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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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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9 00:12:11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卷 長安望 第三章

  雖然無人明言,但幽州上下每個人都隱約感到大戰將至。

  長安天子坐擁十五萬神策軍,那是拱衛京畿的中央禁軍。被他流放至邊境的兒子韶王李元瑛擁兵十萬,再加上公主帶來的一萬玉梳軍,二者已經具備戰場正面對決的實力。

  當然,中間還有一些難以逾越的禮教障礙:孝道乃是立國之本,是通行四海的禮義廉恥之綱。兒子公然與父親兵戎相見,屬於大逆不道,即便兒子僥幸得勝,天下沒有哪個要臉的臣民會支持逆子。

  另一種可能是,皇帝年事已高,無力處置這個遠在邊疆的兒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無論皇位日後由誰繼承,都絕不會容忍這個兄弟擁兵自重,倘若朝廷興兵,韶王也不可能坐以待斃。

  二者必有一戰。

  幽州監軍使阮自明決定押寶韶王。畢竟他身在幽州,也沒有第二個皇子可選。親眼見證李元瑛力挽狂瀾,擊敗原節度使劉昆,征服幽州,而萬壽公主李寶珠奇跡般死而復生,率領大批騎兵投奔兄長,阮自明不得不相信天命是偏愛這對美人兄妹的。

  身為高位監軍宦官,阮自明自有一套跟中央宦官系統聯絡的渠道。加上幽州駐長安的進奏院,如今快馬奔波在長安與幽州之間的密使,比史上任何一個時期都更頻繁。

  立春,北方邊境依然寒風刺骨,可按照節氣算,新一年的春天已然降臨。身為本地最高執政官,韶王帶領妹妹和一眾官員前往東郊,舉行迎春大典,祈求新的一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祭祀儀式結束後,李元瑛提及本地一處特殊的名勝,想讓寶珠瞧一瞧。

  他們乘坐馬車,前往北郊。寶珠心中疑惑,兄長遭難後體力不濟,除了他必須出席的祭祀活動,從未外出遊玩過。況且春寒料峭,草木未萌,能有什麼景致可看?

  儀仗簇擁著馬車,很快抵達目的地。車門打開後,李元瑛懷抱手爐,端坐在車內,看起來並沒下車的意思。

  寶珠順著他的目光,向馬車外望去。大約百步開外,矗立著一處廟宇,規模雖然不大,但往來信眾絡繹不絕,看起來香火不錯。

  她定睛細看,那廟宇上的金字牌匾上寫著:二聖祠。

  「這祠堂祭祀的是誰?」寶珠問。

  「你猜。」

  「人間稱聖之人,除了天子,那就是先聖孔子,亞聖孟子。是祭祀孔孟的廟宇?」

  李元瑛搖了搖頭。

  「難道是詩聖杜子美,書聖王羲之?」

  李元瑛又搖了搖頭。

  「那總不能是畫聖、醫聖……哎,你快告訴我吧,我心裡亂得很,沒心思觀光遊覽,也不想玩猜謎遊戲。」寶珠仍未從悲傷中走出來,語氣帶著幾分煩躁。

  李元瑛緩聲道:「那是祭祀安祿山與史思明的祠堂。」

  「什……什麼?!」

  天寶之亂,安史二將叛唐,這場席捲全國的浩劫,導致盛唐從此由盛轉衰。幽州正是他們起家之地,叛軍便是從這裡揮師南下。

  寶珠勃然變色,怒容滿面,「竟有人為這兩個殺千刀的逆胡建祠,還膽敢公然祭祀?這些香客都是反賊不成?!」

  「只是附近的普通村民,還有祈願平安的士卒而已。」李元瑛道。

  寶珠沉思片刻,道:「我明白了,是跟祭祀五瘟鬼一樣的民間淫祀。立刻派人拆了,移風易俗,以儆效尤。」

  李元瑛乾脆地說:「我已經拆過一次了,這是他們集資重建的。再砸,怕是要激起民怨兵變。」

  寶珠大惑不解,憤懣難平:「為什麼要紀念他們?大唐的國運就是被這兩個禍國殃民的逆賊生生打散了!」

  「因為他們在此地執政時勸課農桑,又憑借強盛的軍力打得周邊異族服服帖帖,不敢來犯。對中原來說,安史之亂致使民不聊生,十室九空。但叛軍劫掠的財物都由兵卒運回幽州大本營。兩代人過去了,後人仍然忘不掉那段美好富足的日子,由衷地懷念那兩個胡人,為他們立祠,尊為二聖。」

