼,再關他五日,好好磨一磨性子。」嚴立儒又取了一張紙,似乎打算作畫。

  他這般冷淡的態度方玉早就習慣,她偏偏就愛嚴立儒這樣的姿態。

  當初他對她就是這樣的態度,那樣疏離,那樣高不可攀,後來還不是娶了她,還與她生下了呈兒。

  只可惜……

  方玉及時止住了念頭,笑道:「夫君心中有成算便好,對了夫君,再過一個月父親就要回來了。」

  聽到鎮北侯要回來,嚴立儒才有了些反應:「知道了。」

  「那夫君是否要搬來正院與我同住,若是父親發現我們分開住,怕是會不高興。」

  嚴立儒並未應下,反而目光沉沉地看向方玉:「你覺得父親會因此斥責我嗎?」

  方玉不自覺地吞了下口水,嚴立儒的眼神讓她有種秘密被人窺探的感覺,她趕忙移開目光,強笑道:「我只是隨口說說,夫君不必放在心上。」

  之後幾日,方玉一直讓人盯著如慧,讓他們將如慧與嚴立儒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如實上報。

  第一日,她得知嚴立儒在書房裡教如慧寫字。

  第二日,如慧為嚴立儒做了上不得台面的蘿蔔糕,她讓嚴立儒吃,嚴立儒就吃了。

  第三日,如慧進了嚴立儒的臥房為他收拾床榻,雖說很快便出來了,但以前從未有丫鬟敢踏入他的臥房。

  第四日……

  每日來匯報的嚴立儒院子裡的小廝見夫人恨不得生撕了他的模樣,不敢再說下去了。

  雖然老爺和那如慧姑娘沒有做過什麼逾越之事,可任誰都看得出來,老爺對那位姑娘甚是喜愛,怕是不久之後,這府裡就會有一位姨娘了。

  「賤人、賤人、賤人!陳慧,你這個賤人!」方玉發瘋似的將房間裡的擺設都砸了。

  丫鬟們只敢在外面守著,誰也不敢上前勸阻。

  「吳叔,你出來。」方玉砸完了東西,理了理散亂的頭髮,突然出聲。

  一個年約六旬的老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房間中:「姑娘有何吩咐?」

  「你去殺了那個如慧,讓她悄無聲息地消失。」

  被稱為吳叔的老者冷淡地拒絕道:「侯爺只讓屬下保護姑娘,殺人不在屬下職責之內。」

  說完,人就消失了。

  方玉被氣得差點一頭栽倒,她咬著牙恨恨道:「你當我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她不能在府裡處置那個小賤人,那就只能將人引出府。

  只要出了府,把人弄死了,嚴立儒就不會再追究了。

  她很了解這個男人,就算是他放在心裡多年的陳慧,見到她沒救了,他便會立刻放棄。

  這個冷心冷肺的男人,心裡最看重的只有權勢。而她爹能夠給他權勢,所以他義無反顧地娶了她。

  就算他愛了陳慧多年又如何,最後還不是來遲一步,只能眼睜睜看她去死。

  方玉下定決心之後,反而沒有那麼憤怒了。面對一個遲早會死的人,還有什麼可在意的。

  第二日就是他們夫妻二人約定將嚴呈放出來的日子。方玉滿心期待著嚴立儒歸家,以為等他回來兒子就能從祠堂裡出來了。

  誰知嚴立儒歸家之後竟黑著臉拎著棍子去了祠堂,她聽到下人的匯報後嚇得趕忙往祠堂趕。

  她趕到祠堂時,嚴呈正被小廝們押著,人已經挨了好幾棍。

  嚴立儒年輕時候嘗試過練武,可惜並無天賦,只能算是個不入流的武者。但也好過耽於酒色的嚴呈。這次他絲毫沒有留手,棍子打在嚴呈身上,那聲音讓人膽寒。

  「夫君這是做什麼,呈兒已經被關了半個月,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事?」方玉上前抱住嚴立儒的手。

  「做錯了什麼?」嚴立儒強壓怒氣將方玉甩開,讓小廝們都退出去才又開口,「這孽障有沒有告訴過你,那頭活屍快進階了?」

  「怎麼可能?」母子二人同時發出驚呼。

  「你不知道?」嚴立儒怒視兒子。

  嚴呈慘白著臉色搖頭:「不知道,這不可能啊,外祖父明明說過,活屍只吃尋常人的血肉是不會進階的。」

  方玉恍然大悟:「難道是那頭活屍要進階了,這才不受呈兒的控制,自己跑出去了?」

  見兒子並不像是知情不報故意隱瞞,嚴立儒總算沒有方才那麼生氣。

  又聽方玉問道:「夫君,到底發生了何事,惹得你大動肝火?」

  嚴立儒吐了口氣:「刑部昨日抓到一頭活屍,已經就地斬殺處置了,結果今日又發生了活屍傷人案。」

  顯然,薛明堂抓住的那頭活屍並不是嚴呈母子養的那頭失去控制的活屍。

  後來他也招來薛明堂問過了,被抓的活屍只有一階,分明是剛剛被製造出來的。

  能夠在短時間內製造活屍,而且還知道聲東擊西,顯然是那頭二階活屍開始朝著三階提升了。

  無論妖魔鬼怪,三境之後便進入了不同的層次,活屍會產生智慧。

  他必須要在那頭活屍進階之前將它處理掉,幸而薛明堂還算有些能耐,這些時日雖然並未摸到那頭二階活屍的蹤跡,但也沒有再死過人,他還能勉強將這案子壓下來。

  即便這件事嚴呈並不知情,但也不妨礙嚴立儒看他不順眼,嚴呈出祠堂的日子遙遙無期,方玉也不敢求情了。

  嚴立儒回到院子時,院中的兩名丫鬟正在與如慧說剛才發生的事,另一名還在問如慧:「如慧姐姐,你到底是如何泡的茶,喝了你的茶,老爺就不肯喝別人沏的茶了。」

  如慧笑著回道:「都是尋常的步驟,沒什麼特別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裡有一道像刀口一樣的紅痕,不過消退的很快,就快瞧不見了。

  見嚴立儒回來了,另外兩名丫鬟不敢再說話,如慧神色自若地跟著他進屋去伺候。

  進了嚴立儒的臥房,如慧替他更衣,又將剛泡好的新茶替他斟上。

  見到姿態越發規矩,言行舉止與阿慧越來越像的如慧,嚴立儒一整天的疲憊總算消散了許多。

  「老爺,明日我能出趟門嗎?」

  「要去做什麼?」

  「明日是我父親的生辰,我想去祭拜他。」

  「好,我會告訴管家。」嚴立儒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

  「多謝老爺。」如慧微笑,走到他身後替他捏肩。

  明日當然不是她父親的生辰,卻是方玉會出門的日子。

  如慧發現,每隔七日,方玉就會出一趟門,而且只帶一個貼身丫鬟卻不帶護衛,這還是她偶然發現的,那名時刻跟隨方玉的護衛,竟然在她出門的時候依舊留在府中釣魚。

  這府裡的人似乎都對方玉的行為習以為常,觀察了兩次之後,如慧就覺出不對勁了。

  如慧也是嫁過人的,這兩次方玉回來後,那模樣可不像是剛買完了心儀的衣裳首飾。

  第二日一早,如慧早早出了門,卻並未離開太遠。

  等她見到了方玉坐著一輛與平日裡奢華風格不相符的低調的馬車出門的時候,她跟了上去。

  馬車的速度不快,只是路程有些遠,一直到左枝巷才停了下來。

  方玉在丫鬟的攙扶下進了巷子,直奔一個二進宅子。

  進去的人只有她,丫鬟將她送去之後便在馬車中等著。

  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方玉才在一名年輕英俊的男子的攙扶下走了出來,她臉上還帶著淡淡酡紅。

  如慧站在街巷的另外一段,眼中清晰地映出對面那兩人的舉動,那年輕男子似乎在痴纏方玉,方玉似乎給他塞了一張銀票,便坐上馬車就走了。

  目送馬車離開了,那男子才回了巷子。

  這屬實有些意外了,她以為方玉如此痴迷嚴立儒,會對他一心一意,從一而終。

  可這住在左枝巷的年輕男子又算什麼?

  嚴立儒知道此事嗎?

  以她近些時日的觀察,嚴府中鮮少有事情能瞞過嚴立儒的眼睛,連她都能在短時間內發現方玉的異常,嚴立儒會沒有發現嗎?

  或許這就是他與方玉分院而住的原因。

  隨即如慧又搖搖頭,應該不止。

  嚴立儒這人,心機深沉,他擺明了不願意應付方玉,方玉卻也只能隨著他,或許就是因為心虛。

  這麼好的拿捏方玉的手段,可能是意外造成的嗎?

  如慧看了眼左枝巷,她已經開始懷疑,住在那裡的年輕男子,說不定認得嚴立儒。

  之後的時日,嚴府依舊相安無事。

  有一次,如慧對嚴立儒提了個有些過分的要求,讓他在回府的時候替她買天街附近的一家甜餅,嚴立儒竟真的買了回來。

  接了甜餅,她分了一半餵給嚴立儒吃,他竟也吃了。

  嚴立儒不喜歡甜食,即使當年,陳慧餵他他都不肯吃,方玉就更沒有這般大的臉面。

  如慧將餘下的餅收好,她等的時機終於到了。

  這日嚴立儒休沐,也是方玉出府的日子。如慧以為方玉會換個日子再去,不想到她竟準時出門了。

  馬車裡,方玉的丫鬟還在勸說:「夫人,今日老爺休沐,我們不該出來的。」

  方玉嗤笑一聲:「相公如今被那賤人迷得神魂顛倒,哪裡還能看得見我。前幾日,相公竟然還從外面帶了吃食給她。」

  她心情不好,自然要找人發洩。

  寧郎年輕力壯,雖在她心裡比不上相公,可相公婚後一直鮮少與她同房,她也是有需求的,這些年過去,她心中的苦悶又有誰知道。

  丫鬟不再勸說,方玉也垂下眼,心中盤算著也是時候了,前兩日她已經找了那賤人在鄉下的親戚,讓他們想辦法哄她出府,再過兩日,她就能除掉這個禍害了。

  另一邊,嚴府中,慧娘再次與嚴立儒告假,說要去福安坊取她訂做的筆。

  當嚴立儒問她為何要訂做毛筆時,她才支支吾吾地說,下月是他的生日,是送給他的。

  「老爺,你能陪我一起去嗎?」如慧看著嚴立儒的眼睛,「如果你不喜歡,還可以改的。」

  「……好。」嚴立儒答應了下來。

  他最近總是做噩夢,夢到阿慧,每次看到夢中渾身是血的阿慧,醒來後他就想加倍對如慧好。

  只要是她想要的,都給她。

  算著時辰差不多了,如慧將嚴立儒支去茶樓等她,她則去福安坊左枝巷旁的店裡取她花二兩銀子訂的筆。

  方玉與寧郎一同出了巷子,她的手還握著寧郎的手,恰好遇上了從旁邊鋪子裡出來的如慧。

  兩人對視一眼,如慧的目光落在方玉和寧郎的手上,臉上露出驚駭。

  方玉面色一變,對身旁的寧郎道:「快抓住她,若是被她說出去,我們就完了。」

  寧郎也知曉此事的嚴重,上前一把抓住如慧,捂住她的嘴。

  有方玉在旁遮掩著,他們見沒人,便又進了左枝巷。

  如慧被身強力壯的寧郎禁錮著,掙扎力度並不大,周圍並無人被驚動。

  嚴立儒在茶樓中等了半刻鐘,始終不不見如慧回來,便起身去了她去的那家鋪子。

  見鋪子開在左枝巷外,嚴立儒掃過一眼,眉宇間有淡淡的嫌惡。

  他尋了店鋪老板詢問,才知道如慧已經取走了筆,可人卻沒有回去。

  出了鋪子,嚴立儒一眼就看到在巷子口,有一根折斷的筆。

  他抬頭看向不遠處停靠著的馬車,目光一沉,邁步往左枝巷裡走去。

  如慧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那寧郎守在外面,屋中只剩方玉。

  本以為要過兩日才能收拾這賤人,沒想到她今日竟然撞到了自己手上。方玉居高臨下地看著眼中帶著哀求之色的如慧,毫不猶豫地搧了她一巴掌:「賤人,勾引我相公的時候,可曾想到今日?」

