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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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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0:14:02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九章

  踏入這座華麗廣袤的陌生宅邸,韋訓心中泛起一絲熟悉之感。二十多天以前,他似乎潛入過此處。

  他不知道這豪宅的主人是誰,亦沒有絲毫興趣去探詢。彼時,他滿心只有一個念頭,偷一朵罕見的美麗鮮花,博她展顏一笑。

  今夜,這座宅邸並不平靜,地上橫著一具被弓箭射殺的侍衛屍體。韋訓俯身驗屍,只見那箭矢末梢的羽毛不是常見的三棱,而是獨特的四棱,箭桿長度也比尋常的長出四寸有餘。箭頭入體極深,可見弓力之強超乎尋常。

  韋訓心臟怦怦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

  發現胭脂痕後,還沒等拓跋三娘擼起袖子施展手段,阮參便老老實實道出了胡兒屍體的來源。岐王府,這座洛陽權貴中位於頂尖的府邸,其後門經常悄悄運出年輕美貌的女屍。這裡也是在皇室返回長安之後,唯一使用閹人的地方。那份賣屍所得的收入,是管事和看門人的額外補貼,邙北堂收屍的時候向來不會多問。

  難道她一直被關在此處?那胡兒胸膛上的三指胭脂痕,便是她傳遞出的最後信號?

  神秘弓箭手銳不可當,所過之處,屍體一具接一具倒斃於路上。這些侍衛雖手持刀槍利器,卻沒有披甲,四羽大箭能輕易洞穿他們穿著布衣的血肉之軀。

  巨大的宅邸錯綜復雜,一個個院落互相嵌套,仿若一座迷宮。韋訓仍不知她身在何處,唯有順著屍體鋪就的道標,向著庭院深處尋覓而去。

  董師光一去不回,李昱失去耐心,又派了一個僕人去祥雲堂催促。結果卻看到家令倒斃於此,腹腔上一個深洞,幾乎被放乾了血。

  僕人驚恐萬分地大聲呼喊起來,侍衛們紛紛奔赴而來。而寶珠已將裝滿羽箭的箭袋束在腰間。

  她從容不迫地搭箭挽弓,今夜射出的第一支利刃正中目標。不再刻意躲開要害、亦不再避免殺生,他們充當岐王倀鬼的時候,也並沒有對任何弱者手下留情。

  李昱此刻大概待在他自己的寢殿中吧?寶珠從未去過那裡,但王府便是微縮版本的皇宮,從祥雲堂的位置推測,家主的寢殿應該在東北方向。

  寶珠且走且戰,四羽箭流星趕月般一支接一支離弦而去。沒有扳指護具,弓弦深深勒進指肉中,她卻渾然不覺。這張巨弓的弓力超出了她的臂力極限,可不知為何,今夜她似有神助,能輕鬆將其拉滿,彷佛有數雙無形的手搭在弓弦、弓臂之上,默默助她發力。

  回想起垂死邊緣看到的一雙雙染血的赤足,一張張血淚橫流的慘白面孔。她想:此刻,自己並非孤軍奮戰。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怨念與仇恨。

  岐王府的侍衛不足百人,裝備並不精良,最為致命的是:他們缺乏誓死護衛主上的忠誠意志。當寶珠一箭一個,疾如流星地射殺七八人後,其他人便面露懼色,大聲呼喊著趨步後退了。

  寶珠暗自思忖:烏合之眾不足為懼,但岐王身邊尚有兩名高手護衛。一壺箭有三十支,但願她能在生命燃盡之前能找到目標。

  當那個竹竿一般消瘦的高個男子翻牆而來時,寶珠想,真正的難關到了。

  她向張苟苟射出第一支箭,對方腳步一錯,身形閃動,險險避開。這是能將青衫客調虎離山的輕功高手,連珠箭一支接一支離弦,但每次都擦身而過。張苟苟一邊閃避,一邊蛇行鼠步緩緩逼近。

  當日實施綁架時,他們已經摸透了她的本事。除了臂力不弱以外,她沒有學過別的近身功夫。以匕首殺掉家令,應該只是運氣好。

  致命危機越來越近,寶珠已在考慮同歸於盡之策。驀地,一條青影無聲無息從側面襲來,如同一頭凶悍的大貓,猛然將張苟苟撲倒在地。只聽頸骨咔嚓一聲脆響,他毫無反抗之力,頭顱被整個旋了半圈,面孔朝向後背,瞬間沒了反應。

  韋訓扔下手裡變形的屍體,緩緩站起身。因極度興奮,他無法抑制渾身肌肉震顫,以至於開始出現耳鳴。

  他曾幻想過無數種將她找回的場景。其中可能有種種不堪,他總想著,她定然是淚滔滔的,或因委屈,或因痛楚,或因憤怒。卻沒有料到,此刻她的眼眶全然乾涸,目光沉靜,一如清冷月色。

  張苟苟死後,寶珠從箭袋中再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動作嫻熟流暢,箭頭徑直對準了青衣人的胸膛。

  韋訓見狀心碎欲狂,絕望地想:她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竟認不出他了。

  但凡暴露在外的肌膚,皆是慘不忍睹,彷佛被滾水灼燙過。眼眶深陷,憔悴枯槁,整個人暴瘦,比從墓中被救出時情況更糟。身上僅裹著一張綢單,暗紅色的血漿將布料黏在皮膚上。

  「寶珠,寶珠,是我……」韋訓哽咽著輕輕呼喊她的名字,讓所有要害暴露在她的箭尖之下,張開手臂慢慢靠近。

  寶珠面無表情,將弓拉滿,冰冷乾裂的嘴唇中吐出一個詞:「蹲下。」

  沒有絲毫猶豫,韋訓立刻照著她的命令俯身下蹲。就在此話脫口的同時,箭矢離弦,風馳電掣擦著韋訓的頭頂飛掠而過,正中藏在他背後的徐什一。

  一箭封喉。

  眼睜睜看著師兄張苟苟被扭斷脖子,徐什一沒有作聲。他清楚正面交鋒不敵,遂趁著青衣人心神激蕩、毫無防備之際悄然靠近,試圖以一記重拳偷襲。在他想來,世上沒有任何高手能在這雷霆一擊下毫髮無傷。

  同樣的,世上也沒有任何高手能扛得住利箭穿喉。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一箭出其不意,看著眼前沒入血肉的尾羽,徐什一滿臉驚愕,倒下之後又掙扎了片刻,終是氣絕身亡。

  韋訓回頭瞧了一眼這個卑鄙猥瑣的小人,心中已然明瞭。庭院中再無別的敵人,他再度向寶珠奔去,滿心只想抱起她離開是非之處,為她療傷急救。

  「我來晚了。」他伸出手臂,滿臉慚愧地說。

  「來得正好。」寶珠並沒有立刻投入他懷中,踉蹌了一步,伸手扶在他臂上,略微喘了口氣,用沙啞的嗓音吩咐道:「這宅邸的主人,一個紫衣玉冠的中年男人,必須死在我手上。」

  她已沒有多餘的力氣憤怒,也沒有多餘的水分哭泣,剩下的每一分每一毫氣力,都要用在接下來的復仇上。

  無需過多言語闡釋,僅憑肌膚相觸,她的心意便立刻傳達到韋訓的腦海。他瞬間明白了,她的仇不能過夜。

  寶珠抬頭望了一眼高懸的月亮。

  弓、箭、猞猁,三樣裝備已然齊全,狩獵的時刻到了。

  忽然間,她感到喉頭發癢,一股難以抑制的濃烈情緒奔湧而出,沙啞的咆哮撕破夜空:「李昱!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

  那吼聲怪異,似乎重疊了七種不同的聲線,彷佛七個人同時怒吼。

  岐王府的侍衛們匆忙打開了塵封已久的甲仗庫。入侵的敵人只有兩名,可二人聯手所向披靡,無論遠程攻擊還是近身搏鬥,無人能在他們手下走過一招。防身甲胄數量不夠,急需一些更強力的武器抵禦強敵。

  然而令人大失所望的是,甲仗庫內的弓弩、盾牌等物仍是二十年前岐王來到洛陽時的那批陳舊貨色。他沒有打獵愛好,也想不起派人養護,歷經歲月侵蝕,早已黴爛開裂,沒有一件能夠使用。

  兩名高手護衛已命喪黃泉,其餘人等更不是對手,想攔住敵人唯有以命相搏。可是,只是一份薪餉而已,沒人願意為岐王奉上寶貴性命。侍衛們吆喝著進攻的口號,卻藏身在牆後,畏敵如虎,誰也不肯露頭。

  路過的家妓悄悄指出李昱的住所,寶珠帶著韋訓,一路殺向東北方。有他快手回收羽箭,再不用擔憂矢盡援絕,可以放手一搏。

  路過待客花廳時,寶珠見桌上擺著兩隻茶碗,僕人尚未來得及回收清洗,剩下半碗殘茶。有人喝過,是安全的,她不假思索端起來,仰頭一飲而盡。

  韋訓默默凝視她的一舉一動,只覺肝腸寸裂。二十天來的摧殘折磨,她這樣喜潔的人,已毫不在乎杯具是否乾淨了。

  終於趕到岐王的寢殿院落,寶珠下令:「去把他找出來。」

  韋訓領命飛奔出去,一間一間屋宇仔細搜索。消息迅速傳開,不少人已經聽說了強敵來襲之事,藏在各個角落不敢出聲。

  「李昱!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寶珠再次指名道姓地怒吼,七重音響徹整座院落。

  韋訓在一扇屏風後發現了紫衣男子。他一聲不吭,聽著外面罵陣,蜷縮在角落中瑟瑟發抖。就是他了,此人必是折磨寶珠的首惡。韋訓目眥盡裂,手指關節咔咔作響,恨意幾欲漲破胸膛。但很快,他強忍住殺氣,這是她的獵物,她要求親手復仇。

  「跑!」韋訓上前輕踢了他一腳,說道:「只要你跑得掉,我就饒你性命。」

  李昱驚疑不定地瞧了這陌生青衣人一眼,對方再次出言驅趕。他心存僥幸,連滾帶爬從屏風後鑽出來,慌不擇路跑進庭院中,那是最合適狩獵的空曠場地。

  韋訓輕聲道:「但她不會饒過。」

  寶珠瞬間鎖定獵物,展臂拉開巨弓。手指勒出的血順著弓弦緩緩往下流淌,她心無旁騖瞄準目標,四羽大箭離弦而出,一箭命中李昱後背正中。

  他沒有掙扎,像個斷線的木偶,撅著屁股癱倒在地,沒了動靜。

  寶珠大步走了過去,在獵物身邊佇立片刻,伸手拔出箭桿,接著一腳將他踢成仰面朝天的姿勢,動作乾脆俐落。

  這一箭又狠又準,箭鏃深深刺入脊椎,破壞了李昱一切行動的基礎。他無法挪動四肢,也無法控制便溺,襠部緩緩濕透,唯有兩隻眼睛仍在驚恐地轉動。

  「本王是……是真龍血脈……」他震驚至極,顫聲陳述引以為豪的出身。

  寶珠打斷他:「你的血已經壞掉了。」

  李昱看清了她的面貌,仍無法相信自己會命喪家妓之手,囁嚅著問:「你究竟……究竟是……」

  「我是天命。」寶珠冷冷地道,「你有眼無珠。」

  說罷,她手握四羽箭,奮力向他右眼插下去,捅穿眼珠後拔了出來,再捅進左眼。這雙惡毒的眼睛,曾給她帶來無盡的屈辱與痛苦,她要徹底破壞掉。用力之猛,箭桿竟穿過眼眶,深深捅進大腦之中。當拔出來時,充血的眼球串在箭頭上。

  寶珠握著血箭站了起來,思索另找要害部位繼續殺戮,盡情發洩仇恨。

  「他已經死了。」一直在旁等待的韋訓說道。

  寶珠殺人的經驗很少,茫然道:「死了?」

  「死透了,你比他強大太多。」

  寶珠低下頭,審視地上的獵物。他是如此的脆弱,甚至不如一頭黃羊。可這樣一個昏聵無能的懦夫,卻能憑借和她一樣的血脈權力,造成如此多的殘暴與痛苦。

  她忽然感到無比空虛,巨闕天弓跌落在地,眼前發黑,雙膝緩緩軟倒。

  韋訓上前將她摟進懷中,更能察覺她體重輕了許多。她早已到了極限,之前的搏殺不過是迴光返照,如今仇敵已死,一路支撐的信念消失,那口氣便會散去。

  「咱們走。」

  韋訓將寶珠負在背上,在徹底喪失意識之前,她在他耳畔輕聲囑咐了最後一句話:「把門……打開……」

  韋訓本打算翻牆走直線捷徑,但這是她念念不忘的心願,定然有特別的意圖,必須為她完成。韋訓不再遲疑,開始拔腿飛奔,如風一般刮過一座座封閉的庭院,一扇扇院門被他扭斷了鐵鎖。

  獵殺之夜,岐王府沒有任何人能安穩入睡。家主被殺的消息不脛而走,如瘟疫般悄然蔓延。人心惶惶,侍衛們早已離開崗位,無人盡責值守。被囚禁的家妓奴隸們發現鎖著門全部打開了,猶豫了一陣,開始成群結隊向外逃亡,如獲重生的群鳥,迫不及待衝向自由天空。

  東都的太陽,落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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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曷:音同何,什麼時候。

  時日曷喪,予及汝皆亡—《尚書 湯誓》夏桀以太陽自比,百姓發出要與太陽同歸於盡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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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0:14:19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四十章

  十三郎與楊行簡已多日未曾聽見韋訓的任何消息,一直在焦慮與恐懼中苦苦煎熬。陡然間,見他背著昏迷不醒的寶珠回到小院,得知人倖存歸來,卻是這般淒慘模樣,二人均是悲喜交加,激動得哽咽難言。

  韋訓先差遣十三郎去找邱任,然後心驚肉跳地揭開她身上浸透鮮血的錦緞。萬幸沒發現什麼重創,僅有被人拖拽形成的擦傷,料想來那布料上沾染的是敵人的血。最深的傷口是手上弓弦所致的勒痕,而最觸目驚心的則是臉和胸膛的灼傷。

  他用熱水絞濕帕子,小心翼翼避開傷處,細細為她擦拭血污,而後裹在錦衾中,抱在懷裡,再捨不得撒手。

  回想數月前意外將她從墓中撈回翠微寺,同樣是這樣一套照料拾掇,卻與今日心境截然不同了。彼時只是單純出於憐憫,心無雜念。如今望著她傷痕累累,命若懸絲,只覺得這些傷都割在自己身上,心如刀絞。

  當拆開她散亂的髮髻時,韋訓發現裡面藏著一縷用絲線捆綁的金髮,他腦海中立刻回想起棺中的金髮胡兒。衣不蔽體的慘況下,寶珠依然想盡辦法保留這縷頭髮,那胡兒必定是她極為信任的人,才會以屍身傳遞出最後的求救訊息。他把這縷頭髮放在她枕邊。

  邱任匆匆趕來,拿起寶珠的腕子搭脈一切,感慨道:「如此虧耗還能撐得住,這底子是老天賞飯,虧得平日養得好,氣血充沛,才能扛得住折騰。」

  他頓了頓,轉頭吩咐小師弟:「無需服藥。你去買蜂蜜,調成蜜水,再加一點兒鹽,使勁灌。要灌透灌足,等醒轉過來,就能吃米粥或是湯餅了。」十三郎立刻拔腿飛奔出去。說完醫囑,邱任抱起藥箱便欲轉身離去。