  「百年前,狄仁傑曾在魏州執政,清正廉明,深受百姓愛戴,為他立了生祠。後來他兒子狄景暉也來魏州任職,為人貪婪殘忍,橫徵暴斂,於是百姓又去把他爹的祠給砸了。百姓是很實際的,根本不在乎皇位上坐著的人姓什麼,是漢人還是胡人,只要能讓他們吃飽穿暖,手有餘糧,就是聖人。」

  聽著兄長慢聲細語講解,寶珠望著那座香火不絕的祠堂,想起了倒塌的四俠廟,心中翻江倒海,沸騰不已。

  天道公平嗎?正義又該如何評判?

  百姓的信仰真心實意,又極端功利。俠肝義膽的四俠被人遺忘,禍亂天下的逆胡享受香火。河朔藩鎮與中原矛盾重重,中原又靠抽取南方糧稅維繫統治,各個地區都有利益衝突。民心向背,唯結果論。

  李元瑛道:「雖然有阮自明和進奏院把控情報,但我取劉昆而代之,和你尚在人世的消息,遲早會傳入長安。如今你我的處境,剛好跟安、史二人相似。同樣的大本營,人馬兵力相去不遠。如若在此地起兵,連攻入關中的路線都如出一轍。問題是,我們真的要重走一遍撕裂國家的路線,讓百姓再次蒙受戰亂之苦嗎?」

  「不!」寶珠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想青史留名,不想當這種遺臭萬年的『聖人』。」

  李元瑛頷首:「到底是血脈相連,所見略同。若想將傷亡減至最小,唯有另一條更危險的路可走——遵循祖宗舊例,玄武門決勝負。」

  寶珠哀嘆一聲,抱怨道:「我歷經千辛萬苦來幽州投奔你,還沒待多久,竟又要原路返回長安。萬里迢迢折騰這一趟,我這是圖什麼呢?」

  李元瑛鄭重其事地道:「你曾指天發誓,無論什麼遊戲,都會傾盡全力幫我。這世上,沒什麼比政變謀反更需要助力的遊戲了。」

  寶珠回憶過往,對此全無印象,滿臉疑惑地問:「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你五歲那一年,九月十三,我背著你回蓬萊殿,你親口許諾把全天下的誓言都給我。」李元瑛不假思索,將當時所有細節一一道出。

  寶珠清楚兄長有過耳不忘的本事,可拿她兒時戲言作證,未免欺人太甚,不由得氣結語塞。

  「五歲說的話也作數?你講理嗎?!」

  「我不管,誓言就是誓言,你要踐諾守約,不許自食其言。」

  李元瑛口吻嚴厲地道:「為母親復仇,為那困在宮中徘徊不去的鬼魂申冤,我們必須回去。寶珠,我的身體已經垮了,沒有你襄助,難成大事。」

  寶珠心裡清楚,殺母之仇刻骨銘心,她永生永世不可能放下。無論前路如何凶險,他們兄妹必須回去了結這場孽債。

  她心意已定,不苟言笑地認真談判:「親兄妹明算賬。這是搏命的功業,你許給我什麼報償?我將來出家,沒有駙馬。若想女冠男戴,把我的功勞計給哪個守門的小子,那休想我出手。」

  「外人總是外人。安排他們是想讓你分分心,免得整日哭喪著臉。生育的風險難以預料,就算出家,你也一定要留意避孕。」

  李元瑛從懷中掏出一枚質地溫潤的玉梳,遞給寶珠,作出了自己的承諾:

  「你與我,共天下。此『二聖』絕非民間淫祀,是朝堂並肩,宗廟祭祀,永載史冊。」

  寶珠接了過來,那是她當作帥印、刻有萬壽字樣的玉梳,如今摔壞的缺角用黃金補上了。

  明知一場血戰在所難免,可她還是忍不住嗔怪:「阿兄,你還好意思跟我數落七郎好賭。無論兵變政變,輸了毒酒白綾,身首異處;贏了背負逼宮罪過,日日天不亮起床上朝。賭命、賭國運、賭天下,你才是世上最瘋狂的賭徒。」

