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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幻奇幻] [牽絲偶] 她被趕出侯府後 (連載中)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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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這是、哪裡?你、是誰?」

  小林氏意識尚存,她還記得自己被釘在了棺材裡,釘子釘下來的時候,她的身體如被烈火燒過一樣疼痛難忍。

  這樣的痛苦持續折磨著她,直到有一天,她聞到了一股沁涼的香氣,那股香氣平息了她身上灼燒的痛苦,讓她混沌的意識漸漸清晰。

  然後,她就出現在了這個陌生的地方,眼前還有一隻白色狐狸。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嗎?」

  像人一樣坐在凳子上的狐狸,突然開口說話了。

  小林氏努力回憶著,她記得,那段時間,她一直渾渾噩噩,整夜無法安睡,還產生了可怕的幻覺。

  她看到自己的肚子裡懷的不是孩子,而是一條怪魚,那條怪魚想要將她開膛破肚。

  她太害怕了,腦子好像完全不會思考一樣,不知從哪裡摸到一把匕首,自己剖開了肚子。

  後面……

  小林氏抱住腦袋,叫聲尖利。

  她想起來了,她死了。

  死後她的魂魄一直沒有離體,她聽到趙銘說,他和其他女人生了一個孩子。

  她的死,是被設計好的,只為了能讓他看中的孩子名正言順的回到趙家。

  他還找人將她的魂魄封入棺中,日日折磨她。

  無數個念頭閃過,小林氏身上冒出的黑氣越來越多,滿身的怨氣幾乎要壓制不住。

  「我記得,趙銘害死了我。」小林氏的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怨恨,「是他們害死了我——是趙家!!!」

  「那就去報仇吧。」阿纏望著小林氏,獸瞳淡漠。

  「報仇?對,我要去找他報仇。」小林氏臉上的怨氣被沖散,露出她純黑的眼睛,和慘白的臉。

  「明夜子時,你身上的香火會散去,香火消失,你就會化為厲鬼,到時候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只有那一晚的時間,天亮時我會送你下幽冥。」

  「你為什麼幫我?」

  因為,你也曾幫過我,哪怕你只是把我當做了季嬋。阿纏閉上眼,沒有回答。

  待到再次睜眼,她的意識已經回歸身體,她依舊坐在漆黑的屋子裡。

  但阿纏知道,小林氏已經來過了。

  現在,她離開了。

  第一炷香已經燃盡,阿纏換上了第二支,今夜依舊是個不眠夜。

  小林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出現在街上的,就像她不明白自己剛才為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奇怪的地方,見到一隻會說話的狐狸一樣。

  她也不需要思考那麼多,因為她都已經死了。

  她的身體像是一團霧,穿行在黑暗中,視線中的建築越來越熟悉,直至一扇朱紅大門擋在她面前,門上的牌匾刻著趙府二字。

  大門上,不知何時貼上了門神。

  小林氏看著在她眼中發光的門神像,踟躕著不敢上前。就在這時,一陣清冽的香氣襲來,裹住她的身體,她借著那縷煙氣,竟然穿過了大門。

  回頭看去,門神還在。

  這裡,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家。可是離開了幾日不到,就好像變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

  小林氏在趙府中飄蕩,她先去了正院,那裡的大門貼著封條,她穿過門進入屋中,她還清楚地記得自己死在了哪裡。

  這裡還殘留著她的血的味道。

  她在自己的房間裡逛了很久,還在梳妝台前坐了一會兒,蒙塵的銅鏡中什麼都看不見。

  然後她去了趙銘的書房。

  她不識字,所以幾乎不會去書房。

  還記得有一次,一個書房伺候的丫鬟生了不該有的心思被她發現了,結果還沒等她出手,就被趙銘打發了。

  她問趙銘為什麼沒把人留下,他說不需要紅袖添香。

  那時的小林氏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比趙銘更好的男人了。

  她在書房的內間裡看到了她曾經深愛的男人,現在這個男人的懷裡躺著另一個女人。

  她當然記得這張臉,蘇姚,趙老太太曾經為趙銘挑的妾室,她相公的遠房表妹。

  小林氏坐在他們的床頭,看著親密抱在一起的兩個人,一直到了天亮。

  趙銘醒來時,突然感覺到一股寒意,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怎麼了?」蘇姚揉了揉眼睛也跟著坐了起來。

  她只穿了件肚兜,露在外面的皮膚上,盡是斑斑紅痕。

  「沒什麼,別著涼了。」趙銘取過一旁的中衣,體貼地替她穿上。

  蘇姚起身,替趙銘穿上官袍,又為他繫好腰帶。兩人在床邊纏纏綿綿好半天,才終於分開。

  他們誰都不知道,小林氏就坐在床邊看著他們。

  以往,小林氏心情好的時候,也為趙銘穿過官袍,不過沒有繫腰帶的這一步。

  但她記得,趙銘總會下意識地抬起胳膊,似乎等著她繫腰帶。

  原來,是他的好表妹給他養成的習慣。

  那些與友人同遊,夜不歸宿的日子裡,他是不是都與這個女人住在一起?

  對了,他們還生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也在府中。

  趙銘的身影消失後,小林氏就跟著蘇姚。看著府中的管家親自送來吃食,還口稱夫人。

  那是她精挑細選的管家,倒是一條合格的狗。

  蘇姚用完飯後,起身去了惠安堂,那是趙老爺子和老太太的住處。

  這個時辰的惠安堂很是熱鬧,孩童的說話聲,還有老倆口的笑聲不斷。

  聽說蘇姚前來請安,趙老太太熱情地喊她進去。

  小林氏跟在蘇姚身後,飄進了惠安堂。

  她看到她的婆母,親暱地拉著蘇姚的手,問她可有休息好。

  見蘇姚臉通紅,趙老太太還調侃她,讓她努努力,爭取再給她生個大胖孫子。

  等蘇姚坐下,那個一直依偎在趙老太太身邊的小男孩則湊了過去,叫了一聲:「娘。」

  「奇兒乖,近來可有用功讀書?」

  「有。」趙文奇重重點頭,「奇兒很用功,爹爹說過幾日就送我去齊大儒身邊讀書,齊大儒已經答應了。」

  小林氏記得齊大儒,他與趙銘是忘年之交,趙聞聲十歲的時候,小林氏曾想讓趙銘將兒子送去齊大儒那裡,但被趙銘拒絕了,他說齊大儒不收年紀小的學生。

  蘇姚很高興:「是嗎?我的奇兒可真厲害。」

  趙文奇有些得意地說:「齊大儒說我聰慧又懂事,比爹爹的那個不成器的長子要強得多。」

  聽到孫子提起趙聞聲,找老太太哼了一聲:「大清早的,奇兒可莫要提起那晦氣的人,免得污了耳朵。」

  「姨母,這話可不能在外面說。」蘇姚笑著提醒道。

  「曉得了。」趙老太太看著蘇姚娘倆,百般喜歡,還感慨道,「幸好啊這些年沒讓你們娘倆留在府裡,否則還不被小林氏磋磨死了。」

  趙文奇也脆聲說:「書上說惡有惡報,她霸佔爹爹,還害得我們一家人不能在一起,所以才不得好死了。」

  「哎呦,我的奇兒懂得可真多,還知道不得好死哈哈哈。」

  蘇姚卻拍了下兒子的手,語氣有些嚴肅地教訓道:「往後不許說這樣的話,知道了嗎?」

  「知道了,娘不要生氣。」趙文奇趕忙認錯,「兒子會努力讀書,等長大做了官,要為奶奶和娘親請封誥命。」

  「我的乖孫都知道誥命了,可真懂事。」趙老太太頓時樂得合不攏嘴,又去說蘇姚,「奇兒不過是說了句實話,你做什麼嚇唬他。」

  小林氏在他們一家人眼中,本就是個多餘又礙眼的存在,不得好死就是活該。

  小林氏站在桌旁,血紅色的眼淚從臉上滑下,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卻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一日轉瞬即逝,小林氏走遍了整座趙府,唯獨沒有去看趙聞月。

  她還記得,那日釘棺前,趙聞月說的那些話。

  天漸漸暗了,小林氏身上纏繞著的香火越來越淡。

  趙銘終於回到了府中,和他一起入府的,還有薛明堂。

  薛明堂是二境修士,氣血旺盛,本該很容易感應到鬼物的存在,可他卻沒有察覺到近在咫尺的小林氏。

  兩人去了書房,薛明堂身上似乎有什麼東西,讓她覺得十分危險,只能遠遠地聽著。

  她聽到他們說禁庫,又說林家,可聲音很低,斷斷續續,她聽不懂。

  他們並沒有在書房待太久,薛明堂就起身告辭,出府的路上,他遇到了趙聞月。

  小林氏遠遠看著嬌羞的趙聞月,還有被她靠近後,眉宇間流露出一縷厭煩的薛明堂。

  她以前從不曾想過,趙銘為什麼執意要讓女兒嫁給薛明堂,而薛明堂明明不喜歡趙聞月,又為什麼願意?

  她的相公,似乎真的有很多她不知道的秘密。

  不過沒關係,過了今夜,就沒有秘密了。

  天黑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小林氏感覺到,那股讓她清醒的香氣漸漸淡去,憤怒與恨意填充著她的意識。

  她來到惠安堂的一間偏房外,在子時到來的那一刻,進入了房間。

  七八歲大的稚童在床榻上熟睡著,原本趙文奇有自己的院子,但是趙老太太不放心他一個人,一定要讓他住在自己的院子裡。

  小林氏懸在這個聰明又惡毒的孩子身上,長長的頭髮垂在他臉側,看著他恬靜的睡顏。

  真是個讓人稀罕的孩子啊,年紀這麼小,就懂得為自己娘親著想。

  她當然會放過這個孩子,不但要放過他,還要讓他長長久久的活下去。

  下一瞬,小林氏的身體彷佛失去控制一樣,落入了榻中。

  躺在床上的趙文奇睜開了眼,眼瞳純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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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房間內,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守在外間的丫鬟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房門打開,一道矮小的身影走了出來。

  「小公子,你怎麼了?」丫鬟摸索著去拿火折子,想要點蠟燭。

  那道身影一直站著不動,丫鬟拿著點燃的蠟燭走過去,走近後還未來得及開口,就看見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

  她只看到趙文奇微微張開嘴,吐出一股黑氣,她的尖叫聲還未出口,便戛然而止。

  丫鬟撲通一聲倒在地上,滅掉的蠟燭滾落在她身旁。

  趙文奇走出自己的房間,朝著趙老爺子和趙老太太的房間而去,他伸出小手推開門,外面守夜的丫鬟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沒有半點反應。

  內間的門被推開,年紀大的人覺輕,趙老太太聽到了聲音,問了一句:「誰啊?」

  趙老太太抻著脖子,就著窗外月光透進來的月光仔細看著走進來的人。

  那樣矮小的身材,除了她的乖孫還能有誰。

  「奇兒,是你嗎奇兒?」

  沒有聽到回答,趙老太太響起以前在老家聽人說的,有的孩子會夢遊,不好被叫醒,否則容易丟了魂。

  她焦急地拍打身旁呼呼大睡的趙老爺子:「老頭子,快醒醒。」

  「嗯?出什麼事了?」趙老爺子哼哼了兩聲,睜開眼。

  「奇兒夢遊了,你快把蠟燭點上,可別讓孩子撞到了。」

  趙老爺子趕忙起身去點蠟燭,趙老太太也利索地下了床,直奔趙文奇。

  就在她摸到趙文奇的手的時候,一股刺骨的寒意突然順著小手攀上了她的胳膊。

  她聽到被自己抓到手的孫子笑了一聲。

  那是一種非常古怪的笑,聲音分明像是個女人。

  這時蠟燭被點燃,趙老太太看清了孫子的臉。

  孩子的的頭以一種誇張的角度向上仰著,他的眼睛漆黑一片,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誇張又詭異的笑。

  「糟了,奇兒被鬼遮眼了。」

  趙老太太就聽說過,有孩子八字輕被鬼上身眼睛就會變成黑的,聽說這個時候要用柳條用力抽,就能把上身的鬼抽出來。

  趙老太太腦子轉的飛快,忙對被驚了一跳的老頭子說:「我看著孩子,你快出去叫人,再讓人去找幾根柳條。」

  「好。」趙老爺子趿拉著鞋就往外跑,他的手還沒碰到門,就聽砰的一聲,敞開的房門在他面前死死關上。

  「娘可真是心疼你的孫子呢?當初我兒夜半發熱,娘都能安心睡著,如今怎麼不一樣了?」

  聽著小孫子稚嫩的聲音變成了女人的聲音,而那語氣竟然是如此的熟悉,趙老太太心頭一寒,頭皮都炸了起來。

  「你……你是誰?」趙老太太猛地甩開趙文奇的手,往後退了好幾步。

  小林氏微笑著一步步朝她逼近:「我才死了幾日而已,娘這麼快就不認得我了?」

  「林、林氏?」

  「咯咯,我就說呢,娘一定是記得我的,就像我,即使死了,也記得娘和爹。」

  「林氏,有、有話好說。」趙老太太邊說著,邊看向門邊的趙老爺子。

  趙老爺子悄聲拎起擺在門邊的花瓶,朝著小林氏走去。

  「我一直想與爹娘好好說一說……」小林氏的話還沒說完,趙老爺子的花瓶已經狠狠砸在了她的頭上。

  然而趙文奇的身體動也不動,脖子以一個誇張的角度往後轉:「爹可真是狠心啊。」

  擺在桌旁的木凳突然飛了起來,朝著趙老爺子的腿上狠狠砸了過去,一下、兩下、三下……

  在趙老爺子的慘叫聲中,他的雙腿被結實的木凳砸得粉碎。

  趙老太太不敢再抱有僥幸心理,看著痛苦哀嚎的老伴,跪在地上哀求:「林氏,是我們對不起你,你看在銘兒這麼多年對你那麼好的份上饒了我們吧。你想要什麼,紙錢香火,你說,我一定滿足你。」

  「哈哈哈哈他對我好?他對我好,就不會害死我,也不會和你們串通,一起欺瞞我這麼多年。」

  空中砸向趙老爺子的木凳飛到小林氏手中,她現在的手太小,堪堪握住凳子腿,她拎著凳子走向趴跪在地不停求饒的趙老太太面前。

  「你和你的好孫兒在笑我不得好死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會死在他手上啊?」

  說著,木凳狠狠朝著趙老太太砸下。

  「啊——」趙老太太想躲,但她的四肢就像是黏在了地上一樣,根本躲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凳子砸了下來。

  凳子砸在她的手上,腿上,劇痛傳來,她痛的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小林氏蹲在趙老太太面前,稚嫩的臉上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她用趙文奇的聲音說:「奶奶,你這麼疼我,一定會原諒我的,對嗎?」

  趙老太太睜大眼,看著她曾經百般疼愛的孫兒站起身,走出了他們的房間,甚至還體貼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趙文奇的身體被怨氣帶著飄向趙銘的書房。

  今夜,趙銘與蘇姚依舊睡在一起。

  蘇姚做了個夢,夢到了她來上京投奔姨母的時候,在趙府中見到的小林氏。

  姨母對小林氏說要她留在府中給表哥做妾,她心中歡喜不已。

  小林氏輕蔑的目光掃過來,像是在看什麼骯髒的東西。

  小林氏不但沒有答應,還將她和姨父姨母一起趕出了趙府。

  她帶來的包袱被扔在地上,裡面的貼身衣物散落一地,周圍來往的人好像都在看她的笑話。

  看著在府外叫罵不停地姨母,蘇姚在心裡發誓,她絕對不能就這麼離開上京,她一定要留下來!

  蘇姚醒了過來,她轉頭看向身邊熟睡的男人。如今,她不但留在了上京,還得到了小林氏擁有的一切。

  她的男人屬於自己,她趙家主母的位置,遲早也是自己的。

  她的兒子廢了,而自己的兒子在她兒子的襯托下,會成為表哥最喜愛的孩子。

  真好啊。

  就在下一刻,一雙冰涼的小手掐上了蘇姚的脖子。

  強烈的窒息感讓蘇姚一邊蹬腿,一邊用力抓撓脖子上的手。

  趙銘被驚醒,看到兒子掐著表妹的脖子,趕忙出手制止。

  他的手才抓到那纖細的小胳膊,就被冰涼的觸感激得一個哆嗦。

  小林氏沒有掐死蘇姚,而是在她幾乎被掐死之前,將她甩到了地上。

  房間內的蠟燭騰地燃起,燭光卻泛著詭異的綠色。

  趙銘看著姿勢僵硬走下床的兒子,心中一寒,立刻意識到出事了。他畢竟見識多,此刻依舊能冷靜思考:「你是誰,想要什麼都可以說?」

  「當然,是想要你們死啊。」

  小林氏的聲音輕柔地從趙文奇口中傳出,趙銘神情駭然:「巧娘!」

  她不是被淨雲道長封印在棺材中了嗎?

  淨雲道長明明說過,魂魄被釘住之後無法掙脫,每日如受烈火灼燒,十幾年後就會魂飛魄散。

  有人將她放了出來?

  不,他一直派人守著小林氏的墳,今夜之前,沒有人去過墳地。

  那她是怎麼出來的?