  韋訓當即質疑:「你這眼怕是昏花了,難道沒看見她臉上、膀子這些燙傷?」

  邱任滿不在乎地回應:「曬傷罷了,等新皮長出來,自會痊癒。」殘陽院的醫術向來如此,死不了人的都是皮外小傷。

  他正欲往外走,被韋訓展臂捏住藥箱一角。邱任沒敢掙開。人好不容易找回來了,他瞧這小鬼的神態,似乎已恢復清醒,可也不敢賭,畢竟世上沒有根治瘋病的藥。

  韋訓捏著藥箱不撒手,也不吱聲,眼神直勾勾地瞪著師弟。

  邱任無奈,只得說:「藥膏油膩膩的,氣味也不好,塗上去衣衫被褥黏得到處都是,洗也洗不乾淨,師兄要是不嫌麻煩……」

  「不嫌。」韋訓毫不猶豫地截斷他的話。

  話已撂在地上,無法回收。邱任只得打開藥箱,從箱底摸出一隻小瓷瓶,咬著牙遞到韋訓手上。這油膏原料難得,成本頗高。診費藥費,這小鬼一個銅板也不會付給他。

  韋訓拔去瓶塞,湊在鼻端聞了聞,皺眉道:「是什麼東西?」

  「蝮蛇油,加了點磨碎的地鱉,這配方繼續說下去,就令人噁心了。你且把手洗乾淨再上藥,手髒不如不碰。」

  「知道了,你出去吧。」韋訓拿到想要的東西,下了逐客令。

  邱任夾著藥箱,憤憤不平地走出臥室,雖已將般若懺練到第五層,可虧本的肉疼,卻是麻沸散都難以緩解的。從二樓下來,他瞥見楊行簡拄著拐杖正要上樓,忽然計上心頭。

  楊行簡本打算上去探問寶珠的安危,眼見那悍匪胖壯的身軀堵在樓梯上,眼神透著異樣光芒,他心裡不禁突突亂跳,連忙避讓至角落,縮成小小的一團,彷佛一隻受驚的鵪鶉。

  邱任卻沒打算放過他,將他堵在牆角,嘿嘿笑了兩聲,陰森森地問道:「我身上有個難得一見的大寶貝,老丈可想看上一看?」

  如此明顯的不懷好意,楊行簡既不敢點頭,也不敢拒絕,只得乾笑著冒汗。

  只見這黑臉漢從懷裡掏出一隻長方形的木盒,打開之後,裡面是一條紅線捆綁的人蔘。

  「上黨人蔘,如假包換的珍品。」邱任往樓上瞥了一眼,暗示道:「體虛的人正需要這玩意兒滋補調養。」

  楊行簡略有所悟,輕聲問:「神醫想轉手賣出?」

  邱任笑道:「這本就是騎驢娘子失蹤前在榮清藥行訂下的貨,如今只要把尾款付給我就成了。」他攤開蒲扇般的手掌,理直氣壯地索要:「四十五兩金。」

  雖是明擺著強買強賣的生意,楊行簡心中有數,豈敢有半分推拒。現金不夠,又回房取了券契。他心道破財免災,公主飽受折磨,疲弱不堪,確實需要購置些珍貴補藥來調理。這匪幫大夫心黑手狠,醫術卻著實過硬,短短二十多天,他這條斷腿已能勉強走上幾步。

  邱任收了黃金券契,補足了虧空,這才心滿意足。出於那極為有限的一丁點兒醫德,他囑咐道:「這蔘藥性躁得很,給她吃點鬚子就行了,切不可超過三日。」至於剩下的蔘,今後誰吃誰倒黴。邱任幸災樂禍地走了。

  十三郎趁夜敲響雜食鋪的門,買了蜜糖回來,按照四師兄的醫囑調成鹽蜜水,韋訓一碗一碗給寶珠灌了下去。直到聽見她氣若游絲的呼吸聲稍微恢復,額頭微微冒汗,他才有心思將今夜發生的事告知另外兩名同伴。

  楊行簡的臉色登時變得跟死人一般煞白,「岐王李昱?!」

  「她屏著一口氣,親手射殺的。」韋訓語氣冰冷,「那畜生必定就是幕後真凶了。」

  「那不是重點。」楊行簡站立不住,扶著十三郎的肩膀跌坐在凳子上,心道原來竟是此人,怪不得幾乎將洛陽翻了個底朝天,都找不到任何線索,而其中可能隱藏著一件極為不堪的事端。一想到此,他不禁頭皮發麻。

  楊行簡話音顫抖,低聲說:「岐王是公主的親伯父!倘若他……跟曹泓一樣逆道亂常……」

  韋訓垂下頭,仔細端詳寶珠消瘦的臉頰。為了保持理智,他克制著不敢再胡思亂想,不幸中的萬幸,起碼她活著回來了。

  「在她面前,誰都不許再提這事。」

  震驚過後,楊行簡說服自己先著眼於當下,快速在腦海中斟酌過局勢,說道:「咱們得立刻搬家。天亮之後,岐王被殺的消息就會傳開,竇敬這次無論如何都得回到公署,全力緝捕凶手。」

  十三郎滿臉擔憂地說:「可是九娘現在虛弱得很,還不能上路。」

  楊行簡果斷地道:「先換個地方住,避一避風頭,我去找耿昌人打探消息。等公主甦醒後,再說上路的事。」說罷,他用拐杖撐起自己,一瘸一拐地出門去安排。

  韋訓洗淨了手,打算給寶珠上藥,想著立刻就要搬遷,讓她這樣赤身裸體,實在有失尊嚴。那油膏腥氣撲鼻,若沾染在她喜歡的衣裙上,難以清洗,讓他有些猶豫。

  十三郎忙道:「我前些天去南市將她訂下的雜貨全拿回來了,想著她回來時看著歡喜,她給咱倆裁的新衣也做好了。」說罷,下樓拿回一件嶄新的灰色僧袍。

  當時想著十三郎長勢迅猛,讓裁縫盡管放量裁剪,寬鬆舒適,又是開襟樣式,方便穿脫換藥。於是韋訓為她塗上藥膏後,再輕柔地換上僧衣。

  楊行簡快速辦妥了租住手續,用牛車載著公主,住進城西南一所武侯鋪旁邊。一來這是城中權貴聚集的地方,即便搜捕,衙役們也不敢太過放肆。二來緊鄰掌管治安的武侯鋪,反倒是搜索盲區。

  寶珠轉危為安後,韋訓咬牙強撐著的那口氣也終於散了,一頭栽倒,陷入長睡不醒的狀態。二人吃住都在一處,寶珠在榻上昏睡時,韋訓躺在旁邊腳榻上,夢中仍伸著胳膊握著她的手,生怕一鬆手,她又會被人擄走消失不見。

  楊行簡實在看不過眼,悄悄過去想把他倆掰開,十三郎見狀,鄭重其事勸阻:「大師兄睡著時,千萬不能碰他。他會暴起打人,而且不會留手。腿折了還能接,被他抓碎的骨頭,神仙來了也拼不上。」

  楊行簡只得裝作視而不見。初到洛陽時,他本計劃買兩個貼身侍女,或者起碼雇個妥貼的婦人照料公主。如今惹出這場大亂子,多一個人便多一分走漏消息的風險,他只能無奈接受暫時由韋訓看護她。

  就在他二人並頭昏睡的三天中,洛陽幾乎翻了天。

  當朝天子的皇兄岐王李昱,在自家府邸中被刺客以一支四羽大箭射殺,同時身死的還有二十多名侍從。岐王府三百多名家妓奴隸趁亂逃亡,東都權貴為之嘩然。

  為了安撫皇親國戚,府尹竇敬立刻派兵員駐扎王府,全力抓捕刺客,搜尋逃奴。然而逃走的人如鳥驚魚散,數量實在太多,刺客更是蹤跡難尋,竇府尹一時間顧此失彼,被這棘手的局面攪得焦頭爛額。

  而這些逃往民間的奴婢,帶出來一個聳人聽聞的大消息:原來往年在巡城活動中扮演觀音的美貌少年,全部是被岐王派人擄走的,根本不是什麼「升仙」。受到百姓崇敬愛戴的觀音奴們,被他肆意玩弄殘殺,竟無一人倖存。

  與此同時,江湖中人則猜到了究竟是誰有這熊心豹膽,敢於射殺親王。今年的觀音奴並非手無寸鐵的普通平民,而是一名擅長騎射的絕頂高手。這神秘女子統領一群沒有家累、無法無天的狂徒,與岐王這種頂級權貴撞上,結局注定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

  雖有不少人猜到了動手的人就是騎驢娘子,但她連皇帝的親兄弟都敢殺,倘若有人向官府告密,殘陽院豈能善罷甘休。

  青衫客韋訓一人單挑白駝寺三長老,襄助李昱的倀鬼「渡河舟」曹泓身敗名裂,在東都耕耘幾十年的洛清幫隨之瓦解,旁的武林門派自然要好好掂量自己的實力,有沒有這膽量觸她的黴頭。

  三日後,寶珠恍恍惚惚地醒了,彷佛從一場漫長而恐怖的噩夢中艱難掙脫。她問了一句十三郎,親眼見過本人平安後,便躺坐在榻上久久出神。

  楊行簡聽聞公主甦醒,趕忙前來問安。見她擦了邱任的油膏後恢復速度很快,紅腫水泡已經消退。只是原本脂膩玉滑的肌膚,如今整個蛻了層皮,斑駁剝落,傷痕累累,令人十分疼惜。

  他記得韋訓的警告,不敢提及她被綁架期間的事,簡單問候幾句後,便提議趕緊離開洛陽。

  「如今竇敬全城搜捕刺客,此地不可久留,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誰知寶珠卻毫不猶豫駁回:「不。首惡已除,倀鬼仍在,不把岐王府裡那伙人全部報復回來,我一步也不會離開洛陽。」

  聽她語氣堅定不可撼動,眾人沉默了片刻,韋訓輕聲說:「你且歇著,等我找兩個人來值守,今夜我再回去一趟。」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把他們的眼睛都挖了去。」

  他不敢問她發生了什麼,只是深深記得她捅穿李昱雙目的滔天恨意,覺得那是極重要的事。

  寶珠緘默一陣,搖了搖頭:「這次不用你。」她抬起頭,望了一眼楊行簡,以沙啞嗓音命令:「輪到主簿動手了。」

  楊行簡一臉疑惑不解,指著自己:「我?」

  寶珠緩緩點了點頭。

  楊行簡有些尷尬,賠笑道:「公主,老臣如今腿斷了,況且就算四肢完好,也打不過王府的門房。」

  「沒有讓你那樣,將筆墨拿出來吧。」寶珠一字一頓地說,「我要連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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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醒:任何燒燙曬傷都不要亂塗東西,去找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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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0:20:44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四十一章

  二十天來種種不堪經歷如潮水般一浪接一浪湧上心間。寶珠回憶起兩人在霓裳院長跪不起的漫長寒夜,少年背上一道道紫紅色的鞭痕。玉壺腫脹變形的五官,那尖銳淒厲的垂死慘叫猶在耳畔。

  月將升,日將落,檿弧箕箙,王裔盡絕。岐王已然身死,但他與太原王氏的後裔卻依舊存活於世。參加過極樂之宴,殘害過觀音奴的孽畜們,依然在洛陽官場上逍遙自在。

  她始終忘不了王妃那一句「我還有兒子孫子,岐王府有襲爵的繼承人在,根基不會動搖。」想來昏聵荒淫的丈夫被殺,說不定王夫人心中正在暗自竊喜,王府可以換個新主人,接下來她便能安安穩穩地含飴弄孫,安享晚年,繼續享用每年蟾光寺的第一枝桂花。

  既然已經開了頭,那就索性殺個乾淨,殺個痛快。

  「你拿出紙筆,將李昱的罪過寫成舉劾信,詳盡羅列他該死的罪狀,奏請皇帝徹查他的共犯,追究他的妻兒後代。」

  裹著寒霜的命令脫口而出,楊行簡滿臉愕然,過了一會兒,他將拐杖靠在桌上,雙手艱難撐著地,緩緩跪了下來,神色與語氣同樣沉重壓抑。

  「公主,臣護駕不力,令公主遭難受辱,罪該萬死。但有一句實話,臣不得不冒死相告:皇室尊榮,與平民天壤之別。律令雖有明文,然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此乃千古之慣例。」

  「如今公主身份已與往昔不同,親王擄掠平民女子、殘害家妓奴隸,即便奏報天聽,也不足以治他死罪。倘若李昱還活著,聖上頂多申斥幾句,命他整飭反思,但不會褫奪他的封號,更遑論連坐之罪。只有等公主趕到幽州,與兄長匯合,將來……將來或許有報仇雪恨的機會。」

  說完,楊行簡俯下身去,以頭觸地,稽首謝罪,姿態盡顯無奈。

  寶珠躺坐在榻上,俯視這中年男人的頭頂,二十多天來,他的白髮突然增添了許多。韋訓本就清癯,如今更是形銷骨立,有被發佯狂之態。十三郎瘦了以後,原本稚嫩的面容竟一下子成熟了許多,好像眨眼間長大了兩三歲。

  而她自己,皮膚火燒火燎,渾身無處不疼,虛弱得爬起來喝水都做不到。觀音奴案讓所有同伴都承受了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

  「起來吧,主簿說的事我心裡清楚得很。」寶珠以眼神示意十三郎扶起瘸了腿的楊行簡。

  事實便是如此殘酷。早在被困於岐王府的時候,她就清楚意識到,縱然李昱與他的同伙犯下令人髮指的殘暴罪行,但受害者不是平民便是賤籍,倘若沒有別的契機,以她如今的身份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根本扳不倒任何人。

  韋訓冷森森地插話:「由我去,讓那地方雞犬不留。」

  寶珠輕輕搖了搖頭:「即便你今日把王府所有人大卸八塊,上報時也只是『死於賊手』,他們會找個姓李的孩子過繼,繼承岐王的封號。李昱仍會以親王身份風光下葬,說不定上面降旨開恩將棺槨運回長安,葬入皇陵,埋在阿娘的附近,那是我絕對忍受不了的結局。」她要確保母親的安寧,無論生前還是死後。

  楊行簡臉色晦暗,慚愧地垂首而立。

  寶珠神色平靜,淡然道:「放心吧,我從沒打算用『擄掠殘殺觀音奴』的罪名舉劾他。」

  楊行簡略微抬頭,疑惑地望向她。記憶中的公主是那麼愛哭,往日稍有不順心的事便會抽抽噎噎。這次被救回後,卻沒見她掉一滴淚,眼中似蘊著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忽然,幽暗的水面下閃過一絲決絕的光,猶如暗夜星辰,冰冷璀璨。