  「我沒有勾引老爺,夫人求求你饒過我,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是嗎?」

  「是,以後夫人說什麼我都會聽。」

  「真是個乖巧的姑娘,難怪相公對你這般疼愛,可惜啊……」方玉冷笑,「可惜他看重的不過是你的臉而已。」

  「什麼?」

  「你還不知道吧,相公曾經有個青梅竹馬,與你長得幾乎一模一樣。」方玉陷入回憶,「她後來成親嫁人了,相公還偷偷去看她。於是,我就偷偷告訴她相公,陳慧那個賤女人婚前便與人有了首尾,她相公果然信了,從此之後,天天打她哈哈哈哈。」

  如慧安靜了下來,目光沉靜地看著方玉。

  她當初只以為自己識人不清,從沒想過是方玉從中作梗。

  就在這時,門開了。嚴立儒一手抓住方玉的肩膀,想將她撥開。

  並無人注意到,如慧伸出腳,勾住了方玉的腳踝。

  兩人同時用力,方玉一個趔趄直接仰頭倒在了地上,後腦恰好磕在了床邊的腳踏上。

  嚴立儒上前將如慧解開,如慧站在他身側卻擔憂地看著方玉,方玉還睜著眼睛,但腦後已經流出了大灘的血。

  「救、救……」

  嚴立儒看著方玉,並未上前。

  「老爺,夫人是不是活不成了?」如慧面帶驚恐。

  半晌,嚴立儒才道:「去叫大夫。」

  「可是……可是我聽說夫人的父親是鎮北侯,若是被他知道夫人的傷和你有關,他不會放過你的。」

  嚴立儒僵住。

  「老爺。」如慧在他耳邊輕聲說,「夫人在這裡與人偷情,卻被情郎與她的婢女聯手殺害,無論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

  嚴立儒往前走出一步,又停了下來,他不知道在與什麼抗爭。

  身後,如慧的聲音還在:「等鎮北侯回來,想必案子已經蓋棺定論。」

  方玉看著嚴立儒蹲在她面前,以為他會救她。

  卻見他將手中的麻繩纏到她脖子上,然後死死勒住。

  如慧站在嚴立儒背後,看著目光從驚恐到絕望的方玉,微微笑了起來。

  最後,方玉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如慧身上。

  她看到了如慧臉上的微笑,看到她張開嘴,無聲地叫了她:「阿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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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方玉瞪大眼睛,她張著嘴想要發出聲音,卻已經來不及了。

  陳慧!為什麼如慧會是陳慧?

  這個問題直到死,她無法得到答案。

  方玉死在了一個很尋常的日子裡,被她痴迷了一輩子的相公,親手勒死了。

  死不瞑目。

  房間裡充斥著嚴立儒的喘息聲,如慧站在他身後,垂眼看著已經失去了生命氣息的方玉,心裡並沒有復仇的痛快。

  在她全家枉死的二十年後,罪魁禍首才死在她面前,她只覺得這一切都來得太遲了。

  她的目光最後落在嚴立儒背上,方玉死了,下一個……就該輪到他們的兒子了。

  「老爺,接下來要怎麼辦?」

  嚴立儒鬆開了勒死方玉的繩子,站起身道:「不必擔心,將她身上的珠寶首飾都拽下來,力氣大一點。」

  如慧微愣了一下,便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了。

  她將方玉頭上的珠翠,身上的寶石墜子和項鏈,還有手腕上的兩個玉鐲都扯了下來。

  因為用力過大,在方玉的脖子和耳朵上都留下了痕跡。

  在她取走方玉身上首飾的時候,嚴立儒在屋中走著,來到桌旁,找了個角度將桌子推倒,上面的花瓶碎了一地。

  他又撕下了一邊床幔,將並沒有疊好的被子扯下床,枕頭也被扔到了床尾。

  只是稍微做了些改動,這屋子看起來就像是有人在裡面發生了爭執。

  「老爺,已經好了。」

  如慧將首飾交給嚴立儒,嚴立儒將東西收好,對她道:「走吧,出去的時候什麼都不要說。」

  如慧點頭,跟在嚴立儒身後往外走去。

  他們走出房間後,嚴立儒任由房門大敞,帶著如慧繼續往前。

  院子裡,方玉的那個年輕的情郎正惴惴不安地站著,似乎在等他們出來。

  見到嚴立儒,他非但沒有轉身就跑,而是迎了上來。

  「大、大人,我們說好的……」

  嚴立儒打斷他:「放心,我早說過不會追究你,我和方玉還有話要說,你去街頭的來福酒館等著。」

  「是、是,我這就去。」

  「別讓門口的丫鬟和車夫看到了。」嚴立儒語氣依舊平靜。

  「絕對不會。」

  那年輕男子得了嚴立儒的話,就像是得到了聖旨一樣,整個人鬆了口氣,頭也不回地朝著外面跑去。

  和如慧之前猜的一樣,方玉與人偷情之事嚴立儒果然早就知道,連方玉的情人,都可能是他物色的。

  嚴立儒這個人,果然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對別人狠,對自己更狠。

  「走吧。」

  聽到他的話,如慧有些擔憂地回頭看了一眼:「就這麼走了嗎?」

  嚴立儒見她惴惴不安的模樣,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不必擔心,沒有人會發現。」

  兩人避開了方玉的丫鬟和馬夫離開了左枝巷,兩人走到前街上了嚴府的馬車,馬車並不回嚴府,而是去了一間開在嚴府附近街巷的成衣鋪子。

  那鋪子的生意不太好,掌櫃正在櫃台前打瞌睡。

  嚴立儒走進去之後伸手在櫃台上敲了敲,掌櫃一個機靈:「嚴大人?」

  「讓葉家兄弟來見我。」

  「是,小的這就去叫他們。」掌櫃迅速答應下來,也不看店了,身形靈活地從後門去了後院。

  很快,一對長得有幾分相似的兄弟走了出來,見到如慧也在,兩人警惕地掃了她一眼,隨後向嚴立儒行禮:「嚴大人,有什麼需要我們兄弟去做的?」

  嚴立儒出聲道:「左枝巷外停著一輛馬車,車上的馬夫和丫鬟,還有街頭來福酒館裡一個叫寧聰的年輕男子,將他們控制起來。將馬夫殺了,做出被人偷襲至死的假象,扔回左枝巷左手第二個宅子裡。兩天之後未時末,讓那一對男女駕車出城,將這些首飾放在他們的行囊中。」

  他將之前從如慧那裡接來的首飾遞給了兄弟二人:「可聽明白了?」

  其中一人接過了首飾,毫不猶豫地應道:「聽明白了,我兄弟二人這就去。」

  兩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了,嚴立儒帶著如慧回到馬車中,這一次,馬車是朝著嚴府駛去的。

  兩人出府這一趟,並未驚動任何人,也沒有人敢對這府中的男主人指手畫腳。

  到了酉時,方玉院中的幾個丫鬟開始有些擔心了,以往夫人外出,從來不會這麼晚還不歸家,難道是遇上什麼事了?」

  她們一直等到戌時,都已經宵禁了,夫人竟然還沒有回來。

  一直伺候方玉的大丫鬟逢夏終於扛不住壓力,匆匆趕往嚴立儒的院子。

  「老爺,夫人白天外出後,至今仍未歸府。」逢夏神情忐忑地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看嚴立儒的表情。

  她是伺候方玉的貼身丫鬟,就算一開始不知道夫人每次出門都去做什麼,但時日久了,總會在對方身上發現一些不該存在的曖昧痕跡。

  若不是這次夫人宵禁了仍未歸家,她也不敢驚動老爺。

  「你可知夫人去了何處?」

  「奴婢不知,但夫人是帶著逢春一起出的門。」

  逢夏說完等了半晌也不見主子回應,偷偷抬起頭,只見嚴立儒沉著一張臉似乎在思索什麼。

  半晌才聽到他開口:「這件事不許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夫人院子裡的幾個丫鬟,如果她們敢出去亂說,本官饒不了她們。」

  「是,奴婢一定不會讓她們亂說話。」

  「回去吧,若是有人問起,就說夫人去了郊外的靈安寺小住幾日。」

  「奴婢明白了。」

  回去的路上,逢夏還未進院子,就被一名老者攔下了。

  「小丫頭,你們夫人呢?」老吳頭詢問到。

  逢夏神色自若地將嚴立儒教她的說辭對這老者說了一遍:「夫人去了郊外的靈安寺,說要小住幾日。」

  老吳頭微蹙了蹙眉:「怎麼之前沒聽說過?你們這幾個丫鬟也沒跟去?」

  「是夫人臨時決定的,她只對我們老爺說了。」

  「哦。」聽聞嚴立儒知曉此事,老吳頭便不再追問了,背著手踱步離開。

  方玉消失的第二日,府中並無任何異樣,除了如慧和方玉的幾個丫鬟外,所有人都以為她只是出了一趟門。

  但是一大早,京兆尹便親自來了刑部衙門。

  見到了嚴立儒,那位京兆尹臉上露出一抹為難之色,吞吞吐吐半晌,才終於將此行目的說了出來:「嚴大人,下官接到左枝巷百姓報案,說發現一戶人家夜不閉戶,有賊人闖入,進去不久那賊人便一邊喊著殺人了一邊奪門而逃。」

  嚴立儒似有些詫異:「難道死者與近來的活屍案有關?」

  京兆尹嘴裡發苦,硬著頭皮道:「那死者似乎是尊夫人。」

  「什麼?」嚴立儒一愣,「你說什麼?」

  京兆尹死死低著頭,不敢看他此刻的表情,又迅速重復了一遍:「那位死者是尊夫人。」

  嚴立儒沉默許久才問:「她是怎麼死的?」

  「尊夫人似乎與人發生了爭執,被人用麻繩勒死的。她身上的金銀首飾都消失不見,那闖入宅子的小賊身上並未搜到尊夫人的首飾,他也不承認自己拿過任何東西。」

  「那宅子的主人是誰?」

  「……宅子的主人是一個叫寧聰的男子,這宅子原本是尊夫人過戶給他的。尊夫人死後,這個寧聰也消失不見了。」

  京兆尹背後的冷汗都冒了出來,他又不是第一次斷案,都查到這個地步了還有什麼是不清楚的?

  嚴大人家的那位夫人不但給他戴了綠帽子,還被情夫給殺了。

  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嚴大人怕是臉面無存。

  「多謝宋大人將此事告知嚴某,這案子……」

  京兆尹忙道:「這案子就交給刑部了,嚴大人放心,本官並未將此案內情告訴任何人。」

  嚴立儒微微頷首。

  刑部接手此案後,嚴立儒將案子交到了心腹手中。

  第二日,那人便追蹤到了凶手的痕跡,在他們趕車出城後,直接將二人射殺。

  那人帶著的刑部司吏在馬車上找到了屬於嚴夫人的首飾,證實了車中男子就是殺害嚴夫人的凶手。

  隨即,他們又得知車中女子乃是嚴夫人的貼身丫鬟,這起凶案的起因也找到了。

  嚴夫人養的情夫與她的貼身丫鬟互生情愫,兩人決心私奔,卻苦於沒有盤纏,便在嚴夫人與情夫廝混之時將她殺害,取走她身上昂貴的首飾,一起亡命天涯。

  殺人凶手與幫凶因為拒捕被格殺當場,這案子並無任何疑點,就此便可以結案了。

  嚴府眾人是在方玉離府的第三日,刑部司吏上門,將她的屍體運回嚴府的時候才知道他們的夫人並沒有去什麼寺廟,而是被人害死了。

  終於被從祠堂放出來的嚴呈聽到他娘被殺的消息幾乎傻了,明明前幾日還好好的人,怎麼突然就死了?