  李元瑛聞言微微一怔,片刻後展顏一笑,頃刻間春日雪融,豔光浮動,奪人心魄。

  「的確,我賭得比她凶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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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唐書‧張弘靖傳》河朔舊將與士卒均寒暑……俗謂祿山、思明為「二聖」乃發墓毀棺,眾滋不悅。

  這段記載是公元820年,距離安史之亂已經過去六十年,州人依然崇拜安史二胡。或與中原有利益衝突,或地處邊疆風俗胡化,總之當時幽州的意識形態已經與中原王朝大相徑庭。

  進奏院:約等於各個藩鎮在長安的「駐京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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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四章

  與寶珠談妥之後,李元瑛開始籌備,連續數日與心腹們閉門密謀。謀反本就是九死一生的險著,無人能確保萬無一失。只能反復推敲細節,盡量周密部署,以應對各種意外變故。

  霍七郎很快察覺自己被排除在計劃之外。就算議事時她在旁值守,也沒人提及她需要幹什麼。

  但她聽明白了,李元瑛並不打算發動戰爭,讓幾十萬人打個血流漂杵屍橫遍野。而是選擇押上兄妹倆與心腹的性命,秘密潛入長安,用最小的代價爭奪皇位。這等孤注一擲的豪賭,就算賭場老手見了,也不免心驚肉跳。

  應該在他們起事之前離開嗎?霍七郎有些猶豫。她不想看見他美麗的頭顱掛在城門上示眾,可也不願再度捲入朝堂的血雨腥風。

  夜深了,心腹們帶著命令一一離去。李元瑛給了他們提前安置家小的機會。

  寶珠提議與兄長小酌幾杯,無論是生是死,趁著最後的時光,說些兄妹間的體己話。

  霍七郎知趣地退下了,自去侍衛長屋裡過夜。寢殿內僅留下兄妹二人。

  自中毒後,李元瑛就再沒有碰過酒,如今也只能在屠蘇酒中摻些水,淺嘗幾口。

  經過一路風雨磨煉,寶珠的膽識雖大有長進,卻也深知此行凶險,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索性放開痛飲,一醉方休。