  「我要以十惡謀反之罪舉劾,把岐王府連根鏟除,將這一脈從皇室玉牒上徹底抹去。」

  接著,寶珠將她在王府中如何慫恿李昱造甲,排演《秦王破陣樂》和《黃獅子舞》的種種事宜詳細道來,每個細節都在她心中反復演練了無數遍。

  楊行簡聽後不禁悚然變色,沉吟良久後,他謹慎地道:「可李昱沒膽使用真正的黃獅子,至於甲胄,也只是用於表演樂舞的紙甲、藤甲,恐怕難以構成謀反的鐵證啊。」

  寶珠提醒道:「主簿難道忘了宜陽王是怎麼失勢殞命的了?」

  楊行簡回憶起塵封已久的血腥往事,心有餘悸地道:「是因私藏甲胄,犯下謀反之罪……」

  寶珠陳述說:「你不清楚內情。當年宜陽王年邁體衰,不知因何緣由,在遠離皇陵的終南山下大興土木,精心為自己營造了一座陵墓,並專門訂製了一批考究的陪葬品。」

  她頓了頓,詳細描述說:「那是一批陶製的三彩甲胄。此事被他的屬官舉發,聖上震怒,下令徹查,一番勘查下來,發現他自造的陵墓存在逾制之舉。三尺,僅僅是地宮的寬度超出了規制三尺而已,便被視為僭越之罪,欺君罔上,大逆不道,那批陶甲便順理成章成了他謀反的證據。而後朝廷繼續深挖細究,將他過往所犯的大大小小、或輕或重的諸般錯誤逐一羅列,竟列出二三十條罪狀,最終落得個被貶為庶人賜死的結局。」

  寶珠露出一抹冷笑:「一摔即潰,無人能上身的陶器,一旦具備了甲胄形狀,意義就與眾不同了。在皇帝看來,宜陽王暗中以陶甲為冥器,是心懷叵測,圖謀不軌,打算死後在陰間與他爭奪皇位,等同謀反。」

  她沉默了片刻,臉上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宜陽王死後多年,一個生前備受恩寵的公主被活埋在他當年空置的陵墓中,不知她又是因為什麼引來了君父的猜忌?」

  這句疑問飽含無盡淒涼,室內一片死寂,所有人被這沉重的話題壓得默然不語。

  片刻後,她恢復冷靜,開始一條條詳細指點楊行簡如何書寫舉劾信,聲音雖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便按照《律疏》記載的十惡之罪羅列吧,盡管誇大。只要上面追根究底地調查下去,這世上沒有人能做到毫無任何把柄。只要引來君王猜忌,那麼無論是陶甲、紙甲還是藤甲,都是私藏甲胄。紅獅子、藍獅子、彩獅子,都是私自舞黃獅子,皆可成為謀逆的鐵證。」

  楊行簡感到喘不過氣。他突然想起一件長久以來無人敢於提及的殘酷事實:自本朝開國以來,最擅長對李姓皇室展開屠戮與清洗的人,恰恰是同樣身為李武血脈的同族。那幾乎是她們刻在血脈之中、與生俱來的本能,只是在等待著一個合適的契機,使其徹底爆發覺醒。

  他下意識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提出最後一點質疑:「公主,舉劾必須以實名遞交,不得匿名告發。倘若我以韶王府執事的身份彈劾李昱,豈不是會將主上牽扯進這趟渾水嗎?」

  寶珠從容沉著地道:「主簿無須擔憂,你只需擬定草稿,至於由誰來實名舉劾,我心中早已有合適人選。」

  她想起自己被迫拖著腳鐐,和米摩延一起在台上跳雙人柘枝舞。台下一道道令人嫌惡的目光,猶如千萬根鋼針刺在她的身上。屈辱,恐懼,怒火,一寸寸吞噬她的皮膚,比剝落蛻皮的曬傷更痛苦百倍千倍。

  寶珠摸到枕邊的一縷金髮,其主人婆娑曼妙的舞步已不在人間。她緊緊握住掌中的遺贈,冷漠地說:

  「羅織構陷、清除異己、分化離間、斬草除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些才是屬於我們這種人的『舞蹈』。現在,輪到他們按照我的規矩狂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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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購買甲胄當陪葬品,被告發後逼認為謀反,靈感來源於西漢權臣周亞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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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0:20:59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四十二章

  光線忽明忽暗,燭花「啪」的一聲爆開,河南府尹竇敬跪在地上,身體隨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秋天的最後一批蟬徹底死透了,屍體凌亂地落了一地,在這間幽暗密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一切,連一絲蟲鳴也聽不到。窗戶上糊著厚紙,竇敬無法分辨此刻是白天或是黑夜,也分不清這究竟是一場噩夢,還是殘酷現實。

  這一日晚間,他如往常般在侍妾服侍下更衣洗漱,上床安歇。岐王遇刺這樁驚天大案令他心力交瘁,這兩日一直為失眠困擾,今夜卻不知為何,剛一躺下就陷入了沉睡。可當他一覺醒來,卻驚愕地發現已不在自家府邸之中,而是莫名其妙被囚禁在這間陌生密室裡。

  他多年為官,飽經世故,本不會因一個怪夢而失態,然而目光觸及主座上的那名女子時,卻瞬間被嚇破了膽。

  帷幕之後,隱隱約約籠罩著一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早已於今年五月死去的萬壽公主面無表情端坐在紗簾後,沉默地凝視著他。

  她身穿灰色僧衣,面孔上塗著厚厚一層白色鉛粉,使那張本應明豔動人的年輕容顏呈現出一種怪異的死板。鉛粉之下的皮膚有些凹凸不平,像是在刻意掩飾著什麼,看上去好似一張假面,散發著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嚴氣息。

  難以名狀的恐懼如陰雲般壓在竇敬背脊上,他的思緒不受控制地發散出去,每一種可能都令他感到毛骨悚然。竇敬默默念誦佛經,冷汗一滴一滴落在波斯厚地毯上,轉瞬間被厚重的織物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是活屍嗎?還是陰魂不散的死靈?那一日在大蟾光寺的匆匆一瞥,果然不是他年老眼花導致的錯覺。倘若這是一場噩夢,他懇求菩薩保佑自己能盡快從這可怕的夢魘中清醒過來。然而後頸傳來的刺痛,以及這身不體面的寢衣,卻不斷提醒他這怪事的真實性。

  「竇府尹,又見面了。盂蘭盆節那日,你分明看到了我,卻為何不來見禮?」塗著厚厚鉛粉的萬壽公主開口了,熟悉的嗓音聽起來十分平靜,帶著一種聲嘶力竭之後的沙啞。

  竇敬「撲通」一下跪了下來,顫巍巍地叫一聲:「公主!微臣……微臣……」

  他結結巴巴說不清話,寶珠淡淡地道:「別怕,終南山下的棺槨空空如也,我死後屍解登仙,如今已是天人身份。奉天帝之命,返回人間完成未竟之業。」

  竇敬不敢抬頭直視,望著她鞋底,暗自思索這段話的真正含義。岐王身死之後,家奴四散逃亡,長達八年的觀音奴升仙真相由此敗露,民間一片嘩然。而此刻,眼前卻有一名真正死而復生、血統高貴的少女自稱登仙。她口中所說的「未竟之業」,究竟指的是什麼?

  大蟾光寺曇林上人在盂蘭盆夜肉身成佛,留下遺言稱受到天人指引,難道竟是公主所為?

  只聽萬壽公主繼續道:「李昱遇刺身亡,竇府尹最近幾日辛苦了。一名李姓親王,被太宗皇帝使用過的巨闕天弓和四羽大箭射殺,還被挖出了雙眼,這些細節恐怕不好寫入案卷上奏聖人。」

  竇敬聞言又是一顫。自他接到報案,帶兵駐扎王府之後,岐王遇刺的具體細節都被他牢牢保密,她是從何處得知這些?況且岐王身為她的皇叔,按禮儀來說也不該直呼其名。

  「竇府尹不要拘謹,想問什麼便開口問吧。『為何公主會知道得那麼清楚?』」她露出一絲冰冷的微笑,自問自答說:「因為就是我親手射殺了那個孽畜。」

  竇敬登時面如土色,驚恐萬狀。

  他從岐王府得到的證詞中得知,刺客是一男一女兩個人,女子持弓,箭無虛發。而萬壽公主生前弓馬嫻熟,有百步穿楊之能,確實符合凶手特徵。之前誰都想不明白兩個匪徒怎麼會有這般無法無天的膽子,竟敢公然闖入親王府大肆屠殺,如入無人之境。此刻,這個疑問終於得到了確切的答案。

  他戰戰兢兢地問:「為何……岐王乃是聖上長兄,公主的親伯父啊?!」

  「李昱逆天違理,暴虐無道,列祖列宗命我除掉這個辱沒血統的不肖子孫,因此才會使用那副特殊武器誅殺他。不過,他的滔天罪行不能以死一筆勾銷,那還遠遠不夠。」

  萬壽公主伸出手指,指向桌上的一卷紙張,命令道:「去仔細看看。」

  竇敬滿心驚惶不安,膝行挪動幾步,靠近桌案。只見那桌上不僅擺放著筆墨紙硯,竟然還赫然陳列著他的官印與私印,這一幕讓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竇敬雙手展開紙卷,飛速掃了一眼,頓時領悟了公主的意圖,渾身戰慄不止,額頭緊緊抵在地上,顫聲說道:「微臣不敢!這可是十惡不赦之罪啊!」

  「不肯舉劾他,我自會去找別人辦理,到時候事情捅穿,竇府尹身為東都主政官,岐王在你的地盤上謀反,那便是你的失察之罪,更有勾結叛黨的嫌疑。難道你情願用全家的性命承擔罪責替死?」

  竇敬拼命搖頭。他已到遲暮之年,來到洛陽是為了致仕養老做準備,根本不想被捲入皇室血腥鬥爭。他聲音中帶著絕望,竭力辯解道:「岐王嗣子是真龍血脈,千金之軀,又有高手相護,王妃出身太原王氏,臣怎敢空口無憑地誣害?」

  「真龍,呵……」

  紗簾後伸出一隻手,五指指尖用鳳仙花汁染成豔麗的紅色,在昏暗的燭光下,彷佛剛從血泊中抽出。萬壽公主攤開手,手指內側有一道弓弦勒出的傷痕。

  竇敬的眼神凝聚在她掌心的一縷金黃色毛髮上,像是什麼動物的鬃毛。

  「律令法定:黃獅子者,非一人不能舞也。天下只有至尊本人有資格觀賞的樂舞,李昱竟敢在私宴上表演,他的家人全部一清二楚,這鬃毛便是鐵證。李昱繼承了李氏血脈,可他並不知足,還妄想成為真龍天子,其心可誅。」

  萬壽公主從懷中摸出兩本冊子,丟向跪在地上的竇敬。那冊子工藝極為華麗,封面以泥金精心繪出桂花圖樣。

  一生最擅長推諉卸責、明哲保身的竇敬汗出如漿。他慌張地自辯道:「請公主明察!臣確實從未參與過岐王府的宴會!」

  她冷冷說道:「李昱先後兩次派人給你送去金桂宴的請帖,你對觀音奴案的真相心知肚明,清楚晚宴會上演什麼節目,所以才不敢前去。岐王府的高手已全部被我親手鏟除了,私藏的甲胄不在甲仗庫,而是藏在祥雲堂的樂舞道具室裡。如今人贓俱獲,鐵證如山,竇府尹,你還有什麼托辭?」

  竇敬驚恐地想:原來公主親自前往岐王府,不僅僅是為了刺殺李昱,更是為了拿到將其全家鏟除的證據。至於岐王是否真的有謀反之意,已經不重要了。他用以推脫的借口,早已被她一一識破,甚至連藏在自己府邸中的請帖也被她搜了出來。

  此事一旦揭發,不僅岐王後裔無人能倖存,恐怕整個東都上層都將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萬壽公主從腰間抽出一柄犀角匕首,厲聲道:「太宗陛下有馬名獅子驄,肥逸無能調馭者。則天言於太宗曰:『妾能制之,然須三物,一鐵鞭,二鐵楇,三匕首。鐵鞭擊之不服,則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

  竇敬,你就是那匹冥頑不靈的獅子驄。我已給過你兩次機會:第一次,盂蘭盆節,我在蟾光寺現身召你調糧賑災,你卻視若無睹,奪路而逃,我當夜啟用了王綏;第二次,我派楊行簡擊登聞鼓,命你徹查觀音奴冤案,你竟然稱病不見,讓他在公堂躺了一整夜,我只好親手前去了斷李昱。」

  她緩緩拔出匕首,刀刃在燭光下閃爍著凶芒,「這是最後一次。」

  竇敬避無可避,被逼入了絕境。忤逆她,將血濺當場,且死後必然會牽連家族;順從她,則會捲入政治旋渦,吉凶難料。但最終,她仍會達成想要的結果。

  有力量殺死一條龍的,只有另一條龍。竇敬意識到:身為一匹任人驅策的馬,在龍爭虎鬥時想袖手旁觀,無疑是痴心妄想。

  竇敬艱難地吞了下口水,竭力思考自保的可能。片刻後,他接過萬壽公主手中的獅子鬃毛,俯首低眉,恭順地說道:「稟公主,微臣為調查岐王遇刺案,進駐王府搜尋線索。卻意外發現李昱圖謀不軌、私藏甲胄、演黃獅子舞。為防其同黨叛亂,臣將派兵包圍王府,看押其家人。」

  寶珠冷漠一笑,微微頷首,以示嘉許:「識時務者為俊傑。」

  竇敬扶著桌子勉強起身,克制著手臂顫抖,提筆蘸墨,將紙卷上的草稿抄寫在黃藤紙冊頁上,再老老實實蓋上自己的官印私印。書畢,已是渾身濕透,如水中撈出。

  萬壽公主接過信件,一字一句仔細查看,以防他從中耍弄花樣。這封舉劾信和米摩延的頭髮,將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長安大明宮,帶著致命的殺傷力,掀起一場滔天巨浪。

  而後,她以威嚴的嗓音宣布:「此乃天命。」

  此言一出,便是約好的信號。竇敬忽覺頸後刺痛,接著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再次陷入昏睡之中。

  韋訓擔憂地望了一眼寶珠。為完成這一場必需的表演,她已虛弱到無法還刀入鞘。一直堅持到竇敬人事不知後,她才露出疲態,歪向椅背。

  他迅速收起河南府尹的印章,塞進竇敬懷裡,接著拎起老頭,開門走進庭院中。此時,一名頂尖刺客正在黑暗中靜靜等待,準備完成後半截任務。這一次不需要殺任何人,她只需搜集證據,綁架目標,最後再將此人送回原處。

  任務雖然古怪,但拓跋三娘從不過問緣由。她拎起竇敬,懶洋洋地說:「拐彎抹角的,我還以為大師兄會自己去那親王府動手呢。」

  韋訓面無表情地說:「她要親手復仇,不止王府,還要清洗洛陽,斬草除根。」

  拓跋三娘眼睛一亮,露出一絲讚賞欽佩之意。而後意味深長地提醒道:「請師兄記著,這一回,你欠我們所有人一個大人情。」

  韋訓平淡地說:「記得,只要我活著,會還給你們。」

  拓跋三娘滿意地笑了,白影晃動,帶著昏迷的竇敬消失在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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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宗有馬名獅子驄,肥逸無能調馭者……摘自《資治通鑑》大家耳熟能詳的少女武則天馴馬故事。

  黃獅子舞案是玄宗年間一件知名大案,犯錯的人是他弟弟岐王李范(岐王宅裡尋常見那個岐王)。李范一直堅定擁護李隆基,在誅殺太平公主過程中出了大功勞,兄弟倆關係很好,因此李隆基只把他貶出長安為刺史。但受李范牽連被流放的官員有一大批,其中一人便是著名詩人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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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四十三章

  拓跋三娘將竇敬送回他自己的府邸,韋訓則將累到虛脫的寶珠抱回她的臥房。

  為盡快實施復仇計劃,她不等身體痊癒就雷厲風行展開了行動。當日在岐王府中,她強行使用超出自己臂力的巨弓,致使肌肉痙攣拉傷,至今難以抬起雙臂,而弓弦導致的勒傷差一點割斷手筋。這讓最簡單的日常活動都變得艱難無比,她雙手抖得厲害,甚至拿不住喝水的茶杯。