  他紅著眼睛抓住那刑部司吏的手臂,朝他吼:「我娘到底是怎麼死的?」

  那司吏吞吞吐吐也不肯說。

  嚴呈更是認為其中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揪著那人衣領:「你說不說,信不信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

  那司吏終於忍不住大聲道:「嚴夫人是被她的情夫與貼身丫鬟害死的。」

  原本的哭喊聲一瞬間都消失了。

  得到消息趕過來的吳老頭腳步也頓住,臉色十分精彩。

  他雖是被侯爺派來保護方玉的,卻也不會時時刻刻貼身保護。

  有時候方玉不需要,他便不會跟著。

  他從沒有想過,方玉不需要他跟著的時候,是去會情夫。

  吳老頭並沒有聽信那刑部司吏的一面之詞,上前掀開蓋在方玉身上的白布探查起來。

  他發現方玉後腦有一處磕碰傷痕,卻並不是因此而死,而是被人勒死的。

  他輕易便推斷出方玉死前的過程,她被人推倒倒後磕到了後腦,然後凶手用麻繩勒死了她。

  耳垂和脖子上的痕跡是首飾被拽走留下的,那凶手殺人之後搶走了她的首飾。

  吳老頭站起身,看向最後走進府的嚴立儒,語氣像是質問:「嚴大人,我們姑娘被害這麼大的事,為何不告訴我?」

  嚴立儒臉色卻比他更難看:「你整日跟著夫人,為何不告訴本官她時常出府是去了何處?」

  吳老頭立刻氣弱:「我不知道此事。」

  「難道本官就該知道嗎?」嚴立儒深吸一口氣,「她夜不歸宿,本官為了她的名聲替她尋了藉口,結果呢?你知道昨日京兆尹上門時,本官在想什麼嗎?」

  吳老頭沉默不語。

  「本官這張臉,被她丟盡了。」嚴立儒黑著臉,一字一句道。

  此刻,就連一貫囂張的嚴呈都不敢再說一個字。

  好半晌,嚴立儒情緒漸漸平復,才開口道:「此案兩名嫌疑人因拒捕被就地處決,此案已結。」

  說完他轉向一旁道:「管家。」

  「老爺。」

  「置辦夫人的喪禮。」

  「是。」

  嚴立儒又看向吳老頭:「閣下還有什麼疑問?」

  吳老頭本想質疑嚴立儒讓手下殺掉兩名嫌疑人的行為,可又轉念一想,似乎能夠明白他的做法了。

  如果嫌疑人不死,人進了刑部大牢,問出了口供,鎮北侯之女與人偷情被殺之事可能就瞞不住了。

  到時候不光是嚴立儒丟人,他們侯爺同樣丟人。

  最後,他只能道:「沒有。」

  嚴府的葬禮辦的很低調,周遭百姓並不知曉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嚴青天的夫人日前遭遇不測,被歹人所害。

  方玉出殯那日,還有不少百姓沖著嚴青天的面子,在路邊設下路祭,一時間很是肅穆悲涼。

  阿纏在嚴夫人出殯的第二日,在茶樓聽嚴青天斷案故事的時候,聽到隔壁桌有人問說書先生:「劉老,聽聞前幾日嚴青天的夫人被害身亡,可有此事啊?」

  那說書先生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確有此事。」

  周圍立刻嘈雜起來,有人已經喊了起來:「莫不是嚴青天為百姓申冤得罪了權貴,那些人暗害了嚴夫人?」

  「這個老朽就不知了,不過大家不必擔憂,凶手在嚴夫人被害不久就已經被繩之以法,嚴青天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惡人。」

  阿纏拈著花生的手微頓了一下,耳邊還充斥著「好人沒好報」的聲音。

  她仔細將花生殼壓開,從裡面挑出三枚紅皮花生,又將花生皮搓掉,一粒粒送入口中,細細咀嚼。

  炒過的花生很香,伴著今日聽來的故事,就更美味了。

  說書先生下半場的故事還沒講完,阿纏便付了賬離開了茶樓。

  前些日子,封陽送來了一把門鑰匙和一疊地契與房契,都是季嬋母親留下的嫁妝。

  她這些時日一直在歸攏那些嫁妝,除了郊外的莊子未曾去過外,其他的鋪子宅子都去了一遍,也與租鋪子的掌櫃們重新定了租賃契約。

  今日她好容易有了閒暇,倒是聽了一齣好戲。

  想來慧娘在嚴府的日子還算安穩,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離開嚴府,又會如何脫身?

  這樣的念頭只在阿纏腦中一閃而逝,還未深究,卻見她的店鋪外,站著個有些熟悉的身影。

  直到走近了阿纏才有些意外地叫出對方名字:「趙聞月,你怎麼在這兒?」

  趙聞月轉過身,看到款款而來的阿纏,眼中閃過一絲嫉妒。

  自己在薛家被那老太婆折騰的整日休息不好,人都憔悴了許多,季嬋卻看著比之前更加明豔動人。

  若不是自己家中出了變故,她本該過得比季嬋更好才是。

  阿纏並未錯過她眼中的情緒,但沒有放在心上,只是來到門前問:「表妹今日怎麼來找我了?可是有什麼事?」

  她一邊問,一邊用鑰匙開了鎖。

  房門被打開,屋子裡一股淡淡的艾草香傳出,香氣中還帶著一絲清涼,那是阿纏近來為端午節特意配置的驅邪香丸。

  裡面用了薄荷、艾草、菖蒲等香草,調配之後散發出的味道比之裝了香草末的驅邪香囊更好聞。

  端午前幾日驅邪香丸賣的極好,雖然賣的便宜,也沒賺幾個錢,卻將鋪子的名聲打了出去。

  趙聞月似乎也很喜歡這股味道,忍不住問:「這是什麼味道?」

  「是我製的香丸。」阿纏隨手從櫃台上取了一個香囊遞給趙聞月。

  趙聞月有些嫌棄地看了眼手上的香囊,湊近聞了聞上面的味道:「這是你自己做的香丸?」

  「是啊。」阿纏又問了一遍,「表妹今日可是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找你嗎?」趙聞月語氣相當不客氣,隨即又輕咳一聲,「其實也沒什麼,就是來看看你過得怎麼樣。」

  她原本是想找阿纏說話的,在薛府的生活和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樣,薛郎對她一直很好,可是薛老太太很是刁鑽,不但處處與她為難,竟然還想動她的嫁妝。

  趙聞月整日與那老太太糾纏,薛郎最近很忙,根本沒心情聽她抱怨,只是一味讓她忍讓,她心中鬱鬱,卻不知該與誰訴苦。

  母親不在了,往日的好友得知她給人做妾後就與她再無來往,想來想去,只剩下季嬋了。

  阿纏笑笑,並不將她的態度放在心上:「表妹請坐。」

  她引趙聞月坐下,又道:「表妹近來可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

  趙聞月眼睛一亮。

  「可是與薛大人有關?」

  趙聞月連連點頭,先是與阿纏說了一番薛老太太的醜惡嘴臉,後又說起了薛明堂。

  「相公近來很是煩躁,夜裡都休息不好,聽丫鬟說他已經好些時日沒能睡個安穩覺了。」

  「這麼嚴重,表妹可是薛大人的貼心人,可知是因為什麼?」阿纏露出好奇的神情。

  阿纏的話讓趙聞月很是熨貼,便將知道的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你應當知曉活屍的案子吧?那案子一直是夫君負責的,誰知那活屍甚是刁鑽,原是在昌平坊,如今卻躲去了常樂坊,至今都還沒抓到。」

  阿纏有些意外,常樂坊那不是嚴府所在的坊市嗎?

  那頭活屍一開始出現在昌平坊的時候阿纏並未放在心上,以為只是個意外,現在看來,它怎麼像是在追尋慧娘?

  慧娘有什麼特別嗎?

  它咬死了慧娘,吞吃過她的血肉……

  阿纏好看的柳眉微一挑,慧娘的血肉裡可融入了龍骨粉,那活屍不會是沖著龍骨粉來的吧?

  可這樣的話,它該沖著自己啊?

  或許……它要的是混雜著血肉的龍骨粉。它至今沒能對慧娘下手,說不定是因為慧娘身上的味道被遮掩了,味道太淡,它無法精準地找到目標了。

  阿纏忽然笑了一下,這個猜測,倒是讓她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你笑什麼?」趙聞月不解地問。

  「沒什麼。」阿纏轉移話題,「想來薛大人是因為平日壓力太大,所以才整夜無眠,這倒也不難辦。」

  「你有辦法?」趙聞月立刻追問。

  「我可以為表妹調製一些安神香粉,表妹每晚給薛大人點上,應當能夠助眠。」

  「你有這麼好心?我記得你和薛家一直不對付吧?」趙聞月難得精明了一回。

  阿纏深色坦然:「我是和薛家人不對付,但我更想要銀子,特製的香粉價格可不便宜,訂金五兩,到時候再付十兩,無效退錢,香粉給你可以隨便找人去驗,如何?」

  趙聞月只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答應了,十五兩銀子而已,對她只是小錢。

  「好,我什麼時候來取香粉?」

  「後日就行。」

  今日,阿纏要去一趟獵鋪,買兩種特殊的香料,明日應該就能調製出她特地為薛明堂準備的香粉了。

  趙聞月扔了一小錠銀子給阿纏:「那好,我後日再來找你。」

  見趙聞月要走,阿纏叫住了她,裝了兩枚香丸給她:「表妹看著憔悴許多,是否也是不得安眠?可以將這兩枚香丸掛在床頭,就能睡好了。」

  趙聞月接了她的香丸走了。

  阿纏站在門口目送遠去,那兩枚香丸是效果很好的安神香,等用了之後,她應該就會更信任自己的調香手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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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下午,阿纏去了獵鋪買了三株沸血草,這種草藥通常用來煉製活血丹,活血丹是給低階修士服用的一種迅速激發體內潛能的藥丸。

  沸血草的效果,就是將藥丸的藥性以最快的速度融入人的體內。

  除了沸血草之外,她又買了一塊無香根,這是一種花的根,黃褐色,有嬰兒拳頭大小,只要一些汁水,就會中和掉沸血草特有的味道,讓人無法分辨成分又能夠保留藥性。

  這兩種特殊的材料要價都不算貴,加起來只要了二十兩銀子,而且是立即拿貨,不需要等待。

  這次買賣比預料中的順利,阿纏心情不錯,離開西市的時候,還在門口買了五張糖餅。

  買了東西後她見天色還早,便想順便去一趟天街,將之前訂的衣服取回家。

  季嬋母親的嫁妝裡有一間鋪子在天街,被人租賃下來開了製衣坊,那製衣坊這些年在上京越發有名氣,前些時日阿纏與製衣坊的掌櫃簽訂新的租賃契約時,順便在那裡訂了幾件新衣。

  那掌櫃給了她不小的折扣,阿纏也沒吝嗇花銀子,訂下了五套新衣裳。

  從西市到天街製衣坊的路程不算很遠,阿纏是走著過去的。

  穿行天街的時候,她突然看見一隊明鏡司衛騎著龍血馬奔馳而來。

  天街上的行人紛紛避讓,阿纏反應稍微慢了點,但也即及時退回了路邊。

  沒想到領隊的人到她身邊的時候竟勒馬停了下來:「季姑娘?」

  阿纏抬頭看向馬上的人,竟是與她有過數面之緣的江千戶。

  「江大人安好。」阿纏與他打招呼,有些好奇地問,「江大人這是要出城辦差?」

  「對,有人在京郊附近的山上發現了虎妖,我去瞅一眼。」江開大咧咧地回道。

  阿纏做驚恐狀:「那發現虎妖的人沒事吧?」

  「沒事,一群無所事事的勳貴子弟發現的。」江開似想到了什麼,又道,「哦對了,薛昭也在那群人裡。」

  他家大人為了這位季姑娘與晉陽侯府撕破了臉,他們這些當下屬的當然要查清楚侯府中都有些什麼人,以後遲早用得上。

  所以那幫勳貴子弟屁滾尿流地來明鏡司報案的時候,他一眼就認出了薛昭。

  阿纏立刻轉變了態度:「哎呀,竟然沒事,真是太可惜了。」

  江開哈哈大笑,朝阿纏拱拱手:「季姑娘路上小心,我就先走了。」

  「唉等等。」阿纏叫住正要走的江開,將手裡拎著的一包糖餅遞了過去,「剛買的糖餅,送給江千戶路上當乾糧吃吧。」

  江開也不客氣,蒲扇一般的大手抓過油紙包:「那就謝謝季姑娘了,回頭再遇上那小子,我替姑娘揍他兩頓。」

  「那就這麼說定了。」阿纏笑眯眯地目送江開策馬離去。

  阿纏走到製衣坊外,還未進門,就聽到門內有男子的聲音:「把你們這裡的成衣拿幾套出來。」

  這製衣坊接待男賓與女賓,不過內有東西二室,可以去內室選料量體,倒也並不會被冒犯。

  阿纏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邁步走了進去。

  進來之後她才發現,廳裡竟然站了一群年輕公子,他們形容十分狼狽,身上布料昂貴的衣服幾乎都有髒污破損,像是剛從哪裡逃難出來的一樣。

  她心想該不會真的這麼巧,才聽江開說幾名勳貴公子遇到了虎妖,就在這裡見到了他們?