  蘇姚也清醒了過來,聽到兩人的話猛地撲向走下床的小小身影:「你把我兒子怎麼了,他還是個孩子,你放過他,有什麼怨氣沖我來。」

  小林氏笑了起來,她太喜歡這樣的場面了,看著這個像是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偷走了她一切的女人驚恐又絕望的模樣,多麼讓人愉悅。

  「你放心,我怎麼會對這麼小的孩子下手呢,我當然不會害他。」

  小林氏說著,手一伸,一把匕首飛到了她手中。

  「我一直有一個疑惑沒人解答,今日正好可以讓你給我解惑。」小林氏來到蘇姚面前,看著面上驚慌失措,卻依舊風韻十足的女人。

  「你說,是我害得你掉了一個孩子,我什麼時候做過這樣的事?」

  蘇姚眸光閃動,不自覺看向坐在床榻上無法動彈的趙銘。

  「我……」

  還未等她想好借口,小林氏手中的匕首突然反過來,在臉上狠狠劃了一下。

  那道深刻的傷口就像是正在笑的嘴。

  「啊——」看著兒子臉上的深刻的刀口,蘇姚尖叫一聲。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回答,我、什麼時候害死過你的孩子?」

  「沒有,你沒有,是我騙表哥的,孩子是我故意打掉的,就是為了讓他憐惜我。」蘇姚尖聲回答。

  掙扎不停地趙銘突然頓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因為驚恐滿臉是淚的女人。

  他對小林氏的芥蒂就開始於那個被打掉的男孩,現在告訴他,孩子……不是她打掉的?

  「真聰明啊,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就能換來今天的一切。難怪你生出的兒子,這麼招人喜歡。」小林氏讚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想被送回老家。」

  「你不會回老家的,你會夢想成真,到死都留在上京。」小林氏柔聲安慰她,將手中的刀刺進她小腹,又攪了攪。

  刀傷並不致命,只是會讓嬌養這些年的女人很疼而已。

  小林氏對蘇姚失去了興趣,轉頭看向被怨氣束縛的趙銘。

  「相公,你呢,我哪裡對不起你,你要害我的性命?」

  趙銘不住搖頭:「巧娘,是這個賤人誤導了我,我是被她蒙蔽了。」

  小林氏並沒有把趙銘的狡辯聽進耳中,她走向床邊:「不是蒙蔽了,你是迫不及待的想讓我消失,連我們的親生兒子你都能夠利用,這不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嗎?」

  「不、不是,我是有苦衷的,你聽我解釋。」

  「好啊,你說,我聽著。」小林氏坐到趙銘身旁,匕首在他頸側剮蹭,「如果你說錯了,我就割掉你身上一塊肉,就像這樣。」

  她用匕首削掉了趙銘頸側的一塊肉。

  趙銘強忍著痛苦,額上冷汗直流:「我是被逼的,是薛明堂想要你死。」

  「為什麼?」

  趙銘吞了吞口水,他突然意識到,真相可能也並不能讓小林氏放過他。

  然而小林氏沒有給他反悔的機會,第二塊肉也被削了下來。

  趙銘突然明白了,今夜他難逃一死。

  「巧娘,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我告訴你一切,你給我個痛快。」

  「當然……」

  「因為你大哥是薛明堂害死的,他想進禁庫,就通過我認識了你大哥,然後你大哥就受到了他的控制,偷偷開了禁庫,害得林家被流放。」

  「原來是為了斬草除根啊。」

  「是……但我是被逼的。」

  小林氏伸手摸上趙銘的臉:「你怎麼會是被逼的呢,你那麼聰明,在將我大哥介紹給薛明堂認識的時候,一定就預料到了今日。他一定許諾了你很多好處吧?可以升官發財,還可以擺脫掉我。」

  她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清過這個枕邊人,可他們在一起近二十年了,她多了解他呀。

  「娘子,求你了。」

  小林氏嘆息一聲:「相公,你知道嗎,被你們釘在棺材裡的那日,我好疼啊,我喊了無數次求你放過我,可你沒有。你硬生生的,把我逼成了厲鬼。今日的一切,都是你求來的報應。」

  小林氏放下手中的刀,她身上的怨氣卻化為無數利刃,在趙銘身上刮下。她在男人的慘叫聲中,笑得不能自已。

  快到五更了,小林氏才終於停了下來,她躺到床上,離開了趙文奇的身體,離開後,男孩呼吸平穩,依舊在熟睡。

  她朝著那個孩子笑了笑,飄出了門。

  一股青煙自她腳下升騰,小林氏從趙府消失之前,一直望著趙聞月院子的方向。

  她被煙氣禁錮著,回到了之前來過的那個地方,那隻狐狸依舊坐在凳子上。

  它的爪子裡拿著一張寫了字的黃紙,在點燃的三柱香上輕輕晃蕩。

  阿纏看著已經徹底化為厲鬼的小林氏,聲音平靜柔和:「姨母可是報了仇?」

  「姨母?你是阿嬋,不、你是誰?」

  阿纏回答:「你認識的阿嬋已經死了,她死前將名字和身體都借給了我。」

  小林氏喃喃道:「是這樣啊。」

  「天快亮了,姨母該入幽冥了。」

  「等等。」小林氏突然叫住了阿纏。

  阿纏歪了歪頭,看向她。

  「趙銘告訴我,是薛明堂控制了大哥,利用他開了禁庫,害了林氏一族,你以後……要小心。」

  「記下了,姨母一路走好。」阿纏用香點燃了寫著小林氏生辰八字的那張紙,禁錮著小林氏鬼魂的青煙凝成一道漩渦,將渾身怨氣的她徹底吞噬,直至消失無蹤。

  黃紙在阿纏手中燃盡,火焰攀上她的爪子,並沒有灼燒的痛感。

  她閉上眼,睜開時,面前的三炷香還燃著,壓在碗下的黃紙已經變成了灰落在了地上。

  她抬腳在那幾片灰上捻了捻,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天已經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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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這一夜,趙府如往日一般平靜。

  直到五更過了,管家見老爺一直不曾出門,忍不住去書房敲門,書房內全無反應。

  他推了下門,門竟然開了。

  「老爺,夫人?」管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朝裡面喊。

  書房裡靜悄悄的。

  又喊了幾聲,依舊沒有人回應,他遲疑著走進書房,繞進內室。

  剛邁步進去,他就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腥臭味,管家心頭一驚,快走幾步,發現地上有大灘的血,還有沾了血的腳印,那腳印很小,似乎是幾歲孩童留下的。

  他上前掀開遮得嚴嚴實實的床幔,看見床上並排躺著三個人。

  老爺和夫人,中間還有文奇小少爺。

  只是,這三個人中,只有文奇小少爺臉色正常,正在均勻呼吸。其餘兩人,臉已失了血色,而臉部以下,露在被子外的脖子,只剩下一根骨頭。

  管家只看了一眼,就慘叫著跑了出去,出門前還不慎摔了一跤,摔得滿臉是血。

  「老爺死了,快去報案——」

  京兆府聽說死的人是左僉都御史,便直接讓人去刑部上報。

  很快,刑部派人去了趙府,帶隊的官員正是薛明堂。

  薛明堂聽到京兆府上報時,只聽說死的人是趙銘和他養的外室,等他到了之後才知道,趙銘的父母也死了。

  現在整座府邸,唯一能做主的,就只有尚未出閣的二姑娘趙聞月。

  趙聞月一覺醒來,聽說爺奶和親爹一夜之間全部死光,整個人都是傻的,見到薛明堂的時候,臉上也沒有了往日的欣喜。

  「薛……薛大人,我爹他到底出了什麼事?」趙聞月惶惶不安地問,似乎把薛明堂當成了救命稻草。

  「本官正要帶仵作去看屍體,還請趙二姑娘稍等。」

  薛明堂沒有在趙聞月這裡浪費時間,讓人叫來了趙府中勉強有些用處的趙府管家,讓他帶著他們去趙銘的書房,另外又派了一隊人去趙銘父母那裡驗屍。

  管家只是靠近書房就忍不住想到剛才的畫面,根本不敢進去。薛明堂也不強迫他,讓兩名下屬在門外守著,帶著仵作和其餘幾人一起進去了。

  管家跑出來的時候,只記得主子死了,完全忘記了趙文奇還在裡面。

  薛明堂見到躺在兩具屍體旁邊熟睡的男孩,那男孩臉上還有一道很深的刀口,不過已經不再流血了,他忍不住皺眉,偏頭吩咐道:「把那孩子叫醒。」

  一名刑部司吏上前,拍了拍趙文奇的臉,趙文奇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他還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是在爹的書房醒來,轉頭看見躺在床上的父母,叫了聲:「爹、娘。」

  他正要伸手去推沒有反應的爹娘,那刑部司吏眼疾手快地將他抱了起來。

  趙文奇被嚇了一條,腿上不住掙扎,他的腳恰好勾住了被子,那被子被帶著掀開了。

  被子下,兩具被剔成骨頭的屍體並排躺著,五臟還留在原來的位置上,只是身上的肉沒了。

  並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整齊地碼在他們身下。

  這樣驚悚駭人的場面,饒是見慣了生死的刑部仵作都捂住了嘴,更別提才幾歲大的趙文奇。

  他短促地尖叫一聲,隨即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大人,這孩子?」小吏詢問薛明堂。

  薛明堂看著床榻旁被脫下的幼童尺碼的鞋子,又看了眼趙文奇的腳,開口道:「對比一下屋裡的腳印。」

  很快對比結果就出來了,那些血腳印就是趙文奇留下的。

  「把人帶出去看好了,等驗屍結果出來再說。」

  「是。」刑部司吏領命把趙文奇抱了出去。

  薛明堂的目光在那兩具被剔成骨架的屍體上掃過,眉頭始終緊皺。

  他留下仵作驗屍,讓下屬在內室裡尋找其餘證據,他自己則來到了外面的書房。

  薛明堂走到門口,吩咐守門的下屬不許任何人進來,然後關上了書房的門。

  他與趙銘相識之初,將貼身玉佩留給對方做信物,如今需得盡快找到,而且以趙銘的謹慎,說不定還有其他的準備。

  薛明堂邊想著,目光開始在書房內逡巡。

  從知道趙銘被害,他就一直心神不寧。

  明鏡司盯得緊,他並不想多此一舉的立刻處理掉小林氏,但趙銘卻迫不及待地要求他履行兩人的約定,幫他除掉小林氏。

  再加上花朝節那日小林氏對他姐姐出言不遜,他便動用了雪針蛇,之後也將首尾清掃乾淨,沒讓明鏡司查到線索。

  小林氏死了有一段時日,果然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異樣,本來他以為一切結束了,誰知還是發生了變故。

  很快,薛明堂找到了書房中的兩個暗格,一個隱藏在掛畫後面,一個隱藏在書架後,被一堆書擋著。

  第一個暗格裡放著一個匣子,裡面有一摞銀票,幾錠金子,底下還壓著幾張地契。

  另一個暗格裡,則放著一個木匣子,裡面裝著一摞信。

  薛明堂拿出那一摞信,果然在中間的一封信裡摸到了東西。

  信封裡裝著他給趙銘的玉佩。

  他將玉佩取出來收好,又忍不住懷疑趙銘會不會寫下什麼對他不利的證據塞在這些信封裡。

  就在他考慮要怎麼處理這些信件的時候,守在門口的小吏突然大喝一聲:「來人止步。」

  薛明堂臉色一變,下一刻,緊閉的書房大門碎裂,同時一個木匣子飛向門外。

  屋內與屋外兩人隔空對過一招,木匣炸裂,裡面的信碎成無數片在空中飛舞。

  薛明堂將微微顫抖的手背到後面,面色沉靜地走了出去。

  書房外,與他交過手的封陽站在最前,身後一隊明鏡司衛。

  「封千戶,這是什麼意思?」薛明堂語氣中帶著質問。

  「趙家的案子,我們明鏡司接手了。」

  薛明堂面色一沉,語氣鏗鏘:「沒有這樣的規矩,案子已經由京兆府上交刑部,若不想下官插手這樁案子,還需刑部下令。」

  「本官下令,不行嗎?」

  就在薛明堂與封陽僵持的時候,一道低沉的聲音傳來,明鏡司衛迅速列成兩隊,讓出一條路來。

  白休命一身暗紫色廣袖直裾長袍,長袍上隱約可見暗色龍紋,隨著他的行走若隱若現。

  他今日並未上衙,而是得知趙家出事剛從明王府趕過來的。

  「見過白大人。」薛明堂深深低下頭,「既然是白大人想要查此案,那下官立刻帶人離開。」

  「離開?」白休命看著滿地的紙屑,「在薛大人解釋清楚,你毀壞案發現場的信件意欲何為之前,怕是不能走。」

  薛明堂立刻解釋道:「下官以為是行凶者闖入,隨手將擺在書房中的木匣子當成了武器扔了出去。此乃下官之過,下官願意領罰。」

  「這麼說,是封陽驚到了薛大人?」

  薛明堂額前冒出冷汗,他敢與封陽對上,卻不敢對這位鎮撫使不敬,並非因為白休命的身份地位,而是因為對方的修為足以碾壓他。

  「是下官的錯。」

  「既然錯了,薛大人就暫且留在這裡反省。」

  白休命說完,朝著書房走去。

  這時候,刑部的仵作已經驗完屍了,發現走進來的竟然是明鏡司的人,不由面帶詫異。

  封陽上前詢問:「驗出什麼了?」

  那仵作立刻將查驗結果說了出來:「啟稟大人,這二人死於活剮之刑,奇怪的是下手之人每一刀的角度與力度都是相同的,即便是最厲害的劊子手也做不到這一點。」

  「大人?」封陽轉頭看向白休命。

  白休命問:「死的那個女人是誰?」

  「是趙銘的外室,最近趙銘過繼的兒子,就是他與這名外室的私生子。」

  「知情人有多少?」

  「應該還有趙銘的爹娘,他們也死了。」

  白休命沉吟了一下:「派人去找林氏的墳,挖墳開棺……拘魂。」

  「是。」封陽立刻派人出去。

  「還有……看住季嬋,待案子查完,本官要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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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明鏡司接手趙家的凶案之後,很快便查出了結果。

  趙家一夜之間共死了四個人,其中趙銘的爹娘在自己臥房中被砸碎手腳,掙扎了一夜,活生生疼死了,趙銘和他的外室蘇姚則是在書房內室被活剮。

  趙文奇的守夜丫鬟說,他曾經在半夜離開房間。兩個凶案現場,也都發現了他的血腳印。

  趙銘爹娘房間的木凳上,有幼童的血掌印,與趙文奇的手掌大小相同。而書房內室也找到了同樣有血掌印的匕首。

  趙文奇被帶到白休命面前,幾歲大的孩子在親眼看見爹娘慘不忍睹的屍體後,整個人變得呆呆傻傻,不復早先的伶俐。

  他臉上的刀口也一直沒人處理,想必將來就算是長好了,容貌也毀了。

  「大人,屬下問他什麼都不說,可能是嚇到了。」封陽有些為難道。

  白休命轉頭看向他,語氣森冷:「你沒學過怎麼審問這樣的犯人?」

  封陽身體瞬間緊繃,他原本只是覺得幾歲大的孩童遭遇這樣的事情有些可憐,如果動用了震魂術強行將他喚醒,他恐怕承受不了現實。

  到時候,怕是會直接瘋掉。

  封陽不敢再多想,他彎下腰與趙文奇對視,趙文奇不知感受到了什麼,渙散的瞳孔突然緊縮,身體顫抖,彷佛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封陽開口:「告訴我,昨晚看到了什麼?」

  「有人用凳子砸斷了爺奶的腿,他們一直在叫。」趙文奇眼中充滿驚恐。

  「還有呢?」

  「還有……還有人割掉了爹娘身上的肉,啊——啊——」

  趙文奇似乎回想起了昨夜看到的一切,雙手抓撓著頭髮,不住尖叫。

  不得已,封陽第二次對他施加了震魂術,強行將人喚醒。

  「你知道殺他們的是誰嗎?」

  「是……是……巧娘,是這個賤人誤導了我,我是被她蒙蔽了。」趙文奇突然神色一變,指著一個方向,連神態和語氣都像是變了一個人。

  趙文奇似乎又沉浸在了自己的意識中,他不停地說著:「巧娘,求你放過我吧。巧娘,是我對不起你,求求你。巧娘……」

  封陽轉身對白休命道:「大人,他口中的巧娘,應該就是趙銘的亡妻林小巧。」

  他沒有再對趙文奇使用震魂術,對方已經徹底崩潰,沒辦法救了。

  眼下案子已經十分明朗,趙銘的亡妻小林氏化為厲鬼附身在趙文奇身上,用他的身體殺了趙家除她女兒之外的成年人。

  雖然趙文奇被放過了,但看他現在的模樣,還不如死在昨晚。

  就算他沒瘋,即便被鬼附身,也是他親手殺了爺奶爹娘,這世道,容不下他。

  這是多深的仇,才能讓小林氏用這樣的手段來報復?