  之前脅迫竇敬時,寶珠遮掩曬傷的濃妝,是韋訓用刷子塗上去的,此時卸妝也需要他幫助。他用布帕蘸著淘米水,小心翼翼一點點擦乾淨她臉上的鉛粉。蛻掉的死皮隨底妝脫落,漏出裡面粉嫩的新肉,膚色斑斑駁駁,深淺不一,不復往日光潔。

  韋訓心酸至極,口中卻安慰道:「比昨日又好了些,裡面新皮快長好了。」

  寶珠心不在焉地唔了一聲,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思緒似乎飄到了很遠的地方。她以前非常珍惜容顏,外出總是記著戴帷帽遮陽,熱衷於購買胭脂水粉,佩戴鮮花。雖沒有金銀首飾,仍盡情享受裝扮自己的樂趣。

  可自被綁架歸來以後,她就再沒有照過一次鏡子,彷佛對外貌已毫不在意了,或是不願面對鏡中陌生的自己。

  當然,也沒有再掉過一滴淚。

  這件事令韋訓感到極度不安。正如邱四所說,身體上都是不需吃藥便能自癒的皮肉傷,只是時日長短問題。真正令他感到揪心的,是那些隱藏在內心深處、眼睛看不見的傷。被囚禁時遭受的屈辱與恐懼、憤怒與絕望,將一個明媚活潑、能哭愛笑的少女變得判若兩人。

  這具傷痕累累的身軀裡燃燒一股熊熊烈焰,那是一種決絕狠辣、義無反顧、看起來會將自己與仇人一同燒光的毀滅之火。

  韋訓深知她此刻的特別,甚至不敢離開去親自執行綁架竇敬的任務,而是欠下人情債,迂回曲折找來麻煩的人代辦。他心中滿是未知的惶恐,生怕自己一離開,她會遭遇什麼意外,又或是有需求時無人能及時響應,讓她再度陷入絕望無助的境地。

  好不容易將脂粉從有皮損的面容上卸掉,韋訓問:「擦乾淨了,要看看鏡子嗎?」

  寶珠搖了搖頭,垂首看著自己的雙手,沉思片刻,開口問:「能把指甲上的顏色擦掉嗎?」

  韋訓立刻行動起來,反復用淘米水和澡豆嘗試,又耐心用熱水浸泡,但鳳仙花汁並非只塗在指甲表層,而是深深浸入紋理內部,無法輕易將其除去。

  「試著用犀照刮掉。」她說。那厭惡的神色,彷佛手上沾著什麼腐臭污穢、令人作嘔的東西。

  韋訓沒有執行這個命令,解釋道:「那會割掉你的手指頭。」

  無奈的事實總是令人不快,寶珠再次陷入沉默。

  韋訓心中暗自推測,這染甲之法雖是由貴妃開創,但她染色時必定不是出於自願,而是被人強迫的,因此才會對這豔麗的紅色如此厭惡,強烈地想要將其除去。他深知,必定有許多看不見的傷害,如這顏料一般,沾染附著在她身上,難以根除。

  「等新指甲長出來,會代替舊的那些。」他輕聲哄勸道。

  「那太慢了,我等不得。」寶珠仰起頭,眼神中透出急切與焦慮,心算後說:「舉劾信送到長安,命令再返回洛陽,十五日……最多二十日,一定會有結果。」

  韋訓故作開朗地道:「那時你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可以去南市逛逛,採買些旅途用品,咱們繼續上路。」

  寶珠沒有回答。等韋訓轉身清洗布帕,處理盆裡的脂粉水時,忽然聽見床上飄出一句若有若無的輕語:「我走不動了……」

  那聲音輕得彷佛一陣微風就能吹散,卻重重撞擊在韋訓的心上,盆中的水隨之微微發抖,泛起漣漪。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平日裡能逗她開心的笑話,此刻卻如同魚骨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她堅持了這麼久,燃燒一切,如今只剩下精疲力竭的餘燼,怎能不累?

  自從寶珠甦醒過來,韋訓鼓起勇氣,問她能不能繼續留在腳榻上陪伴,寶珠沒有拒絕,只提了個古怪的要求:讓他從行李裡翻出羅襪幫她穿好。

  可是夜裡他伸手去握住她的手時,她卻不再像往日那般熱情地回握。

  她已經用盡了力氣,只是在日復一日等待結局。

  壓抑的黑暗中,韋訓忐忑不安睜著眼睛。等那一天終於到來時,她會如釋重負嗎?

  楊行簡每天出去打探消息,岐王府的變化果然如同公主所料。表面上,竇敬仍以搜尋真凶的名義駐扎在王府,卻微妙地改變了駐軍的分布。他宣布府中有刺客的內應,以此為藉口不允許任何人走出王府一步,變相將闔府主奴全部囚禁在高牆之內。

  岐王身死之後,本應有隆重的喪葬典禮,府尹如此安排,王妃自然怒不可遏。但竇敬就像往常處理棘手事務那般,使出他那泥鰍般滑不留手的絕技,敷衍塞責,一拖再拖,等待長安最後的裁決。

  至於那些逃奴,官方已沒有多餘的精力與興趣追捕,任由她們自行返回家中,或是離開洛陽,另尋活路。

  各方都在觀望等候中過得度日如年、焦灼不堪。

  隨著時間推移,寶珠的元氣日漸恢復,但情緒並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她長久地在床上一動不動躺著,偶爾爬起來提筆寫幾個字,但寫完立刻燒掉,不留底稿。韋訓心緒不寧,時刻繃緊神弦,對她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盯得極緊。

  這一日,韋訓像往常一樣問她想吃什麼,回答依然是那句「和大家一樣」。韋訓無奈地從房裡出來,安排十三郎出門買飯,準備打水洗手時,忽然,一陣細微的破碎聲從臥室方向傳出。

  那聲音雖輕,卻如同一道驚雷,韋訓拔腿跑進屋裡,只見寶珠呆呆地坐在床前,地上碎了一隻茶碗。她被弓弦割傷的那隻手仍有抖動的餘恙,偶爾會拿不穩東西,韋訓忙道:「你不要動,我來撿。」

  他俯身將碎片一一拾起,又仔細檢查床底角落,確保沒有殘留,然後捧著碎片出去,將它們丟棄到廚下的垃圾堆。韋訓轉身要走,可不知為何,一股莫名的驚悸不安突然來襲,讓他心生警覺。

  身為習武的頂尖奇才,韋訓生來直覺敏銳,不敢有絲毫懈怠,疾步圍著房子裡外轉了兩圈,連房頂上都檢查過一遍,卻未曾發現什麼可疑的蹤跡。危機並非來自外界。

  再次回到廚下,目光落到垃圾堆鋒利的瓷片上,韋訓心頭猛然一動,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他迅速將所有碎片重新聚攏起來,用昨日剩下的飯粒,一片一片黏合還原。

  茶碗原本的輪廓漸漸清晰,果然卻缺失了一角。

  韋訓心急如焚,拔腿返回臥室,衝到寶珠面前攤開手,急促地索要:「快給我!」

  寶珠靜靜坐在床邊,無動於衷地看著他,眼中沒有一絲波瀾。

  韋訓急紅了眼,再也無法控制情緒,疾言厲色地吼道:「你用那東西死不成!邊緣不夠鋒利,割上許多傷口,流出的血會很快凝固,只會白白受苦!」

  寶珠緩緩垂下眼簾,似乎將這話聽了進去,片刻後,她從枕下摸索出最後一塊瓷片,輕輕放到韋訓手上。韋訓連忙握拳用力一攥,瓷片瞬間化作齏粉,從指縫間簌簌而落,而他後背早已沁出一片冷汗。

  「你不會看著我受苦,對嗎?」寶珠抬起頭,盯著韋訓,步步緊逼,「到時候,你會將犀照借給我?」

  韋訓節節敗退,只覺被胸口漲出的酸澀潮水瞬間淹沒,完全無法呼吸。他終於想起上一次寶珠不哭不鬧的緣由:那時她在安化門前受辱,意識到再也回不去宮中,心存死志,回到翠微寺清洗污垢時,也是這般一滴淚也沒有掉。

  如今,她在苦苦等待用敵人的鮮血洗淨恥辱,而後便打算結束生命。哭泣是因為心中仍然期待人間有所回饋,可萬念俱灰時,眼淚就失去了意義。他原以為此番人僥幸歸來,卻未料到,她其實已遭受致命重創——身份、權力、地位……一切被剝奪之後,她僅剩的驕傲被擊碎了。

  可這一回,他再不能用「將你的屍體賣作冥婚」當藉口來恐嚇。

  「你答應過要給我寫聘書的……」韋訓啞著嗓子,用極微弱的聲音懇求,淚水在眼眶中不停打轉。

  「我們拉著手,並頭睡在一起,我想,已經不需要聘書了。幽州太遠,我實在走不動了。」

  寶珠眼中閃過一絲柔軟,然而很快恢復到平靜與決然:「你是最可靠的、我最信任的人,有幾件事,我想囑托於你。第一:這一回,確認我真的死透了,再將棺木合上,我很怕黑;第二:路途遙遠,不用麻煩運回長安了,隨便在北邙山上找個地方即可。」

  她低下頭,望著自己的雙手,眼神中露出顯見的憎恨:「最後,一定記得將這十個指甲全拔了,遠遠扔掉,不要留在我身上。」

  韋訓意識到她在交代身後事,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喉嚨如同被無形的鐵鉗緊緊扼住,哽咽得說不出任何話來。

  他強忍悲痛,一直撐到十三郎回來,命師弟守在臥室盯著,然後急不擇路找到楊行簡,將寶珠的話原封不動告知他,聲音中滿是絕望無助。

  「該怎麼辦?她起了輕生的念頭!」

  楊行簡認認真真聽了遺言,反應卻出乎韋訓意料,沒有任何驚訝,彷佛早已料到會有這一天。他神色平靜如水,淡淡地道:「果然如此。天潢貴胄性情剛烈,受此奇辱,必不肯苟存。往日主上枕下總是藏著一把匕首,也是自刎用的。為了報仇雪恨,公主隱忍到現在,已是堅強至極。那不是輕生,而是自貴。」

  說罷,楊行簡站起來,伸手正了正自己的幞頭,仔細將衣袍上的褶皺抹平,突然之間,他眼神變得明亮,伸展開被一路上各種變故壓垮的肩膀,昂首挺胸道:「公主既然已拿定主意,我自然不能讓她孤身上路。還有幾日空閒,正好構思一首精妙絕倫、足以傳世的絕命詩。」

  他棄了拐杖,留下呆若木雞的韋訓,背著手,邁著慢悠悠的方步走向自己房間,醉心吟誦道:「一世枯榮無異同,百年哀樂又歸空。不錯,就是這般氣質、這般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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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世枯榮無異同,百年哀樂又歸空——《觀壁畫九想圖》唐包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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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四十四章

  短短十六天後,一千禁軍精銳快馬揚鞭、日夜兼程,自長安一路疾馳抵達東都洛陽。

  皇帝年事已高,性情多疑,又兼疾病纏身,對任何敢於觸碰皇權的行徑愈發敏感。在接到河南府尹竇敬的舉劾信以及關鍵物證獅鬃後,他頓時龍顏大怒,即刻派刑部尚書與左金吾衛大將軍親率兵馬,火速奔赴洛陽收拾這個妄圖犯上作亂的兄弟。

  一千禁軍聯合竇敬麾下的兩千衙軍會合,共計三千兵馬將岐王府圍得水洩不通。然而帶兵的官員將領皆心照不宣,這不過是走個過場。岐王李昱早在大半個月前便已遇刺身亡,府中只有他的妻妾兒孫闔門待勘,毫無抵抗之力。倘若真有什麼叛軍死士,早該被搜出來了。

  竇敬將繳獲的六十副「甲胄」上繳,刑部尚書韋昌輔一眼便瞧出了其中端倪。但皇帝態度十分鮮明:他早就對這個長兄心存猜忌,不管甲胄究竟是什麼材質,謀反罪名已然坐實了。誰敢為岐王開脫,便等同於公然觸犯聖顏。

  為了充實李昱的罪狀,辦成鐵案,韋昌輔親自帶人將岐王府掘地三尺,翻了個底朝天,再對一干屬官、管事酷刑拷打。未曾想,竟意外逼問出一樁令人瞠目結舌、不可思議的彌天大罪。

  李昱生活奢靡,揮霍無度,原有俸祿早已入不敷出。為了填補赤字,繼續揮霍,他竟然派人混進荒廢的紫微宮,將破敗宮殿所用的珍貴大楠木偷運出來,找人賣掉中飽私囊。

  《唐律疏議》明文規定:凡謀毀宗廟、山陵及宮闕者,謂之大逆。謀大逆之罪在「十惡」之中位列第二,嚴重性僅次於謀反,是對皇權的根本威脅,按律不分首犯從犯一律斬首。不僅罪犯本人要被處死,還要連坐家族,以儆效尤。

  竇敬得知這一消息後,頓時如釋重負,感恩天人托夢襄助。有了這一項查實的重罪,他的舉劾就算不得誣告。在後續的大清算中,可憑此項功勞保全自身,免受牽連。

  李昱在世時清楚此事一旦洩露必將引發滅頂之災,故而行事隱秘,首尾做得極乾淨。自天寶之亂後,皇帝御駕再不曾蒞臨東都,紫微宮幾十年無人修繕養護,破敗傾頹,雜草叢生。倘若不是《黃獅子舞》案東窗事發,引來朝廷高官駐軍偵查,恐怕百年之後也不會有人察覺這件隱蔽的犯罪。

  那些平日裡與李昱來往密切、經常參加他宴會的權貴們皆被視為同謀疑犯,被一一揪出來嚴加審訊。不管有沒有參與謀反,單單是觀看過獨屬於君王的《黃獅子舞》,便是確鑿無疑的大不敬罪。一時間,洛陽官場風聲鶴唳,人人自危,如驚弓之鳥。

  按照慣例,李昱後代全部被廢為庶人,男子一律處斬,其妻王氏及其他女眷則沒官為奴。岐王一脈被褫奪封號,斬盡殺絕,從此再無後繼之人。

  李昱雖早已死去,也未能逃脫嚴懲。他腐爛的屍身被從棺槨中拖出來,置於烈日之下暴曬鞭打,而後剝光了衣物,赤條條地吊在城門口示眾。其生前擄掠殘害平民女子的罪行,雖在諸多罪狀中靠後,但也足以讓民間百姓拍手稱快,深感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至此,所有人都聯想到這罪人死於巨闕天弓、四羽大箭之下,彷佛太宗皇帝忍無可忍,親臨人間將這不肖孽障射殺一般。「皇天無親,惟德是輔」,可說是真正的天意,緝拿真凶之事也沒人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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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如鐵,寂若死灰。

  岐王府遙遙在望,火光沖天,在沉入暗夜的洛陽城中極為奪目。謀逆既成,禁軍擎炬橫沖直撞,緝拿罪囚,抄沒家資,皇權鐵蹄日夜不休踐踏那座華麗府邸。

  極樂之宴再不會重現世間,那殘暴的歡宴,終歸被殘暴所覆亡。

  兩個人並排坐在屋頂上,靜靜欣賞遠處滅門的火光。

  為求遙望全景,韋訓特意選了一處位置恰當的荒廢樓閣,背著她飛身上去。霜降已過,深夜的天氣相當冷。寶珠裹緊斗篷,目不轉睛地望著火光中的豪宅。

  大仇得報,她不僅親手消滅了仇人的肉身,更設計將其血脈連根斬斷,連坐諸般幫凶,觀音奴們枉死的冤魂可以安息了。

  這股佔據全部心靈的強烈情緒一旦消退,便感到整個人空蕩蕩的。

  寶珠驀地回想起一件事,問道:「還記得巡城那日,我們約好了一起觀看煙花表演嗎?」

  韋訓默默點頭,神情木然。那一夜愉悅至極的浪漫體驗,如今回憶起來,像是一場幻覺中的盛大美夢。如他這般滿身血腥的不祥邪祟,果然不配擁有脫胎換骨的美好救贖。

  鏡花水月,樂極哀生,摧心斷腸,飲恨餘生。陳師古的日暮煙波掌,早已預演了門徒可悲的結局。

  寶珠神色淡然,說:「錯過了煙花,這滅門之火,也算差強人意。」

  一陣無言的沉默後,她從斗篷中伸出胳膊,向著韋訓攤開手:「把犀照給我吧。」

  是時候結束了,寶珠想。之前等待結果的日日夜夜,她無時無刻不在渴求這一天的到來。遭君父猜忌被活埋之後,一路跌跌撞撞走到這裡,她終於認清了自己早已一無所有。

  此言一出,韋訓彷佛被捅了一刀般渾身猛顫。他握緊腰間的匕首,絕望地望向寶珠,尚存一絲僥幸之念。但她目光決絕,手臂穩穩地伸向他,絕無半分轉圜餘地。

  魚腸劍——這柄專儲刺王僚的絕世凶器,歷經千年輪迴,彷佛詛咒一般,今日要再度痛飲王室的鮮血。

  韋訓遍體冰冷,萬念俱灰,悲憤地想:自己將她從墓中救出來究竟有何意義?難道相識相知一場,只是為了讓她活過來受盡折辱,歷經人間諸般荊棘痛苦,再窮途末路、心碎而亡嗎?