  只是掃了一眼,阿纏就見到了站在幾人中的薛昭。

  還真是他們。

  她看過去的時候,薛昭略顯陰沉的目光也正朝她看過來。

  這時恰好掌櫃走了過來,擋住了薛昭的視線。

  「幾位公子請稍侯,我這就去取新衣。」接待男賓的掌櫃滿臉堆笑地將幾人引去西室。

  阿纏沒再看他們,轉過身與接待女賓的掌櫃道:「掌櫃,我是來取新衣的。」

  那位女掌櫃認出了阿纏,聲音都柔和了幾分:「季姑娘的新衣都已經做好了,還請姑娘去內室換上,若有不合身的地方,我們再為姑娘改。」

  阿纏欣然應下。

  她在東室將五套衣裳都換了一遍,並無任何不妥之處,那掌櫃每見她換一套衣裳就在旁邊誇一遍,用詞都沒有重復過,阿纏忍不住想,人家的成功果然是有道理的。

  將衣服換下來之後,掌櫃將新衣包好,又貼心地詢問需不需要幫她雇一輛馬車,阿纏自然答應下來。

  等馬車到了,她走出內室,見到薛昭他們換了身新衣服也都出來了,不過那群人裡又多出了一個薛明堂。

  阿纏瞥了他們一眼,心想,薛家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薛明堂也見到了阿纏,但並未有什麼反應。

  他是得到消息過來接薛昭的,薛昭會選在這裡買衣服,只是因為這家鋪子以前名義上是屬於他娘的,他們全家的衣裳都在這裡訂做。

  結果才過了沒多久,這鋪子就落到了季嬋手裡。

  薛昭自然是對此事不滿,不過上次被白休命教訓過之後,他好歹學會了克制,沒有對阿纏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只是刻意無視了她。

  看著阿纏坐馬車離開之後,薛昭走到薛明堂身邊,低聲道:「舅舅,娘親因為她病了好幾日,難道真要看她這麼得意下去?」

  薛明堂微眯了眯眼,這段時日他一直讓人盯著季嬋,發現她與白休命近一個月時間都無往來。

  雖然不知道之前季嬋是怎麼打動了白休命,但他們的關係顯然還沒有到阿姐以為的那個地步。

  季嬋是一定要解決的,還要趁著她和白休命之間並無更深的瓜葛之前動手。

  原本薛明堂還在猶豫,但最近恰好有了一個極佳的藉口。

  看來,他需要找個法子,將那頭四處亂竄的活屍趕回昌平坊,這樣才容易製造意外。

  阿纏可不知有人對她這般虎視眈眈。

  她回到家後,將買來的沸血草在燒著火的灶台上烘乾,另一邊將無香根磨碎,擠出的汁水反復滴在沸血草上。

  這樣炮製了一個多時辰,沸血草已經被烘乾,草葉上自帶的淡淡的血腥味也徹底消散了。

  阿纏檢查了一下沸血草的乾度,滿意地將它們取下,放到碾子裡碾成粉。

  然後又從櫃子中選出製作安神香的各種香料磨成粉混合在一起,最後倒入龍骨粉攪拌均勻。

  數種粉末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淡淡的臘梅香,存在感並不強,卻清新怡人。

  這香粉最適合用來打香篆,雖然浪費了些,但效果一定很好。阿纏將香粉包好,等著趙聞月後日來取。

  到了約定那日,趙聞月一直到晌午過後才來了阿纏店裡。

  她出門前剛與薛家那老虔婆吵了一架,心情並不好,到了店裡本想拿了香粉立刻就走,卻被阿纏叫住。

  「表妹可會打香篆?」阿纏問。

  趙聞月點頭:「學過一點。」

  「那便好。」阿纏將包好的香粉遞給她,「這些香粉可以用五次,每晚睡前點燃即可,不過這香是針對薛大人的症狀調配的,表妹若是沒有失眠,近些時日最好與薛大人分房睡。」

  趙聞月臉微紅,她本也不與薛明堂睡在一處。

  那薛家的老太婆說她只是個妾,不能與她兒子同住,非要讓她搬去其他偏院。

  趙聞月自然是不滿的,剛進薛家的時候,因為這事兒與那老太婆鬧了好幾場。

  不過這些自然是不能告訴阿纏的,她接過香粉後,將準備好的銀子給了阿纏便匆匆離開了。

  趙聞月拿到香粉並沒有立刻回薛家,而是來到了薛家附近一處小有名氣的香料店,她進店後直接讓店裡的伙計將老板叫了出來。

  「姑娘可是要買香粉?」香料店的老板態度溫和地問。

  「你們這裡可能夠檢驗出香粉的用料是否妥貼?」趙聞月問。

  那老板只是微愣了一下,便點頭道:「自然是可以的。」

  「那你幫我看看這袋香粉有沒有問題?」

  事關薛明堂的安危,趙聞月可是分外仔細。雖然季嬋說是為了銀子才與她做的這筆生意,但她還是要謹慎些,畢竟薛郎才是她的家人。

  那掌櫃拿著裝香粉的袋子聞了又聞,又拈了些香粉出來放到熏爐上試了下味道,末了才笑著對趙聞月道:「姑娘不必擔心,這只是一種安神香,香氣清雅,調香之人很有品味。」

  「香粉沒有問題嗎?」

  「倒也不能說沒有問題,這香料下得重了些,對失眠之人或許有奇效,尋常人最好不要用。」

  這掌櫃的話倒是和季嬋之前交代的一樣,趙聞月聽到對方這麼說,終於放下心來。

  晚上,等薛明堂從他母親那裡回到房間,就聞到一股淡香。趙聞月穿著單薄的衣裙坐在窗前的矮几上,正在打香篆。

  薛明堂走過去看了一眼:「這是什麼?」

  趙聞月聲音放柔:「這是我特地為夫君買的安神香,你這幾日睡得不好,聽聞這香粉的效果很好。」

  薛明堂倒也沒拒絕,只問:「在哪兒買的安神香?」

  趙聞月立刻道:「就在附近的香料店裡買的,好聞嗎?」

  她今日確實在那家香料店裡買了兩樣香粉,不過都不是安神香。

  雖然夫君從不與她說季嬋的事,但她覺得薛家人對季嬋應該是心有芥蒂的,最好還是不要在他面前提起香料是從季嬋那裡買的比較好。

  薛明堂湊近聞了聞,這味道他確實很喜歡,便點點頭:「好聞。」

  趙聞月打好了香篆,用線香將香粉點燃,蓋上香爐的蓋子。

  裊裊青煙從香爐中升起,很快整個屋子都散發著一股淡淡梅香。

  等趙聞月離開後,薛明堂靠在床頭,心裡想著最近做出的布置,

  他需得盡早抓住那頭活屍了,這案子拖得太久,雖然上頭因為沒出人命,沒有催促過,可若是再拖延下去,怕是要在嚴立儒心裡落個無能的形象。

  近來,他已經摸到了那頭活屍的行蹤軌跡,但要想將活屍驅趕至昌平坊還需要有人幫忙,或許可以讓嚴大人派個人來幫他?

  平日裡一想到這樁案子,他就徹夜難眠,今日卻覺得眼皮漸漸沉了下來。

  薛明堂躺回床榻上,閉上眼,很快就睡了過去。

  香爐中的香粉在緩慢燃燒著,龍骨粉的味道在沸血草的催化下逐漸侵入薛明堂的四肢百骸,而他卻一無所知。

  第二日,薛明堂睡了一個好覺,整個人神清氣爽。

  起床後,他去矮几上的香爐裡看了一眼,裡面的香粉都已經燃盡了。

  他不禁想,這香粉的效果如此好,今晚或許可以再點一爐香。

  到了刑部,薛明堂去找嚴立儒要人,卻被人告知嚴大人今日請了病假。他心中驚訝,嚴大人怎麼突然就病了?

  昨日傍晚,嚴府。

  從方玉出殯之後,被鎮北侯派來保護她的老吳頭就不見了。

  不知是去找鎮北侯請罪了,還是畏罪潛逃了。

  嚴立儒並不在意此事,方玉的案子已經被做成鐵案,即便他那位岳父回來,也難說什麼。

  況且,他那位岳父與其說是在意方玉,不如說在意自己的血脈。如今已經有了呈兒繼承香火,方玉就沒有那麼不可替代了。

  這府中沒有了方玉的身影,倒是讓人住著更舒心了。

  這幾日為了在人前表現出傷心的模樣,嚴立儒著實有些疲倦。用晚飯前,他在榻上小憩了半個時辰,醒來後發現房間中一片安靜。

  「來人。」嚴立儒喊了一聲。

  「老爺有何吩咐?」外面候著的丫鬟立刻問道。

  「如慧呢?」

  「如慧姑娘半個時辰前去大廚房為老爺做點心了,算算時間,也該回來了。」

  那丫鬟也覺得奇怪,大廚房距離老爺的院子不算太遠,只是要穿過花園,難不成還能迷路?

  嚴立儒在房中等了半刻鐘,見如慧始終沒有回來,便出了院子,朝著大廚房去了。

  如今沒有了方玉,他即便表現出對如慧的在意,這府中也沒有人敢多說一句。

  此時天色尚未完全暗下來,嚴立儒穿行過花園的時候,經過兩座假山旁,突然聽到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聲音。

  他眉頭微皺,停下了腳步。

  見腳步聲沒了,假山後的聲音就越發肆意起來,甚至傳來了衣服被撕裂的聲音。

  嚴立儒還在想是誰這麼大膽,突然聽到了男子「啊」的一聲,隨後一道尖利的聲音劃破寂靜。

  「救命——」

  隨著那道聲音響起,附近聽到聲音的丫鬟家丁都往這邊趕來,但最先有反應的還是嚴立儒。

  嚴立儒大步繞到假山後,在工匠刻意做出的山洞裡見到了掐著一名女子脖頸正欲強迫的嚴呈。

  「嚴呈,你在做什麼?」嚴立儒臉色鐵青。

  嚴呈轉過頭,見來人竟是他爹,不由臉色大變。

  他急忙鬆開了被掐著脖子女子,轉過身來,聲音微顫:「爹,你怎麼在這兒?」

  嚴立儒並沒有回答,只是命令道:「出來。」

  嚴呈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被他擋在身後,上衫被撕破,露出大半雪白肩膀的女子露出臉。

