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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二章
十三郎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頓飧食過後,睏意來襲,眼皮直打架。他抱著鋪蓋到處找地方睡覺,旅店屋舍不夠,師兄弟倆將鋪蓋安置在柴房的稻草堆上。四面有牆,屋頂不漏,這條件比露宿強得多,小沙彌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因吃了一肚子湯餅,十三郎三更起夜。冷白月光透過窗櫺灑進柴房,柴堆上有個人影在打坐。或許是因為他的生命之火日趨黯淡,連影子都淡極了。
十三郎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只見韋訓腰間纏著一條薄被,雙手捏訣,以真武坐姿態闔目練功。明知自己命不久矣仍徹夜用功,這殘陽院大師兄的位置,真不是凡人能坐得上去的。
十三郎忍不住勸道:「師兄,難受就躺著歇歇,別再熬大夜了。」
「你別管!抵達幽州之前,我定要練到天下第一的境界。」
韋訓閉著眼睛,隨口應付師弟,覺得鼻腔裡又開始流血,從身旁拿起濕透的領巾擦去了。
那碗蔘湯不知加了什麼,讓他狼狽不堪,如坐針氈,亢奮得鼻血流個不停,萬幸當時逃得快,沒讓她瞧見自己不堪的反應。
無可奈何之下,最後只得以對付莨菪子、曼陀羅之類毒物的法子,以內力凝集搬運,強行將藥性壓制在氣海之內。這是個顧頭不顧尾的笨辦法,至於日後該怎麼消解這團易燃易爆的「火藥」,只得聽天由命。或許,他根本活不到需要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
韋訓摘下領巾後,十三郎清楚地看到青紫色的脈絡從他領口一路向上,蛛網般蔓延到脖頸。自離開洛陽,他一路上佯裝無事,其實病情進展極快,不得不從早到晚戴著領巾,掩飾身體的變化。
十三郎心裡嘀咕,師兄這狀態,還能堅持到目的地嗎?他清楚韋訓心急火燎,自己卻不能向人訴說,也沒什麼手段能幫上忙,不由得滿心沮喪。
解決完內急,十三郎回來倒頭繼續睡。第二覺醒來時,天已快亮了。韋訓被蔘湯折騰了一夜,只靠牆歇了一會兒。鼻血終於止住了,人也涼透了。他悄悄洗淨領巾上的血,換了一條包袱皮纏在頸中。
十三郎見他臉色極差,試探著提議:「既然咱們已經到了相州,不要稍微停一停,再找師伯給你瞧瞧?」
韋訓想起那人刁鑽刻薄的態度,搖了搖頭:「她幾年前就斷言我沒救了,再聽一遍診斷也是無濟於事,不值得耽誤時間。」
十三郎勸道:「就算治不得,討一些緩解症狀的藥物也好啊,你這樣吃不下睡不著,萬一、萬一……就只有我牽驢了。」
他不忍說出萬一之後的話,但師兄弟倆心裡都明白,倘若中途韋訓撐不住崩潰倒地,護送寶珠的責任就只能落在這個沒出師的小沙彌身上。武力雖比楊行簡強些,可仍是小兒懷珠行於鬧市,前途吉凶難料。
這一天,眾人如往常般整頓行李,備好乾糧。在韋訓連番催促下,一行人上路時,天剛蒙蒙亮,道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冷霜。
再見寶珠,韋訓腦海裡克制不住反復回味昨夜親暱的細節,窘得一直低著頭不敢看她。
寶珠倒是坦然自若。她本以為韋訓服用上黨蔘後,多少會有些補益。可迎著晨曦仔細端詳他的面容,眼底的青色卻越發濃重,整個人灰撲撲的,神態中掩飾不住的疲憊。
寶珠頓時火冒三丈:「怎麼回事,那殺千刀的奸商,竟敢賣給我假貨?!」
韋訓暗自嘆了口氣,心道還不如是假貨,吃根蘿蔔乾,也不用生受這些難以言說的折磨。
「是真的,只是吃下去有些燥,沒睡好而已。」他這般解釋,寶珠聽了半信半疑。
路上走了一程,太陽高高升起。寶珠見前路風平浪靜,扯住韁繩,吩咐韋訓:「你喝點水,去牛車上躺一會兒補補覺。」
韋訓剛要回頭拒絕,卻見她扯開斗篷,從懷裡掏出水囊,伸手遞了過來。
自從邱任說了那句「多喝熱水」的敷衍醫囑,寶珠一直記在心上,有機會就督促他喝熱的。趕路時沒有停下燒水的條件,天氣一冷,囊裡的水冰冰涼。寶珠便將容器揣在懷裡用體溫暖著,這樣入口時雖不是熱水,起碼是溫的。