  二人聊起關於母親的回憶,以及各種兒時趣事。寶珠醉眼朦朧,說道:「你近日提到我小時候的誓言,我絞盡腦汁也沒能回想起來。不過,倒模模糊糊想起一件怪事。」

  「什麼事?」

  「不記得是幾歲,也想不起前因後果、何時何地,只朦朧有那麼一點印象。你跟那個混帳玩意兒——廢太子摔跤,兩人扭打在一起,李承元似乎佔了上風,壓在你身上。」

  李元瑛握著酒杯的手猛然收緊,他垂下眼簾,平淡地道:「我從未與他較量過角抵。」

  寶珠笑道:「怪就怪在這兒,你們兩個差著十歲,等於大人打小孩兒,不可能同場比試。倒是咱們倆常在蓬萊殿打著玩兒,你總是讓著我。」

  她語氣中滿是懷念,那段親愛和睦、天真爛漫的時光是她的珍寶。

  「你大概是記錯了,或是在做夢。」李元瑛輕聲說。

  寶珠打了個哈欠:「那大概就是做夢了。我們跟他的關係,從沒有好到能一起玩遊戲的地步。要是我有阿兄這樣好的記性,就能清清楚楚記得每一件事了。」

  李元瑛仰頭將杯中物一飲而盡,道:「記性太好也未必是什麼好事,有些噩夢,想忘都忘不掉。」說著又倒了一杯屠蘇酒,沒有摻水,直接灌進喉中。

  「還是說些吉利話吧。」寶珠舉起酒杯,「咱倆聯手,一定能贏,對吧?」

  李元瑛望著妹妹,目光中暗潮翻湧:「對,你是我的福星。每次你都能及時趕到,帶來好運氣。只要有你在,我就有信心打敗一切強敵。」

  兄妹二人不再節制,推杯換盞,開懷痛飲,直喝到容易失眠的李元瑛都醉得玉山傾倒。

  寶珠忘了何時睡著,和衣倒在美人榻上,沒有回自己的院落。

  是夜,二人同處一間寢殿酣眠入夢,彷佛又回到了母親護佑下無憂無慮的童年。

  直到旭日初升,侍女淒厲的尖叫將他們從夢中驚醒。

  李元瑛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血紅。但見滿地血漿,幾具身首異處的屍體橫陳殿內。

  「寶珠!」他猛地從自己床上彈起,下意識撲向美人榻上的妹妹。鞋底在半凝的血漿上打滑,他險些摔倒,跌跌撞撞衝到妹妹身邊。

  寶珠宿醉未醒,蒙著頭含混不清地嘟囔:「再讓我睡會兒,不著急上路……」

  門外宿衛聽見侍女尖叫,一擁而入,見到寢殿內的血腥場景,全都嚇呆了。他們站崗一宿,沒聽到半點可疑聲響。直到清晨,內侍婢女照常進殿侍奉,才發現異樣。

  刺客橫屍遍地,好在韶王與公主安然無恙,所有人後怕不已,冷汗直冒。

  確認妹妹平安無事,李元瑛渾身脫力,緩緩坐倒在地。內侍們忍著恐懼,跨過屍身血污過去攙扶主人。

  混亂吵鬧聲中,寶珠無奈坐了起來,看到眼前場景,頓時面如土色,酒一下子全醒了。

  霍七郎手裡握著一把笤帚飛奔而入,見兄妹倆還活著,一顆心才落了地。

  她蹲下查看屍身,五具屍體已經冷了,頭頸處的斷口乾淨俐落,每人皆是一刀斃命。人頭表情迷茫,似乎稀裡糊塗就踏入了閻羅殿。

  乳母們聞訊趕來,厲夫人知道昨夜兄妹密談,霍七郎不像往日那般宿在殿中守護,痛罵值夜宿衛:「你們都聾了?死了一地人,一點兒動靜沒聽見?七郎一夜不在,就出了這樣的禍事,要你們站崗還不如貼兩張門神!」

  侍衛們羞愧地低頭挨罵,同時滿心疑惑。倘若刺客身手不凡,潛入時或許聲音很輕。但擊殺五人怎會毫無聲響?況且霍七郎不在,又是誰殺了刺客?簡直匪夷所思。

  眾人很快查明刺客潛入路徑——他們爬上寢殿後牆外的大槐樹,由伸出的樹杈翻上屋頂,掀瓦而入。兄妹二人醉酒後睡得沉,此時常駐王府的烏鴉群早已離去,沒有高層護衛,自然無人示警。

  厲夫人知道韶王暈血,連忙指揮侍衛抬走屍首,命內侍們清理地上血污。

  李元瑛被人攙扶到一扇屏風後,接過醒酒湯喝了兩口,強自穩下心神。見霍七郎一臉狐疑地沉思,開口問她:「你打算用那笤帚對敵?」

  霍七郎搖頭:「那倒不是。」

  寶珠坐在榻上愣神,問:「是誰殺了刺客,能通過手法推測嗎?」

  霍七郎答道:「一刀斷頭,無聲無息擊斃五人。江湖中有這等功夫的,也有那麼三五個人。不過……」她晃了晃手裡的掃帚,「我醒來時發現身邊放著這玩意兒,幹這事的必然是殘陽院出身。」

  「何以見得?」

  霍七郎無奈嘆氣:「我們學藝的地方沒有僕人,一切自力更生,誰比試輸了誰負責打掃院子。我是墊底的,出師前這活兒大多歸我幹。放把笤帚,分明是在嘲笑我粗心大意,學藝不精。這家伙殺了刺客後,還有閒心跑去戲弄我,我卻跟那些宿衛一樣,絲毫沒察覺。」

  聽了霍七的解釋,寶珠愣了一會兒,忽然間心臟狂跳,後頸發麻,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

  她下意識握住腰間佩戴的犀照,起身在寢殿來回踱步,全神貫注尋找線索。

  那神秘殺手一氣呵成全滅敵人,對方甚至連抵抗驚叫的機會都沒有,就落得身首異處。這等鬼神莫測的手段,自然沒什麼破綻可循。

  直到她在美人榻上瞥見一點不起眼的朱砂色。乍一看,像是飛濺到枕邊的血滴。仔細端詳,卻是小小一粒含苞未放的紅梅花苞。

  寶珠手指發顫,拾起紅梅,恰似被閃電劈中靈台,忽然醒悟過來。她心田頓時如四季萬花齊放,轉瞬間又化作燎原怒火,拔腿衝到庭院中,指天畫地破口大罵起來:

  「爛心爛肺啖狗屎的刁猾狸子!頭頂生瘡、腳底流膿的促狹鬼!地府不收的小餓殍!你是活膩歪了敢裝死騙老娘!誑語爛舌的死賊禿,枉我往日當你是阿弟疼惜,敢跟死鬼合伙瞞我,菩薩怎麼還沒降雷劈死你呢!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你們兩個不要臉的賊孫……」

  王府上下數百人噤若寒蟬,侍衛、侍女、僕役站在原地,靜靜聆聽金尊玉貴的公主潑婦罵街。

  霍七郎咋舌不已:「了不得,金句頻出啊,聽著是得了青陽師伯的真傳。」又忍不住嘀咕:「許二果然經驗老到,停靈七日不夠,還是得補刀才穩妥。」

  李元瑛眉頭抽搐,太陽穴突突直跳,一直聽到寶珠罵到「你是不是陽虛腎虧」時,終於忍無可忍,高聲命令:「把她給我抓進來!」

  侍衛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冒犯公主千金之軀,侍女們又沒那個力氣。最後還是霍七出手,半哄半抱,將暴跳如雷張牙舞爪的寶珠拖回屋裡。

  李元瑛把妹妹埋在被窩裡按著,阻止她繼續口吐芬芳。轉頭看見霍七郎憋笑憋得臉通紅,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痛罵道:「她本是嫻雅端莊的淑女,全是你們『名門正派』殘陽院一路上給帶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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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二:我說過了得補刀!得補刀!

  為什麼韋訓送了那麼小一個花苞。

  這跟九相觀他們第一次拉手手一樣,韋大稍微動了動手指頭,想讓她看見又怕她看見又怕她看見了裝看不見或者不明其意……

  現在情況更復雜了,他死遁,這種危機時刻又不能不出手。

  他早就看見大舅哥選的秀男圍著寶珠轉了,難受的跟貓身上長了跳蚤一樣滿地打滾。

  殺了刺客後,覺得有了一點點功勞,寶珠大概可能猜到是自己,想示好。

  可是被她知道自己是死遁那絕對暴跳如雷,又不是很敢放一朵很明顯的花花。

  那就放一粒小花苞吧,大冬天也只有梅花開著。想讓她看見又怕她看見。

  少男極為復雜的心理。

  但是為啥沒收拾現場呢?哪個大俠殺了人還負責處理屍體擦地板啊那是連環殺手好麼。五個人的出血量他擦到天亮也擦不完。

  他靜靜地殺完人叫兄妹倆能好好睡到自然醒就覺得自己做的挺好了。

  然後懼怕老鼠的大舅哥早上睜眼看見五條大老鼠直挺挺擺在床頭邊(已去頭)

  要不是老七早早開始鍛煉他的心腦血管強度,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

  此事並沒有給韋貓貓加分反而扣分了。

  以及為什麼侍衛長屋裡還有老七的床位。

  其實按常理說那應該是大通鋪,沒有固定床位的。並且七瑛公開了關係以後,作為大王的情人也不合適跟一群侍衛擠一起睡了。

  但是他倆三天一吵五天一打,老七被踢出來不是休假日又不能去睡橋洞。

  所以這個床位就默默地保留下來了,這是「客廳的沙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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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五章 幕間:淚的重量

  停靈首日。

  韋訓的遺體滿身血污,唯有面龐乾乾淨淨,是被寶珠的淚水沖淨了。十三郎揭開殘破衣衫,見屍身血肉模糊,筋斷骨折,眼眶不由得泛紅。

  他牢記自己的使命,仔細擦拭屍身,力圖為師兄做好每件身後事。

  期間,他發現韋訓原本遍及全身的青黑色經絡變得極淺,幾乎看不出了。擦身的布帕上沾染的血顏色發黑,十三郎知道人死後傷口和血液會變色,只不過按照死亡時間推算,變化不該那麼快。

  或許是因為師兄身染奇病才這樣吧,十三郎想。如此徹底脫離苦海,免得在人間火宅零碎受折磨,倒不失為一個好結果。

  停靈第二日。

  遺體梳洗整齊,換上素淨衣物,裹上厚厚的白麻布,韋訓的遺容安詳得體。寶珠偵察地形歸來,又抱著他哭了許久。

  十三郎欲言又止——民間喪葬習俗,入殮之前親屬一定要克制悲傷,忍住眼淚,以免淚灑屍身。據說生者的淚水對魂魄來說極為沉重,屍體上落了淚,魂魄就會被執念困住,無法轉世升天。