  「將趙府的管家帶來。」白休命終於對趙家的恩怨情仇產生了一些興趣。

  管家被帶進書房,看著坐在書案後面的白休命,直接跪倒磕頭:「草民趙富拜見大人。」

  白休命一手撐著頭,語氣懶散:「給本官講講趙家的事,就從你們夫人死後講起。」

  「是。」趙富偷偷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如實道,「夫人死後不久,老太爺和老太太就來了,還帶著文奇小少爺,說要將小少爺過繼給老爺。」

  「那時候小人就覺得不對勁,直到夫人出殯的前一天,蘇夫人來了,小人意外聽到小少爺叫她娘,才知道老爺這些年一直養了外室。」

  「繼續。」

  趙富吞了吞口水,繼續說:「夫人出殯那天,老爺找來了平南觀的淨雲道長,那老道說夫人可能會化為厲鬼,於是府中大家都同意將夫人的魂魄鎮壓在棺材裡。」

  白休命眉梢一揚:「府中的人同意?這麼說,有人不同意?」

  趙富點頭:「伺候夫人的孫媽媽又哭又鬧,被我趕走了,還有就是夫人的外甥女,那位季姑娘,她當時也是不讚成的,但是我們小少爺說了幾句話,將她勸服了。」

  「他說了什麼?」白休命頗感興趣地問。

  他近來事忙,底下的探子每次遞上來的冊子也都言簡意賅只記重點,倒是沒想到,趙家還上演過這麼一齣戲。

  「小少爺說,夫人生前心善,定然是不願意害人的,可如果當真化為厲鬼怎麼辦?還說府中活著的人才重要,大家就都讚同小少爺的話了。」

  白休命垂眸,掩下眼中一閃而逝的精光,他可不覺得,季嬋會被這三言兩語勸服。

  「你覺得,你們小少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管家下意識地想讚美幾句,可又想到現在老爺都沒了,倒也沒必要吹噓了,便實話實說道:「小少爺平日裡看起來聰慧懂禮,實際上是個非常自私的人。他很清楚自己佔據了大少爺的身份地位,卻覺得這都是他應得的,甚至出言侮辱過夫人。」

  「還有嗎?」

  趙富猶豫了片刻,咬咬牙,終於道:「草民一直懷疑,夫人的死可能與老爺有關。」

  「有證據嗎?」

  「草民並無證據,只是……小少爺偶爾會得意忘形,似乎早就知曉大公子會出事,他會被過繼入府,可若是夫人還在,這件事是斷不能成功的。」

  趙富畢竟也當了這麼多年的趙府管家,有些事他並非看不懂,只是識時務而已。

  「行了,退下吧。」

  趙富又磕了個頭,趕忙退出書房。

  這一次,封陽再看向痴痴傻傻的趙文奇,心情變得有些復雜。

  若真如趙府管家所說,這裡發生的這一切倒也都能說得通了。

  只是有一事依舊奇怪,既然小林氏的魂魄被封印,那她又是怎麼出來殺人的?

  白休命在趙家耽擱了大半日,等回到明鏡司的時候已是申時,派出去尋找小林氏墳墓的人也已經回來了。

  帶回來的卻不算是個好消息。

  被派去的明鏡司百戶匯報道:「大人,林氏的棺材自下葬之後便再無人動過,上面釘了七根煉製過的棺材釘,似乎是為了鎮魂。開棺後,棺中怨氣極重,應當已經化為厲鬼,可屬下拘魂三次,皆無所得。」

  說完之後,那百戶心中忐忑。

  普通人死後魂魄十分脆弱,無法拘魂,只有化為厲鬼或是更高階的鬼物才能被強行拘魂,可林氏分明已經化為厲鬼,卻沒了魂魄,他擔心鎮撫使大人認為他辦事不利。

  白休命卻只是哼笑一聲:「有意思。」

  他轉向封陽問道:「淨雲老道呢?」

  封陽立刻回答:「已經在門外候著了,他最近一直留在上京,並未回道觀。」

  「讓他進來。」

  淨雲老道身上還穿著法衣,似乎是正在做法事的時候被明鏡司衛帶走的。

  見到白休命時,他身上半點仙風道骨的影子都不剩下,直接下跪磕頭。

  「小道淨雲拜見鎮撫使大人。」

  白休命抬抬眼皮,問他:「左僉都御史趙銘曾請你去家中做法事,可有此事?」

  淨雲老道不敢有半分欺瞞,都不用白休命繼續往下問,就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一切都說了出來。

  「確有此事。大人,小道就是拿錢辦事,那趙大人尋到我,說他的原配妻子遭了妖禍,他擔心亡妻怨氣不散,化為厲鬼在家中作亂,希望小道將她的魂魄封印進棺中,還暗示我,最好能讓她魂飛魄散。」

  「你封棺的時候,林氏可有化為厲鬼的跡象?」

  淨雲遲疑了一下才說:「小道當時感覺到,林氏的怨氣不小,但並未化為厲鬼。」

  「若她化為厲鬼,是否能離開棺材?」

  「絕對不可能。」淨雲老道斬釘截鐵道,「小道煉製棺材釘的手藝是師門一代代傳下來的,能制住鬼將以下的厲鬼,幾百年來從無失手,林氏即便化為厲鬼,也沒那般能耐掙脫。」

  「照你的說法,她現在應該待在棺材裡,可現在她的魂魄卻不見了。」

  「怎麼可能?」

  淨雲老道一臉懵,那反應並不像是裝出來的。

  因為沒能給出一個滿意的答案,利用道術助紂為虐的淨雲老道被送進鎮獄反省去了。

  白休命翻看著剛整理完的,趙家血案的卷宗,距離結案,只剩下化為厲鬼的真凶林氏了,偏偏凶手憑空消失了。

  他合上案卷扔到一旁,又拿起一旁堆疊的冊子翻開,隨口問身旁的封陽:「你猜,林氏哪去了?」

  封陽也想過很多種可能,最符合邏輯的,就是魂魄被其他人拘走或是封印了。但他們的人是在林氏屍首旁拘魂,但凡有這種可能,一定有所感應。

  剩下的兩種可能,一個是林氏魂飛魄散了,另一個就是下了幽冥。

  「屬下以為,或許是有人發現林氏作惡,將她的魂魄打散了?」

  之所以不猜最後一種,是因為厲鬼無法自行進入幽冥,想要送厲鬼往生,並非一朝一夕之事,需要僧道兩派的得道高人超度,很是麻煩。

  白休命一頁一頁地翻看著手中的冊子,對他的猜測不置可否。

  那冊子是他派去監視季嬋的探子呈上來的,記錄得像是流水賬,每一頁只有短短幾句話,餘下大片空白。

  尤其這十幾日,唯有兩頁記滿了,一頁上記錄著她與林氏身邊伺候的孫媽媽見面,孫媽媽偷聽到了林氏的死因,將此事告訴了季嬋,但季嬋的反應很冷淡。

  第二頁記錄了季嬋去西市獵鋪買的東西,在她得知林氏死亡真相的第二日。

  花了大筆銀錢,買了些看似無用的東西,對於小林氏的死,她真的無動於衷嗎?

  後面幾頁的內容幾乎一模一樣,季嬋用買來的三種材料在家中製香,香製成之後每晚子時點香,五更方停。

  白休命搜索著自己的記憶,確定沒有見過或是聽說過同樣的儀式。

  她到底在做什麼?小林氏的失蹤,又是否與她有關?

  就在這時,門外江開的聲音傳來:「大人,刑部來人了,說要見您。」

  白休命抬眼,封陽立刻會意,上前將門打開。

  「來的是誰?」

  「刑部左侍郎嚴立儒。」

  白休命站起身,整了整袖子,邁步往外走去,封陽與江開一左一右跟在後面。

  明鏡司衙門外,年過不惑身形卻依然挺拔的嚴立儒一身紫色官袍,神情嚴肅地站在外面,守門的明鏡司衛彷佛沒有察覺到嚴立儒身後跟著的刑部司吏幾乎要殺人的目光。

  反正不經通報,就算是正三品也進不了他們明鏡司的衙門。

  直至白休命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來,嚴立儒才將目光移了過去。

  兩人視線相對,白休命先開口:「不知嚴大人來我明鏡司衙門,有何貴幹?」

  「聽聞我刑部員外郎薛明堂被白大人帶回了明鏡司,還希望白大人能給本官一個說法。」

  「薛明堂破壞了現場證物,阻礙辦案,這個理由如何?」

  「若薛明堂有錯,也該由我刑部懲罰,還輪不到明鏡司插手。」嚴立儒態度強硬,半分不肯退讓。

  白休命意味深長道:「嚴大人對這名下屬倒是很上心。」

  「本官對所有下屬一視同仁,還請白大人即刻將薛明堂放歸,否則本官少不得要參上白大人一本。」

  白休命與嚴立儒僵持了片刻,才終於開口:「來人,將薛明堂放了。」

  嚴立儒身後的刑部司吏眼中都泛起喜色,等見到被拖著出來的薛明堂後,喜色頓時轉為怒意。

  嚴立儒卻只是掃了薛明堂一眼,見他身上只是皮外傷,便不再多看。

  「今日多有打擾,告辭。」說完,他轉身帶人離開。

  身後有幾名刑部司吏是跟著薛明堂的老人,見上司進了一趟明鏡司,竟然受了這麼重的傷,心中憤懣不已,忍不住開口:「嚴大人,明鏡司必然是給我們大人用了刑,他們……」

  「住口。」嚴立儒冷眼掃過去,那幾人立刻不敢再說下去。

  等人走遠,江開才道:「真如大人所料,刑部來要人了,沒想到竟然是這位嚴大人,屬下聽聞這薛明堂可是刑部右侍郎的學生。」

  白休命看著嚴立儒的背影,眯了眯眼:「他交代了什麼?」

  江開遺憾道:「薛明堂嘴很硬,什麼都沒說,身上也沒能找到雪針蛇。」

  「無妨。」比起薛明堂這個小卒子,他更好奇,薛明堂的背後還有誰。

  能從大夏的禁庫裡把東西偷出去,有這等本事籌劃布局的,必然久居高位。

  官聲極好的嚴立儒,會是其中之一嗎?

  因為刑部來人打擾,白休命出衙門的時候已是酉時。

  忙碌了一整天,自己的兩個下屬眼巴巴地看著,他只得先帶人去酒樓用晚飯。

  上司請客,江開點菜一點不手軟,沒一會兒桌子上就上滿了菜。

  白休命如今的修為,已經不需要食物來補充能量,所以吃得並不多。

  江開和封陽兩人不多時就把一桌子菜吃得乾乾淨淨。

  三人走出酒樓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街上的行人也逐漸變少。

  「大人,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江開只顧著跟白休命走,卻還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

  「昌平坊。」

  江開撓撓頭,這地方怎麼有點耳熟?

  三人皆是步行,但速度並不慢,還未到戌時便來到了季嬋家門外。

  見白休命到來,隱在暗處的明鏡司探子主動現身,上前匯報道:「大人,今日季嬋並未離開家門,今晨上樓後便不曾下樓。」

  白休命「嗯」了一聲,那探子又隱回暗處。

  「去敲門。」

  白休命開口吩咐,江開上前拍門。他那蒲扇一樣大的手在門上拍了兩下,整扇門都在晃。

  然而屋內一片安靜,從外面往上看,二樓不見半點光亮。

  「大人,要不屬下把門破開?」反正開這門也就是一掌的事,江開最喜歡省事。

  白休命將他撥到一旁,手掌在門上按了一下,隨後大門便開了。

  門閂早已不知所蹤,地上只留下一層木屑。

  屋內沒有光亮,一片昏暗,但並不妨礙修士能夠將屋子裡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的桌子上擺了一個碗,碗中是混雜著香灰的米粒,應該就是季嬋燒香用的「香爐」。

  無論是敬先人還是敬鬼神,都太過簡陋了些。

  白休命將兩名屬下留在一樓,自己則邁步上了二樓。

  阿纏又發熱了,朦朧間,她好像做了個夢。

  夢到了以前,還在山上的時候。

  那時候她的身體很好,從來不會生病,但是會挨揍。

  因為祖母的冷待,同族也不喜歡她和她妹妹,她們一直被族人排擠。

  她還好,天生的八尾狐,即便祖母不承認她,族人多少也會忌憚,但她妹妹只有一條尾巴,有時根本變不成原型。

  在一群狐狸中,有一個人形,總是會被排擠的。

  他們不但欺負她,還想讓她死。

  她為了保護妹妹,總是受傷。每次受傷,妹妹就哭個不停,滿山的跑去給她找草藥。

  她那時躺在山洞裡,看著外面的陽光,總想著有一日,或許爹娘會來帶她和妹妹走,但是沒有。

  後來,妹妹不見了,受傷的時候再也沒人會在她耳邊哭,也沒有人在乎她的死活,就像現在一樣。

  阿纏躺在床上,呼出的氣息都是灼人的,這次的病來得尤其嚴重,她甚至虛弱到起不來床,更別提去請大夫。

  她其實有些害怕,自己會不會就這樣病死在這裡,屍體等到幾天之後才被人發現?

  聽起來好像有點淒涼。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碰了碰她的臉頰。

  阿纏睜開眼,屋子裡一片漆黑,借著月光,她只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是誰?」

  她的嗓子已經啞了,只能吐出氣音。

  白休命緩緩俯下身:「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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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阿纏並沒有立刻辨別出聲音的主人,她的手動了動,抓住了一截布料,布料入手細膩,帶著夜晚的涼意,讓她掌心的溫度都降了下來。

  「我熱……」她嘟噥著。

  白休命垂眸看了眼被抓住的袖子,又將目光移回到阿纏的臉上。

  因為高熱,她的臉頰緋紅,杏眼迷濛地半睜著,唇色靡豔,像是染了上好的胭脂。

  白休命伸手覆在她額頭上,意外發現她的臉很小,不過他一巴掌大。

  他的掌心溫度低,阿纏舒服地喟嘆一聲,但很快,那隻手就離開了。

  阿纏不捨地抓了抓,因為胳膊沒力氣抬起來,只抓了兩下他的袖子。

  白休命起身,目光掃過房間,這裡沒有水沒有藥,如果今天他沒來,明天可能見到的就是一具屍體。

  他轉身往外走,阿纏似乎感覺到了身邊的人要離開,努力睜開眼:「阿爹,你是來接阿纏的嗎?」

  那聲音連她自己都幾乎要聽不見,白休命卻停下了腳步。

  「阿娘呢,她沒來嗎?她是不是不要阿纏了?」

  「封陽。」白休命開口,聲音很低,聲音卻傳入樓下封陽的耳中。

  「大人?」

  「去請大夫。」

  封陽愣了一下,隨即轉身往外走。

  江開還一臉茫然,就聽到白休命對他說:「去院子裡打盆水上來。」

  「是。」江開聽話地打水去了。

  等封陽將正在家中泡腳的老大夫從隔壁街的醫館拽出來的時候,江開正站在季嬋家的二樓門口,看著他們鎮撫使大人將擰過水的帕子疊好放到季嬋額頭上。

  江開越發覺得不對勁了,他們不是來查這人的嗎?怎麼先照顧上病人了?

  老大夫背著藥箱,被一路拖拽著來到季嬋家門外,看著一片漆黑的房子,差點以為自己遇到了歹人。

  直到被逼著上了二樓,那黑黢黢的房間裡一點火光亮起,他看清了病人的模樣後才鬆了口氣。

  他倒是還記得這位姑娘,年紀輕輕身子骨弱到她這個份上的實在不多見,尤其她人還生得漂亮,讓人很難忘記。

  老大夫抬眼匆匆看過屋子裡剩下的兩人,一個看起來像是綠林盜匪,眉目凶戾,張牙舞爪的。

  站在窗邊的那位反而像是世家大族出來的貴公子,端得是龍章鳳姿,器宇不凡。

  也不知他們與這位姑娘是什麼關係?