  活下去遠比一死了之更為艱難,寶珠所料不差,他委實忍受不了眼睜睜瞧著她繼續受苦。倘若她決心斬斷塵緣生機,他會妥貼地送她上路,不讓她感到絲毫痛楚。至於留下的鮮血與遺恨,那是他一世盜墓的業報,活該承受。

  少年悲戚難抑,愴然淚下,解下魚腸劍,如同托著萬鈞重負,緩緩遞到她手上。

  寶珠接過匕首,握住犀角柄,抽出刀刃。流水紋中清清楚楚映出一張臉,這是她倖存歸來後,首次目睹自己的容顏。

  月光之下,膚色黯淡無光,臉頰消瘦。

  可出乎意料,這雙本該一無所有的眼睛並不空洞,其間蘊著兩簇跳躍的火苗——那是燃燒的岐王府倒映在眼瞳中。

  仇恨離去之後,空蕩蕩的靈魂暗自生長出一些東西,彷佛灰燼之下,有新的血肉滋生。這微弱的奇妙感受,令她尋求解脫的衝動沒有想像中那樣強烈了。

  凝視著刀刃上略顯陌生的臉,寶珠思索:遠離父兄羽翼、同伴保護,自己在一無所有的絕境中手刃仇敵,射落太陽,使罪惡之地熊熊燃燒。她的權能與力量,並非全部來自於血脈。生殺予奪、踐踏一切的絕對權力,她亦能操縱自如。

  命運擊碎了她往昔引以為傲的一切,那這些成就能重構新的驕傲嗎?

  可是仍覺得痛苦,仍感到恥辱。被迫獻舞供人賞玩的噩夢,一次又一次令她傷心欲絕,無地自容。心靈的創傷,並不像肉身那麼容易痊癒。

  今夜,她用仇人滿門鮮血清洗身軀的辱難,還需要另一種東西撫慰心靈。

  「母親昔年拒絕傳授我舞藝時,曾說過『以色事人為辱』。我那時太小,還不能體會她的苦心,反而問了一句:『阿娘跳舞,難道不是為了取悅他人嗎?』她聽聞後極為惱怒,好幾天沒有理我。如今回想起來,才知道那句話有多麼傷人。」

  寶珠凝視著刀刃上映出的自己,輕聲自語道:「我與她雖為母女,同享恩寵,然她為妃,我為主,其實處境並不相同。沒有親身經歷,就不能理解她難以言說的痛苦。」

  韋訓靜靜聆聽她講述幼年的回憶,雖不能全然明瞭其中含義,仍祈求老天讓她多說一會兒,這樣又能多活片刻。

  「阿娘從未那般動怒,我以為她再也不會理我了。過了幾天,她忽然抱起我,說要單獨聊聊。我坐在她的膝上,聽她溫柔地解說:以色事人雖為恥。但是為自己、為值得的人起舞,就不算恥辱。她曾有幸為值得的人舞過一曲,自那以後,便不再為此感到糾結痛苦。我當時天真地以為,那人必定就是父親。如今想來,恐怕並非如此。」

  說完這些往日瑣事,寶珠久久緘默,像是在斟酌一個重大決定。少頃,她將利刃還入鞘中,轉手又遞給韋訓。

  韋訓驚喜莫名,急忙奪回凶器,恨不能立刻將其拋入洛河深處。

  寶珠湊近他,伸出手,以溫熱的掌心貼上這張冰冷消瘦的面頰,端嚴莊重地宣告:「你且坐好,用心瞧著。我要雪恥了,此生唯此一回。」

  在韋訓震駭的眼神中,她褪去斗篷,以仇敵滅門的火光為底色,幕天席地,開始縱情起舞。願以珍視之人的目光,蕩滌腐蝕心靈的污泥濁垢。

  鸞影乍回頭並舉,鳳聲初歇翅齊張。韋訓呼吸急促,幾乎喘不過氣來,他忽然明白了剛剛那些回憶蘊含的提示,他是她心裡「值得的人」,她願為此暫時放下利刃,駐留邁向黃泉的腳步。

  寶珠竭盡全力騰躍旋轉,將長久以來籠罩於身心的絕望與希望、仇恨與快意、傷痛與哀憫,統統傾注於舞步之中。自此而後,世間唯有眼前此人活著親睹她的舞姿,往昔一切不堪皆被拋諸腦後,她將鼓起勇氣,再度踏上未知旅途。

  寶珠本不是一個好的舞者,學藝寥寥數日,細節逐漸模糊不清,沒有米摩延引領,中途跳到「鷹揚」時,她再度忘卻了後續動作。

  寶珠神色略顯窘迫,尷尬地道:「後面的又忘了。」

  下一個瞬間,韋訓疾撲而上,用近乎令人窒息的力量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忽然間,寶珠只覺喉中湧起一股酸澀濕潤的潮水,那股陌生情緒不斷上升,直至鼻腔後面,繼而湧入眼眶之中。長久的隱忍與負重,使她遺忘了一種與生俱來的本能。此時此刻,在這個鋼鐵一般堅實的懷抱中,她終於尋回久違的安全感。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生於心,顯於身。血洗恥辱,浴火重生之後,她彷佛新生兒一般,開始重新嘗試掌握這項本能。

  寶珠輕輕嗚咽了兩聲,沒能把握原有的聲調,聽起來有些生澀。韋訓抱緊她鼓勵:「哭吧!盡情哭出來!」

  於是,她愈加用力,嗓音漸次拔高。眼眶之中,久違的晶瑩珍珠重現了。委屈、恐懼、渴望回饋、宣洩情緒,眼淚於陌生人而言毫無意義,唯有在同伴親友懷中,方能回歸本質作用。

  寶珠淚如泉湧,拖著長腔,在韋訓懷中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渾身發抖。

  寂靜夜幕之中,哭聲盤旋而起。如同一隻不慎跌入泥淖的高貴雛鳥,在一番視死如歸的奮勇掙扎之後,終於成功拔出濕漉漉的羽毛。她重整羽翼,展翅欲飛,揚起頸項,向著浩渺天空發出一聲不甘示弱的激昂啼鳴。昆山玉碎鳳凰叫,靈音直破九天,響徹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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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hese violent delights have violent ends.我知道古言引用莎翁不合適,但是這句真的超合適。

  鸞影乍回頭並舉,鳳聲初歇翅齊張——張祜

  這一卷寶珠跟三娘沒說過一句話,也沒見過面,不過兩人不約而同選擇了同樣的癒療方式:親手報仇雪恨。嚴懲罪犯,是對受害者最好的安慰。

  殺光以後,就可以安心在喜歡的少年懷裡哭哭了。

  正常公主約會:觀賞煙花秀[害羞]

  寶珠公主約會:觀賞滅門之火[星星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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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四十五章

  龍女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丹鳥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寶珠靠在韋訓懷中嚎啕大哭,涕泗滂沱,積蓄了一個多月的委屈淚水全數發洩出來,恰似決堤的洪水,將他肩頭到胸前的衣衫全部打濕。

  因哭得不遺餘力,太過投入,滲出一頭細汗。韋訓摟著她,只覺懷中是一個熱烘烘、軟乎乎的小火爐,暖意直透胸膛,把他凍結的肺腑燙得融化了。

  淚終於流了出來,他深知人也算是留住了,一時悲喜交集,柔腸百結。只覺全天下的武林綽號加在一起,都沒有「哭包」的外號顯耀,可憐可愛可敬,簡直光芒萬丈。他情難自抑,偷偷親吻她汗濕的鬢髮,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

  淚水沖開了積鬱的心結,寶珠抽泣著訴說伙伴米摩延的事,這才得知韋訓能及時趕來,是因為發現了那男孩屍身胸口留下的三指胭脂印。從起初的逃避事實,到最終直面天人永隔的殘酷真相,寶珠緊緊攬著他再次放聲大哭。

  兩個人緊擁在一起絮絮說了許多話,互相傾訴分離後那段備嘗煎熬的日子。一番瀝血叩心的哭訴之後,寶珠抽抽噎噎小聲抱怨了一句:「你臭臭的。」

  韋訓頓時面紅耳赤,尷尬地鬆開手臂,向後退卻。自察覺寶珠有輕生之念後,這些天他片刻不敢離開,無暇顧及自身清潔。

  寶珠感到身上一鬆,發覺他鬆手了,原本已低落下來的嗚咽聲瞬間拔高,她扯住韋訓的腰帶,仰起脖頸,直著嗓子嚎啕:「我又沒讓你鬆手哇啊啊啊!」

  於是韋訓又慌慌張張地重新抱住她。

  二人已見過彼此最狼狽不堪的一面,無所謂互相嫌棄,就這樣且訴且泣,直至天邊泛出魚肚白,方覺得口乾舌燥,雙腿發麻。

  楊行簡斟字酌句、反復推敲,精心撰寫出一篇滿意的絕命詩。將寄給韶王的告罪信以及闡釋「主辱臣死」之意的家書寫好後,他購置白綾,焚香沐浴,只等公主珠沉玉碎,妥善體面地安排好她的後事,便準備隨之殉葬。

  誰想樣樣齊備後,卻見這二人手拉著手回來了。公主兩個眼睛紅腫如桃,說是哭餓了,想吃出尖饅頭。

  十三郎拿了錢,拔腿就要往外跑,寶珠從屋裡探出頭,又叮囑一句:「記得買羊肉餡的!」

  楊行簡站在廳裡愣神,韋訓送寶珠回屋之後,指著他挖苦嘲弄:「昔日師父總說書裡的東西有毒,我一直不信,如今才知此言不虛,你這腦子怕是給毒傻了。」說完,急急忙忙去缸裡打水洗澡。

  因觀音奴一案,一行人在洛陽耽擱的時日遠超預期,天氣變化劇烈,為防後續路途措手不及,寶珠差遣楊行簡去南市為所有人添置皮袍、夾襖等秋冬寒衣。

  而她親赴凶肆,購置了一具上好棺木,由韋訓領路,師兄弟二人將米摩延的屍身重新掘出,另行擇地安葬。

  棺木放進墓穴底下,填土之前,寶珠走到坑邊,垂首對故友道:「當時觀看過你我二人跳舞的逆賊,多數已經伏誅。還有幾條漏網之魚,以流放倖存,倘若我將來能重掌權柄,定將他們一一肅清。」

  她從腰包內掏出兩枚金質開元通寶,在掌心掂了掂,鄭重地道:「這是我的承諾,也是你的陪葬,且看天意如何。」說罷,揚手將金幣拋入墓穴,兩道金色弧光落在棺蓋上。

  三個人同時俯身張望,只見金幣旋轉片刻後,端端正正呈現出一正一反的卦象。聖卦——寶珠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得其所哉的笑意。

  出發這天,為圖個吉利,師兄弟二人提前換上了新購置的夾衣。二人漂泊江湖,向來粗衣糲食,從未這樣奢侈過。十三郎滿心歡喜,回首想與師兄說上幾句,卻見他赤裸的胸膛上遍布青黑色的脈絡,原本胸口靈台處尚存一小片淨地,如今卻縱橫交錯完全蓋滿了,如蛛網密布。

  十三郎心下陡然一沉,他清楚那病氣一旦侵入心臟,心尖血冷,就是韋訓的大限。小沙彌眼眶泛紅,痛心疾首地叫了一聲:「師兄!」

  韋訓看到師弟的眼神,低頭瞧了一眼自己的胸膛。這些時日為了尋人,他疲於奔命,數次與人拼死惡戰,力盡神危,惡疾加速蔓延,心口處僅存的一絲暖意亦消失殆盡。如今肌體麻木僵冷,除了擁抱她的那段短暫而珍貴的時光,其餘時候,周身幾乎沒有知覺。

  他匆匆將衣襟攏上,沉聲叮囑十三郎:「別多嘴!今後的路程,務必加快腳程,盡量低調,你知道最後該如何行事。」

  十三郎記起自己肩負的責任,抬手以袖拭淚,點頭應下。

  牛車和驢的鞍轡早已備好,只等啟程。寶珠仍像往昔一般,在臥室裡拖延磨蹭。韋訓亦如往日進屋去催她,見她正對著妝台銅鏡發呆,妝畫好了,一頭烏髮依舊披散著,神色間透著些失落。先前曬傷已然癒合,長出了新皮,敷上薄薄一層粉,幾乎看不出膚色不均,只是黑了不少。

  韋訓輕聲詢問:「既是出發日,要不雇個簪娘來梳頭,漂漂亮亮上路?」

  寶珠眉頭緊皺,斷然拒絕:「不!我再受不了陌生人拉扯我的頭髮了。」

  韋訓見她這般心有餘悸的模樣,清楚她又回想起不快的事。雖已撥雲見天,但想將那些陰暗回憶徹底驅散,就像等待新的指甲生長,需要漫長時間。

  他沉思片刻,回身輕輕掩上房門,鼓起勇氣走到她身後,伸手拿起妝台上的玉背梳,試探著問:「我……我應該不算陌生人吧?」

  寶珠微微一愣,面露訝色,問道:「你真會梳頭?」

  韋訓語氣誠懇,坦言道:「只是旁觀過……沒有為別人梳過,是第一次,不保證梳得美觀。」

  寶珠從鏡中打量韋訓的神情,見他緊張中透著些許羞澀,湊近一站,新衣乾爽的味道與他本人冷冽澄澈的氣息一起傳來,自己也莫名跟著害羞了,面頰熱騰騰地浮起一片雲蒸霞蔚。

  她垂下眼簾,故作鎮定地說:「那許你試一試,要是梳得不好,我會出言指點。對了,不能是……」

  韋訓心領神會,迅速接過話來:「不能是墜馬髻,那不吉利。」

  二人於鏡中相視,會心一笑,韋訓旋即恢復了灑脫無畏的氣質,戲謔道:「騎驢娘子威名遠揚,縱橫江湖,所向披靡,其實無需在馬上避讖。」

  寶珠揚起下巴,傲然道:「手下敗將青衫客,還不速速動手,莫要耽擱了出行的吉時!」

  二人嬉鬧一番,一起商議摸索,竟打理出一個尚算整齊的樂遊髻。深秋時節,桂花凋零之後,菊花繼而吐芳爭妍。庭院中一叢叢開滿了疊金黃,韋訓摘了一捧,一朵一朵簪在她髮間。

  打扮停當後,寶珠心滿意足地邁出房門,戴上帷帽,翩然跨上驢背,一行人再度踏上旅程。

  歷經觀音奴事件,眾人汲取教訓,決定低調行事。寶珠換了一領素淨圓領袍,看起來與旅途中最平凡的行人毫無二致。

  然而,當她騎驢行經洛陽街巷之間,路旁的乞丐走卒們抬眼望去,只見一名青衫少年在前為她牽引韁繩,驢臀上懸掛角弓與箭囊,這情景落入眾人眼中,他們立刻猜到了這騎驢少女的傳奇身份,紛紛以敬畏的眼神護送她經過。