這番細致入微的體貼,令韋訓蕩魂攝魄,久久說不出話來。倘若不是精疲力盡,此刻恐怕已害羞得面紅耳赤。再以謊言敷衍,就配不上她這摯誠如火的情義了。況且整個人頭暈目眩,搖搖欲墜。
他接過水囊喝了兩口,把韁繩還給寶珠,踩著車轅鑽進車廂。楊行簡本想說點什麼,看著公主的臉色,還是把話咽了下去。可只過了一彈指的功夫,韋訓又忙不迭從車裡跳了出來,就好像車廂裡有東西咬他。
牛車裡的錦繡鋪蓋是寶珠的,但凡露宿或是遇上只有通鋪的旅舍時,她便湊合睡在車裡。因此掀起被褥,滿是她身上的氣息,喧騰騰的又香又暖。韋訓折騰了一夜才壓制住貪慕之情,豈敢再挑起意頭來,一刻也不敢逗留。
跳車之後,寶珠覺得他舉止怪異極了,疑惑地問:「你到底怎麼了?要不然換你當一會兒騎驢郎君,我進去坐車?」
十三郎趕著接話:「那我來牽驢,當一會兒殘陽院首席,青衫頭陀。」
韋訓哭笑不得,略一思索,乾脆跳到車廂頂上,攤平四肢躺下了。天氣雖冷,陽光卻好,他像隻曬暖的猞猁,曬了正面曬反面,難得休息了一陣。
沒想到前半路程已耗盡了他所剩無幾的壽命,剩下的時間與剩下的旅費一樣,捉襟見肘。想起十三郎的提議,似乎也沒有別的路子好走了。雖早已接受事實,不願苟延殘喘於世,但就算是為了她,也應當再去碰碰運氣。
韋訓趴在車頂上,與寶珠閒聊:「我有個師伯住在相州滏陽縣,是個名醫……」
寶珠抬起頭,詫異道:「怎麼不早說?那不就在前路上?」
韋訓道:「雖不算繞道,但那人脾氣古怪,想必要費些口舌,得多耽擱一日。況且前些年她來長安採藥,我們見過一面,她當時已斷言治不好了。」
寶珠立刻說:「那是過去的事了,說不定這些年醫術又精進了呢?既然是你的師伯,陳師古的師兄,想必是比邱任要高明的。」
聽到這個新消息,寶珠覺得看到了希望,只是擔心那人跟陳師古一樣乖謬可厭,不肯好好為韋訓診治。
不一日,一行人進入滏陽地界。此處已接近魏博鎮與昭義鎮的邊境線,來往的兵將與輜重明顯多了起來。
據韋訓所說,他這位相州師伯不住在城裡,多年來在鄉下行醫。他一路向人打聽「青陽道人」或是「滏陽名醫」,可誰都沒聽說過附近有什麼知名大夫。
一直問到田頭上曬太陽的老漢,才打聽到附近有個叫四俠店的地方,住著一名叫周青陽的女巫,會驅邪看事,但因為經常口出惡言,為人所厭惡。
沒有別的線索,一行人只能前往四俠店尋找。還沒進村,便聽見一個女人高聲叫罵的聲音。
「阿丑還不開門!你這醃臢愚蠢的田舍奴!狗彘不如的乞索兒!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吝嗇鬼!你爺娘在時都得給我跪下喊祖奶,你竟然忤逆我的祝由術。不把那些麥粉丟棄掩埋,七日之內,你家必遭夜叉鬼上門,全家人被惡鬼附體折磨,手足潰爛狂叫而亡!到時候你求神拜佛也來不及了!」
句句不堪入耳,楊行簡搖頭嘆氣。寶珠極少遇見市井田間的人罵街,津津有味地聽了半晌。
聽到那鏗鏘有力的嗓音,韋訓眨了眨眼,道:「應該就是這兒了。」
眾人順著罵聲尋過去,只見一名身材高大的女子,頭戴逍遙巾,身穿五彩斑斕縫著野雞毛的奇怪裙子,一邊破口大罵,一邊朝緊閉的庭院內拋灑紙錢。
這身花哨行頭是女巫行祝由術時的裝扮,不管是宮廷還是民間,治病向來是巫醫並行,謂之「毉」。看來這位師伯習慣以女巫的身份行醫。
她白髮如銀,沒有一根黑髮。面容看起來與拓跋三娘年紀相仿,嗓音卻如同年輕女子一般洪亮,令人很難判斷她究竟多大歲數。不管她如何咒罵拍門,那農家始終不敢吭聲。
韋訓叉手一拱,朗聲打招呼:「師伯。」
周青陽回首一瞧,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咦?小病貓子長這麼高了,怎麼還沒死?」
寶珠聽她說話極晦氣,心下惱火,只是想到此人可能有救治韋訓的醫術,強行壓著火氣。
韋訓上前道:「求師伯瞧瞧,能不能再拖延一陣。」
周青陽回頭朝門板踹了一腳,看起來暫時放棄了,轉身大步流星走了。寶珠這才發現,她裙下有一隻腳是木頭義肢,竟是個瘸子。
幾人隨著周青陽來到村外的一座小院前,推開門,只見院內荒草叢生,幾近沒膝。一頭大青驢正埋首其中,悠然啃食。院子角落裡,歪著一尊半人多高的大丹爐,上面鏽跡斑斑,爬滿了蛛網。寶珠往裡瞅了一眼,發現丹爐底部豁開一個大洞。
十三郎入門晚,是第一次見周青陽,之前只在同門口中提起過,他好奇地問:「師伯,那家人怎麼得罪你了,值得撒紙錢咒罵?」