  白休清冷的目光掠過,老大夫一個激靈,不敢再多想,將沉重的藥箱放下,拿出脈枕,上前去給阿纏診脈。

  老大夫診脈的時候,屋中十分安靜,只有油燈不時發出噼啪聲。

  診完脈後,老大夫緊皺的眉頭並未鬆開,他對白休命道:「這位姑娘應當是連續幾日沒有休息好,損耗了大量精氣,而且她體質比之常人更弱,更容易邪風入體,這才高熱不退。」

  白休命言簡意賅:「怎麼治?」

  「老夫先開張方子,一會兒去我家裡抓一包退熱的藥,到時候將三碗水煎成一碗喝下即可。」

  老大夫交代得很仔細,見這屋裡也沒有紙筆,乾脆口述了藥方讓他們確認,又帶著封陽回去抓藥了。

  他本以為抓完藥就行了,誰知封陽不肯放人,一定要將他再帶回去,還給了他一錠銀子當出診費,足有五兩。

  老大夫無奈之下將銀子留在家中,又安撫了家人,又匆匆跟著封陽回去了。

  封陽倒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留下老大夫,才有人給季嬋煎藥,不然就得他和江開幹活了。

  江開那手,稍微一用力就能把藥壺捏碎,這活兒八成會落到自己頭上。而他從小到大都沒生過病,怎麼可能會熬藥。

  這活對老大夫來說倒是不難,他從小炮製藥材一直到老,早就習慣了。

  幸好阿纏之前生病,在家中備了藥壺和煎藥的爐子,老大夫找到了東西,俐落地開始熬藥。

  大約一刻鐘,他端著一碗湯藥走上二樓。

  他先看了看守在門口像門神一樣的二人,又看了眼屋中姿態矜貴的公子,走進屋將藥給了白休命。

  「公子,這藥已經晾涼了些,可以直接餵了。」

  白休命微蹙了下眉,還是伸手將藥碗接了過來。

  他見阿纏那虛弱的模樣,沒有再浪費口舌讓她起來,而是側身坐在床邊,一手將床上躺著的人撈了起來。

  阿纏軟軟的身子靠在白休命身上,頭枕著他寬闊的肩膀,凌亂的黑髮垂落在他身上,眼睛卻睜都不肯睜一下。

  「張嘴。」

  阿纏皺了皺秀氣的小鼻子,她聞到了藥味,更不肯張嘴了。

  最後白休命忍無可忍,左手掰開她的嘴,右手端著藥碗直接灌。

  阿纏嗚嗚了兩聲,輕微的掙扎沒起到任何效果。

  幸而他的動作看似粗野,卻很有分寸,餵藥的速度並不快。阿纏被迫不停吞咽苦澀的藥汁,很快一碗藥就喝進了肚子裡。

  將碗遞給在一旁的老大夫,白休命鬆開了鉗制阿纏的手。

  手一鬆,阿纏吸了吸鼻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樣,開始抽抽噎噎掉眼淚。

  白休命面無表情地將她軟若無骨的身子放回床上,由著她繼續哭。

  「什麼時候可以退熱?」伴著阿纏的嗚咽聲,白休命問身旁的老大夫。

  「最多半個時辰藥就能起效。」

  白休命頷首:「勞煩你再等半個時辰。」

  老大夫爽快應下:「這是當然。」

  老大夫開的藥效果來得很快,大概一刻鐘的功夫,阿纏的額上出了一層薄汗,身上的溫度也略有下降。

  還沒等老大夫鬆一口氣,她的體溫竟又升了回去,甚至比之前還有所升高。

  老大夫行醫多年也沒見過這種情況,他上前再次給阿纏診脈,脈象並無太多變化,他的藥應該是有效的才對。

  又折騰了一會兒,老大夫忙得滿頭是汗,可阿纏身上的溫度始終降不下來。本來已經停歇的哭聲,這會兒又響了起來。

  白休命捏捏鼻梁,病成這樣都還不忘了哭。

  老大夫一臉羞愧地朝白休命拱拱手:「這位公子,老夫已經盡力了,實在是醫術有限,無能為力。」

  白休命並未為難老大夫,只吩咐封陽道:「把人送回去。」

  封陽點頭,帶著老大夫一起離開。

  大夫被送走了,江開以為他家大人終於不想再折騰了,誰知一個東西突然迎面飛來,他眼疾手快地接住,是一塊令牌。

  令牌通體漆黑,上有盤龍,盤龍中央是一個明字。

  這是明王的令牌。

  「大人?」江開抓著令牌,不明所以。

  「去宮中請太醫,快去快回。」

  即使江開一貫不太喜歡使用腦子,這會兒都覺得有些不妥了。可是大人的命令,他是絕對不會違抗的,便只好拿著令牌走了。

  人都走了,阿纏也不像之前那麼安分了,她伸手去抓白休命的衣袖,卻抓到了他的手腕:「嗚嗚我好熱嗚嗚……」

  覆在手腕上的小手帶著明顯高於尋常體溫的熱度,眼見她幾乎要將整個身子湊過來,白休命反手握住了阿纏的手。

  一股涼意從兩人交握的手掌傳遞過去,阿纏體內的溫度漸漸降了下來。

  白休命在用內息強行壓制她體內的熱度,這種方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

  只要他的內息離開阿纏的身體,她的體溫會再度升高,但至少能短暫的讓他的耳朵歇一歇。

  另一邊,江開催動內息,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皇宮,他用明王令敲開了宮門,又從太醫署帶走了一位值夜的太醫。

  太醫剛出宮門,這消息就傳到了當今天子耳中。

  不止天子,上京城中但凡有些耳目的,都知道了這件事。畢竟深更半夜開宮門,這可是大事。

  一開始,大家都以為是明王出了什麼事,可太醫並未去明王府。

  後來大家又想起來了,明王的養子也有令牌,那肯定是白休命出事了。

  還沒等他們開心,結果太醫也沒去白休命的住處,而是直接被帶去了昌平坊。

  得到消息的人都很好奇,昌平坊裡究竟住著什麼人,竟然能讓白休命這般興師動眾?

  被請來的太醫姓黃,出身太醫世家,從曾祖父到他父親,全都在太醫院任過職,皇宮裡不太受寵的皇子都未必能請到他看病。

  黃太醫本不想來的,但當時江開在太醫署問誰的醫術最好,其餘幾個小太醫都指著他,於是他就被強行擄來了。

  黃太醫被江開扛了一路,到了季嬋家門外才被放下。

  幸好他多年來一直修煉家中的養生功法,雖然修為不高,但體質不錯,沒被顛吐。

  腳踩在地上,黃太醫才沉著臉不悅地斥責江開:「真真是有辱斯文。」

  「我們鎮撫使大人就在裡面,黃太醫請吧。」江開無視了他的話,推開門。

  人都到了門口,黃太醫雖然滿心不情願但還是邁步走了進去。

  上到二樓,見到那位傳說中的明王養子,黃太醫整了整衣衫,上前行禮:「下官黃姚見過白大人。」

  目光微轉,黃太醫看到床上女子的手正被白休命扣在掌心。

  他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能在宮中一直安穩地當太醫,靠得就是看不見聽不見,這樣才能活得長長久久。

  白休命並未與他客套,起身給黃太醫讓了位置。並開口道:「她一直高熱不退,之前請了大夫開藥,喝了藥後體溫略降了些,但很快又升了回來。」

  因為兩人鬆開了手,阿纏體內的涼意漸漸散去,她又不安分起來。

  黃太醫見慣了這樣的病人,倒也不以為意,他快速給阿纏診了個脈,又叫人把剛剛熬過的藥渣拿了過來。

  黃太醫翻了翻藥渣,對比了一下阿纏的脈象,對白休命道:「大人請的這位大夫醫術不錯,藥沒有問題。可能是這位姑娘的體質太弱,無法吸收藥力,這樣吧,我先施針為她降溫。」

  說著黃太醫從懷中掏出一套銀針,趁著阿纏哼唧的時候,迅速在她手腳,脖子,頭上紮滿了針。

  原本在床上翻來滾去的阿纏立刻老實了下來,即使人病得意識都不清醒了,也還是知道疼的。

  黃太醫每隔一會兒取一根針下來,血珠不停滾落,持續了半個多時辰之後,所有的針被取下,阿纏身上的溫度終於降了下來,也不再鬧人了。

  施針期間,黃太醫又餵了她兩粒製成的丸藥,那藥簡直苦得人頭皮發麻,阿纏吃了之後,渙散的瞳孔都縮了起來。

  「好了,注意些不要讓她受涼,今晚應該不會再發熱了,明早再施一次針就行了。」他一邊收拾自己的銀針一邊說道。

  隨即又想到了什麼,抬頭對白休命道:「白大人剛剛可是用了內息壓制了這位姑娘體內的熱度?」

  「是。」

  「這位姑娘經脈滯塞,此法並不適合常用。」

  「本官知道。」

  黃太醫又看了眼阿纏,示意白休命與他出去。

  白休命走了出去,兩人下到一樓,黃太醫才又開口:「下官不知這位姑娘與大人是什麼關係,不過她的身子骨極差,若是這樣的高熱再多來兩次,怕是有礙壽數。」

  無論季嬋能活多久,和他似乎都沒什麼關係。

  但他並未解釋,只問了句:「能治嗎?」

  黃太醫搖頭:「下官暫時還想不到治療的方法,她身體太虛,許多補藥沒辦法用,容易虛不受補。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好生嬌養著,不能受累,不能受涼,平日裡要保持心情愉快,不能熬夜,吃食也要格外注意,要多喝熱湯,少碰寒涼之物。」

  說完,他又補充一句:「哦對了,她來月事的時候可能會很疼,需要格外注意。」

  黃太醫說了一堆禁忌,聽得人頭大,樓上門口站著的江開已經開始翻白眼了,這麼難養的姑娘,幸虧不是他們大人家的。

  白休命安靜地聽著,神情一直未變。

  黃太醫說完那一串之後繼續說:「其實就算養的好,這位姑娘恐怕是也只能多活個二三十年。」

  「知道是什麼原因讓她的身體這麼虛弱嗎?」白休命終於開口了。

  黃太醫搖搖頭,隨即又遲疑著道:「她的身體虛弱的有些不合常理,不是中毒,反而有些像是傳說中的受到了詛咒。」

  詛咒一事他只聽說過,並沒有親眼見過,這種事只能讓修士來處理,他治不了。

  白休命略感意外,但還是點了點頭:「知道了,多謝黃太醫。」

  「白大人客氣了。」

  明早還要施針,阿纏家裡也沒有多餘的客房可以休息,白休命讓封陽帶著黃太醫去客棧住下。

  送走黃太醫之後,他回到二樓,阿纏已經安靜地睡了過去。

  其實從發熱之後,阿纏就恍惚進入了半內視的狀態,體內的狐狸與她一樣,翻來覆去都很難受。

  狐狸身上的鎖鏈一直在晃動,發出刺耳的聲音,一直到剛剛,其中那條纏在狐狸左前腿上的鎖鏈突然斷掉了。

  阿纏眼睜睜地看著黑色的鎖鏈化為一個個看不懂的符號,漫天炸開,然後消失在虛空中。鎖鏈斷掉的剎那,她的身體好像變輕鬆了。

  她茫然地看著內景地中發生的一切,纏在身上的一道枷鎖就這樣消失了?

  阿纏這才意識到,自己突然發熱可能並不只是生病,而是和這道消失的鎖鏈有關。

  可她到底做了什麼才引發的這一切?

  阿纏努力地想著,最近,唯一能稱得上特別的,就是幫了小林氏一把,在她復仇之後又將她送入幽冥輪迴。

  從其他人的角度來看,阿纏做的可算不上好事,會是因為這個嗎?

  她無法確認,但這對她而言,至少算是個好消息。

  那些莫名出現在身上的枷鎖,似乎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難以去除,總算不至於全無希望。

  阿纏心裡很高興,但身體卻疲憊的讓她無法做出多餘的反應。

  那道鎖鏈碎掉之後,內視狀態也隨之消失,阿纏的意識逐漸沉入夢鄉。

  第二天早上,黃太醫來給阿纏針灸的時候,她都沒有醒過來。

  直到傍晚,半邊天空被晚霞映得通紅,阿纏終於睜開了眼。

  這一覺睡得太久,她是被餓醒的。

  房間裡很安靜,阿纏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左扭右扭抻了會兒懶腰,終於打算起床去做點吃的,不然身體可能會撐不下去。

  等她撐著胳膊從床上坐起身,才發自己的房間裡竟然坐著一個人。

  白休命一直靠坐在窗邊,目光沉靜地看著她。順便將她剛才扭成麻花的模樣收入眼底。

  「你……怎麼在這裡?」阿纏瞪大眼睛,將推開的被子攏在身前,警惕地看向他。

  「你昨夜病了。」

  阿纏恍惚記得,昨天最難受的時候,似乎真的有人在她身邊。

  她一直以為那是自己在做夢,因為她覺得陪著她的是阿爹。原來並不是做夢,陪著她的也不是阿爹,竟然是白休命。

  「你是不是還給我請了大夫?」阿纏試探著問,她嘴裡有一股未散去的苦味。

  她好像又想起了幾個片段,白休命似乎給她餵過藥。

  「嗯。」

  白休命並未提及昨晚,太醫的事也沒有告訴她。

  阿纏完全不知道,昨夜過後,因為半夜開宮門請太醫,她會進入多少人的視線中。

  「白休命,謝謝你。」這是阿纏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她很鄭重地向他道謝。

  「不必,本官找你本就有事要問,昨晚只是恰好遇上。」

  阿纏立刻猜到了白休命找她是為了什麼,她原本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只是沒想到突然就病倒了。

  「大人,吃食送來了。」封陽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白休命起身往外走去,走到門口才淡淡開口道:「穿好衣服,下來吃飯。」

  阿纏在樓上拾掇自己的時候,封陽已經將從明鏡司一路拎來的吃食和大人點名要的熱粥擺上了桌。

  這粥可是明鏡司的大廚親手熬的,熬了一個多時辰,米花炸開,上面飄著一層米油,聞著極香。

  「今日衙門裡有事發生?」白休命上下掃了眼封陽,見他左耳上有一點血痕,便出聲詢問。

  「一個探子說疑似發現了雪針蛇的蹤跡,屬下帶人追了過去,可惜又被逃走了。」

  逃走的時候還在他耳朵上留了一道口子。

  說著,他皺了皺眉:「最近雪針蛇頻頻露出蹤跡,屬下覺得是幕後之人在混淆視線。」

  這時腳步聲響起,坐在桌旁的兩人同時轉頭。

  阿纏緩步走下樓梯,她並沒有挽髮,而是將長髮編成辮子垂在身前,一身繡著蘭草的淺綠色襖裙,襯得大病初癒的她楚楚動人,越發惹人憐惜。

  封陽只看了一眼就趕忙移開目光,白休命卻一直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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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阿纏狀似並未察覺到白休命的視線,神色自若地走到桌旁,在唯二的木凳上坐了下來。

  白休命慢條斯理地將白粥從瓦罐中盛出來,又在碗中放了個湯匙,然後推到阿纏面前。

  阿纏一口一口地喝著白粥,眼巴巴看著白休命面前擺著的四道菜外加一隻熏雞,就是街頭胡老爹賣的那個。

  熏雞的香味不停往鼻子裡鑽,她饞得幾乎要流口水。

  「大病初癒,你現在只能喝粥。」白休命像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在她伸出筷子之前,斷掉了她的希望。

  阿纏暗暗嘆了口氣,目光不捨地從熏雞上移開,再次感嘆,做人可真難。

  一碗粥下肚,飢餓被撫平,身上也有了些力氣。

  阿纏喝完粥,白休命也剛好放下碗筷。

  兩人誰都沒動,封陽十分有眼色地上前收拾碗筷,收拾好之後,拎著東西走了。

  門外,晚霞漸漸淡去,天空中只剩最後一縷輝光。

  阿纏一手托腮,偏頭看著外面,白休命也安靜地坐著,並不打擾她。

  直到最後一縷光線消失,日月輪轉,阿纏才轉過頭:「白大人想要問我什麼,問吧。」

  「地衣、墳頭土還有空心槐木是用來做什麼的?」

  「大人不是知道嘛,用來製香的。」

  「作用呢?」

  阿纏眨了下眼:「如果是別人,我肯定不會告訴他,不過白大人昨夜剛救了我的命,我偷偷告訴你。」

  她身子微微往前探,一副要告訴他一個小秘密的嬌俏模樣。

  「那是用來祭祀的,據說可以送歸亡人。」

  「據說?」白休命一挑眉。

  「是啊,我從記憶裡翻出來的,也不知道有沒有用。」

  「既然不知道有沒有用,為什麼還要嘗試?」

  阿纏有些意外,白休命的語氣不像前兩次那般咄咄逼人,雖然他依舊在懷疑她。

  她心想,這人大概是看到了她病弱的模樣,憐惜弱小。

  「怎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白休命問。

  「不難,我只是覺得,這個答案白大人大概不會相信。」阿纏語氣低落,「去吊唁姨母的那一天,我就見到了那位蘇夫人。第二日姨母出殯,一大早,姨父全家找了人來做法事,說姨母化為厲鬼,會危及家人,要將她封在棺中,待怨氣消散,百年之後再放出來。」

  她飛快看了眼白休命,他面無表情,根本看不出來他到底有沒有相信她的話。

  「大人,那是我親姨母,是我淪落至此之後,唯一一個給過我銀子的人。我沒辦法阻止姨父,也無法替我姨母尋一個公道,就只能讓自己心安。」

  「為求一個心安,差點病死,也在你計劃之內?」

  阿纏有些羞惱,她的嗓子還沒有完全恢復,說多了話聲音會帶著一絲沙啞:「那是意外,我白日裡有好好補覺,誰知道會突然病倒。」

  隨後她嗓音微揚,心情似乎也恢復了:「還要多虧大人,我現在已經好多了。」

  白休命看著眉目生動的阿纏,卻想到了昨夜黃太醫對他說的話。

  即便嬌養著,她也只有二三十年可活。

  「大人?」見他半晌沒有反應,阿纏有些奇怪。

  「你做的香應該還有吧?」白休命將注意力收回,開口道。

  「還有幾十根,都放在我的臥房裡,如果大人想要查看,可以取走。」阿纏表現得十分配合,「祭祀的過程也很簡單,我可以全部告訴大人。」

  阿纏毫無保留地將祭祀的過程說了一遍,她甚至還將製香的步驟也告訴了白休命,連屋子角落裡的那塊陰柳木樁都說了。

  白休命沒再問她什麼,從阿纏手中取走了她剩下的引魂香,便起身離開了。

  阿纏站在門口,目送他的背影隱沒在黑暗中,同時心裡也有些奇怪,今天的白休命真是格外的好說話,她還以為要和他糾纏許久。

  打發走了白休命,她決定一會兒燒點熱水擦擦身子,等關上門突然發現門閂竟然不翼而飛了。

  ……除了昨晚不知道怎麼進入她家的白休命,好像也沒人會對她的門閂做什麼了。

  阿纏氣呼呼地在家裡翻了好一會兒,總算找到一塊短一些的長條木塊,暫時能充當門閂用。

  白休命從阿纏手中拿到線香後並沒有回明鏡司,而是去了司天監。

  監正此刻還在司天監內,聽說明鏡司鎮撫使白休命求見,不禁有些詫異,親自迎了出去。

  白休命見到監正後上前見禮,問候的語氣卻很隨意:「監正大人別來無恙?」

  監正與明王交好,時常去明王府,自白休命十幾年前被明王帶回明王府後,他們就經常見面,直到白休命被派去幽州。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小子有什麼事?」監正帶他進入自己平日休息的房間,隨口問。