  赫然是如慧。

  如慧無神的眼睛在看到嚴立儒後似乎終於有了一絲光亮,整個人顫抖著哭出了聲:「老爺,求老爺救我……公子他,他……嗚嗚嗚……」

  如慧哭得傷心欲絕,身體搖搖晃晃連站都站不穩,徑直跌坐在地上。

  嚴立儒見到這一幕心疼與怒意交織,整張臉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

  他看向嚴呈的目光帶著一絲凶戾。

  嚴呈也感覺到了他爹的怒意,一邊後退一邊哆哆嗦嗦地道:「爹,你聽我解釋,是她,是她主動勾引我的,我真不是不故意的。」

  他指著瑟縮在角落裡的如慧,想要將所有罪責都推到她身上。

  他以為嚴立儒生氣是因為母親頭七沒過,他在熱孝中就與丫鬟親熱,卻不知嚴立儒在意的根本就是如慧本人。

  「你還敢狡辯!」嚴立儒怒從中來,一把將嚴呈從假山洞中拖了出來,還沒等嚴呈再開口,一腳踹到了他肚子上。

  嚴呈被踹出兩米遠,嚴立儒尤不消氣,他左右看了看,在地上找到了一根木頭,掄起來朝嚴呈身上打去。

  偏偏嚴呈並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只不停地求饒:「別打了,爹我知道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真的是這個丫鬟主動勾引我的。」

  等嚴府聽到聲音的下人們趕過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下半身血淋淋的自家公子,和拎著一根沾著血的木頭的老爺。

  嚴呈蜷曲在地上,抱著腿哀嚎不止,口中不停喊道:「我的腿斷了,快去叫大夫!」

  管家來得有些遲,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公子惹怒了老爺,被打斷了腿。

  直到他看見如慧衣衫不整地從假山後走出來,面色才變了變,目光轉向了面無表情的嚴立儒身上。

  管家心中暗嘆一聲,招呼人去叫大夫了。

  嚴呈呻吟著被兩名家丁抬走,嚴立儒走向如慧,正要碰她的手,卻見她猛地後退了好幾步,似乎被嚇壞了。

  周圍還未離開的丫鬟和家丁都用異樣的目光看著如慧,有些目光帶著同情,有些卻如嚴呈一樣,不懷好意。

  在他們心裡,或許如慧是無辜的,可事情被鬧大後,如慧也就成了離間嚴家父子的罪魁禍首。

  或許她還要背上勾引主子的罵名。

  在府中有了這樣的名聲,以後該如何立足?

  若是以往,他們還在想老爺或許會將如慧納了,可如今她被公子看到了身子,老爺還如何會要她。

  平日裡與如慧關係好的丫鬟們都心有戚戚,誰也沒有上前安慰。

  夜裡,嚴府一片死寂。

  嚴呈腿上的傷被大夫用了藥後又用木板固定包紮,因為腿疼,他一直睡得不太安穩。

  半夜,他隱約聽到房門發出吱呀一聲響,似乎有誰走了進來。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模糊看到一女子窈窕的身影。

  「誰?」嚴呈出聲問。

  直到那女子走到他床邊,嚴呈才認出了對方的臉,正是白日在花園用眼神勾著他,卻害得他被父親打斷腿的賤人!

  「是你。」嚴呈恨恨道,「賤人,你還敢來?」

  如慧垂眸看著嚴呈:「嚴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什麼?」嚴呈聽著她莫名其妙的話,有些不解,什麼叫又見面了?

  「我一直很羨慕嚴夫人,她養出了嚴公子這般孝順的兒子。」如慧緩慢地說著,「所以我想,若嚴夫人不在了,以嚴公子的孝順,應該會很樂意下去陪她。」

  嚴呈這才意識到不妙,正想張嘴喊人,卻被人一把捂住了嘴,那隻手冰冷卻又力大無窮,讓他無力掙扎。

  如慧看著嚴呈,伸出一根食指壓在唇上:「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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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嚴呈眼中滿是驚懼之色,那隻手冰冷不似活人的觸感,讓他一瞬間就想到了屍體。

  他操控活屍多年,太熟悉那樣的溫度了。

  「嚴公子,你猜到了,是嗎?」

  如慧的臉湊近嚴呈,她越是靠近,嚴呈就越是抖個不停。

  這個女人,沒有呼吸,沒有心跳。

  她、她竟然是一頭活屍!

  嚴呈發不出聲音,只能下意識地瞪大眼睛。

  如慧看著他恐懼的模樣,神情沒有絲毫動搖。

  她輕聲說著:「本該受盡折磨而死的人是方玉,可我不能親手殺了她,就只能讓你爹動手。」

  嚴呈瞳孔縮緊。

  「你作為方玉的兒子,將我變成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讓你替你娘受過,也不算是冤枉。」

  嚴呈終於猜到了眼前這頭活屍是誰,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那個叫陳慧的女人,究竟是怎麼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

  有人幫了她?

  是誰?是誰想要害嚴家?

  如慧抬起右手,露出了一把寒芒閃爍的殺豬刀。

  她說:「我這一生的痛苦,都是你娘和你爹造成的,他們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人根本不配活在這個世上,該心狠的時候,千萬不要猶豫。」

  那刀毫不遲疑地朝著嚴呈下半身砍去。

  刀砍落之時,嚴呈因為痛苦,脖子上臉上的血管盡數繃起。

  如慧卻語氣平淡地說:「這一刀,就當是為這府中,那些因你而死的那些丫鬟報仇了。」

  她剛入府中不久,嚴立儒院中的丫鬟就隱晦提醒過她,要遠離嚴呈。嚴呈身邊伺候的丫鬟,每隔幾個月就要換上一批,聽說都是因為不安分被打發了。

  如慧去打聽過,那些被打發的丫鬟,根本沒有被發賣,她們全都失蹤了。

  或許那些可憐的姑娘就如她一樣,悄無聲息地死在了活屍的嘴裡。

  只是她運氣好,死後又從墳裡爬了出來。

  她一刀一刀落下,不知道嚴呈這些年害死過多少人,想來自己刺的這些刀應該不夠他還人命債。

  如慧鬆開了鉗制他的手,嚴呈已經說不出話了,他的胸口只有輕微的起伏,床榻上全都是他身上流出的血,他終於要死了。

  在如慧的注視下,嚴呈終於斷了氣。

  她將手中的刀插入他的心臟處,然後鬆開了手。

  此時,如慧的臉上手上和衣服上都沾滿了嚴呈身上的血,她並沒有清理自己,而是轉身走出了房間。

  今晚的夜色很美,漫天星子綴滿夜空,一輪明月安靜地照著大地。

  如慧在蟲鳴聲中,走向嚴府的花園。

  花園中有一片池塘,聽說是因為嚴夫人喜歡荷花,但現在荷花還沒有開,今年的荷花嚴夫人也看不到了。

  如慧站在池塘邊,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她將被血染紅了大半的紙放到池塘邊,找了一顆石子壓上,然後坐在池塘邊,吹了半夜的風。

  這裡的景色很美,進入嚴府之後,她一直沒有心情去注意別的事物,如今一切都塵埃落定,她終於放鬆了下來。

  活著真好,能夠一直欣賞這樣的景色。

  她想,雖然自己已經死了,但還是要努力活下去。

  有人,在等著她呢。

  天快亮的時候,如慧走進了池塘裡,池塘的水沒過她的腰,她閉上眼,沉入水中。

  嚴立儒昨夜睡得並不安穩,他又夢到了阿慧,阿慧死前的模樣和如慧絕望流淚的面孔在他腦中不斷交錯。

  丫鬟在門外叫他起床時,嚴立儒幾乎立刻就睜開了眼。

  他穿好了官袍走出門,見門外守著的兩個丫鬟中並沒有如慧,便問:「如慧呢?」

  兩名丫鬟對視一眼:「如慧可能還在房中休息。」

  昨日發生了那樣的事,若她們是如慧,怕也沒臉見人了。

  嚴立儒皺了皺眉,吩咐道:「將她叫來,我有話與她說。」

  「是。」

  一名丫鬟正要去叫人,卻見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上滿是驚恐:「老爺,公子出事了。」

  嚴立儒轉過頭看向管家:「出了什麼事?」

  管家吞了吞口水:「公子他、他昨夜被歹人殺了。」

  一想到自己方才看到的滿床榻的血,管家的手腳就止不住哆嗦。他甚至沒敢多看一眼床上的人,但流了那麼多血,想來人肯定是沒了。

  嚴立儒身體僵住,許久才快步往院外走去。

  很快,他就來到了嚴呈的院子。

  幾名家丁守在院外,見嚴立儒到來,立刻讓開。

  嚴立儒走進嚴呈的臥房,靠近了床榻,也看清了躺在上面已經變成一具屍體的兒子。

  他並不多麼喜歡這個兒子,嚴呈的性子更像方玉,又被鎮北侯和方玉寵成了紈絝性子。

  不過他的存在,本來就是為鎮北侯延續血脈,嚴立儒幾乎沒有插手過他的成長。

  但無論如何,嚴呈也是他唯一的子嗣。

  嚴立儒親自上前檢查起了嚴呈身上的傷,他在刑部多年,即使沒有學過驗屍,也有相當豐富的經驗。

  他只看了一眼嚴呈慘烈的下身,便移開了目光,沉聲對管家說:「將……如慧帶來。」

  管家心頭一驚,但還是聽話地出去找人。

  他沒出去多久,又匆忙回來了:「老爺……」

  嚴立儒臉色很難看,見管家一個人回來,冷聲問:「人呢?」

  管家硬著頭皮道:「方才有下人在池塘裡發現了如慧的屍體。」

  嚴立儒像是沒聽清楚他的話一樣:「什麼?」

  「……如慧她,可能是畏罪自盡了。」管家在心中暗暗嘆息一聲,他對如慧並無惡劣的印象,只是沒想到,這位如慧姑娘竟是個如此狠絕的人。

  殺了少爺不說,轉頭連自己的命也送了,竟一點餘地都不肯留。

  邊說著,管家遞出了下人交給他的遺書。

  那遺書上沾了大片的血,嚴立儒接過後打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稚嫩又生疏,還是他閒暇時教她的。