  岐王李昱倚勢凌人,綁架扮演觀音的騎驢娘子,被其一箭斃命,此事早已悄然傳遍江湖。江湖中人揣測:岐王畢竟身為李唐皇族,乃雲端之上的頂級權貴,殘陽院縱然無法無天,行凶之後,起碼會逃離洛陽,暫避風頭。

  豈料結局卻令所有武林人士瞠目結舌。岐王遇刺身死之後,不知怎的被冠以謀反罪名,闔府被朝廷抄家滅族,與其往來密切的高官顯貴亦紛紛落馬,落得個下場淒慘。而本應避走逃逸的殘陽院門徒,反倒個個堂而皇之繼續在洛陽自由來去,未受絲毫波及。

  此事委實匪夷所思,讓人難以捉摸其中玄機。江湖中人不得不將這一切與陳師古那件「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遺物相聯繫。江湖瘋傳:騎驢娘子手握這件神鬼難測的大凶兵器,方能達成這般玄之又玄的結果。

  隨著奇聞廣為傳播,人們想起那神秘少女修習的是江湖罕見的軍陣功夫,遂產生出種種荒誕不經的猜測與臆想。如此,她的真實身份愈發顯得撲朔迷離、深不可測。

  每逢有好事者向殘陽院門徒打探時,他們的反應頗為有趣。

  起初,幾個人矢口否認騎驢娘子是殘陽院新首領。待這一系列奇事發酵後,他們轉念一想,尋思韋大欠下的人情債不知何時能討回來,理應讓他先付些利息。

  只要口頭承認騎驢娘子就是殘陽院首腦,今後不僅可以將陳師古棘手的遺言推到她二人身上,倘若不慎闖下什麼禍事,也大可順水推舟,讓她背鍋。想通之後,這幾人心有靈犀般達成默契,閉口不言,來了個默認。

  離開洛陽途中,寶珠一行人經過南市,不巧冤家路窄,再度與那名發生過衝突的紅袍官員狹路相逢。

  舊事重現,眼見他的一眾隨員在前頭淨街驅趕行人,楊行簡咬咬牙,心下暗忖絕不能讓公主再三負屈,取出魚袋,決意與之一較高下,論個是非曲直。而韋訓已作勢捏動指關節,準備大打出手。

  寶珠騎在驢背上,遙遙打量那官員的面容,回想在岐王府中並未見過此人。料想以他的品級,還不夠資格參加李昱的宴會。

  剎那之間,寶珠心頭掠過諸般前塵往事。

  跨越萬水千山,體會眾生百態,旅途的意義,或許就是一次又一次在塵世間求索自己究竟是誰。知曉自己真正的力量後,便再不用憑借虛文縟禮抬高身份,更無需介懷外界評判。

  騎驢娘子這名號她初時不喜歡,如今細細品味,倒有一種世外高人的超逸之感。況且全憑自己實力掙來,比起名不符實的萬壽尊號,並不遜色。

  浮世虛華皆作空,今朝頓悟我為真。爭路這般微末瑣事,委實輕如鴻毛。

  參透之後,寶珠心下釋然,莞爾一笑,心平氣和地引著驢側立至道旁,將路讓給那紅袍官員先行通過。

  這平淡的反應著實讓韋楊二人略感驚訝,但見她處之泰然,神色間的確毫不在意,二人也就跟著她讓路了。

  離開城門,伴隨官道向著遠方無限延展,身後宏偉的洛陽都城越來越小,逐漸變得像一座普通關隘。

  寶珠垂下頭,審視自己染紅的指甲。新甲已長出短短一截,而前端依舊如鮮血般紅豔。她暗想走上這條路,注定不能乾乾淨淨,體體面面。

  韋訓不時回首留意她的神情舉止,此刻見她再度凝視手指出神,他心下忐忑,連忙伸臂握住她的雙手,無言地望著她。

  寶珠見他眼中盡是關切之情,知道他想岔了,開口解釋說:「放心,我只是有些感慨。可惜我手上已經沾染人血,殺生破戒,日後再沒有資格扮演觀音了。」

  韋訓目光堅定,沉聲道:「你是我心中唯一的觀音。」

  《觀音奴》之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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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篇幅所限,有些配角的後續就留白了。

  拓跋三娘如願以償拿到了漂亮的新皮袋,許二找到了優美的風景名勝區,兩人各自在洛陽建立了據點。背靠北邙山,邱任的壯陽藥賣得更火了。羅頭陀繼續行腳僧的遊歷生涯。

  曹泓的妹妹曹灩、姚絳真等人按照她們亡故親人的期待,繼續過著普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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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一章

  風捲清雲盡,空天萬里霜。

  一行人經過河洛地區,通往幽州的道路折而向北。一路行來,左側是重巒疊嶂的太行山脈,右側則是一馬平川的河朔大平原。

  通過哨卡進入衛州,便踏入了河朔三鎮之一的強藩魏博境內。自天寶之亂後,此地就被安、史舊將統轄,割據於朝廷。民間諺語有云:「長安天子,魏博牙兵。」藩鎮節度使麾下悍勇的親兵甚至能與天子威勢相提並論。

  寶珠本以為貳臣佔據的區域必是民生凋敝、哀鴻遍野。可一路走來,所見所聞卻大出意料。

  在遠離關中的河朔地區,雖沒有長安、洛陽那般繁華壯麗的大都市,城鎮看起來相當土氣。可放眼沃野,田埂連天,人煙稠密。只是田間勞作的人多是老人與婦女,壯丁多在軍營中。

  望著遠方村落的裊裊炊煙,寶珠暗自思量:河朔地區良田廣袤,地勢平整開闊,糧食的產量想必比京畿地區高得多。養得起更多軍隊,兵強馬壯,才有實力常年與朝廷分庭抗禮,形成三鎮鼎立的局面。

  「芳歇,咱們最好在前面的村子落腳停一會兒,乾糧不夠了。」楊行簡恭敬的聲音從轆轆前行的牛車上傳來。

  寶珠聞言,扭頭問道:「早晨出發時不是剛買了十張新胡餅麼?」

  楊行簡苦笑著回答:「一張都沒剩下。」

  十三郎摸了摸剛冒出青茬的禿腦袋,一臉難為情:「對不住,我吃了四個。」

  寶珠一聽,臉頰微熱。回憶起路旁那個無名胡麻餅攤,剛出爐時面脆油香,燙得人拿不住,她坐在攤位上當場空口吃了兩個。中途打水歇腳的時候,嘴巴有些饞,就著芹菹,又吃了兩個當零食。

  楊行簡暗自尋思:民間素來有「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俗語,自己上了年紀胃口不佳,小沙彌正值竄個兒的年紀,全天步行,吃得多些在意料之內。誰曾想公主的飯量同樣驚人,一頓朝食,端莊嫻雅地吃下去四張餅,不算配菜,光麵粉乾重,怕就得有一斤半多。

  「主簿吃了一個,那只剩一個……」寶珠騎在驢背上,目光悄然落在牽著韁繩的韋訓身上。

  經受觀音奴一案的磨礪,一行人皆消瘦了許多。路上,她和十三郎的食欲大增,快速向著以前的體態靠攏。唯獨韋訓吃得極少,一直沒有恢復的跡象。

  這少年遊俠如同被朔風吹瘦的梧桐,背影始終挺拔筆直。脖頸間圍著一條粗布領巾,遮住了半張臉。言談舉止看似與往常無異,可不知為何,寶珠總覺著他有些異樣,好似藏著什麼心事,莫名地著急。

  天氣愈發寒冷,韋訓每日起早貪黑,不斷催促同伴加快行程,說是要趕在嚴冬之前抵達幽州。吸取洛陽的教訓,路上稍有風吹草動,他甚至會安排大家晝伏夜行,以避人耳目。楊行簡腿腳不便,體力不支,數次抱怨像是在逃難。

  察覺到寶珠注視的目光,韋訓回頭說:「我吃了三個,其中兩張餅是昨天剩下的。」

  寶珠聽了,若有所思,沒有作聲。

  進入相州境內,這一日眾人緊趕慢趕,終於在暮色降臨之時,趕在城門關閉前進入蕩陰縣城,臨時找了家旅店落腳。店小陋狹,沒什麼精緻吃食,菜肴只有醃漬的胡瓜。楊行簡見院子裡養著幾隻瘦骨伶仃的雞,命廚役宰了一隻,又煮出一大鍋湯餅。

  店主趁機推銷濁醪,往日嗜酒的韋訓卻不搭腔,眾人匆匆填飽肚子。

  飯後,韋訓如往常一樣,向店主打聽前方道路情況,詢問是否有土匪山賊、亂兵盜寇,又或是下山的猛虎黑熊出沒。寶珠則與浣婦談好價格,將髒衣服交給對方清洗晾曬,隨後叫來廚役,低聲交代了兩句。

  待到熄燈休息之前,寶珠招了招手,單獨叫韋訓到她屋中說話。韋訓見她不苟言笑,很是嚴肅的模樣,立刻反省自己今日是不是犯了什麼過錯。除了下午驢疲人倦時,捉了隻寒蛩扔進箭筒裡捉弄她提神外,似乎也沒什麼特別過分的。

  「我不喜歡受人欺騙。」少女神色肅然道。

  韋訓心中忐忑,不知她所言是何緣故,目光游移不作聲。

  寶珠皺著眉頭道:「還不肯承認?昨日剩下的那兩張餅,是我半夜餓了,悄悄爬起來當夜宵吃掉了。你難道是餐風飲露不成?」

  韋訓這才明白是白天隨口說的話被她識破了,只得小聲嘀咕:「馬無夜草不肥,你這胃口真不錯,想來抵達終點時,不會有人責怪我路上克扣了你的旅費伙食……」

  話音未落,寶珠厲聲道:「少東拉西扯!難道我克扣了你的伙食?你最近吃得這麼少,是不是病情變嚴重了?」

  韋訓知道她心明眼亮,見微知著,很難瞞得過去,只得輕聲辯解:「老毛病,只因天冷了,等到開春,自然就緩解了。」

  寶珠將信將疑。見他從早到晚圍著領巾,一刻都不肯摘下,暗忖既然是天生的寒證,怕冷倒也說得通。又想起韋訓日常跟流民似的,從不肯戴幞頭,便說:「行李裡有我的風帽,你先拿去戴著,我頭髮多,多一層倒嫌礙事。」

  韋訓笑道:「我也嫌礙事,遮住耳朵,細微動靜就聽不見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寶珠轉身掀起桌上的紗罩,露出一隻碗來,裡面滿滿的琥珀色濃湯,碗底一片片的不知是什麼食材。她伸手摸了摸碗沿,說道:「正好說了這會兒話,已經不燙了,你趕緊趁熱喝掉。」

  碗中傳來一股濃鬱的辛辣氣味,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韋訓後頸的寒毛都豎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問道:「這是什麼?」

  寶珠欣然自樂地說:「我在洛陽訂下的上黨蔘,本想帶到幽州讓人煉製,既然你已開始犯病,那乾脆現在就吃。我怕廚役偷工減料,站在灶旁親眼盯著他煎出來的蔘湯,剩下的一點兒胡椒也都放進去了,還加了驅寒的乾薑。」

  韋訓立刻回想起那間叫榮清藥行的藥肆,頓覺不妙,連忙追問:「花了多少錢?!」

  寶珠本想隨口編個數目應付過去,可剛剛還嚴厲責備他撒謊,自己這會兒也不好意思胡扯了,含糊其辭:「五十……」

  「五十貫?!」

  「五十……兩金。」

  寶珠如實交底,韋訓目瞪口呆,這筆巨資足夠雇十個保鏢旅行去廣州,那貪得無厭的藥肆奸商忽悠她上了當,如今已經走到魏博,來不及回頭找人算賬了。她這隨手揮霍的毛病近來已改了不少,學會講價和精打細算了,沒想到挖了這麼大個坑在這裡等著。

  韋訓追悔莫及,心道當初就該把楊行簡身上的券契和金銀全部搶來自己保管,惱怒地說:「我說過許多次,錢要花在刀刃上,我若是趁夜找個大戶打劫,補回這個虧空也不是不行,可誰來看護你?」

  寶珠毫無愧色,不假思索地說:「你就是我最鋒利的刀刃,不花在你身上,世上還有什麼值得?」

  一句話說得擲地有聲,真率赤誠,韋訓一下子呆住了,心跳陡然加速,兩隻手慌亂得不知該往哪兒放,一時間竟說不出一個字。

  他心中暗道:有這樣一句話,莫說是胡椒蔘湯,便是毒酒砒霜,也決不能有半分推辭。

  韋訓當即伸手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碗底不管是蔘還是薑,嚼了嚼也都囫圇吞了下去,架勢甚是悲壯。

  寶珠見他乖乖喝下蔘湯,心下甚喜,拉起他的手,覺得觸手冰涼,便用雙掌合在一起捂著。

  「你放心。」她揚起下巴,自信地說,「不管那治病的丹藥有多麼稀罕,三山五岳,四海八荒,哪怕遠在東瀛或是南越,我也能派人去尋來救你。」

  韋訓沒有作聲,蒼白的面容湧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紅。

  隨著病入骨髓,他最近日常的狀態已經接近發病時:肢體僵冷,寒氣無孔不入往骨頭縫裡鑽,時常疼得整夜睡不著。飲酒也不再能讓他感到溫暖,索性戒了。

  然而這一碗蔘湯下去,卻如吞了一塊暗紅的炭火,灼燒感順著食管滾入胃囊,火星沿著四肢百骸炸開,整個人開始發抖。

  寶珠在宮中時,對各種珍貴補品習以為常。但她養尊處優坐享其成,並不知道一份蔘湯頂多只用二三錢蔘片,這一根大蔘足夠吃上一兩個月。

  那廚役是個沒見過世面的老實田舍漢,金土不辨,客人命他煎藥湯,他便應承照辦,像煮老薑湯一般,整根蔘切了丟進鍋裡,五碗水煎成一碗。如此一來,藥性比正常的濃上百倍。

  寶珠摸著韋訓的手在哆嗦,疑惑地問:「你這是冷嗎?」

  韋訓勉強張了張嘴,喉頭滾動,語言支離破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旅店簡陋,門窗四處漏風。寶珠隨即張開手臂,踮起腳尖,輕輕環抱上去,試圖把渾身的餘熱傳遞給他。