  白休命與監正坐下後,將手中的盒子打開。

  監正往裡面看了眼,見是一堆線香,還是手藝不太好的人製作的香,頓時興致缺缺。

  「這是誰做的香,手藝這麼差?」

  白休命突然有些好笑,如果被季嬋聽到了這話,她大概會很生氣。

  「是我收繳來的,想請監正大人幫我看看,這香有什麼問題?」

  聽到他的話,監正從木匣中挑起一根香,先是拿到鼻子下認真聞了聞,然後又掐了一段在指尖碾成粉末,放入口中嘗了一下。

  「嗯,陰氣很重,材料也沒什麼特別,這是誰想出來的?」他問白休命。

  白休命沒回答,對這位思維跳脫的長輩很是無奈:「您就直說,這東西有什麼用?」

  「沒用,如果一下子燒個百十根,陰氣聚集,倒是可能引來一些低級鬼魂。」

  「沒用?」這個答案讓白休命很是意外,他隨即將探子記錄的阿纏的祭祀過程又說了一遍,「有這個儀式配合,也沒用嗎?」

  「這儀式是用來做什麼的?」

  「送歸亡人。」

  「嚯,口氣可不小。」監正笑道,「如果點香就能隨便把亡人送下幽冥,那些和尚和道士也就不用費力超度了。」

  「所以真的沒用?」

  監正喝了口茶漱了漱口:「至少在我的記憶中,沒有這麼兒戲的儀式。你可以找人試一下,反正這個儀式也簡單,抓個厲鬼回來,寫上它的生辰八字,再燒七天香,看看有什麼效果。」

  他不說白休命也打算嘗試一下,不過匣子中的線香不夠,還需要找人製香。

  「聽說監正大人也會製香?」

  監正點了點白休命,就知道這小子找他準沒好事。

  監正按照白休命說的步驟,一步一步製出了百來根線香,檢驗後,和從阿纏手中拿來的香一模一樣。

  七天之後,儀式結束,什麼都沒發生。

  那隻被關起來的厲鬼既沒有被燒香的人召喚過去,也沒有被送走。

  監正的好奇心也重,最後一天特地過來看了一眼,結果果然如他預料。

  「死心了吧,早就告訴過你沒用了。儀式哪有簡單的,我們司天監敬告天地都要花費一年的時間來準備。」監正站在白休命身邊說起了風涼話。

  白休命並不失望,這個結果早在預料之中。

  但是,他的潛意識對於這個儀式依舊抱有懷疑。

  「我以前聽人說,在沒有香的年代,古人用香木就能祭祀天地?」

  「你知道的還不少。」監正也樂意為他解惑,便道,「確實是有這麼一種說法,但是所謂的古人並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什麼人,你應該聽說過上古傳說巫妖大戰吧。」

  「和我們說的有什麼關係?」

  「能隨便插根棍祭祀天地,還會得天地饋贈的古人,統稱巫。」

  「巫?巫族?」

  「對,他們不承認自己是人族,認為他們的先祖是與妖族齊名的上古巫族。這些巫族敬畏天地自然,他們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祭祀方式,簡單有效,但我們用不了。」

  「為什麼?」白休命感興趣地問。

  「前面幾任監正研究過,巫族的魂魄帶有特殊的力量,他們稱之為先祖之力,只要擁有巫族血脈,就能在祭祀中借用先祖的力量,所以儀式就沒那麼重要了。」

  「聽起來似乎很厲害,不過我以前為什麼沒聽說過?」

  監正嘆了口氣:「最後一支巫族在兩百年前已經被滅絕了,你才幾歲,當然沒聽過了。」

  「誰做的?」

  「妖族做的。那時候妖族勢大,一度建立了妖國與我大夏平分天下,那位妖皇對巫族有很強的敵意,他派出一支軍隊去曠野之地滅絕了所有巫族。」

  「一個都沒留下?」白休命有些意外。

  監正遺憾道:「一個都沒留下,他們動用了妖族聖器,通過血脈尋人,找到一個殺一個。當時的聖人也派人尋過巫族,一無所獲。」

  監正的話算是徹底掐斷了白休命的懷疑。

  或許那隻狐妖是從哪裡聽來或者看來的祭祀儀式,也可能這個儀式真的和巫族有關,但無論是妖還是人,都用不了。

  可能真如季嬋所說,她做這一切,只是為了讓自己安心?

  轉眼十幾日過去了,阿纏最近在家中做起了香丸。她調配了三種味道的香丸,用的是最尋常的方子和最便宜的香料。

  她將之前從西市買來的玉粉取了少量放在製做香丸的香料中,等香丸製成,驅逐蛇蟲鼠蟻的效果果然很好。

  放一枚香丸在灶房裡,這十幾日都見不到一隻老鼠。

  阿纏準備開一間香鋪,正好可以用香丸來打開市場。雖然她手頭還有些金飾,一些銀子,但也不能只出不進,嫁妝的事遙遙無期,她總要有個進項。

  前幾日,聽隔壁的徐老板說書鋪鬧老鼠,他聘了隻黑白色的小貓回來,結果貓的破壞力不比老鼠低,徐老板的書被撓壞了兩本,他又氣得滿地抓貓。

  阿纏聽說後送了徐老板一粒香丸,只用了兩日,徐老板就覺出了香丸的好處,今日特地找她說要再買兩粒香丸。

  香丸的用料並不貴,她算了下成本,一粒香丸要價二十文,對普通人來說有些小貴但負擔得起,畢竟這香丸的主要作用是驅蛇蟲鼠蟻且效果極佳,總會有人願意買的。

  徐老板痛快地給了她四十文錢,從阿纏手中拿走了兩粒香丸。

  這還是阿纏第一次自己賺到錢,正數著錢,就見白休命穿著一身月白常服朝她這邊走來。

  「白大人,許久不見。」阿纏剛賺了錢心情好,笑吟吟地和白休命打招呼。

  白休命朝她微微頷首,來到她面前,將手中木匣遞了過去。阿纏接過木匣後打開一看,發現自己原本的幾十根引魂香不但沒少,竟然還多了。

  她看了眼白休命,心想,這人果然疑心重,這麼久才來找她,八成是將儀式試了一遍。

  不過,她既然敢將儀式的每一個細節都告訴他,自然有把握他什麼都查不出來。

  有些儀式,就算知道過程也沒用。

  看了一眼匣子,阿纏就合上了,她抱著匣子打算放回屋裡,說不定什麼時候這些香還能用上,不能浪費。

  白休命還了她引魂香之後並不離開,像是打算與她閒聊:「你方才在賣東西?」

  「是啊,我在賣香丸。」

  阿纏從荷包裡摸出一枚香丸遞給白休命,打算順便將這個香丸過了明路。

  白休命才接過香丸,他食指上的黑色指環裡突然飛出一個東西,朝著他手中的香丸吼了一嗓子。

  阿纏盯著那黑乎乎的小東西看了半晌,才試探著問:「白大人,那是……龍嗎?」

  「龍魂。」白休命解釋一句,然後問她,「這是什麼做的?」

  「白大人記得那些被雪針蛇用的玉吧,我買了一些磨成粉,這香丸裡就放了玉粉,用來驅逐蛇蟲效果很好。」

  白休命點點頭沒說什麼,那些玉屑對人並無影響,不然早就被明鏡司收走了。

  他倒是不知道,那東西還能驅逐蛇蟲。

  阿纏的注意力早就不在自己的香丸上了,她盯著白休命手指上的那枚指環,眼珠轉了轉,試探著問:「大人的手上有龍魂,你曾經殺過龍嗎?」

  「你很好奇?」

  「不能說嗎?」

  「殺過一頭四境黑龍。」這是白休命的成名之戰,朝中無人不知。

  也正是因為此事,他才能穩坐鎮撫使之位。

  阿纏有些驚訝了,龍族自詡血脈尊貴,從不和其他妖族為伍。之所以這麼囂張,是因為他們有囂張的本錢。

  同境界交手,龍族憑借強悍的肉身能立於不敗之地。

  她不知白休命修為如何,但肯定不到五境,就算他是四境,能殺掉同境界的黑龍,也不是一般的厲害了。

  而且他看起來年紀不大,殺龍的時候,未必就是四境。

  阿纏突然有點理解為什麼妖族會這麼忌憚人族了,白休命看起來不到三十歲,修為就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同樣的修為,刨除血脈加成,妖族至少需要修煉千年。

  人族果然受天地鐘愛。

  「大人既然殺過龍,想來龍身上的材料也得到了?」阿纏繼續拐彎抹角地問。

  「想說什麼,直說。」

  阿纏湊近了幾步:「大人,上次封大人說,你們還在抓雪針蛇,抓到了嗎?」

  白休命看向阿纏,漂亮的桃花眼中眸光微暗:「你有辦法?」

  阿纏唇角上翹,本來還想著缺銀錢,沒想到機會竟然主動到自己面前。

  「如果我能幫大人捉到雪針蛇,大人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白休命略一沉吟就明白了:「你需要捉蛇的材料和龍有關?」

  「對。」阿纏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她也不擔心白休命會逼問她方子然後過河拆橋。

  白休命果然沒有追問,只是道:「想要我幫什麼忙,說來聽聽?」

  「我想請大人幫我,將我娘的嫁妝要回來。」

  白休命盯著阿纏看了半晌,看得她有些忐忑,難道自己這個要求很為難嗎?

  應該不至於才對。

  終於,白休命開口了:「你知道,如果本官替你去要嫁妝,這意味著什麼嗎?」

  阿纏當然知道,即便她不是人類,也清楚這件事之後,別人會怎麼看待她和白休命的關係。

  人言可畏,可阿纏並不在乎這些。

  「我知道,我不在意。」

  「和本官扯上關係,對你沒有好處。」白休命提醒。

  阿纏睜大眼睛:「難道大人是怕我名聲不好,將來嫁不出去嗎?」

  「你想得倒是遠。」白休命嗤笑,他當然不是那個意思。

  「本官仇人遍地,你確定你受得住?」

  他可以不在乎外面的流言蜚語,那對他無絲毫傷害,但季嬋一旦被牽連,他的仇人可不管流言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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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阿纏知道自己誤會了,也不覺得尷尬。

  「既然是我主動提出來的,無論結果如何,由我自己承擔。」她試探著問,「大人同意這個提議嗎?」

  人族有句話叫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她既然想佔白休命的便宜,當然也做好了付出相應代價的準備。

  人她都已經招惹上了,機會來了,怎麼能輕易放棄。

  畏首畏尾的人,注定什麼都抓不住。

  「本官應下了。」

  阿纏頓時笑得眉眼彎彎,她看著面前身形高大的男人,心想,沒有關係不要緊,她可以攀上關係。

  之前白休命還活在她的謊言裡,現在不就成真了。

  這當然還不算完。

  「大人。」這一句大人叫得格外甜膩。

  白休命垂眼,等著她開口。

  阿纏面帶羞澀,雙頰微紅:「我知道大人一言九鼎,但是……能不能先支付報酬?」

  「不要得寸進尺。」

  阿纏完全不在意他冷漠的態度,將一雙手攤開杵到他眼前。

  「大人看看我手上的傷,都是這段時日留下的,以前我連灶台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現在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來花。如果不是生活實在艱難,我也不敢朝大人開口。」

  阿纏說得情真意切,眼裡都泛起了霧氣。

  她手上的傷當然都是真的,不過有些是之前鑿陰柳磨出的血泡,一直還沒完全恢復,剩下那道新傷,是她前兩天切雞肉的時候不小心劃到的。

  都是為了生活,也不算騙人。

  她手上的傷不太容易恢復,但也只是看著觸目驚心,其實並不嚴重。

  不過賣慘嘛,當然是怎麼可憐怎麼說了。

  白休命看著她蔥白似的手指,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握住她的手時候,那柔軟細膩的觸感。

  他移開目光:「你想我什麼時候去?」

  阿纏眼睛一亮:「明天行嗎?」

  「你很著急?」白休命倒是沒說不行。

  「很急。」阿纏眼巴巴地問他,「大人,行嗎?」

  「……好。」

  「那大人打算什麼時辰過去,我想去湊個熱鬧。」阿纏在白休命面前毫不掩飾她想看晉陽侯府倒黴的小心思。

  「明日未時。」

  「一言為定。」

  阿纏心情愉悅,好處先討了,當然也不能忘了正事。

  她正色對白休命道:「一會兒我給大人列一張清單,大人按照清單去準備材料,我想大人手中應該有龍骨?」

  「有。」

  「那就好,除了清單上的東西外,大人取一截龍骨磨成粉交給我就行了。」

  白休命自無不可。

  阿纏突然想到自己家裡還沒有紙筆,忙跑到隔壁書鋪去找徐老板借,徐老板很是爽快地為阿纏準備好了紙筆。

  落筆之前,白休命恰好也走進了書鋪,見到他的身影,阿纏下筆的動作頓了頓,然後在紙上寫下了幾種材料,以及大概的用量。

  她的字很清秀,是尋常女兒家常用的簪花小楷。

  寫好後,她拿起紙張吹了吹上面的墨交給白休命:「大人收好。」

  白休命掃了一眼,將紙折好收了起來。

  告別徐老板後,阿纏與白休命走出書鋪,見他似乎打算離開了,阿纏突然叫住了他。

  「大人。」

  「還有事?」白休命回身。

  阿纏眨著清亮的眼睛問他:「若有一天大人的仇人找上我,你會救我嗎?」

  「本官不救無用之人。」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嗎?」

  白休命懶得再回答,轉身離開。

  嘖,鐵石心腸。

  阿纏在心裡哼哼兩聲,想著明天還有熱鬧看,回家的腳步都輕盈了許多。

  第二日晌午,她連午飯都沒用就往晉陽侯府去了。

  還沒到未時,她已經在周圍找了個絕佳的觀景點,臨街一家茶樓的三樓,正好可以看到晉陽侯府的大門。

  阿纏指定了位置,要了一壺茶,又點了三樣茶點,小二殷勤地將她引到三樓的窗邊。

  此時三樓的人不多,客人大多是一些讀書人,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阿纏聽他們吟詩作畫,倒也別有樂趣。

  阿纏不知,她在欣賞別人,別人眼中的她同樣是美景。

  在距離阿纏不遠的一間由屏風隔出的包間裡,幾名年輕公子正透過屏風的縫隙看著她的方向。

  這幾位都是官家公子,聽說這家茶樓中的茶娘點茶技術一絕,特地來湊熱鬧。

  幾人對著阿纏評頭品足一番,便也收回了目光,以他們的身份,什麼樣的姑娘沒見過,實在不必盯著一個不放。

  只有一人還扭著頭,一直看著。

  「沐霖,看她那一身打扮,就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你要實在看上了,可以去認識一下,說不定今晚就能做新郎了哈哈。」