  上面寫著,她被人侮辱,已經無顏活在世上,深知自己做過的事對不起老爺,但求老爺能將她葬在自己父親身邊。

  嚴立儒身體晃了晃,手中薄薄的紙張落地,忽地吐出了一口黑血。

  「老爺!」管家急忙衝上前,接住了突然暈倒的嚴立儒。

  嚴呈的死嚴家並未報官,故而刑部中人還不知道嚴家一夜之間發生如此大事,只知道左侍郎大人請了病假。

  一直到下午,管家在大夫的指點下強行為嚴立儒灌了兩碗藥,他才終於有了甦醒的跡象。

  嚴立儒睜開眼,聲音沙啞,轉頭問正在為他把脈的大夫:「我這是怎麼了?」

  那大夫出聲道:「大人一時急火攻心,往後可萬萬要好生休養。」

  他其實在把脈的時候察覺到一絲異樣,這位大人似乎不止是急火攻心這麼簡單,按說嚴大人此時這個症狀絕不應該血行不暢,偏偏他就是摸出了這個脈象。

  而且,他剛才給嚴大人推拿的時候,還在對方背上看到了黑斑,那黑斑竟與他曾經在屍體上看過的一樣。

  這種情況實在詭異,他又不敢亂說,想了又想,才補充了一句:「草民醫術有限,大人若是方便,最好再請太醫來看看。」

  「本官知道了。」

  嚴呈的葬禮,嚴家置辦的很是低調。

  直到他出殯那日,才陸陸續續有人接到了消息,可也沒人打聽出來,嚴呈究竟是如何死的。

  只是聽到一些流言蜚語,說是嚴呈的死和被他生前糟蹋過的女子有關。

  平日裡與嚴呈走得近的那幾個,也都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對此竟也不覺稀奇。

  嚴立儒畢竟是刑部左侍郎,他沒有報官,其他人也不能強行去嚴府查,大家議論了一陣,便也過去了。

  大家也只覺得嚴大人運氣著實不好,接連喪妻喪子,轉眼間一家人就剩下他一個了。

  將嚴呈葬了之後,嚴立儒剛回府,管家便迎上前,硬著頭皮問:「老爺,如慧的屍體要如何處理?」

  按說如慧害死了公子,老爺肯定要將她碎屍萬段。可老爺非但沒有這麼做,還親自為她整理儀容,又買了棺材將她收斂。

  管家一時摸不準嚴立儒的意思,不得不親自來問。

  嚴立儒沉默許久,才道:「她既要葬在她父親身邊,那就派人將她送去葬了吧。」

  「是。」管家得了命令之後立刻叫來家丁,讓人抬著棺材出府。

  反正之前如慧的父親也是他讓人安葬的,他正好知道人埋在何處。

  嚴府的家丁動作很是麻利,找到了如慧父親的墳塋後,在旁邊又挖了一個深坑,將棺材放入坑中蓋上土。

  如慧一家死光,如今她也沒了,日後也沒人來祭拜,便也不需要立碑了。

  管家帶人離開時往後看了一眼,兩座光禿禿的墳墓立在那裡,日後再沒人知道,墳主人生前到底經歷過什麼。

  又過了幾日,城中的新鮮事換了主角,聽聞林城林大將軍的嫡女搶了其妹的未婚夫,兩人在公主的賞花宴上打了起來,場面很是難看。

  百姓們聽了這樣的熱鬧,頓時對追究嚴青天妻兒雙亡的真相失去了興趣。

  當一切都平息下來之後,在一個月亮被烏雲遮住的夜晚,郊外的一處墳地中,土層下傳來了砰砰的聲音。

  幸而周圍並無行人,只有樹上棲息的鴟鴞被驚得搧著翅膀飛走了。

  響了幾聲之後,又一聲巨響,壓在墳頭上的土被掀開,棺材蓋也飛了起來。

  片刻後,一隻手扶上了棺材邊緣,陳慧從棺材裡坐了起來。

  她左右看了看,四周一片寂靜。她走出棺材後,將棺蓋蓋了回去,然後又將土堆回去,很快一個墳包就堆好了。

  等她處理完墳地周圍的痕跡,差不多已經是四更天了。

  她走出山林,辨認了一下方向,腳步輕快地朝著上京而去。

  等陳慧來到城門外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下面村子的百姓挑著擔子等在城門外了。

  這個時節,有許多農戶挑了家中新鮮的瓜果蔬菜來城裡叫賣,倒也算是一項不錯的收入。

  她孤身一人混在人群中,倒也不顯得突兀。

  五更天,城中鼓聲蕩開,宵禁結束,城門大開。

  阿纏還在睡夢中,忽然聽到規律且執著的敲門聲,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瞧了眼窗外,天還未大亮呢。

  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散著一頭長髮,披了件外衫,不是很情願地下了樓。

  樓下的敲門聲已經響了一陣了。

  「誰啊?」她聲音裡帶著睏倦和一絲絲抱怨。

  「是我。」

  門外的聲音讓阿纏突然清醒了幾分,她忙拿下門閂,將門打開。

  伴隨著清晨的第一縷霞光,慧娘帶著笑的臉出現在阿纏的視線中。

  「阿纏,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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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歡迎回家。」阿纏臉上也露出了笑來。

  她側身讓陳慧進屋,關上門後才道:「慧娘要做的事,如今可是已經做完了?」

  「還沒有。」陳慧在椅子上坐下,雖然她感知不到疲憊,可回到這裡,身心好像都放鬆了下來。

  阿纏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陳慧平靜地說道:「方玉母子死了,但嚴立儒還活著。」

  阿纏並不意外,嚴立儒是刑部左侍郎,當朝三品,如果他突然斃命,事情必然會鬧大,一旦有人來查,到時候慧娘必然逃不脫。

  慧娘也不是小林氏,她雖然死了,可人還在這個世上,總要為自己多做些打算才好。

  不過,以她對慧娘的了解,她不會什麼都沒做就這樣離開嚴家。

  「你對他做了什麼?」阿纏興味盎然地問。

  「我把我的血餵給了他。」

  從她能夠觸碰到嚴立儒的吃食後,每日都會將自己體內並不充盈的血擠出來和在裡面。

  給他沏的茶,做的點心,端給他的每一種吃食,裡面都有她的血。

  她是活屍,血液中自帶屍毒,那是無論怎麼用銀針去試都試不出的毒。不管嚴立儒多麼謹慎,他都一定會中毒。

  「如果他現在自盡,說不定有機會變成活屍呢。」阿纏笑吟吟道。

  「他不會的,他貪戀權勢,如何捨得去死?他只能親眼看著自己,一點一點爛掉。」陳慧語氣平淡。

  「哎呀,那城中百姓該傷心了,嚴大人在外,名聲可是很好的。」

  不管嚴立儒人品如何,對外的形象是極好的,也是真的幫過一些百姓,不然名聲也傳揚不出來。

  「名聲……那些名聲,就留著給他陪葬吧。」

  陳慧留在了阿纏這裡,如今她已經不是十多年後的模樣,周圍人很難將她與街尾食肆的老板娘認成一個人,除非嚴府中人恰好路過,可能會認得她的臉。

  雖然可能性不大,陳慧依舊稍微做了些改變,她不想給阿纏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她盤了髮,又化了一個與之前稍微不同的妝容,和之前的臉相比,竟有了三四分的變化。

  阿纏眼巴巴地看著她梳妝,眼中興趣濃厚。

  陳慧化完妝後,將蠢蠢欲動的阿纏壓到凳子上坐下,給她畫了個漂亮的桃花妝。

  阿纏照著鏡子摸摸臉,感覺今天的自己美美的。

  清早,阿纏吃了陳慧為她做的晨食後,與她一起去了附近的木工坊。

  暫時她還沒打算搬家,陳慧雖然不需要睡覺,但總要有個休息的地方。

  阿纏和陳慧商量了一下,兩人決定先買一張塌擺在一樓,晚上就可以在那裡休息。

  兩人選了一張長度合適的榻,阿纏付了銀子,店裡的伙計問她要了地址後見並不是很遠,便立刻推了板車過來,將榻給她送去店裡。

  回去的路上,阿纏見到幾個人敲鑼打鼓地將人吸引到街頭,便也好奇地往那邊張望。

  「出什麼事了?」

  她認出為首的那個人,是昌平坊的坊正,平日裡也就管管宵禁後還要亂跑的人,其他時候就和尋常百姓一樣,偶爾能在街上見到。

  她還是有一次聽人叫他坊正才知道對方的身份。

  送貨的伙計見阿纏好奇,便笑道:「姑娘去看熱鬧吧,我慢慢走,若是提前到了就在門口等你。」

  「好。」阿纏拉著陳慧去街頭看熱鬧了。

  等人聚集起來,坊正才大聲道:「近日坊中有活屍流竄,今晚刑部的大人們會在坊中追查活屍下落,宵禁後,每家每戶都要鎖好門窗,務必不能擾亂辦案。」

  坊正說完,大家反應都不太熱烈。

  這樣的話,之前聽過了好幾遍,結果活屍還不是沒被抓到。幸好後來再沒死過人,大家也就不怎麼關注了,誰知道那頭活屍在城中轉悠了一圈竟然又要回來了。

  「那些刑部的大人們靠不靠譜啊,這都抓了多少次了,怎麼還沒抓到?」有人在人群裡喊了一嗓子。

  坊正連忙道:「不要亂說,總之今晚大家可千萬不要出門,也不要隨意給人開門,免得被活屍闖進家中。」

  「您就放心吧,我們還想多活幾日呢,酉時初就鎖門。」

  阿纏見又是老生常談頓時覺得沒了意思,聽了一會兒就和陳慧一起往家裡走了。

  路上,陳慧問:「那頭活屍還沒被抓住嗎?」

  她記得,自己去嚴家之前,官府就在昌平坊搜捕活屍。

  「沒有,聽說那頭活屍之前還跑去了常樂坊。」

  陳慧頓時察覺到不對:「該不會是方玉養的那頭活屍吧?難道是沖著我來的?」

  她想了想又覺得不對,就算方玉母子還活著,也不會瘋狂到將活屍送入城中殺人。

  除非是出現了什麼意外。

  「或許和你之前吃的香丸有關。」見陳慧眉頭緊皺,阿纏寬慰起她來,「不必擔心,之前這頭活屍都沒有找到你,如今你身上的味道更淡了,它就算來了昌平坊也沒用。」

  當然了,她也不是一點準備都沒有做。畢竟她現在可是柔弱的人類,也是很怕死的。

  不過阿纏還是覺得這件事有些蹊蹺,這麼多天過去了,慧娘體內的味道應該更淡了才是,那頭活屍之前都沒能找到她,現在就更不可能了。

  如果不是沖著慧娘,那就可能是有人想讓它出現在昌平坊了。

  畢竟活屍對自己來說是個可利用的東西,對別人說不定也是呢。

  陳慧並不知道阿纏心中所想,有些歉疚道:「還是給你惹了麻煩。」

  「這算什麼麻煩。」阿纏語調輕快,「對我來說,這可是個很好的機會。」

  陳慧面露不解,阿纏卻只是笑,不再往下說了。不管那頭活屍跑來跑去到底是因為什麼,應該很快就能見分曉了。

  雖然之前坊正敲鑼打鼓的時候,大家都一副懶得聽的模樣,但到了酉時,整個昌平坊的店鋪和住家幾乎都早早關門落鎖。

  活屍更喜歡在夜晚出沒,這個時辰天還未徹底暗下去,它並不會出來。不過薛明堂提前準備了血餌,活屍最喜血肉,尤其是活人血肉。

  為了引活屍出來,他特地申請從刑部大牢帶了幾個囚犯出來,還在他們身上動了刀子見了血。

  刑部眾人將這幾個血餌分別帶去了活屍近來出沒過的幾個坊,很快,永安坊那邊就升起了響箭。

  薛明堂有些意外,薛家就在永安坊,沒想到活屍竟然跑去了他家附近,但這並不妨礙計劃進行,雖然他的下屬們並不明白,為什麼一定要將活屍引去昌平坊?

  按照計劃,刑部的人會帶著血餌直接趕往昌平坊。

  活屍的速度很快,不過刑部司吏身上貼著司天監的疾風符,剛好快過活屍,一路有驚無險,竟真的將那頭活屍引入了昌平坊。

  薛明堂早早就將自己的下屬分成幾隊,安排在了昌平坊各處。

  輪到他自己的時候,卻並沒有與任何人組隊,而是孤身一人。

  有下屬不放心他,他卻堅持如此,最後所有下屬都按照他的布置去各自的位置等待,薛明堂則來到了阿纏家的那條街上。

  帶著血餌的刑部司吏按照薛明堂提前的吩咐,將血餌帶到了薛明堂面前,同時也將活屍引了過來。

  「大人,你務必小心,那頭活屍的速度又快了幾分,似乎快要進階了。」趕來的刑部司吏將血餌扔下,匆忙對薛明堂道。

  「知道了,你先走吧。」薛明堂擺擺手。

  那人也不多話,知道自己修為低,留在這裡更容易拖後腿,便迅速離開了。

  那個被充當血餌的刑部囚犯躺在地上聲息漸弱,流了一路的血,人也快撐不住了。

  薛明堂卻沒有看他一眼,只是靜靜等待著活屍出現。

  不多時,活屍終於來了。

  身體佝僂,用四肢奔跑的活屍除了有人形,很多行為已經與人相去甚遠。

  如果薛明堂更仔細一點或許就會發現,他和血餌同時出現,活屍看的並不是血餌。

  可惜,這個時候的他沉浸於計劃即將成功的喜悅中,並沒有注意到。

  他拎著血餌,直接來到阿纏家門外,然後將那半死不活的囚犯扔到了緊閉的門板上。

  阿纏與陳慧都聽到了門外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砸在了門上。

  這時,陳慧聞到了一股熟悉的腥臭味,她面色一變,立刻站起身。

  「怎麼了?」阿纏看向她。

  「活屍來了,就在外面。」陳慧表情緊繃,死死盯著門口。

  如果那頭活屍闖進來,就算她不是對手,也能抵擋一陣,足夠阿纏逃走了。

  她轉頭正想要與阿纏說些什麼,卻見阿纏翻起了櫃子,在裡面找了一會兒,抱出來一個小壇子。

  阿纏將小壇子遞給陳慧,示意她打開。

  陳慧才掀開壇子的蓋,突然一股酸臭刺鼻的味道直沖天靈蓋。

  從她死後,還是第一次聞到這樣可怕的味道。更準確的說,並不是聞到的,是身體感受到的。

  這股味道,根本無法屏蔽掉。

  「這是什麼?」她差點沒抱住懷裡的壇子,趕忙將蓋子蓋了回去。

  「我專門調配出來的藥粉,可以用來驅趕僵屍活屍還有山魈。」阿纏表情無辜,她也沒想到用得上這壇藥粉的時候,慧娘剛好在家裡。

  作為活屍的陳慧沉默了一下,經過她的親身驗證,藥粉的效果非常好。

  「要怎麼用?撒在門口嗎?」

  雖然味道很可怕,但說不定真的能阻止那頭活屍闖進來。

  「對。」

  陳慧按照阿纏說的,將藥粉撒在了門口和窗口,然後飛快蓋住壇子。

  屋子裡漸漸散發出那種可怕的味道,雖然並不能傷害到她,卻熏得她頭昏眼花。

  阿纏見她狀態不好,乾脆帶著她上了二樓。

  那藥粉只有靠近了味道才很沖,上來後幾乎聞不到,陳慧頓時覺得好多了。

  外面的聲音還在繼續,阿纏與陳慧對視一眼,兩人分別站在二樓的窗邊,將窗戶開了一道縫隙,正好能觀察樓下的情況。

  出乎薛明堂的意料,那頭活屍根本沒有奔著血餌去,反而衝向了他。

  他布置好了一切,以為活屍會去吃了血餌,然後不小心撞開門,季嬋就可以順理成章的死於非命,

  再然後,他就可以叫人過來圍剿活屍。

  然而事情並沒有按照他計劃的進行。

  活屍在面對薛明堂的時候,口中的涎液不停地往下流,將地面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它死死盯著眼前的人,他的體內有吸引它的味道,只要吃了他,就可以進階。