  往日裡,兩個人從早到晚總有說不完的話,此刻卻都不作聲。在洛陽時,他們也曾有過朝夕相伴、緊緊相擁的時刻。可那時是死裡逃生,滿心只有哀苦委屈。而今日的心境與那時截然不同,多了幾分難以言明的旖旎憐愛。

  急促的喘息拂過耳畔,她抱得越緊,他抖得越厲害。兩顆怦怦狂跳的心隔著衣物緊貼在一起,彷佛兩匹並駕齊驅的野馬,蹄聲激烈地交織在一起,無法分清究竟是誰的鼓點。

  韋訓渴急了、燥極了。他在心中暗恨那洛陽奸商,騙錢就算了,偏偏人蔘是實打實的真貨。他如今虛不受補,根本承受不住這樣燥熱的補藥。恍恍惚惚之間,他想:鳳凰胎不在三山五岳,也不在四海八荒,就在眼前,就在懷中。

  眼前是她頸後細膩的肌膚,一抹雪色的弧悄然隱入衣領深處,他連忙閉了眼,不敢再瞧。可心底的野獸卻不肯屈服,拼命掙扎著想破體而出。那獸要活活吞下這顆鳳凰胎、活珠子,才能緩解幾欲漲破肌膚的沸熱。

  可是,這合宜嗎?韋訓朦朦朧朧知道寶珠願意主動親近自己,可她似乎並不明白這親近之後代表的含義……

  早就深埋在心底的慾念,被那碗藥湯激得浮上水面。意動則身動,再難克制。忽然,他低下頭,嘴唇輕輕湊近她的耳畔,張口含住了她的耳珠。

  他口中的溫度比自己要低,呼出的氣息帶著涼意,寶珠瞬間一愣,明明不冷,卻同樣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身體深處某個角落,彷佛有一顆種子悄然破土而出,癢癢的、新奇而陌生。

  韋訓一言不發,越摟越緊,似乎要將她深深嵌入自己的身體裡,以此表達吞噬的渴望。

  寶珠感到呼吸逐漸艱難,他抓得這樣緊,鋼爪般的手指陷入她豐盈的臂肉,身體間不容發地壓迫過來,繃得像一堵牆,以至於他蹀躞帶垂下的匕首戳在她身上。

  雖然喜歡韋訓頸窩清爽的氣味,也喜歡親密無間的擁抱,但這樣壓迫到極限的力量卻令寶珠感到一絲陌生的威脅。她用力拱了拱,試圖重新尋找一個舒服點的姿勢,卻發現完全動彈不得。

  寶珠並不是默默忍耐不適的溫和脾氣,既然動不了,索性學著他,仰頭張口在他薄薄的耳廓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下。

  韋訓表情有一瞬間空白,猛然一顫,手臂下意識又收緊了幾分。寶珠感到自己要被擠碎了,發出「噯!」的一聲痛呼,他頓時驚醒,意識到過分了,連忙鬆了手。

  預料藥性發散開來,必然沒輕沒重地傷了她,韋訓一時間急得冷汗直冒,心裡明白必須立刻離開,胡亂編了個藉口搪塞:「我、我……驢、驢還沒有餵!」

  說完,一個箭步衝向門口,卻在開門時遇到阻力,拉了兩下,門紋絲不動,不知被誰鎖了。

  寶珠見他像被狗追的狸子一般,慌慌張張地弓著背撓門,驚愕莫名,剛想提醒他摸錯了方向,話未出口,韋訓已經伸手掏進門縫,竟硬生生將門板從門軸上摳了下來。

  他舉著脫落的門板愣了一瞬,隨後轉身後退,邁過門檻,站在外面將門板重新塞回門框之中,馬馬虎虎地立好。

  「快睡吧,明日還要早起趕路……」留下一句敷衍的話,人影匆匆消失了。

  寶珠摸著自己發麻的胳膊,一頭霧水。原本憐愛他病中受苦,食不下咽,想留下他抱著暖一暖,這人卻不知為何舉止怪異,簡直莫名其妙。寶珠一陣納悶,突然想起羅襪全部交給浣婦清洗去了,今晚確實不能留人,才就此罷休,吹燈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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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捲清雲盡,空天萬里霜。元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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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二章

  十三郎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頓飧食過後,睏意來襲,眼皮直打架。他抱著鋪蓋到處找地方睡覺,旅店屋舍不夠,師兄弟倆將鋪蓋安置在柴房的稻草堆上。四面有牆,屋頂不漏,這條件比露宿強得多,小沙彌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因吃了一肚子湯餅,十三郎三更起夜。冷白月光透過窗櫺灑進柴房,柴堆上有個人影在打坐。或許是因為他的生命之火日趨黯淡,連影子都淡極了。

  十三郎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只見韋訓腰間纏著一條薄被,雙手捏訣,以真武坐姿態闔目練功。明知自己命不久矣仍徹夜用功,這殘陽院大師兄的位置,真不是凡人能坐得上去的。

  十三郎忍不住勸道:「師兄,難受就躺著歇歇,別再熬大夜了。」

  「你別管!抵達幽州之前,我定要練到天下第一的境界。」

  韋訓閉著眼睛,隨口應付師弟,覺得鼻腔裡又開始流血,從身旁拿起濕透的領巾擦去了。

  那碗蔘湯不知加了什麼,讓他狼狽不堪,如坐針氈,亢奮得鼻血流個不停,萬幸當時逃得快,沒讓她瞧見自己不堪的反應。

  無可奈何之下,最後只得以對付莨菪子、曼陀羅之類毒物的法子,以內力凝集搬運,強行將藥性壓制在氣海之內。這是個顧頭不顧尾的笨辦法,至於日後該怎麼消解這團易燃易爆的「火藥」,只得聽天由命。或許,他根本活不到需要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

  韋訓摘下領巾後,十三郎清楚地看到青紫色的脈絡從他領口一路向上,蛛網般蔓延到脖頸。自離開洛陽,他一路上佯裝無事,其實病情進展極快,不得不從早到晚戴著領巾,掩飾身體的變化。

  十三郎心裡嘀咕,師兄這狀態,還能堅持到目的地嗎?他清楚韋訓心急火燎,自己卻不能向人訴說,也沒什麼手段能幫上忙,不由得滿心沮喪。

  解決完內急,十三郎回來倒頭繼續睡。第二覺醒來時,天已快亮了。韋訓被蔘湯折騰了一夜,只靠牆歇了一會兒。鼻血終於止住了,人也涼透了。他悄悄洗淨領巾上的血,換了一條包袱皮纏在頸中。

  十三郎見他臉色極差,試探著提議:「既然咱們已經到了相州,不要稍微停一停,再找師伯給你瞧瞧?」

  韋訓想起那人刁鑽刻薄的態度,搖了搖頭:「她幾年前就斷言我沒救了,再聽一遍診斷也是無濟於事,不值得耽誤時間。」

  十三郎勸道:「就算治不得,討一些緩解症狀的藥物也好啊,你這樣吃不下睡不著,萬一、萬一……就只有我牽驢了。」

  他不忍說出萬一之後的話,但師兄弟倆心裡都明白,倘若中途韋訓撐不住崩潰倒地,護送寶珠的責任就只能落在這個沒出師的小沙彌身上。武力雖比楊行簡強些,可仍是小兒懷珠行於鬧市,前途吉凶難料。

  這一天,眾人如往常般整頓行李,備好乾糧。在韋訓連番催促下,一行人上路時,天剛蒙蒙亮,道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冷霜。

  再見寶珠,韋訓腦海裡克制不住反復回味昨夜親暱的細節,窘得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她。

  寶珠倒是坦然自若。她本以為韋訓服用上黨蔘後,多少會有些補益。可迎著晨曦仔細端詳他的面容,眼底的青色卻越發濃重,整個人灰撲撲的,神態中掩飾不住的疲憊。

  寶珠頓時火冒三丈:「怎麼回事,那殺千刀的奸商,竟敢賣給我假貨?!」

  韋訓暗自嘆了口氣,心道還不如是假貨,吃根蘿蔔乾,也不用生受這些難以言說的折磨。

  「是真的,只是吃下去有些燥,沒睡好而已。」他這般解釋,寶珠聽了半信半疑。

  路上走了一程,太陽高高升起。寶珠見前路風平浪靜,扯住韁繩,吩咐韋訓:「你喝點水,去牛車上躺一會兒補補覺。」

  韋訓剛要回頭拒絕,卻見她扯開斗篷,從懷裡掏出水囊,伸手遞了過來。

  自從邱任說了那句「多喝熱水」的敷衍醫囑,寶珠一直記在心上,有機會就督促他喝熱的。趕路時沒有停下燒水的條件,天氣一冷,囊裡的水冰冰涼。寶珠便將容器揣在懷裡用體溫暖著,這樣入口時雖不是熱水,起碼是溫的。

  這番細致入微的體貼,令韋訓蕩魂攝魄,久久說不出話來。倘若不是精疲力盡,此刻恐怕已害羞得面紅耳赤。再以謊言敷衍,就配不上她這摯誠如火的情義了。況且整個人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他接過水囊喝了兩口,把韁繩還給寶珠,踩著車轅鑽進車廂。楊行簡本想說點什麼,看著公主的臉色,還是把話咽了下去。可只過了一彈指的功夫,韋訓又忙不迭從車裡跳了出來,就好像車廂裡有東西咬他。

  牛車裡的錦繡鋪蓋是寶珠的,但凡露宿或是遇上只有通鋪的旅舍時,她便湊合睡在車裡。因此掀起被褥,滿是她身上的氣息,喧騰騰的又香又暖。韋訓折騰了一夜才壓制住貪慕之情,豈敢再挑起意頭來,一刻也不敢逗留。

  跳車之後,寶珠覺得他舉止怪異極了,疑惑地問:「你到底怎麼了?要不然換你當一會兒騎驢郎君,我進去坐車?」

  十三郎趕著接話:「那我來牽驢,當一會兒殘陽院首席,青衫頭陀。」

  韋訓哭笑不得,略一思索,乾脆跳到車廂頂上,攤平四肢躺下了。天氣雖冷,陽光卻好,他像隻曬暖的猞猁,曬了正面曬反面,難得休息了一陣。

  沒想到前半路程已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壽命,剩下的時間與剩下的旅費一樣,捉襟見肘。想起十三郎的提議,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子好走了。雖早已接受事實,不願苟延殘喘於世,但就算是為了她,也應當再去碰碰運氣。

  韋訓趴在車頂上,與寶珠閒聊:「我有個師伯住在相州滏陽縣,是個名醫……」

  寶珠抬起頭,詫異道:「怎麼不早說?那不就在前路上?」

  韋訓道:「雖不算繞道,但那人脾氣古怪,想必要費些口舌,得多耽擱一日。況且前些年她來長安採藥,我們見過一面,她當時已斷言治不好了。」

  寶珠立刻說:「那是過去的事了,說不定這些年醫術又精進了呢?既然是你的師伯,陳師古的師兄,想必是比邱任要高明的。」

  聽到這個新消息,寶珠覺得看到了希望,只是擔心那人跟陳師古一樣乖謬可厭,不肯好好為韋訓診治。

  不一日,一行人進入滏陽地界。此處已接近魏博鎮與昭義鎮的邊境線,來往的兵將與輜重明顯多了起來。

  據韋訓所說,他這位相州師伯不住在城裡,多年來在鄉下行醫。他一路向人打聽「青陽道人」或是「滏陽名醫」,可誰都沒聽說過附近有什麼知名大夫。

  一直問到田頭上曬太陽的老漢,才打聽到附近有個叫四俠店的地方,住著一名叫周青陽的女巫,會驅邪看事,但因為經常口出惡言,為人所厭惡。

  沒有別的線索,一行人只能前往四俠店尋找。還沒進村,便聽見一個女人高聲叫罵的聲音。

  「阿丑還不開門!你這醃臢愚蠢的田舍奴!狗彘不如的乞索兒!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吝嗇鬼!你爺娘在時都得給我跪下喊祖奶,你竟然忤逆我的祝由術。不把那些麥粉丟棄掩埋,七日之內,你家必遭夜叉鬼上門,全家人被惡鬼附體折磨,手足潰爛狂叫而亡!到時候你求神拜佛也來不及了!」

  句句不堪入耳,楊行簡搖頭嘆氣。寶珠極少遇見市井田間的人罵街,津津有味地聽了半晌。

  聽到那鏗鏘有力的嗓音,韋訓眨了眨眼,道:「應該就是這兒了。」

  眾人順著罵聲尋過去,只見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子,頭戴逍遙巾,身穿五彩斑斕縫著野雞毛的奇怪裙子,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朝緊閉的庭院內拋灑紙錢。

  這身花哨行頭是女巫行祝由術時的裝扮,不管是宮廷還是民間,治病向來是巫醫並行,謂之「毉」。看來這位師伯習慣以女巫的身份行醫。

  她白髮如銀,沒有一根黑髮。面容看起來與拓跋三娘年紀相仿,嗓音卻如同年輕女子一般洪亮,令人很難判斷她究竟多大歲數。不管她如何咒罵拍門,那農家始終不敢吭聲。

  韋訓叉手一拱,朗聲打招呼:「師伯。」

  周青陽回首一瞧,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咦?小病貓子長這麼高了,怎麼還沒死?」

  寶珠聽她說話極晦氣,心下惱火,只是想到此人可能有救治韋訓的醫術,強行壓著火氣。

  韋訓上前道:「求師伯瞧瞧,能不能再拖延一陣。」

  周青陽回頭朝門板踹了一腳,看起來暫時放棄了,轉身大步流星走了。寶珠這才發現,她裙下有一隻腳是木頭義肢,竟是個瘸子。

  幾人隨著周青陽來到村外的一座小院前,推開門,只見院內荒草叢生,幾近沒膝。一頭大青驢正埋首其中,悠然啃食。院子角落裡,歪著一尊半人多高的大丹爐,上面鏽跡斑斑,爬滿了蛛網。寶珠往裡瞅了一眼,發現丹爐底部豁開一個大洞。

  十三郎入門晚,是第一次見周青陽,之前只在同門口中提起過,他好奇地問:「師伯,那家人怎麼得罪你了,值得撒紙錢咒罵?」

  周青陽惡狠狠地道:「那啖狗屎的吝嗇鬼,我跟他說過麥子生黴長角不能吃,他捨不得扔,磨成麥粉了。等吃下去,全家都得爛手爛腳。」

  她打開家門,滿室亂七八糟,數不清的藥草與行祝由術的紙人紙馬堆在一起,東倒西歪。周青陽進門解下雞毛裙,隨手扔到雜物堆上,裡面是一身髒兮兮的褐色道袍。

  她在胡床上落座,招手示意韋訓坐到對面。韋訓伸出胳膊,卻不肯擼起袖子,周青陽也不勉強,隔著布料一邊切脈,一邊打量韋訓。片刻後,她一本正經地道:

  「是喜脈!有五六個月大了。」

  寶珠與楊行簡對視一眼,臉上都是欲言又止的嫌棄神態。心想怪不得打聽不到她的名聲,感情連陰陽乾坤都分不清。

  韋訓倒也不惱,無奈地說:「師侄在下圭縣看過病,人家說我宮寒,生不出了。」

  周青陽幸災樂禍地道:「那是庸醫!孩子確實生不出,可你這肚子裡邪念不少啊。蠢蠢欲動,心懷鬼胎,不知哪天憋不住就生出來了。」

  韋訓聽懂了她話中暗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抽回胳膊站起身,對滿頭霧水的寶珠等人說:「你們先出去逛逛,別走遠了。」