  可瞧著她哭得嘔心瀝血、肝腸寸斷,這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停靈第三日。

  守靈的十三郎又察覺到某種異樣:韋訓的遺體遲遲沒有產生屍僵。起初,他以為是因為受刑導致筋斷骨折,所以四肢關節綿軟。

  韋訓壓口的飯含是一枚金質通寶。整個師門都是盜墓賊,十三郎清楚這是件誘人的陪葬品,怕被人順手牽羊,特意掰開嘴檢查了一遍。結果發現韋訓的下頜咬肌也是柔軟的,口腔內甚至有些濕潤。

  他不禁疑惑,難道自己見識太少,其實遺體變化並不會人人相同?還是說因為大師兄身為絕頂高手,根骨清奇,注定屍身都與常人不同?

  停靈第四日。

  公主不知想到了什麼計策,帶著許多人外出執行任務。十三郎留下來養傷守靈。天寒地凍,食物腐壞得慢,遺體外觀沒有什麼變化,也沒有發出臭味。

  為了方便入殮時搬運屍身,要鋪一張單子,十三郎挪動了韋訓的遺體。誰知赫然發現他後背的白麻布上竟滲出了斑斑殷紅。

  那不是屍液,是鮮血!

  所有古怪串聯在一起,十三郎驚覺不對勁。他慌忙扯開裹屍布,只見傷口黑血流盡後,繼而滲出鮮血。十三郎立即伸手探頸側、搭寸口,斂氣屏聲地等待著。

  許久之後,指尖觸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弱脈搏。

  十三郎瞠目結舌:大師兄還沒死透!

  韋訓本是盜墓高手,最擅長屏氣功夫,平時脈息就比常人慢得多。加上他膚色慘白,體溫冰冷,閉眼僵臥時十有八九會被認作死屍。他在世時,就常常以此手段捉弄人。看來這回是因重傷昏迷,進入了龜息假死狀態。

  十三郎武藝尚淺,沒有為人傳功續氣的本事,他跳上靈床,不斷按摩擠壓韋訓胸口,又在他百會、內關、合谷、湧泉等穴位反復推拿。

  不知過了多久,韋訓頭一偏,吐出了壓口的金通寶,腹部已能看出微弱的呼吸起伏。

  十三郎大喜過望,趕忙生火燒熱湯,學著當時韋訓照料寶珠的方式,對他進行施救。

  當夜,韋訓意識逐漸復甦,茫然看著師弟忙活,氣若游絲地問:「你也死了?」

  孩子驚喜的面龐湊了過來:「是師兄沒死透!多虧九娘堅持要為你停靈七日,不然就下葬活埋了。」

  營地裡有許多軍糧,十三郎將餅撕成碎塊,加上酥酪,煮成稀粥餵他,同時喋喋不休將韶王派兵從封龍寺中救出公主的事說了,讓他安心。

  「等九娘回來,知道你沒死,不知該有多開心!」

  「不能告訴她……」韋訓虛弱地阻止。

  無論是常人還是高手,筋骨盡碎,受此重創,不僅武功全廢,甚至再不能站立行走。

  十三郎以為他出於自尊,不願讓寶珠知道,忙說:「莫說你殘疾了,就算師兄沒了四肢,九娘依然會非常非常喜歡你的。她會帶著你去幽州,好好照料你,吃喝不愁。」

  「我知道。」韋訓眼前浮現出她淚如雨下的模樣,斷斷續續地說:「我騙了她……師伯的藥方,不能根治……你捨得讓她……再心碎一回嗎?」

  十三郎愣住了。周青陽歸隱之前,只單獨跟韋訓進行了交談,所有人都樂觀地以為她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卻沒想到韋訓會撒謊。

  他雖僥幸活了下來,但終歸還是會病故。以這種淒慘模樣再度死在她懷中,大喜大悲,恐怕她的秀髮會全數變白。

  「有人來接她,我們的承諾,完成了……」韋訓啞聲說。

  師兄弟二人沉默了許久。十三郎意識到,旅程到此結束,他要負責帶著重傷的韋訓離開。一想到要就此與九娘分別,他忍不住抽噎起來。

  韋訓偏著頭,看著孩子垂淚,想伸手,卻動彈不得。試著運氣吐息,也因傷勢過重無能為力。

  「師兄啊……咳咳……」韋訓忍痛扯出破碎的笑容,「按照咱們武力排序的慣例,如今我該你叫你善緣師兄了。」

  十三郎正用袖子抹淚,又不慎被他逗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困窘不堪地說:「都這樣了,大師兄還有心思開玩笑!」