  對進階的渴望操控著活屍,它毫不遲疑地撲向薛明堂。

  薛明堂與活屍同階,活屍靠蠻力,他卻更有技巧,一時間很難分出勝負。

  阿纏在屋裡看的著急,這要打到什麼時候去?

  她將陳慧留在二樓,自己又咚咚咚地跑下樓,沒一會兒,又拿著三個巴掌大的袋子回來了。

  她將袋子的封口解開,遞給陳慧一個,指著薛明堂道:「把這口袋扔到那人身上。」

  陳慧沒有多問,接了東西將窗戶縫打開了一些,捏著袋子的封口朝薛明堂扔了過去。

  第一個沒砸中,被他躲了過去。

  然後是第二個。

  這個袋子因為薛明堂要躲過活屍的攻擊,沒有及時避開,正好砸在了他身上,那袋子的口打開,灑了他一身粉末。

  那粉末什麼味道都沒有,只是讓薛明堂在抵擋活屍的過程中分心看了眼阿纏家的二樓。

  此時他心中卻在想,雖然計劃失敗了,但除去季嬋卻是刻不容緩。這樣的時候,她還敢做小動作,看來是真的不想活了。

  既然如此,他也只能人為製造一場意外了。

  想到這裡,活屍的爪子突然在薛明堂胸前劃了下去,一爪下去,他卻沒能及時躲開。

  然後他發現,活屍的動作似乎越來越快,它的攻擊落在他身上,越來越難躲開。

  難道是要進階了嗎?

  他並沒有意識到,並不是活屍速度快了,是他的身體變遲鈍了。

  「他怎麼了?」在樓上的陳慧看出了底下薛明堂的異常,忍不住問身邊的阿纏。

  對方的變化,就是從她扔下去那袋子粉末開始的。

  阿纏看著樓下被活屍撲在地上的薛明堂,臉上笑容明媚:「他之前吸入了不少沸血草,對身體有些影響。」

  陳慧轉頭,耐心等著阿纏繼續說。

  「我好心為他解除了沸血草的藥性,只是短時間內,他的身體會略微有些遲鈍。」

  在與活屍交鋒的生死時刻,一點錯漏,都會要了他的命。

  阿纏並不是算無遺策,她只是習慣有備無患。

  有一種香,叫做合香。

  單用的時候,沒有任何不適。但合起來用,卻會出現一點小小的狀況。

  她原本也只是順手做的,沒有想過要什麼時候用,可誰讓薛明堂恰好出現在她家門外呢。

  如果不用在他身上,豈不是浪費了?

  活屍的爪子穿透了薛明堂的雙腿,讓他無法再站起來,然後貪婪地咬住他的脖子,一口下去,血頓時噴了出來。

  劇痛混雜著驚恐,在那一瞬間,充斥著薛明堂的大腦。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終於對死亡產生了恐懼。

  他想不明白,只不過是一個尋常的任務而已,根本難不住他,他怎麼會倒在這裡?

  他到底輸在了什麼地方?

  比起肉,活屍似乎對他的血更感興趣。

  它趴著吸了很多血,薛明堂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抗的力氣,只能期待那頭活屍不會殺了他。

  它確實沒有殺掉薛明堂,在吸了足夠的血之後,活屍終於感覺到了進階的契機,它必須尋找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讓自己進階。

  很快,活屍放開了薛明堂,迅速鑽進了一個小巷中。

  「他似乎還沒死。」活屍離開後,阿纏推開窗,探頭看向薛明堂。

  「但是快了。」陳慧補充道。

  「我們下去。」阿纏將最後一個口袋放到陳慧手裡,「如果他還能反抗,就再給他一下。」

  「好。」陳慧接過口袋,一手攬住阿纏的腰,直接帶她從二樓跳了下來,落地很輕,沒有發出聲音。

  兩人走向薛明堂。

  薛明堂的意識已經開始混沌,但他還是掙扎著睜開眼,他在身上摸索著,他帶了響箭,只要拉開響箭,就會有人過來救他,他就能活下去。

  他摸到了懷裡的響箭,拿在手中,臉上的笑容還沒有綻開,一隻手將響箭取走了。

  「薛大人,我調的香好聞嗎?」女子柔美的嗓音突兀地響起,阿纏的臉出現在薛明堂的視線中。

  阿纏臉上帶著笑,偏頭看著他。

  「是你……」

  薛明堂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並不是那頭活屍突然變厲害了,是他在不知道的情況下,中了招!

  是她扔下來的香嗎?

  「刑部、不會放過你。」

  阿纏語氣無辜:「我只是見到活屍太害怕了,扔下來一袋子香粉而已,只是普通的香粉,等刑部的大人們來調查的時候,我會主動配合的。」

  薛明堂張大嘴,已經說不出話了。

  他唯一的救命稻草,此時捏在阿纏的手中。

  他不想死,他還沒有升官,他還有許多事沒有做,他還……

  「薛大人,瀕臨死亡的感覺好嗎?」阿纏的聲音幽幽響起。

  不,一點都不好。

  「你殺季嬋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他當然沒有想過自己會因此而死,長姐想讓季嬋消失,他便隨意射出一箭。原本,不應該出現意外的,她應該死了的。

  可是在面對季嬋的時候,他的計劃永遠都會出現意外。

  上次也是,這次也是。

  「別怕。」阿纏聲音溫柔,「很快,就會有許多人下來陪你,我不會讓她孤單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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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阿纏站在一旁親眼看著薛明堂斷了氣,末了才彎下腰,將那枚響箭放在他手邊。

  活下去的希望給了他,可惜他死了,那就怪不得別人了。

  陳慧將她剛剛扔出去的兩個口袋找了回來,然後帶著阿纏跳回二樓的窗戶。

  窗戶被關上後不久,外面就傳來了腳步聲,刑部的人終於趕了過來。

  阿纏聽到有人喊:「薛大人被活屍襲擊了。」

  隨後又是一連串的人在喊薛大人,可惜他們的薛大人什麼聽不到了。

  那群刑部的官差在外面折騰了一個多時辰,最後得出了薛明堂被活屍害死的結論,不得不抬著屍體走了。

  阿纏也靠在窗邊聽了一個時辰,等那群人終於離開了,她站的腿都酸了。

  不過害死季嬋的人死掉了一個,她今晚應該能睡得很好。

  夜色漸濃,阿纏已經睡了過去,樓下的陳慧也躺在鋪著厚實被褥的榻上,讓自己的意識沉入黑暗中。

  對她們來說很美好的一個夜晚,對薛家人來說卻如噩夢。

  薛家人等了薛明堂半夜,仍舊不見他歸來。

  到了後半夜,終於有人敲響了房門,打開門後卻只見到一群陌生的穿著刑部官袍的司吏。

  為首之人上前對門房道:「我們是薛明堂薛大人的同僚,有事要見你們家主人。」

  門房不敢耽擱,趕忙去通報。

  很快,整個薛府的主子就都醒了過來。

  薛家人口簡單,府中的正經主子就是薛明堂父母,當家主母還未入門,趙聞月這個妾勉強算是半個主子。

  三個人齊聚正廳,那位領頭的刑部司吏沉聲道:「幾位節哀,薛大人今夜被活屍襲擊,不幸殉職。」

  「你說什麼?我兒,我兒怎麼了?」薛老太太彷佛沒聽清楚對方的話,聲音卻陡然尖利起來。

  「薛大人因公殉職,屍首已被送往刑部衙門,待驗屍之後會送歸薛府。」

  那刑部司吏說完,薛老太太一頭栽倒。薛老爺子也眼睛發直,口中不停地念叨著:「怎麼可能,我兒怎麼會死?」

  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白日裡還活得好好的一個人,怎麼到了晚上,卻變成了一具屍體?

  那刑部司吏見在場的三位薛家主子中,只剩下趙聞月看起來還算冷靜,便對她道:「這位夫人,我們還要回衙門復命,就先走了。」

  「管家,送送幾位大人。」趙聞月聲音飄忽地對門外的管家道。

  管家將人送走了,趙聞月摸索到了身後的椅子,緩慢地坐了下來。

  她的薛郎,她不惜害了自己母親也要嫁的男人,就這麼輕易的死了?

  他還沒有兌現對她說過的話,將她扶成正妻,也沒有如她預料的那樣青雲直上,他就這麼平平無奇地死在了一頭活屍手裡。

  早知今日,她當初為什麼要忤逆母親呢?

  趙聞月呆呆地坐著,直到薛老太太醒了過來,哭喊著朝她撲來,一邊抓撓她的臉,一邊不停地罵著:「喪門星,都是你剋死了明堂。你害了你全家還不夠,現在還要來害我薛家,我打死你這個喪門星!」

  趙聞月挨了兩巴掌之後也不再忍了,反手就給薛老太太兩巴掌,兩人誰也不肯退讓,廝打成一團,薛老爺子卻在旁哭嚎,像是伴奏。

  管家剛把刑部的人送走,回來就見到這一幕,頓時眼前一黑。

  他挨了好幾下,總算是將兩位女主子勸開,薛老太太又想起了自己的大女兒,非讓管家立刻去晉陽侯府叫大女兒回來。

  管家無奈提醒:「老夫人,現在已宵禁了。」

  「宵禁又如何,我兒難道就白死了嗎?」

  管家表情無奈,但也只能繼續規勸,好說歹說總算是將人勸住了。

  這一夜,薛家人誰都沒有閉上眼,天剛亮,宵禁結束的鼓聲才響起,管家就匆忙駕著馬車去往晉陽侯府。

  這個時辰,晉陽侯要早起上朝,薛氏也跟著起了。

  聽下人匯報說薛府的管家求見,她不由有些奇怪,讓人將管家請了進來。

  薛府管家見到薛氏便立刻跪下磕頭,直接將事情說明:「侯夫人,昨夜刑部來人,說……說公子殉職了。」

  手中端著一杯熱茶的薛氏手一顫,茶碗落在地上摔成碎片,茶水灑在薛氏裙子上她都沒有反應。

  「你說什麼?」

  管家不得不重復一遍:「公子沒了。」

  「這不可能!」薛氏猛地站起身,「我弟弟天資縱橫,才這般年歲就已經是二境修士,如何會輕易被害?」

  「昨夜來府上的刑部大人說,公子是在抓捕活屍的時候被襲擊了,具體情況並沒有細說。」

  這時已經換上官袍的晉陽侯走了出來,見薛氏面色慘敗,與薛府管家說話時聲音淒厲,似發生了什麼大事,便出聲詢問:「怎麼了?」

  「侯爺。」薛氏回身撲到晉陽侯懷裡,傷心欲絕地哭了起來,「管家說明堂、明堂他死了。明堂一貫謹慎,怎麼會突然出事,一定是有人害了他!」

  晉陽侯聽到這消息後一愣,隨即輕輕拍了拍薛氏的後背安撫道:「別哭,我這就派人去調查。」

  晉陽侯派了身邊親衛去查探消息,但他今日還得上朝,便在安撫好薛氏之後匆匆走了。

  留下薛氏在府中等著調查結果。

  很快,被派出去的親衛便回來了,也帶來了昨夜那些刑部司吏不曾說過的細節。

  「夫人,昨夜薛大人與刑部中人在昌平坊追捕活屍,他一人對上了那頭活屍,具體過程刑部中人並未看到,只知道他們到的時候,薛大人已經死了,響箭就在他手邊不遠處,似乎沒來得及用便斷了氣。」