  寶珠皺著眉頭道:「又是師門秘術,不方便讓外人旁觀?」

  韋訓點了點頭,張開手臂,半哄半轟將同伴們推出去,然後緊緊關上了門。

  他清楚這位師伯醫術神妙,只需望聞問切中的一樣,就能斷人生死。周青陽通過脈象探知他隱秘的心思,就好似透過清澈溪水看水底的魚,根本藏不住。

  「你怎麼知道這『鬼胎』有五六個月了?」

  周青陽揚手示意他靠近,迅速揪下他一根頭髮,拿在手中晃了晃,說道:「這髮質最近一截有大變化,吃得好了,心裡快活。突然開了竅,日思夜想都是那件事,你這年紀,再正常不過。你師伯我日過的人都生玄孫了,還能看不出你小子心裡有什麼鬼主意?」

  韋訓默然不語。

  周青陽又道:「最近一個月,不知道你作什麼死,勞傷過甚,病情迅速惡化。看過別的庸醫,吃了猛藥,克化不動,再來找我幹什麼?東西是好東西,只不過是給瀕死之人從閻王那偷一盞茶時間,留遺言用的,跟你的病不對症,越吃心裡越燥。」

  她向地上瞅了一眼,接著道:「末梢已僵木,病入膏肓,沒救了。」

  韋訓這才察覺,周青陽在桌下悄悄用木肢踩著他的靴頭,症狀如她所說,自己毫無感覺。

  他收回腿腳,直言說出需求:「我承諾護送人去幽州尋親,如今走不動了,只要再多撐兩個月……一個月也成。」

  周青陽呵呵兩聲,調侃道:「你這脈象氣色,全靠先天功吊著一口氣。乾脆把心裡的事老實講出來,人家未必不同意,省得下葬時還是個童子。反正生不出,不用擔心留下遺腹子。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天道自然,沒什麼好害羞的。」

  韋訓傲然道:「我不需要別人可憐。況且人之將死,應斷則斷。糾纏不清,死得不痛快,也不道義。我只需延壽月餘踐諾,堅持到送她平安抵達,就能瞑目了。」

  一番話磊落灑脫,毫無私心雜念,亦無貪生怕死之輩苟且不堪的態度。

  周青陽半晌不語,眉頭緊鎖,似有千般思緒在心頭翻湧,猶豫不決。

  許久之後,她幽幽一嘆,悵然道:「玄英道心破碎以後,竟還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你此刻前來求救,看來是天命使然,天下氣數已盡。」

  她站起身,在雜物堆中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通,終於從角落裡翻出一隻陳舊的小錦盒,上面落滿了灰塵。周青陽拂去蛛網,打開盒蓋,裡面裝著鴿蛋大小一枚蜜丸。

  「吃了吧,能再撐一年。」

  韋訓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她剛剛還東拉西扯,不肯診治,沒想到突然又翻出了特效藥,不知是何緣故。

  「這是什麼?」

  「鳳凰胎啊,玄英……陳師古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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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毉:治療病痛的人。通「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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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三章

  周青陽此言一出,韋訓臉色驟變,猛然站立起來,失聲重復道:

  「什麼?!」

  「鳳凰胎也好,活珠子也罷……不管叫什麼,這就是你的救命藥。」她把錦盒往桌上一放,伸出一根指頭,將藥推了過來。

  韋訓滿臉狐疑,低頭注視著盒裡的蜜丸。那東西看起來與普通丹藥並無二致,黑魆魆的一團,沒有任何特異之處,他不由得疑竇叢生。

  「你怎麼會有這東西?我從沒聽說過師伯還有盜墓的愛好。」

  「因為它本來就不是從墓中來的,你被老東西騙了。他不過是需要一個發洩怨氣戮屍的幫手罷了。至於此物為何在我手裡,三年前我去往關中採藥時,陳師古將鳳凰胎的原料交給我,請我煉製成型。他原本打算死前告知你真相,讓你來相州找我取藥。結果你們六個大孝子,連師父的遺言都沒耐心聽完,就把他給埋了。」

  韋訓早已猜到陳師古隱瞞事實,但仍存疑惑,追問道:「師伯又是怎麼獲知師父臨終的事?」

  周青陽抱怨道:「我一直納悶,你死期快到了,怎麼還不來找我。直到兩個月前,那個臉上有疤的高個兒打著『探望師伯』的幌子來了一趟,簡單說了說事情始末。那小鬼嘴很甜,誰想走的時候順走我不少金瘡藥。」

  韋訓明白周青陽口中的人正是霍七郎,之前寶珠雇傭她去往幽州送信,同樣路過相州。

  「老七沒說別的?師父死前留下一句奇怪的話,惹得整個江湖都對殘陽院虎視眈眈。難道他的遺物就是這顆藥丸?」

  接連被小輩盤問,周青陽語氣漸漸不耐煩起來:「我們幾個五十年前就分道揚鑣了,要不是看在師父的份上,陳師古的破事我才懶得管。你到底吃不吃?」

  韋訓盯著那顆可疑的丹藥,回想陳師古一生喜怒無常、詭秘莫測的舉止。他生怕又是圈套,不敢輕易服用這來歷不明的東西。

  周青陽見狀,露出『你愛信不信』的表情,冷笑一聲:「我這輩子見過不聽醫囑、自尋死路的蠢貨數都數不清,多你一個不多。」

  說著,她伸手從丹藥上揪下半塊,直接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現在你還剩下六個月壽命。」

  周青陽以身試藥的舉動實在出人意料,看著剩下那變形的半塊丹藥,韋訓心中湧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焦慮。

  面前此人可不是普通大夫。她是師祖赤足道人的首徒,面容雖年輕,其實早年逾古稀,武功天下第一的陳師古,在她面前也只是小師弟。倘若她存心下毒,那就不是內力可以壓制的普通蒙汗藥。

  可仔細想想,如果周青陽真想騙他,那就不該說出藥力只有一年這種話,而是會用更具誘惑力的話術,或是更巧妙的施毒手法。

  韋訓反復思量:吃下去,可能會再次落入陷阱;不吃,他撐不到幽州,無法繼續護送寶珠。

  念及於此,韋訓心一橫,伸手拿起半塊丹藥,送入口中。

  那東西又苦又腥,比之胡椒更讓人反胃,他強忍著本能的抗拒,勉強咽了下去,喉頭泛起一陣令人作嘔的氣味。接著,他目不轉睛地盯住周青陽。

  周青陽知道他在等待藥力發作,驗證真偽,同時防備自己藏了解藥另服,心中很不痛快。

  「小鬼,師伯今日教你一個乖。你知道陳師古為什麼那麼早就死了嗎?」

  韋訓雙臂抱在胸前,謹慎地回答:「因病而亡。」

  「是,也不是。他是因心病作祟,自盡而亡的。」

  身為一生鑽研醫道的大國手,周青陽不禁流露出憾色:「那是最難纏的病,就算是我,也回天乏術。至於他自毀的途徑,正是你剛剛犯下的錯。」

  周青陽指著韋訓,推測說:「瞧瞧你這張慘白似鬼的臉。陳師古嗜飲古墓中的老酒,你從小跟他下墓,想必也染上了這個惡習,以為師父能喝,酒就沒問題,卻不知這恰恰是把你送上鬼門關的誘因之一。」

  聽聞此言,韋訓心中頓時有些打鼓。但並非是因為吃下丹藥有什麼不適,相反,他覺得丹田暖洋洋的,十分舒服。

  「古時工匠鍛造青銅器時,常混入鉛與錫,用於調整硬度,方便器具塑形。鉛不溶於水,可要是浸於酒中,則會緩慢釋放毒性,常飲使人病魔纏身、乃至發瘋。陳師古經年累月受墓中屍毒侵害,又大量飲用鉛酒,就如同嗑食長生丹的蠢貨一般,最終把自己毒死了。」

  看到韋訓臉上露出愕然的神色,周青陽忍不住大笑起來。

  韋訓回憶自己開始飲用古酒的緣由,正是年少時寒痺之症逐漸顯現,為了驅寒止痛,才模仿陳師古的舉動。誰能料到,那是他自掘墳墓的瘋狂之舉?況且自己一向獨來獨往,從未跟人談論過這個古怪愛好,直到遇見寶珠才停止。

  韋訓提出質疑:「師父的功力遠比我深厚,為什麼他死了,我卻還活著?」

  周青陽輕蔑地道:「人人症狀一樣,還要大夫幹什麼?生了同樣的病,或深或淺,或急或慢,發作症狀未必一致。你的病象是膚色蒼白、手足麻木;玄英則是好鬥易怒、譫妄癲狂。這世上,沒人能憑武力殺掉他。他折騰了幾十年,才終於把自己弄死了。」

  周青陽再次端詳剛剛揪下的韋訓的頭髮,說道:「你才喝了幾年,危害尚淺,及時收手,對病情有些緩解作用。只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你有先天寒症病根,仍逃不掉宿命。」

  話說到此,如果剛才服下去的丹藥有劇毒,這會兒也該開始發作了。

  韋訓警惕地觀察對方,只見周青陽談笑自若,面色不改。而自己身處室內,卻猶如被和煦陽光籠罩,雖無法融化堅冰,但那股暖流沿著任督二脈緩緩游走,凝滯多年的手少陰心經所在的小指突地一跳,好似春雷驚蟄。

  韋訓連忙翻起袖口,發現即將蔓延到手背的青紫色脈絡明顯變淺了。他心中不禁大為驚愕:難道那腥苦丹藥,竟真的是他多年苦苦尋覓的「鳳凰胎」?!

  周青陽觀察韋訓的氣色,知道他已經感受到裨益,說道:「這枚活珠子能保你一時平安。倘若想繼續活下去,得按時服藥。至於丹方和原料……」

  韋訓打斷她,聲明:「送她去幽州是最優先的,你有什麼條件,等我回來再說。」

  周青陽大怒,揚手一巴掌抽過去,韋訓輕輕一閃,沒碰到他半根毫毛。

  她清楚自己抓不住這小鬼,沉著臉威脅:「這事花不了你半日功夫,也不需要繞道。你敢跟那個疤臉一樣,吃了霸王餐抬腳就走,我自有辦法收拾得你們連人帶驢鬼哭狼嚎!」

  寶珠在外面左等右等,屋裡看診的人始終不見出來。剛才周青陽不知跟韋訓說了些什麼道上切口,她一句都聽不懂,不由得百爪撓心。詢問十三郎,他一臉茫然,同樣摸不著頭腦。

  過了不知多久,終於,韋訓打開門,從室內走出來。

  寶珠近來總是格外留意他的狀態,一眼便看出他氣色有所好轉,不由得大喜過望。

  再看周青陽,她背著個大包袱,並幾個大小不一的葫蘆,一並繫在青驢背上,隨後翻身騎了上去,看起來要出遠門。

  韋訓走到寶珠身邊,道:「幸得師伯賜藥,我覺得好多了。不過,得幫她辦兩件事作為報償。」

  寶珠一聽,立刻說:「怎麼,要與人打架?需不需要我掠陣?」

  周青陽嘖了一聲:「黃口小兒,怎麼如此好鬥?我一生懸壺濟世、救死扶傷,可不會幹那些窮凶極惡、傷天害理之事。」

  十三郎見師兄得到醫治,亦是歡喜非常,仰著頭問:「師伯想做什麼?咱們一起去。」

  周青陽騎在驢上,淡淡地道:「也沒什麼,就是去拆一座廟。」

  楊行簡聽了,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心中犯嘀咕,這砸廟毀佛的事,難道還不算窮凶極惡?整個師門從上到下都不像是正經好人。

  韋訓等人以為周青陽是與哪家寺廟道觀結了仇,要打上門去洩憤。既然白駝寺三長老聯手都沒能制服青衫客,左右不過是對付一二十個和尚道士,不在話下。

  當下由周青陽帶路,一行人順著小河前行。沒走多遠,便在一株大柳樹旁看到一座破房子。那屋子不大,僅有三間三架,房頂荒草叢生,門破窗漏,看起來像是一座荒廢多年的祠堂。

  眾人走近一看,屋內既沒有和尚,也沒有道士。脫落的門匾橫在二尺高的荒草中,仔細辨認才看得出「四俠廟」幾個字。看來這個叫做四俠店的村子,名字就是從這間破祠堂來的。

  楊行簡往裡瞅了一眼,小聲說道:「這房子還用拆嗎?眼看就要塌了。」

  韋訓、寶珠和十三郎滿心好奇,走進祠堂內。只見四座真人大小的泥塑人像一字排開,或坐或站,隨著歲月流逝,人像面目模糊,破敗不堪。祠堂正中原本放置香爐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不知有多少年沒人來祭拜過了。

  左邊的兩座塑像勉強能看得出是兩名青年女子,一名作女冠打扮,身披青綠鶴氅,神采奕奕;另一名女子穿紅衣勁裝,英氣勃勃。右手邊是一名面帶微笑的年輕男子,穿白麻短褐。末尾那座像不知被誰踹塌了,土塊散落一地,僅留下一個黑色底座。

  寶珠凝神端詳,覺得為首那綠衣女子的面容,竟與周青陽有幾分相似。只是頭髮烏黑,且以真武坐姿端坐,一腿盤在裳內,看不出是否有殘疾,工匠設計甚是巧妙。

  楊行簡見祠堂早已無人打理,想來就算砸了,也不會引起鄉民敵視,暫且鬆了口氣。

  周青陽從青驢上下來,走進室內,望著那些塑像怔怔地愣了會神,然後在紅衣女子和白衣男子面前撮土為香,低聲念叨了兩句。接著,轉頭催促韋訓:

  「愣著幹什麼,動手啊。要不是天乾物燥,放火會殃及村落,我哪兒用得著求別人。」

  十三郎忍不住問道:「這個穿綠衣服的女冠是師伯您嗎?」

  周青陽並沒有否認,而是不耐煩地說:「多嘴多舌,不關你們小孩子的事。」

  韋訓指著末座坍塌的人像,問道:「這底座上原來是師父?看來他提前動手了。」

  周青陽點頭:「玄英向來性子急,等不得。誰能想到這破房子竟能撐上五十多年不倒。」

  寶珠問道:「玄英又是誰?難道就是陳師古?」

  周青陽說:「那是師父起的道號,他似乎更喜歡用朋友取的名字。」

  寶珠大為驚奇:「陳師古那樣殺人不眨眼的邪道宗師,年輕時居然也能被人稱作俠客,還有生祠紀念他?」

  周青陽自嘲地笑了一聲:「誰沒有少不更事的時候?除非早早夭折了。」

  即使是韋訓和十三郎,也是頭一次聽說陳師古還有其他同輩同門。原來這座破敗不堪的四俠廟,就是供奉赤足道人四名弟子的生祠。

  寶珠再向那空空的底座望了兩眼,不知令江湖聞風喪膽的傳奇人物,年少時是什麼模樣?

  十三郎忙道:「祠堂是百姓為了祭祀有德的恩人而立的,師伯們當年一定是行俠仗義、鏟奸除暴,深受百姓崇拜敬仰,那可是大功德啊,真的要拆嗎?」

  周青陽笑了笑:「記得當年事的人早就在天寶之亂時死光啦,現在的村民都是之後搬來的,沒人記得我們,這鳥不拉屎的破廟早就沒有香火了。四個人只剩一個活著,如今我也要退隱了,留著這麼個丟人顯眼的地方沒什麼意思,倒像是年輕時的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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