  「沒開玩笑。」韋訓有氣無力地道,「既然師父已經死了,勞煩師兄教我般若懺。」

  十三郎一呆,「啊」了一聲,茅塞頓開。

  新人進入殘陽院,第一件事就是選擇築基的內功路數。般若懺的運氣方式與玄炁先天功截然不同,除了陳師古,無人能夠兼修。

  般若懺作為一門武功,威力有實效很慢。但只要開始練習,就有提升體質、加速傷癒的效果。練到深處,更有易筋洗髓、脫胎換骨的奇效,哪怕受了致命傷,只要留有一口氣在,總能自癒。

  韋訓如今武功盡失,白紙一張,從頭學這門功夫療傷,不失為一個自救的好辦法。

  十三郎立刻彈了起來,叫道:「我這就去跟楊主簿借筆墨!」

  他以抄經祈福為由,借來筆墨紙張,將心法默寫下來,一句句講解給韋訓聽。般若懺是天竺僧迦什葉留下的絕頂武功,本就是一篇慈悲渡人的佛經,即便當眾擺在桌上也無人起疑。

  停靈第六日。

  韋訓自幼習武,根基深厚,又是不世出的奇才,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進境比常人快百倍不止。按照心法練了兩天,腹部的貫穿傷已有癒合跡象。速度之快,連他本人都暗自詫異。

  十三郎翻出了周青陽留下的丹方。前來營救寶珠的武士們為了掩人耳目,偽裝成藥材商人,除了「鳳凰胎」以外,其他九成原料都能在他們的貨車上找到。

  「師伯的方子,即便缺一兩樣,吃下去想必也有些助益,我去取一些熬藥。」

  韋訓果斷拒絕:「不行,你的傷勢用不著吃藥,她聞到藥味,必然起疑。」

  十三郎遲疑了片刻,靈機一動:「倘若九娘懷疑,我就說你開始發臭了,得用藥材苦味掩飾,可以說得通。」

  韋訓嘆了口氣。她一向好潔,用屍臭欺瞞,或許能令她死心接受事實。

  營地空空蕩蕩,除了重傷的楊行簡,其他人都出戰了。十三郎悄悄取來草藥,根據丹方記載的劑量熬出汁,扶抱著韋訓餵了下去。碰觸到他的皮膚時,十三郎不禁「咦」了一聲。

  「奇怪,你死過一回,身上反而沒那麼冰冷了。」

  受他提醒,韋訓方才察覺,骨肉外傷雖然劇痛,但復甦以來,伴隨自己長大的蝕骨寒意消失大半。他回想自己失去意識之前,寶珠緊緊摟著他哭泣,那時就感覺暖洋洋的,還以為是迴光返照的幻覺。

  十三郎道:「九娘不肯聽勸,堅持要在頭七內為大家報仇,等她得勝歸來,再抱著你哭,我沒法解釋為什麼死人是暖的。」

  韋訓嘆了口氣,無奈地道:「她現在滿嘴道上黑話,身上的江湖氣比你還濃,幸虧我已經『死』了,不然到了幽州,真不知怎麼跟她兄長解釋。」

  十三郎心中頗為惋惜自己主持的夢想,但師兄重傷致殘,比起照顧他,只能將那些念頭拋在腦後。

  停靈第七日。

  「今日是你的頭七,也是我十八歲的生辰。以前總是你去取敵人首級,這回換我了。」

  韋訓闔目裝死,聽著寶珠疲憊的低語,聞到她身上傳來濃重的屍臭與血腥氣。

  他強忍著起身去擁抱她的念頭,也失去了伸手擁抱的能力。她拿到了敵人的首級,經受一切磨難,終結仇恨,可以放下執念了。

  韋訓一遍遍默念:放下吧,放下吧。這一路能與你同行,已是命運能給予我最美好的禮物。

  寶珠最終沒有過來撫屍痛哭,復仇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十三郎獨自操辦師兄「入殮」事宜,原本打算棺木入土之後,再回來偷偷掘墓。不料公主執意帶上靈柩一起走,他只得跟著一路扶靈,暗中照料韋訓。