  說話的人叫嚴呈,刑部左侍郎家的公子,他口中的沐霖是禮部尚書家的二公子。

  若論地位,沐霖按理要更高一籌,但嚴呈有位鎮北侯外公,軍功卓絕,且極其護短,故而沐霖雖然不滿嚴呈的態度,但也忍了下來。

  同桌的另一位大理寺卿家的公子笑道:「沐霖若是心儀,不妨去結識一下那位姑娘,免得日後後悔。」

  沐霖被他說得有些心動,遲疑了一會兒還是站起身朝阿纏的位置走了過去。

  身後一群人笑吟吟地看著,只有嚴呈皮笑肉不笑地輕嗤一聲。

  沐霖走過來的時候,阿纏正拿著一塊八珍糕小口地吃著,這家茶樓的八珍糕很是香甜,她心裡想著一會兒走的時候可以買些回去。

  「姑娘安好。」

  聽到聲音,阿纏轉過頭,就見桌旁杵著個人。

  那是一位年輕公子,年紀應該不大,臉上還有未褪去的青澀,但眼神澄澈,倒不像是紈絝子弟。

  「公子有事嗎?」阿纏放下手中的糕點,疑惑地問。

  沐霖面頰微熱,心想這位姑娘的聲音可真好聽。

  他朝阿纏行了一禮,開口道:「在下沐霖,禮部尚書之子,不知、不知能否坐在這裡?」

  阿纏看了眼周圍,並不是沒有空位置。

  倒是眼前這位公子說完話之後,整張臉都紅透了,她覺得有趣,便點點頭:「公子請坐。」

  沐霖心中一喜,剛剛坐下,正想著說些什麼,就見阿纏轉頭看向窗外。

  他也跟著看了過去,卻見一隊明鏡司衛騎著龍血馬停在了晉陽侯府外。

  阿纏看到了在隊伍最前面,騎在體型最高大的那匹龍血馬身上的白休命。

  他今日穿著大紅官袍,金冠束髮,腰挎長刀,襯得他越發俐落英挺。

  白休命坐在馬上,身後隨行的下屬上前拍門。

  門房聽說這群人是來找侯爺的,不敢耽擱,趕忙往府裡跑。

  此時晉陽侯正在書房中查看兒子薛昭的功課,聽到管家說明鏡司鎮撫使帶人上門了,心中一沉,放下手中的文章匆匆走出門。

  薛昭也跟在了後面。

  白休命沒等多久,就看見了一身常服的晉陽侯與其名義上的繼子一同走了出來。

  兩人不但容貌相似,連走路姿勢都極為相像,若說不是親生父子,恐怕都沒有人信。

  薛昭畢竟年輕,沒見過這種場面,臉一直緊繃著,晉陽侯卻顯得沉穩許多。

  見他出來後白休命依舊穩坐龍血馬上,晉陽侯目光中閃過一縷寒光,但很好的被掩飾住了:「不知白大人今日登門,有何貴幹?」

  「本官受人所托,來找侯爺要一樣東西。」

  「哦?不知是什麼東西?」

  「侯爺的原配,林氏的嫁妝。」

  晉陽侯臉色頓時一變,看向白休命的目光驚疑不定。

  「白大人莫不是在與本侯說笑?你是以何等身份,來要本侯亡妻的嫁妝?」

  「本官替季嬋來要她亡母的嫁妝,應該不算過分?」

  晉陽侯擰起眉,似乎是沒想到被趕出家門的女兒還有這等本事,竟然能請動白休命。

  晉陽侯不語,薛昭卻有些沉不住氣,他上前一步大聲道:「白大人好沒道理,那季嬋乃是林氏與人通姦所出,她有什麼資格……」

  話還未落,薛昭整個人倒飛了出去,晉陽侯臉色一變,隔空與白休命過了一招,總算是接到了兒子。

  然而才將薛昭放到地上,就見他一口血噴了出來,直接軟倒在地。

  白休命下了馬,輕輕彈掉袖子上的灰:「晉陽侯的家教可不太好。」

  晉陽侯臉色鐵青,兒子被人重傷,對方還在說風涼話。

  他忍了又忍,咬牙道:「白大人何必與小兒一般見識?」

  白休命輕笑一聲:「總要讓令公子知道,禍從口出的道理,晉陽侯說是嗎?」

  見晉陽侯不答,白休命眼中笑意轉冷:「看起來,晉陽侯是想要與本官切磋一番?」

  「白大人說笑了。」晉陽侯抱起薛昭,頓了頓,終於開口道,「既然白大人是來取亡妻嫁妝的,還請入府。」

  白休命帶人進了晉陽侯府,侯夫人薛氏得了消息匆匆趕來,見到了昏迷不醒的兒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侯爺,這是怎麼了?」

  「受了內傷,讓管家請大夫來。」

  薛氏趕忙叫了管家過來,等一切都吩咐妥當,她看著不遠處那些氣勢凶戾的明鏡司衛,低聲問晉陽侯:「侯爺,這些人是?」

  晉陽侯沉默許久才答道:「他們是來取林氏嫁妝的,你拿著她的嫁妝單子將一應物什清點出來,務必不要少。」

  薛氏不解:「為什麼,他們怎麼會來要林氏的嫁妝?」

  林氏出嫁的時候,林家正值鼎盛,她的陪嫁自是不少。自從季嬋被趕出侯府之後,這些東西就全都落入了薛氏手中。

  即使薛家這些年逐漸發跡,薛氏的嫁妝卻也不及林氏的十之一二,這麼一大筆銀子,她如何捨得給出去。

  「還不是季嬋那孽女……」晉陽侯見白休命看了過來,不再多說,薛氏卻變了臉色。

  她可是記得,花朝節那日季嬋與她說過的話。

  薛氏當時聽了那番話確實被哄住了,但後面季嬋沒了動靜,她以為自己是被個小丫頭騙了。

  誰知不過一個月功夫,季嬋竟然真的請動了白休命上門。

  真是個不知羞恥的賤蹄子!薛氏死死掐著手心,恨得咬牙切齒。

  薛氏依舊不死心地勸道:「侯爺,那可是一大筆銀子,近來侯爺修煉還需要大筆銀錢,若是給了……外人知道了,說不得以為侯爺怕了那位白大人。」

  薛氏認為,晉陽侯是四境強者,雖然因為早年受傷,如今修為只有三境,但實戰經驗豐富,未必不敵白休命。

  今日二話不說就先退讓,來日少不得被人恥笑,到時候晉陽侯府還怎麼在上京立足。

  薛氏想得挺好,晉陽侯卻狠狠瞪了她一眼,沉聲呵斥:「莫要說那些沒用的,快去讓丫鬟婆子清點林氏的嫁妝。」

  「可……」薛氏還想再說,卻對上晉陽侯凶狠的眼神,她不敢再說,只能應下。

  薛氏帶著丫鬟去了鎖著林氏嫁妝的院子,晉陽侯卻站在原地,如果有可能,難道他想將大筆銀子拱手讓人?

  外界都傳白休命只有三境,卻能越級殺四境,天資絕世。

  他這一身修為只有自己清楚,如何是白休命的對手。

  季嬋……

  晉陽侯在心中反復念著這個名字,最終嘆了口氣。

  薛氏帶著明鏡司衛去清點嫁妝,白休命卻並未跟去,他叫了侯府管家過來,讓他帶著自己去了季嬋以前住的院子。

  季嬋雖然被趕走了,但她以前的院子還在,並非是給她留著的,而是侯府的兩位小主子都嫌棄這裡晦氣。

  院子裡還有個灑掃丫鬟,聽管家說,是以前伺候季嬋的貼身丫鬟。

  那丫鬟似乎受了不少磋磨,面容麻木,聽管家說來的是一位大人,跪下便開始磕頭。

  「起來吧。」白休命把人叫起來,開口道,「本官有些話想要問你,你只需如實回答。」

  「是。」丫鬟低聲回道。

  「季嬋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丫鬟愣了愣,似乎想了一會兒才說:「姑娘是個很和善的人,平時對奴婢們都很好。」

  這樣的回答顯然沒能讓白休命滿意,他又換了個問法:「你們姑娘很喜歡哭?」

  丫鬟搖搖頭:「姑娘平日很少會哭,不過……每次生病的時候會偷偷哭著找爹娘。」

  說到這裡,那丫鬟嘴角勾起一個弧度,似乎想起了以前的事。

  隨即她又補充了一句:「不過就算生病,侯爺也很少過來看姑娘。」

  「她識字嗎?」

  「當然識字。」

  白休命從袖袋中拿出一張紙展開:「看看,這是她的字嗎?」

  那丫鬟看清了上面的字連連點頭:「這就是姑娘的字,以前姑娘還教過我,可惜我手笨,寫的不好。」

  「這裡有她寫過的字嗎?」白休命問。

  「有的。」丫鬟見白休命要看,便開了門,去裡面取來了一疊紙,上面大大小小寫了許多字,似乎是閒來無事的時候亂寫的。

  這些紙上的字與她列出的那張單子上的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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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白休命將單子折好放回袖袋,喚來了門外候著的下屬。

  「大人有何吩咐?」

  「將這裡的東西一併搬走。」

  下屬愣了一下立刻點頭稱是,迅速叫人過來搬東西。

  丫鬟看著明鏡司衛進進出出的把她家姑娘慣用的家具擺件都搬了出來,一時也不知道該不該阻止,只能看向管家。

  管家抹了把汗,偷瞄了一眼這位煞星,又將頭深深埋下。心想侯爺既然都讓這位爺把先夫人的嫁妝抬走了,大姑娘慣用的東西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晉陽侯秉著眼不見為淨的原則,一直待在正堂。

  聽到府中下人來報,說白休命還命人搬空了季嬋以前住的院子,牙齒被磨得咯吱作響。

  「欺人太甚!」

  他站起身在廳中來回走動,心中盤算著,林氏嫁妝這事不好鬧得太大,一旦深究,對侯府和他的一雙兒女都無好處。

  但也不能將此事輕輕揭過,白休命如此囂張,必須要給他一個教訓才行。

  薛氏用了半個多時辰的時間,將林氏曾經陪嫁過來的一些珍貴物件,從侯府各個主子的房間裡找了回來。

  她和丫鬟一起清點著林氏陪嫁的莊子和鋪子,房契與地契加起來也有一小摞。

  「夫人,這些都要交出去嗎?」薛氏的丫鬟語氣中滿是可惜。

  這裡有一間鋪子可是開在天街上,每月只是收租就是一大筆銀子,還有一個莊子……

  薛氏猶豫了一下,將鋪子與莊子的契書都抽了出來叫丫鬟藏好,將其餘地契與房契放在一起交了出來。

  與她交接的明鏡司衛只看了一遍契書便問:「林夫人的嫁妝中,有一座京郊的莊子還有一處天街上的鋪子都不在,晉陽侯夫人是忘記了嗎?」

  薛氏臉色微變,強笑道:「大人許是記錯了?」

  那人也不生氣,只道:「在下記性極好,若是侯夫人找不到契書,我可以讓人幫忙,我們這些人,平日最擅長抄家尋物。」

  薛氏強笑一聲:「或許是我記性不好了,我讓丫鬟再去找找。」

  那丫鬟得了她的眼色,趕忙找了個沒人的地方把兩張藏起來的契書拿了出來,交到明鏡司衛手中。

  白休命帶來的人幹活十分利索,一個時辰不到,便將林氏的嫁妝清點裝箱抬了出去。

  阿纏坐在茶樓上,看著白休命帶人進了侯府,唇角不由勾起一個好看的弧度。

  沐霖的目光一直沒離開阿纏,見她笑了,不由跟著傻笑起來。

  他絞盡腦汁想著找個話題,見阿纏一直盯著那些明鏡司衛,不由眼前一亮,清了清嗓子開口道:「也不知道晉陽侯怎麼得罪了明鏡司那位白大人,竟然帶著這麼多人打上門。」

  阿纏聞言轉過頭來。

  沐霖心中暗喜,繼續說:「早聽說這位白大人性情乖張行事無狀,今日動了手,明日怕是要被御史台參上幾本。」

  「會很嚴重嗎?」阿纏問。

  「應該不會,最多被罰俸或者停職,他畢竟是宗室出身,陛下對他們一貫很溫和。」

  阿纏感興趣地問:「不知白大人是哪位皇親的子嗣?」

  「他是西陵王嫡子,聽說早些年,西陵王想廢了嫡子推次子上位,但是陛下一直沒答應。後來先王妃沒了,這位世子也差點死了,恰好明王路過,就把他帶來了上京。」

  沐霖知道的確實不少,阿纏聽得興致勃勃,原來白休命還有那麼弱小的時候呢,真是看不出來。

  「姑娘認得他?」沐霖見阿纏似乎對白休命很感興趣,忍不住問。

  阿纏立刻否認:「不認識,只是有些好奇罷了。」

  熱鬧看過了,她也打算離開了。沐霖才與阿纏說上兩句話,連名字都還沒問出來,自然不想她就這麼走了。

  見阿纏起身,他也跟了上去。

  阿纏來到一樓結賬,順便買了一份八珍糕帶走,小二正將打包好的糕點遞給她,茶樓外就傳來一陣罵聲。

  阿纏拎著點心跟著其他人一起走出茶樓去看熱鬧,只見外面街上,一個穿著灰色布袍的高瘦男子正抓著一個婦人的髮髻,一邊搧她巴掌嘴裡一邊吐出許多污言穢語。

  那婦人看著三十多歲,即使嘴角被打得滲著血,眼眶也是青紫的,依舊能看出她姣好的容貌。

  那男人見圍觀的人多了也不膽怯,反而越罵越起勁:「賤人,老子還在家呢就迫不及待的出來和男人私會,你說你是不是賤!」

  圍觀的眾人也都聽出兩人關係了,原本還想要上前幫忙的人也都停下了腳步。

  這女子若是與人私通被相公抓了,多管閒事很容易惹上麻煩。

  「我沒有。」那婦人一邊努力想要躲過男人的巴掌,一邊辯駁,可惜對方根本不聽。

  見人越聚越多,茶樓掌櫃也出來了,他認出那挨打的女子後,趕忙叫店裡的伙計上去把他們兩個分開。

  那個打人的高瘦男子被兩名伙計拉開,嘴裡還不乾不淨地說著:「好啊,這個就是你的姦夫吧,你們給我等著。」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了。

  掌櫃嫌惡地瞪了高瘦男人一眼,伸手想去扶那婦人,她卻自己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陳娘子,你還好嗎?」掌櫃見婦人一臉的傷,不禁詢問道。

  「多謝掌櫃。」婦人摸了摸腫脹的臉頰,「我沒事。」

  見掌櫃欲言又止,她垂下頭道:「今日多謝掌櫃援手,日後我就不在茶樓點茶了。」

  因她有一手點茶的技術,這些天一直在茶樓做點茶娘子,如今臉被打成這樣,她那相公看著也是個不講理的,掌櫃也不想給店裡招惹麻煩,便點頭同意了。

  那位陳娘子又朝掌櫃福了福身,將碎髮攏到耳後,轉身往人群外走去。

  這時阿纏感覺到身後多出幾個人來,她轉過頭,見是幾位年輕公子,他們似乎認識沐霖,正在和他擠眉弄眼。

  阿纏收回目光,本想趁機離開,卻聽到身後有人說:「剛才那女人好像是上一任國子監祭酒的女兒吧,嚴呈,你認不認識?」

  「我怎麼會認識。」被叫做嚴呈的人不耐煩地回道。

  「我記得那人因為寫文章罵你外祖父被貶了官,結果才出上京沒多遠就遭了妖禍,全家死光,就剩下這麼個女兒了。」說話的人感嘆道,「好好一個官家小姐,現在被糟蹋成這樣,真是可憐。」

  阿纏聽著他們的對話,看著走出人群的婦人依舊挺直的背脊,倒是覺得她可能並不需要別人的同情。

  她沒有繼續聽下去,才往前走出幾步,沐霖又跟了上來,叫住阿纏:「姑娘,姑娘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

  阿纏不太喜歡被人反復糾纏,她壓下眉宇間的幾分不耐煩,想了想乾脆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季嬋。」

  說完也不等沐霖反應便走了。

  沐霖先是一愣,隨即想起了季嬋是誰,他臉色變了變,最終還是沒有再追上去。

  阿纏回到家中不久,就聽到了敲門聲。

  她以為是白休命來送林氏的嫁妝,誰知開了門,見到的卻是封陽。

  阿纏上下打量了封陽一番,發現對方兩手空空。

  「季姑娘,鎮撫使大人要我給你帶句話。」封陽站在門口說道。

  「你說。」

  「大人說……他已經按照約定,將姑娘要的嫁妝從侯府取走了。」

  阿纏眨了下眼,然後呢?取走之後難道不應該給她送來嗎?

  封陽沒看她此時的表情,繼續道:「姑娘列出的材料明日就能送來,還請姑娘……盡早將東西做出來,也好盡早取回嫁妝。」

  阿纏目瞪口呆,半晌才咬牙道:「你們家大人,可真是滴水不漏。」

  「季姑娘過獎了。」封陽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哦對了。」封陽突然想到此行的另一個目的,在阿纏把門板拍到他臉上前說了出來,「大人說姑娘生活環境簡陋,他看著很是痛心,便送了姑娘一些東西。」

  說完,他側過身,阿纏看向門外,發現外面擺著一堆家具擺件和日常生活用具。

  那些東西看著有些眼熟,似乎是以前季嬋在侯府用過的?

  封陽讓人將家具搬進阿纏家裡,因為空間不夠,還做主卸了她的門板。

  阿纏總有種自己被他暗戳戳打擊報復的感覺。

  花了半個多時辰,那些疑似從侯府搜刮來的東西都被安置在了恰當的地方,二樓的臥房也徹底變了模樣。

  封陽臨走前還不忘補上一刀:「大人說,姑娘手中至少還有百兩銀子,應當不至於過得淒慘,如果實在覺得銀子不夠用……」

  阿纏心裡有一點點期待。

  「那就省著點用。」

  咣當,新安上的門板被摔上了。

  封陽伸出手指蹭了蹭鼻子,他就知道說完之後季姑娘肯定會生氣,可誰讓他和江開打賭輸了,只好自己上門。

  關上門,阿纏怒氣沖沖地走上二樓,看著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的臥房,靠窗的桌上還放著文房四寶和幾本書。

  那些書都是季嬋曾經喜歡看的,她被趕出府的時候,書就是這樣擺著的,連順序都沒變過。

  可真是體貼入微!她要的是家具擺設嗎?她的銀子呢!

  她踹了一腳從侯府搬過來的椅子,結果腳趾被磕到了,她抱著自己的腳坐在椅子上生了半天的悶氣。

  從今天起,白休命就是她最討厭的人類!