  薛氏攥緊拳頭:「為什麼我弟弟會落單,可是刑部有人故意排擠他?」

  親衛搖頭道:「並非如此,薛大人是此次行動的負責人,他執意要一個人行動。」

  「明堂從來不是這麼魯莽的人,他為什麼非要一個人行動?」薛氏低聲喃喃,「昌平坊……昌平坊……」

  突然她心頭一動,急忙問道:「明堂出事的地方距離季嬋的住處有多遠。」

  「薛大人出事的地方,就在她家門前。」

  薛氏表情瞬間扭曲,她手掌用力拍在桌子上,手腕上的玉鐲重重磕在桌角發出脆響:「我就知道,一定是季嬋害了明堂!怎麼可能會那麼巧,明堂偏偏死在了她家門外。」

  那親衛覺得薛氏有些不可理喻,他以前也是見過季嬋的,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如何有膽量在活屍面前害了二境修為的薛明堂。

  不過現在薛氏才是晉陽侯府的當家主母,他只能委婉道:「這件事並無證據,夫人若是貿然出手,恐怕會得罪了那位白大人。」

  「難道我弟弟就能白死了嗎?」薛氏恨得咬牙切齒。

  親衛怕她做出什麼出格的事,只能提議:「不如夫人等侯爺回來,將此事告知侯爺後再做決定?」

  薛氏深深吸了氣,面上總算平靜下來:「也好,你先退下吧。」

  她打發了親衛,心中那股怒火卻未平息。

  其實她心裡很清楚,弟弟會孤身出現在季嬋家門外,定然是心有謀算,卻不知為何出了岔子,遭了禍。

  即便如此,這件事也全都是季嬋的過錯!

  若不是她屢次挑釁,明堂如何會針對她,他又怎麼會落單丟了性命。

  就算現在不能讓季嬋給明堂陪葬,也一定不能讓她好過!

  薛氏冷著臉喊來了兩名得用的管事,吩咐了他們幾句,那兩人迅速離開了。

  薛家與晉陽侯府的種種反應都不在阿纏的在意範圍內,早上起來的時候,昨夜活屍與薛明堂交手留下的痕跡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左右的店鋪迎著朝陽開門,店鋪老板還笑著與阿纏打招呼,完全不知昨夜有人死在了他們店門外。

  唯一留下了痕跡的,就是阿纏家的門板。

  昨夜薛明堂將一個死人砸在她家門上,屍體已經被刑部的人收走了,卻留下了一道血痕。

  阿纏嫌這血痕晦氣,陳慧便拿了銀子去木工坊找木匠訂做新的門板了。

  陳慧離開後,阿纏整理了一下店中的香粉和香料,心中盤算著最近天氣越來越熱,蚊蟲也開始多了,她那混了玉粉的香丸需得多做一些。

  心中正想著這事兒,就有人從店外走了進來,。

  來的是一名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子,這人穿著一身青色廣袖長袍,外罩白衫,看起來頗有些仙風道骨的味道。

  看他一身行頭與周身氣勢,不像是會出現在昌平坊的人。

  「客人想要買什麼?」阿纏問了一句。

  那人走到櫃台前,開口道:「聽聞這裡賣一種香丸,驅鼠效果很好,可是真的?」

  「是真的。」阿纏回身取了一枚香丸遞給對方。

  那人捏著香丸聞了聞,又湊近仔細看了一會兒,似乎想要分析出香丸的成分。

  「一枚香丸二十文錢,效果能維持一個月。」

  那人皺皺眉,他只在香丸中分辨出了幾種尋常的香粉成分,按說不該有什麼驅鼠效果。

  不過給他推薦香丸的人言之鑿鑿,他那老友又不是個會說謊的,或許這香丸真有過人之處?

  聞重從袖袋中摸出二十文錢遞了過去,打算回家試試。

  他近來養了一隻活潑好動的小狸奴,前兩日小狸奴被家中肥碩的老鼠嚇到了,每日戰戰兢兢連飯都不肯吃了,無奈之下,他只好到處尋滅鼠的法子。

  阿纏正要接錢,卻見一群人拎著棍棒氣勢洶洶地從街對面走了過來,直奔她這裡。

  還未等她反應過來,那些人已經衝進了店裡,話都不說,便開始四處打砸,似乎要將整個店都砸了。

  那群人中為首的人見阿纏生得貌美,雖然給錢的人說了不讓動店裡的人,可這個時候他也聽不進去了,伸手就就要去拽她。

  聞重正要阻攔,卻聽外面有女子怒喝一聲:「光天化日之下,你們還有沒有王法!」

  聲音還沒落,一個東西飛了進來,直接砸到想對阿纏動手動腳的人後腦勺上。

  那人轉過頭,一隻鞋從他腦袋上掉了下來。

  攻擊性很弱,但侮辱性極強。

  幾人同時望向那名站在門口的女子,阿纏竟從記憶裡找出了對應的人。

  這位姑娘似乎是安西將軍林城的嫡長女,林歲。季嬋與她並不熟悉,記憶裡只是有這麼一個人的存在而已。

  可能是見有人出了頭,看熱鬧的行人,還有周圍店鋪的老板和伙計都聚集在了阿纏店門口,紛紛出聲說已經去報官了,讓他們立刻停手,放下手中武器。

  那些人卻並不停手,只有那個被鞋砸了的人指著阿纏道:「這女人心腸歹毒,賣有毒的香粉,害了我妹子渾身長包,我砸她的店就是她活該!」

  一時間圍觀人也不知道對方究竟說的是真是假,卻聽林歲冷笑一聲:「你說她賣有毒的香粉,怎麼不去報官?若你說的是真的,到時候她挨上幾板子,豈不是更讓人痛快?」

  旁邊頓時有人附和:「是啊,為什麼不去報官,卻找這麼多人來砸店?」

  「這明顯是趁機報復,這是和季老板有仇吧?」

  林歲見那人說不出話,譏諷道:「連個誣陷的活都做不好,還敢收錢來砸人家的店,我要是你們,早就一頭撞死了,你蠢到這個份上,怎麼有臉見人?」

  林歲幾句話就讓那人惱羞成怒,他一邊罵罵咧咧:「臭娘們你懂個屁。」

  一邊伸手去抓阿纏。

  這一回還未碰到阿纏,一扇門板從門外飛了進來,直接砸到了那人身上,將他硬生生砸進了櫃台裡。

  這動靜讓店裡的人全都停了下來。

  陳慧從店外走了進來,隨手拽過來一個想要逃走的,一腳便踹斷了那人的腳踝,下手之果斷,讓聞重眉頭跟著一跳。

  「慧娘。」阿纏急忙跑到她身旁。

  「傷到了嗎?」

  「沒有。」陳慧先是確認了阿纏沒事,又看了眼旁邊的聞重,見他不像是歹人,才看向店裡的其他人。

  陳慧走向那個被她用門板砸進櫃台的人,將他拎了出來:「誰派你們過來的?」

  那人倒是硬氣,依舊不肯說實話,只道:「沒人派我們來,我們就是為了討回公道。」

  陳慧直接卸了他一條胳膊,那人疼得額頭上直冒冷汗,一邊扯著脖子喊:「殺人啦,救命啊——」

  這時聞重終於上前,他對陳慧道:「這位夫人,不如讓我來試試?」

  陳慧遲疑了一下,鬆開手,將那人放開。

  聞重走上前,彎腰在那人耳邊說了什麼,那個人頓時抖如篩糠,一股腦的把話都說了出來:「是晉陽侯府的管事找我們來砸店的。」

  「原因呢?」

  「聽說侯夫人的弟弟昨晚被活屍咬死在門外,侯夫人記恨這家店的店主,覺得是店主妨礙了她弟弟,才害得她弟弟身死,就找我們來教訓她一頓。」

  聞重表情淡了幾分:「晉陽侯府人嗎?」

  由於陳慧及時趕了回來,雖然阿纏的店被人砸了,但是人沒有受傷。

  很快,京兆府的差役就趕了過來,將來鬧事的人都押走了,阿纏這個苦主也得去一趟京兆府,聞重作為證人自願跟著一起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阿纏只來得及對林歲道了聲謝:「多謝林姑娘方才出手相助。」

  林歲瞥了阿纏一眼:「廢柴。」

  然後扭頭就走。

  阿纏張張嘴欲言又止,想說你的鞋還在我店裡呢,然而林歲並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京兆尹辦事還是很有效率的,問清了案情之後,判了幾人入獄一個月,又讓他們賠付阿纏二百兩銀子用來修繕店鋪。

  至於他們之前說的晉陽侯府的管事找他們來砸店之事,因為沒有證據,便只能不了了之。

  那幾個地痞從晉陽侯府管事手裡不過拿了一百兩銀子,轉眼間自己還要倒搭進去一百兩,頓時心如死灰。

  但不給銀子一個月的牢獄之災就要變成一年,他們只能盡力湊齊了二百兩銀子。

  阿纏本也沒指望能夠讓官府出面對付晉陽侯府,拿了賠償後又與主動來幫忙的聞重道了謝,便離開了。

  等她走了,京兆尹走下堂,對著聞重深深施了一禮:「下官見過聞大人。」

  聞重「嗯」了一聲,沒和京兆尹多說,也匆匆走了。

  看著這位左副都御史匆忙離去的背影,京兆尹抹抹汗,明天早上朝堂上有人要倒黴了。

  第二日一早,朝會上,一貫低調的左副都御史聞重突然站了出來。

  不僅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朝中半數正在瞌睡的大臣和勳貴們都激靈了一下。

  這位聞大人在御史台那可是相當的特立獨行的存在,從不盲從別人,他就喜歡參那些背景深厚的朝臣和勳貴,一參一個準,至今戰績在御史台無人能敵。

  偏偏陛下信重他,誰拿他都沒辦法。

  聞重朗聲道:「陛下,臣要彈劾刑部左侍郎嚴立儒。」

  皇帝坐直身體:「說。」

  「月前有活屍在京中作亂,陛下曾令刑部左侍郎嚴立儒全權負責此案。但據臣所知,那頭活屍至今未被抓捕,且昨日還在昌平坊殺死一名刑部員外郎,而刑部非但沒有將此事上報,還試圖隱瞞陛下,其心可誅。」

  「一群廢物!連一頭活屍都抓不到,朕還能指望你們保家衛國?」皇帝怒道,「嚴立儒呢?」

  刑部尚書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啟稟陛下,嚴立儒已告假半月,今日並未上朝。」

  「既然病了,那就讓太醫去看看,朕倒是很好奇,怎麼偏偏這麼巧,他在這個時候病了。」

  陛下明顯是對刑部不滿了,刑部尚書不敢再為嚴立儒辯解,生怕皇帝將對刑部的不滿全部傾瀉到他頭上。

  皇帝銳利的目光掃過下面的大臣,最後開口:「白休命。」

  「臣在。」白休命出列,姿態恭敬。

  「三日之內,朕要見到那頭活屍的腦袋。」

  「臣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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