周青陽惡狠狠地道:「那啖狗屎的吝嗇鬼,我跟他說過麥子生黴長角不能吃,他捨不得扔,磨成麥粉了。等吃下去,全家都得爛手爛腳。」
她打開家門,滿室亂七八糟,數不清的藥草與行祝由術的紙人紙馬堆在一起,東倒西歪。周青陽進門解下雞毛裙,隨手扔到雜物堆上,裡面是一身髒兮兮的褐色道袍。
她在胡床上落座,招手示意韋訓坐到對面。韋訓伸出胳膊,卻不肯擼起袖子,周青陽也不勉強,隔著布料一邊切脈,一邊打量韋訓。片刻後,她一本正經地道:
「是喜脈!有五六個月大了。」
寶珠與楊行簡對視一眼,臉上都是欲言又止的嫌棄神態。心想怪不得打聽不到她的名聲,感情連陰陽乾坤都分不清。
韋訓倒也不惱,無奈地說:「師侄在下圭縣看過病,人家說我宮寒,生不出了。」
周青陽幸災樂禍地道:「那是庸醫!孩子確實生不出,可你這肚子裡邪念不少啊。蠢蠢欲動,心懷鬼胎,不知哪天憋不住就生出來了。」
韋訓聽懂了她話中暗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抽回胳膊站起身,對滿頭霧水的寶珠等人說:「你們先出去逛逛,別走遠了。」
寶珠皺著眉頭道:「又是師門秘術,不方便讓外人旁觀?」
韋訓點了點頭,張開手臂,半哄半轟將同伴們推出去,然後緊緊關上了門。
他清楚這位師伯醫術神妙,只需望聞問切中的一樣,就能斷人生死。周青陽通過脈象探知他隱秘的心思,就好似透過清澈溪水看水底的魚,根本藏不住。
「你怎麼知道這『鬼胎』有五六個月了?」
周青陽揚手示意他靠近,迅速揪下他一根頭髮,拿在手中晃了晃,說道:「這髮質最近一截有大變化,吃得好了,心裡快活。突然開了竅,日思夜想都是那件事,你這年紀,再正常不過。你師伯我日過的人都生玄孫了,還能看不出你小子心裡有什麼鬼主意?」
韋訓默然不語。
周青陽又道:「最近一個月,不知道你作什麼死,勞傷過甚,病情迅速惡化。看過別的庸醫,吃了猛藥,克化不動,再來找我幹什麼?東西是好東西,只不過是給瀕死之人從閻王那偷一盞茶時間,留遺言用的,跟你的病不對症,越吃心裡越燥。」
她向地上瞅了一眼,接著道:「末梢已僵木,病入膏肓,沒救了。」
韋訓這才察覺,周青陽在桌下悄悄用木肢踩著他的靴頭,症狀如她所說,自己毫無感覺。
他收回腿腳,直言說出需求:「我承諾護送人去幽州尋親,如今走不動了,只要再多撐兩個月……一個月也成。」
周青陽呵呵兩聲,調侃道:「你這脈象氣色,全靠先天功吊著一口氣。乾脆把心裡的事老實講出來,人家未必不同意,省得下葬時還是個童子。反正生不出,不用擔心留下遺腹子。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天道自然,沒什麼好害羞的。」
韋訓傲然道:「我不需要別人可憐。況且人之將死,應斷則斷。糾纏不清,死得不痛快,也不道義。我只需延壽月餘踐諾,堅持到送她平安抵達,就能瞑目了。」
一番話磊落灑脫,毫無私心雜念,亦無貪生怕死之輩苟且不堪的態度。
周青陽半晌不語,眉頭緊鎖,似有千般思緒在心頭翻湧,猶豫不決。
許久之後,她幽幽一嘆,悵然道:「玄英道心破碎以後,竟還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你此刻前來求救,看來是天命使然,天下氣數已盡。」
她站起身,在雜物堆中翻箱倒櫃地找了一通,終於從角落裡翻出一隻陳舊的小錦盒,上面落滿了灰塵。周青陽拂去蛛網,打開盒蓋,裡面裝著鴿蛋大小一枚蜜丸。
「吃了吧,能再撐一年。」
韋訓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她剛剛還東拉西扯,不肯診治,沒想到突然又翻出了特效藥,不知是何緣故。
「這是什麼?」
「鳳凰胎啊,玄英……陳師古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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毉:治療病痛的人。通「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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