  第二日,阿纏還在睡夢中的時候,朝會上,先後數人對白休命發難。

  先是刑部左侍郎嚴立儒上書參白休命罔顧法紀,對刑部官員用刑,致其重傷。

  嚴立儒才說完,又有御史站出來,參白休命辦案不利,左僉都御史趙銘被害一案至今未抓到凶手,他卻趁機打壓異己,要求陛下嚴懲。

  晉陽侯站在武勳官員中間,看著出列的御史恨不能指著白休命的鼻子罵他無能,昨日受的氣總算是消散了幾分。

  坐在皇位上的聖人翻看著呈上來的奏折,頭也未抬:「明鏡司鎮撫使白休命。」

  「臣在。」白休命出列。

  「你有何話說?」

  「趙銘趙大人的案子在日前已經了結。」

  「呵,白大人可真是會混淆視聽,若是案子了結了,那凶手呢?」參奏白休命的御史冷笑一聲。

  白休命解釋道:「此案涉及到趙大人的名聲,不便在朝堂上多說。」

  趙銘的案子被明鏡司封鎖,唯一知道真相的,就是先去一步的薛明堂,但薛明堂沒資格參加朝會。

  那御史果然不滿這個說法:「白大人不肯說,該不會是沒查出真相,想要敷衍了事吧?」

  說著他又跪地上稟:「陛下,明鏡司查案不受監管肆意妄為,天長日久必會成為國之大禍。」

  「那就說說吧,這個案子,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坐在龍椅上的聖人開口道。

  「趙銘為了讓外室子認祖歸宗,疑似謀害其妻林氏,林氏死後他買通道士欲將林氏魂魄封印。後林氏化為厲鬼附身趙銘外室子身上,先後殺害趙銘父母,趙銘以及他的外室共四人,這就是案子的全部過程。」說完之後,白休命跪地請罪,「還請陛下恕罪,林氏殺人之後便消失不見,臣無能,沒能將其擒獲。」

  白休命說完,今日朝堂上所有的御史臉都是綠的。

  這是在請罪嗎?這是在打他們御史台的臉。

  一個左僉都御史,竟然還養外室。

  不但養了,還敢把外室子弄回家裡去。若是沒發現還好,偏偏被發現了。

  現在該論罪的,就輪到他們御史台了。

  為什麼他們早早沒有發現趙銘是人品如此卑劣之人?

  所有御史都偃旗息鼓了,龍椅上的皇帝似乎也沒有追究的打算,今日朝會就這麼囫圇散了。

  散朝之後,白休命往外走去,身後一隻手拍了下他肩膀。

  白休命轉頭,身穿親王服的明王笑眯眯地走到他身邊。

  現任明王外表看起來不過四十出頭,他不喜歡留鬚,下巴上光溜溜的,倒是顯得比皇帝還要年輕幾歲。

  「聽說你最近做了一件大事?」

  「您指哪件?」

  「當然是開宮門請太醫的那件了,快和為父說一說,誰家的姑娘?」

  此時的明王,與那些蹲在大街上打聽東家長西家短的閒漢不分上下。

  「您不是知道了。」

  「嘖,本王還當你不喜女子,原來是喜歡大家閨秀,需不需要讓本王幫你參謀一下?」

  白休命偏頭看向自己養父,疑惑地問:「您從哪兒看出來我喜歡大家閨秀的?」

  「那姑娘不是晉陽侯的嫡女嗎?」

  「她算什麼大家閨秀。」白休命語氣古怪,想著對自己軟磨硬泡撒嬌賣慘的季嬋,實在沒辦法昧著良心哄騙明王。

  「臭小子,怎麼能這麼說人家姑娘。」明王以為白休命是瞧不上季嬋的身份,還想再說兩句,白休命已經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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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二日,阿纏睡了個懶覺。

  一個布置的很適合睡覺的臥房,果然能讓人的睡眠質量提升許多。

  在柔軟的被褥中醒過來,腳下還有一個已經變涼了的湯婆子,阿纏心裡對白休命的怨氣都減少了幾分。

  她簡單的梳洗之後下樓開了門,門外溫暖的陽光斜著照進屋子裡,映出大塊的光斑,將原本昏暗的房間照亮。

  阿纏這才有心思打量起一樓的布置來。

  昨日封陽讓人搬來的兩個博古架還一個櫃子都貼牆放著,空白的牆壁上掛著書畫,並不是名家手筆,是以前季嬋自己買來的。

  窗戶旁邊擺著一套桌椅,上面放著茶具,等店鋪開業來了客人,倒是可以請人坐在那裡試香。

  阿纏轉了一圈,腦中想著可以把博古架上的擺設都撤下來,放上她製的香,用來展示,其餘的香可以存放在櫃子中。

  不過現在她製成能賣的香只有一種,似乎有點小題大做。

  需要添置個櫃台,放賬本和錢匣子,還有香爐,以及盛放香粉的罐子,算起來比她之前預計的投入要小很多

  阿纏跑到樓上取來紙筆,將需要置辦的東西都寫下來,打算等得空的時候就去把東西買齊。

  「季姑娘。」阿纏還在想自己有沒有什麼東西落下沒寫,就聽到有人敲門。

  抬起頭,封陽那張不討喜的臉又出現了。

  「進來吧。」他今日來應該是來送材料的。

  果然如她所料,封陽進來後,後面還跟著兩個人,一人手上拎著阿纏需要的幾種材料,另一隻手抱著一個被布包起來的罐子,後面那人則左手藥碾子,右手舉著一個半大的石磨。

  他們安靜地將東西放下,然後迅速離開了。

  封陽將阿纏寫給白休命的單子拿出來,和她一一核對上面的東西,一個不差。

  剩下最罕見的龍骨粉,被封在罐子裡。

  封陽解開罐子上的黑布,將蓋揭開,剛開封,一股水汽就鋪面而來。

  阿纏探手進去,捻了捻骨粉,手拿出來的時候略微有些濕潤,是品質上好的龍骨。

  至少證明白休命沒騙人,被他殺掉的龍死的時候修為是實打實的四境。

  封陽等阿纏驗完了貨,打算告辭:「東西已經送來,我就……」

  「別急著走啊。」阿纏笑眯眯地把人叫住,「封大人也想快點將雪針蛇捉到吧,不如留下來幫我點小忙,盡早將香餌做出來?」

  封陽被說服了。

  於是他留下來先給阿纏篩了兩遍龍骨粉,別看龍骨粉看著不多,卻十分的沉,放下篩子的時候他的手都發酸。

  然後阿纏又將日及肉遞給他,要他剁成肉餡,封陽又開始勤勤懇懇的切肉剁餡。

  阿纏悠閒地站在一旁點評:「這肉可真新鮮,明鏡司裡養了日及嗎?」

  日及是一種異牛,沒什麼特別的本事,就是身上的肉被剃掉之後,明天就能長好。

  阿纏早先知道日及的存在,就一直想要找一找有沒有異種雞,那樣她就可以天天吃雞肉了,可惜沒有,這年頭的雞可真是不爭氣。

  封陽咧嘴笑了下:「這是徐國公養的,我們大人昨日派人去要,徐國公不給,半夜我們偷偷摸過去切了兩斤肉。」

  阿纏頓時一言難盡,隨即她又有些疑惑地問:「就算日及不會傷人,也算是異種,上京城不是不允許養這些東西嗎?」

  「那些規矩是對尋常人而言的,上京還有人在家裡養半妖呢。」

  「你們明鏡司不管?」

  「都是在我們明鏡司的監管下簽了契約的,只要不鬧出事來,一般是不會管的。」封陽也不瞞著阿纏,「你也知道,這京中的勳貴們都不安分,明面上不讓,他們暗地裡也會養,還不如過了明路,真出了事就連坐,前些年明王砍了一個養鉤蛇吃人的伯爺,之後他們就安分了。」

  將彈性極好的日及肉剁好後,封陽忍不住問:「季姑娘,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沒說嗎?我要做香餌。」

  阿纏將自己磨碎的幾種香草粉末加入日及肉餡中,讓封陽一邊摔打,她一邊往裡倒龍骨粉。

  這肉餡摔到一半,封陽就開始吞口水,無他,實在是太香了,有一種他形容不上來的香味直沖鼻子。

  「這是什麼味道?」封陽問。

  「這就是龍髓的味道。」阿纏看了看肉餡的質地,感覺差不多就讓他停下來了。

  她將肉餡裝進放骨粉的罐子裡交給封陽,又對他說:「這個罐子需要放置五日,然後你們就可以用它來設陷阱了,只要有這個香餌,雪針蛇一定會來。」

  雪針蛇脫胎於龍髓,弱點也是龍髓,它們無法抵擋這個味道。

  她記憶裡,香餌的方子有好幾個,龍肝鳳髓的味道都有,是可以用來釣應龍等類龍族的。

  還有一個香餌方子說是可以釣來龍鳳,不過材料她都沒聽說過,也不知道是隨便寫的,還是經過驗證的。

  封陽謹慎地接過罐子,踟躕了一下才問:「季姑娘,這個香餌,人……能吃嗎?」

  他尋思著,這東西是日及肉做的,日及的肉他不是沒吃過,這個餌應該也行吧?主要是這塊肉太香了,他第一次這麼饞。

  阿纏有些為難道:「這裡面放的幾種香料對蛇類有麻痺作用,你吃了倒是不會被毒死,但說不定身體會麻痺幾個月,最好還是不要試。」

  「好吧。」封陽一臉失望,「今日多謝姑娘幫忙。」

  「不謝,你要你們大人還記得還娘的嫁妝就行。」

  封陽輕咳一聲,略顯尷尬,總覺得自家大人在欺負人。

  「等雪針蛇抓到,我一定親自把東西送來。」

  阿纏不太優雅地翻了個白眼,果然和白休命是一丘之貉,竟然還要等蛇抓到,怎麼不等到明年?

  但她有什麼辦法呢,東西都在人家手上,她也只能忍了。

  把人趕走之後,阿纏回到後院的灶房,剛才她用來裝骨粉的碗裡還留下一層底子。

  這東西不好拿出來賣,容易被小心眼的白休命翻後賬,但她可以用來調製一些特殊的香。

  阿纏將骨粉裝進瓷瓶裡收好,腦子裡已經在盤算新的香方了。

  做香餌沒花太長時間,主要是封陽這人幹活實在是俐落,阿纏乾脆回到屋裡,將自己之前買來的香料拿出來,用碾子磨成粉。

  大部分的香料不需要額外炮製,磨粉就能用,但是對粉的細膩程度有一定要求。

  磨了沒一會兒她就覺得手疼,翻過掌心一看,磨破了一塊皮。

  她忍不住想,自己身邊什麼時候能有個像封陽一樣能幹的人呢?

  晌午,阿纏受夠了自己糟糕的手藝,去外面新支的麵攤吃了一碗雞湯麵,味道一般,她勉強吃了大半碗就回家了。

  走到家門口,意外發現有人在等著她。

  「你是……趙管家?」

  自從趙銘出事,阿纏和趙家就再無來往,今日趙府的管家竟然尋了過來。

  趙富轉過身,見到阿纏後趕忙上前行禮:「表姑娘,可算是等到你了。」

  「有什麼事嗎?」

  趙富吞吞吐吐道:「是這樣,老爺和老太爺等人的屍身已經被送回府上了,三日後出殯,不知姑娘到時候是否有空?」

  「我還以為趙府並不歡迎我。」阿纏戲謔道。

  「怎麼會,這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阿纏也不與他糾結,問道:「是誰讓你來的?」

  「是我們二姑娘讓小人來請表姑娘的。

  「知道了,我會去的。」

  做人要有始有終,她總要親眼看看趙家人的結局。

  三日之後,阿纏如約來到趙府。

  比起上一次小林氏出殯,這一次的趙府顯得分外冷清。

  阿纏並不意外這個結果,最近連她家附近的茶館說書先生都換了故事,故事的主角變成了殺妻害子養外室,狼心狗肺的趙大官人,可不就是她那位姨父。

  也不知道趙家的案子到底是怎麼被宣揚出去的,雖然下面百姓知道的也是一知半解,但趙家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名聲可言了。

  趙銘死後,倒是人人都記住了他。

  趙家人的靈堂依舊設在曾經的院子裡,問了管家阿纏才知道,趙府只置辦了三個人的喪儀,那位蘇夫人的屍首被送歸趙府之後,趙聞月已經吩咐人捲一張席子,扔去亂葬崗了。

  「趙文奇呢?」阿纏又問。

  管家也不隱瞞,說道:「文奇公子受到驚嚇,得了癔症,他本就是過繼來的,不是我趙家人,也被姑娘趕出去了,前幾日還在家門外轉悠,這幾日已經不知所蹤。」

  阿纏沒有再問下去。

  雖然這個結局在預料之內,但趙聞月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涼薄。

  她會這麼對外人,也會這麼對待自己的親娘,她果然只愛她自己。

  去靈堂的路上,管家還告訴阿纏,趙聞月前兩日找來了一群僧人在府中念經超度,聽說是擔心爺奶和她爹的冤魂不散。

  她娘化為厲鬼大概是讓她吃了教訓,這次沒敢釘棺材。

  阿纏去靈堂上香的時候,見到裡面並排擺著的三口棺材,棺材旁還有三名僧人在念往生咒。

  看來是真的很怕她爹找來,阿纏沒告訴她,不是所有人死後都會變為鬼的,能化為厲鬼,也算是一種另類卻不可控的機緣了。

  她上完香後,趙聞月朝她走了過來。

  短短幾日,接連戴重孝,趙聞月憔悴了很多,看見阿纏也不像之前那樣尖銳了。

  「今日多謝你能來。」

  她爹死後,那些平日裡關係好的友人同僚就像不存在一樣,誰都沒有來上柱香。

  趙聞月心中悲憤,又不知道找誰訴苦。

  她沒想到季嬋竟然真的會來,不由有些感動。

  「日後你打算怎麼辦?」阿纏問她。

  預料中的答案應該是回鄉守孝三年,但趙聞月永遠能讓人出乎意料。

  她說:「前兩日薛郎來提親了,我答應了。」

  「提親?」阿纏聲音微抬,「你要嫁給他?」

  趙聞月像是被人戳到了痛處一樣,臉變了變,最後艱難地吐出幾個字:「他要納我為妾。」

  阿纏的表情很是古怪,趙聞月以為她看不起自己,忍不住為自己辯解:「如今趙家再沒人能支撐門楣,爹的名聲也沒了,還有哪家人肯娶我?」

  那可說不定,阿纏心想,只要心氣不那麼高,找人嫁了當個正頭娘子不難。

  她如今被算是被趙銘牽連,但整個趙府的家業都屬於她了,有家業傍身,總會有人心動的。

  說到底,是她依舊捨不下薛明堂。

  薛明堂就更有意思了,他不但捨不下趙家的家業,還不捨得給出自己正妻的位置。

  阿纏懶得管她的選擇,但又想到了小林氏,還是多嘴了一句:「你要想好,給人做妾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我早就想好了,薛郎也和我保證過,將來等他爹娘能接納我了,再把我扶正。」

  阿纏還能說什麼呢,只能祝她心想事成了。

  快要到出殯的時間了,依舊沒人來,阿纏問身旁的趙聞月:「你的薛郎不來給你父親上柱香嗎?」

  趙聞月替他解釋:「薛郎並非不想來,是他受了傷,正在家中養傷,來不了。」

  薛明堂沒來,薛家是派了個管家來。

  阿纏話音才落下,薛家的管家就進來了。他神色有些倨傲,進了靈堂後徑自點了三炷香,轉過來的時候還等著趙聞月先與他見禮才點了下頭。

  那管家也不管此處場合,對趙聞月道:「趙姑娘,後日我們薛府的轎子就來抬你入府。」

  「怎麼會這麼著急,薛郎不是說……」

  管家不耐煩地打斷她:「這是我們夫人的意思,我家公子受了傷,正好趙姑娘入府可以沖沖喜,還是說趙姑娘不願意?」

  趙聞月閉上嘴,半晌才點點頭:「知道了,我會準備好的。」

  那管家這才露出滿意的神情,離開前還不忘記補充一句:「對了,趙姑娘把嫁妝也準備好,到時候府中會派人來抬。」

  薛府管家離開後,過了沒一會兒,竟然又走進來一人。

  那人四十多歲,容貌儒雅俊朗,身著白色錦袍,看著像是個讀書人。

  趙府管家匆匆進門,在趙聞月耳邊道:「姑娘,這位是刑部左侍郎嚴立儒嚴大人。」

  阿纏也聽到了管家的話,不禁揚了揚眉,竟然是位大人物。

  嚴大人上完香後,轉向趙聞月,趙聞月立刻行禮,那位嚴大人也還了禮。

  他看著趙聞月,嘆息一聲道:「我與趙兄師出同門,日後你若有是什麼困難,可去府中尋我。」

  所有聽到這話的人都意外了,這可是刑部左侍郎,正三品大員,他說出的話可不是一般的有分量。

  趙聞月也不是不知好歹,眼中閃過喜色:大聲道:「多謝世伯。」

  嚴立儒微微頷首,他看了眼正好奇打量他的阿纏,朝她笑了一下,這才離開。

  「這位嚴大人可真是好人。」趙管家也忍不住感慨道。

  「嚴大人說與姨父師出同門,他們的老師是誰?」阿纏好奇地問。

  趙聞月不知,管家趙富卻是知道的。

  趙富的表情有些唏噓:「是前任國子監祭酒陳大人,據說十分有學問,連如今聲名顯赫的齊大儒也曾是陳大人的學生。後來陳大人出事,老爺便不再提及了。」

  「那位陳大人倒是厲害,接連教出了姨父與嚴大人這般高官,竟還能教出大儒。」阿纏真心誇讚道。

  「誰說不是呢,可惜了遭了妖禍,最後屍首都被啃食了。」

  這是阿纏第二次聽人提起前任國子監祭酒了,還真是有些巧。

  她想,若是那位陳大人還活著,說不定靠著自己的學生都能過得不錯了,真是可惜。

  「說起來,前兩日我聽人說嚴大人幫了一位攔路的婦人洗脫冤屈,如今上京百姓都叫嚴大人嚴青天呢。有嚴大人的承諾,日後小姐算是有了保障。」管家又道。

  趙聞月笑了笑:「薛郎與嚴大人都出自刑部,即便是看在嚴大人的面子上,薛郎也會對我好的。」

  她果然無藥可救了,無論什麼事都能扯到薛明堂身上。

  阿纏有時候真的懷疑,小林氏生趙聞月的時候,忘記生下腦子了。

  「如此倒是要恭喜表妹了。」阿纏的語氣中聽不出什麼喜意。

  趙聞月卻以為她是真的在恭喜,臉上的喜色都要掩飾不住了。

  很快出殯的時辰到了,趙聞月在管家的協助下繼續主持喪儀流程。不久前才經歷一次,這次她顯得很熟練。

  阿纏上過香了,便也不打算繼續留在趙家,離開前,阿纏對趙聞月說:「日後若是表妹在薛家過得不好,可以差人告訴我。」

  「不會的。」趙聞月斬釘截鐵道。

  阿纏沒再說什麼,她與小林氏的情誼也就只剩下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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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轉眼立夏已過,南來北往的行人都換上了單衣。

  阿纏體弱,偶爾還是會覺得手腳冰涼,便學著老人家,天氣好的時候搬個凳子出來坐在門口曬太陽。

  徐掌櫃得空了也喜歡在外面坐著,偶爾心情好,還會給附近的小孩子們講故事。

  近來他店裡上了新的話本子,故事都翻新了,徐掌櫃今日就在給幾個蹲在他身邊的小孩子講嚴青天的故事。

  阿纏半眯著眼沐浴在日光下,也偏著頭聽徐掌櫃的故事。

  寫話本的人頗有些功力,還會先抑後揚。

  先寫故事的主角身世如何淒慘,全家含冤而死無處申訴,後又寫主角歷經萬難來到上京,上告無門,最後遇到了嚴青天,攔轎喊冤。最終在嚴青天的幫助下,真凶伏法,大圓滿結局。

  徐掌櫃講完,圍著他的小孩們立刻呼喊起了嚴青天,嘰嘰喳喳的好不熱鬧。

  阿纏聽完了故事,看著日頭,差不多也到用午飯的時候了,她在自己做的難吃的飯和外面做的難吃的麵中間搖擺不定。

  如果想吃更好的,就要去兩條街外,她不想走。

  「對了季姑娘,街尾最近開了一家食肆,你可曾去過?」徐老板見阿纏起身,便朝她道。

  「什麼時候開的?」阿纏好奇,她最近沒往街尾去。

  「就前兩日,那食肆的老板娘手藝很是不錯,季姑娘可以去嘗嘗。」

  徐老板很喜歡和阿纏分享他的美食心得,因為她每次都會捧場。

  阿纏從善如流地往街尾去了,走了半條街,果然看到了新開的食肆。

  沿街的店鋪,越靠近街尾生意就越冷清,那食肆倒是出乎意料的,食客竟然還不少。

  阿纏進店的時候,屋子裡每張桌子上都坐了客人。

  她沒急著走,而是打量起這家店,店面不大,貼牆擺著兩條長桌,能坐六名客人。

  另一面牆邊擺著兩張方桌,可以拼桌坐八個人。

  牆上掛著食牌,只有兩個,寫著今日提供的吃食,都是麵,一個打鹵麵,一個雞絲麵。

  打鹵麵七文,雞絲麵八文錢,比起外面的麵攤要貴上兩文,不過見到食客們都埋頭吃得香,阿纏便也打算嘗一嘗。

  這時,隔開灶房和前面的簾子掀開,她聽到老板娘在灶房裡喊:「一碗雞絲麵一碗打鹵麵,哪位客人的?」

  阿纏旁邊桌子的一個胖大叔站了起來:「這兒了。」

  他數了十三文錢扔進簾子後的錢匣子裡,自己端著兩碗麵回到位置上。

  這時恰好有客人吃完走了,老板娘出來收拾碗筷,見到阿纏笑著對她道:「姑娘要吃什麼?」

  「我要一碗雞絲麵。」

  「姑娘稍等。」老板娘俐落地端起碗筷回到灶房,大概是去給她做麵了。

  阿纏有些詫異,她竟然見過這位老板娘。

  是那日在茶樓外,被自家相公打得很慘的陳娘子。

  只是短短幾日不見,她竟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很快,雞絲麵就做好了,一碗細麵,澆著清亮的雞湯,上面鋪著一層雞絲,還有翠綠的蔥花。

  阿纏嘗了一口,覺得以後自己的一日三餐都吃麵也不是不行。

  之後幾天,阿纏日日都去陳娘子的食肆吃飯,漸漸的兩人也就熟識起來,每天陳娘子還會特地給阿纏留位置。

  陳娘子見阿纏每日都吃雞絲麵,知道她喜歡雞肉,有一日特地涼拌了一碟雞絲給她嘗。

  吃完之後,阿纏差一點就要拉著陳娘子結拜了。

  出乎意料的,陳娘子的性子與阿纏以為的大相徑庭,她並不是個唯唯諾諾的人,待人接物爽朗大方,很是讓人喜歡。

  有一次阿纏起得晚了,沒到午飯的時間就去了食肆,竟然見到這片坊市最有名的媒婆站在店裡說要給陳娘子說親。

  說的還是一位喪妻的富商,據說是吃過一次陳娘子的麵,立刻對她情根深種,一定要將她娶回家中。

  阿纏偷偷在心裡感慨,真是受歡迎啊。

  這天下午,她將做好的安神香丸和十幾粒混著一點點龍骨粉末的熏香丸放到後院陰乾,看著已經到申時了,趕忙洗了手往街尾去。

  陳娘子的食肆並不提供暮食,阿纏與陳娘子熟悉後,她聽聞阿纏晚上無處用飯,便提議若是阿纏願意,可以來食肆與她一道用飯,一頓飯五文錢。

  遇到這種好事,阿纏當然立刻就答應下來。

  反正她很快就有銀子了,每天十幾文的三餐支出都不心疼了。

  其實不光阿纏對陳娘子印象好,陳娘子也很是喜歡阿纏。

  之前上門的媒婆與她閒聊時還說過阿纏,說阿纏孤身一人住在街上,身子弱,不常出門,但長得漂亮而且性情溫柔。若不是時常與官家人有來往,早就有登徒子上門了。

  今日,陳娘子買了條兩條鯽魚,燉了豆腐湯。又將雞架子鹵了,拆骨裝一盤,阿纏定是愛吃的。

  她端著飯菜出來,聽見門響,以為是阿纏來了,眼中喊著笑意:「總算是來了。」

  結果話出口才發現走進來的人並不是阿纏。

  陳娘子見到來人,眼中笑意淡去,語氣有些冷淡:「你怎麼來了?」

  走進食肆的,是曾與阿纏在趙家有過一面之緣的刑部左侍郎嚴立儒。

  阿纏走進食肆的時候,發現裡面還有別人。陳娘子正在與那人說話,語氣並不友好,臉色也很冷淡。

  直到見到了阿纏,陳娘子眉宇間才帶了幾分暖色,朝著站在門口的她道:「快進來吧,飯菜已經做好了。」

  嚴立儒轉過身,見到阿纏不由愣了一下。

  他記性極好,一眼就認出了她。

  「季姑娘。」

  阿纏暗想,看來這位嚴大人是知道她身份的。

  對方先開口了,她不能裝作沒看到,便也朝對方規矩地行了個禮:「季嬋見過嚴大人。」

  嚴立儒微微頷首,又轉頭看向陳娘子,語氣溫和道:「那些來尋你麻煩的人,我已經讓人處理了,這樣的事以後不會再發生了。」

  阿纏知道他在說什麼,這幾日不知為何總有人來鬧事,因為這個,食客都少了些。

  陳娘子語氣冷淡道:「若是嚴大人日後不再出現,我也不會遇到這些麻煩。」

  阿纏很意外,她還以為是街上哪家食肆眼紅陳娘子生意好,雇來的潑皮,原來竟然不是嗎?

  聽她的意思,那些鬧事的人,與嚴大人有關?

  「阿慧。」嚴大人似有些無奈地叫她的小名。

  陳娘子卻絲毫不為之所動,只道:「天色不早了,嚴大人該歸家了,免得回去晚了,家人擔心。」

  嚴立儒面上似乎有些失落,但在陳娘子面前,還是退讓了:「我這就離開,你不要生氣。」

  等嚴立儒走了,陳娘子又笑著招呼阿纏坐下吃飯。

  見阿纏坐下後不時偷瞄幾眼,等她轉過頭又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陳娘子覺得有趣,忍不住笑道:「有什麼話就問吧,別在心裡憋著了,免得晚上睡不著。」

  「你與嚴大人是什麼關係啊?」

  「我爹曾是他的老師,我與他算是青梅竹馬。你對他很好奇?」

  「是很好奇。」阿纏沒有否認,「最近徐老板鋪子裡賣的最好的話本就是以嚴大人為原型寫的,我天天聽他在門口講故事,最近講到有一婦人攔住嚴青天喊冤了。」

  陳娘子止不住笑,原本對她而言算是晦暗的過往,從阿纏口中說出來,反而沒有那麼讓人難過了。

  「巧了,我就是那話本中攔住他喊冤的人。」

  「啊?」這個阿纏倒是沒想到。

  陳娘子用並不帶多少情緒的聲音說著:「那日我被前夫打得狠了,又恰好看到他經過,便逼著他幫了忙。」

  頓了頓,她又說:「算是我挾恩圖報吧,他看在我爹的面子上,幫我和離,又警告了我前夫。和離後,我拿著剩餘的嫁妝在這裡開了店。」

  「那些來找麻煩的人呢?」

  這個問題陳娘子沒有回答,而是轉移了話題:「別愣著了,快吃飯吧,一會兒魚湯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著,她給阿纏盛了碗魚湯:「快嘗嘗,味道很鮮。」

  阿纏果然很快就被鮮美的魚湯轉移了注意力。

  那日嚴大人走後,鬧事的人果然不再出現,沒幾日,陳娘子食肆的生意又恢復了。

  這天下午,阿纏不死心地在家裡用針戳布,試圖縫個香囊出來,然而只縫了一半就肉眼可見的縫歪了。

  她正想著該如何把這塊布毀屍滅跡的時候,就聽見了敲門聲。

  她頭也沒抬地道:「門沒關,進來吧。」

  多虧徐老板的好人緣,阿纏的香丸能驅蛇蟲鼠蟻的消息都傳到三條街外了,最近不少開店的老板過來買香丸,著實讓她小賺了一筆,她的店也算是正式開張了。

  她放下了縫製失敗的布料,一抬頭,竟然見到陳娘子站在櫃台前,不由驚喜道:「你怎麼來了?」

  「這些時日食肆中有老鼠出沒,我聽人說你店中賣的香丸能驅鼠蟲,效果極好,所以來買一丸。」

  阿纏回身從博古架上取了一粒香丸給陳娘子:「二十文一枚,一枚能用一個月,放在屋子的角落裡就行,只管一間屋子。」

  「盡夠了。」陳娘子數了二十文錢給阿纏,見她放在一旁縫製的歪歪扭扭的半成品香囊忍不住笑,「你這是在做香囊?」

  阿纏臉微微泛紅,小聲嘟噥:「我就是隨便試試。」

  「我女紅還不錯,不然我教教你?」陳娘子笑問。

  看她這手藝,怕是在家的時候都沒學過女紅吧。

  「可以嗎?」阿纏眼睛頓時一亮。

  陳娘子拿起她縫了一半的香囊,將線拆了,開始教她怎麼落針,用什麼樣的針法。

  很快,一個小香囊就縫好了。

  末了,陳娘子還挑了綠色的繡線,在上面給她繡了幾根竹子,幾片竹葉,這香囊的身價立刻暴漲。

  阿纏拿著香囊愛不釋手,她想到了什麼,轉身從博古架最上面的盒子裡取出一粒香丸來給陳娘子:「你送我親手縫製的香囊,我送你親手製的香丸。」

  陳娘子當然知道香料貴,還想推拒,就聽阿纏說:「這香丸裡沒用什麼昂貴的香料,只有方子是家傳的,別人沒見過而已,沒什麼旁的用途,就是味道聞著不錯。」

  其實是有些其他用途的,不過陳娘子肯定用不上,只聞味道就好。

  她將香丸遞給陳娘子,陳娘子接過放在鼻下嗅聞,味道很淡,但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香味,讓人忍不住一再想聞,而且她竟然覺得有些餓了,這東西好像有點刺激食欲?

  陳娘子確實很喜歡這枚香丸的味道,聽阿纏這樣說了,便也不再客套,將香丸收下了。

  兩人正說話的時候,門外經過一輛奢華的馬車,那馬車原本已經走了過去,不曾想突然又停了下來。

  車中下來兩個丫鬟,擺好了馬凳,一名穿著華麗的中年婦人被兩名丫鬟攙扶著下了車。

  那婦人看都沒看左右,徑直朝著阿纏的店裡走來。

  「夫人是要買香嗎?」阿纏有些疑惑,瞧這位的穿著打扮,應當是很有身份的人,怎麼會來昌平坊這種平民聚集的地方?

  她自問自己的香丸名聲還沒大到那個地步。

  那貴婦看都沒看阿纏,目光始終落在陳娘子臉上。

  陳娘子抬眼,見到來人,扯出一抹笑:「是阿玉啊,真巧,好多年不見了。」

  那貴婦人也笑:「可不是巧麼,我聽夫君說你在這附近開店,本想著多年未見,來見見你,沒想到半路在這裡見到了。」

  「前些時日有人來我店裡找麻煩,恰好嚴大人撞見,便順手幫了我一把。」陳娘子語氣頓了頓,「阿玉你應該不會介意吧?」

  「怎麼會,你與夫君青梅竹馬這些年,即便不看往日的情分,只看陳老大人,他也該幫你的。」

  「青梅竹馬可不敢當,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即便阿纏沒見識過太多女子針鋒相對的相面,如今也感覺出來不對勁了。

  這位夫人,怕不是把陳娘子當情敵了?

  陳娘子沒有再多說什麼刺激對方,她清清白白的,也不願意給自己惹了一身腥。

  和他們夫妻的恩怨,都是早些年的事了,對她而言,早就過去了。現在說幾句,也不過是看著方玉不順眼而已。

  方玉是個好面子的人,她不會在這裡與自己撕破臉的。

  於是陳娘子轉移了話題,對著方玉道:「恰好阿玉你來了這裡,季老板的香丸做的很是不錯,你不試試嗎?」

  方玉似乎也不打算當著外人的面多說,便順勢道:「是嗎,有什麼香丸拿出來瞧瞧?」

  陳娘子立刻給阿纏使眼色,阿纏便將最近做出來的幾種香丸拿出來給對方試香。

  方玉有些意外,本以為只是個尋常小店,沒想到調製的香丸味道竟然都還不錯。

  她矜持道:「味道還湊合,就是用料太尋常了,上不得台面,每一樣都來十枚吧。」

  雖然被人貶低了一番,阿纏也不生氣,五十枚香丸呢,這可是大生意。

  各種香丸價格不同,阿纏正算錢呢,方玉身後的丫鬟直接扔了二兩碎銀過來。

  阿纏也不客氣,收了銀子麻利的將香丸分開打包,遞給方玉身後的丫鬟,心想這位可真是財神爺。

  方玉似乎還想和陳娘子說些什麼,不過陳娘子不與她對視,也可能是因為阿纏這個外人在,她最後也只能悻悻離去。

  等人走了,阿纏直接分了陳娘子一兩銀子,她賣的香丸,加起來也不到一兩。今日若不是陳娘子開口,以那位夫人眼高於頂的模樣,她根本賺不到這個錢。

  陳娘子笑著推拒了:「不用放在心上,這是你賺的,自己留著。」

  阿纏已經大概猜到了這位夫人的身份,也不想多問,免得冒犯陳娘子。

  只說道:「我見這位夫人不像是個好相與的,她日後會不會來找你麻煩?」

  陳娘子垂下眼,輕笑一聲:「你當她沒找過?」

  阿纏立刻明白了:「那些人……」

  原來是這位貴婦找來的,難怪陳娘子對嚴大人如此不客氣。

  陳娘子又道:「放心吧,嚴立儒會把她看好的。她今日大概是想來試探一下我與她夫君是否有來往,等她查到我們沒再見面她就不會過來了。」

  既然陳娘子這樣說了,阿纏便也不再糾結。

  眼看著天色晚了,陳娘子說要回去把香丸放好,免得今晚老鼠又鑽進灶房,便拿著買來的香丸和阿纏送的那枚香丸離開了。

  之後幾日再無事發生,直到有一天早上,阿纏去食肆吃飯,發現店外聚集了不少食客。

  等她過去之後才聽說,陳娘子竟沒有准時開店。

  本以為陳娘子可能是生病或是有什麼事耽擱了,中午或許會開店。可是到了中午,她店門依舊沒開,她人也並不在店中。

  之後的幾日,阿纏每日都去食肆,卻再沒見到陳娘子。

  她就這樣突然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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