  一行人最終抵達了啟程時的目的地幽州。停靈憫忠寺時,十三郎終於尋得機會盜出了師兄的「屍身」。

  臨走時,韋訓將匕首留在棺內,只帶走了寶珠手書的挽聯。魚腸劍是殘陽院首席的象徵,兩人都不願這武器落在別人手裡。

  暮色中,十三郎將韋訓安置在一張藤椅上,背負他奔赴莽莽太行山。

  ——————

  周青陽收起曬乾的草藥,正準備打包行囊離開據點,坐騎金丹突然前蹄刨地,不安地叫了兩聲。她警惕地抽出柴刀。山中有虎,也有狼。當然,最可怕的還是人。

  「金丹?是你嗎師伯?」

  熟悉的童音讓她略微鬆了口氣。周青陽撥開隱蔽的灌木叢走了出來,只見十三郎背著韋訓,滿頭大汗地出現在山間。

  周青陽將柴刀別在腰間,「怎麼找到我的?」

  十三郎喘著粗氣答道:「驢糞球。」

  周青陽皺著眉頭上前端詳韋訓,見他四肢鬆弛無力。她上手捏了捏筋骨,臉色凝重,解開固定的麻繩,將他橫抱到隱居的山洞中,放在竹床上。

  「這可不是打鬥留下的傷,怎麼回事?」

  韋訓勉強扯出苦笑:「運氣不好,千日做賊,一朝失手,被人打個半死。」

  周青陽解開他的衣衫察看傷勢,知道他這是被重手拷打過,又細細診了脈息,一時間滿腹疑雲。

  他確實身負重傷,可是之前籠在臉上那層青灰色霧氣卻散去了,死相已改,命不該絕。

  十三郎忙問:「筋骨還能接上嗎?我針線活太差,師兄手上沒力氣,斷了的筋腱總對不齊。」

  「接骨縫筋都是小事。」周青陽不解地問,「我摸著你的脈息,寒毒絕症已去了九成,這麼短的時光,你已經去過幽州,把『鳳凰胎』抓住吃了?」

  師兄弟二人都吃了一驚,同時一頭霧水。

  韋訓將在成德遇襲,而後重傷失血、昏迷假死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周青陽伸手搭在他寸口上,冥思苦想,神色愈發困惑,似乎從未見到過如此復雜的病症變化。

  許久之後,她開口道:「且聽我梳理一遍過程。獄卒所言不虛,大出血的人確實不能喝清水。水比血輕,失血的人因大量流失體液,極度口渴,喝水之後反而會加速失血,導致速死。這大概是他們日常拷問中觀察到的經驗。」

  「此時應該立刻包扎傷口止血,以鹽水、濃湯之類比血更重的液體止渴。那小娘子以眼淚餵你,倒是誤打誤撞——淚是鹹的。」

  她指著韋訓身上拷問留下的傷痕說:「這些大大小小的零碎傷口,加上腹部的貫穿傷,逼出了四肢百骸的毒血。然後,你原先為治病吃的那根上黨蔘,藥性壓制在丹田氣海中。垂死時無力控制,藥性自然發散,為你吊了一口氣,由此進入假死狀態。」

  韋訓恍然大悟:「怪不得失去意識前那一刻,反而覺得身上暖和了。」

  「可這解釋不了絕症為何痊癒。」周青陽道,「之前那顆丹,也只能緩解症狀。重傷垂死後撿回一命是運氣好,可頑症也跟著消失無蹤,實在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十三郎忙道:「師伯給的丹方,除了鳳凰胎以外的草藥我都湊齊了,給師兄吃了幾副。」

  周青陽嗤了一聲:「缺了最重要的君藥,只有臣藥佐使不是瞎忙活?這中間必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關鍵因由。」

  十三郎著急地問:「可病就是好了呀!師兄以後不會因病而死了,對不對?」

  周青陽感慨道:「只能說命不該絕,莫名其妙從閻王手裡討回了一條小貓命。你師父命很苦,你也不怎麼樣,倒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韋訓半晌不語,想起在蟾光寺的舊事,忽而笑道:「曾經有個強運之人,許諾分給我一成運氣,看來已經足夠用了。」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十三郎激動得眼眶發燙,向韋訓道:「淚水是很沉的,九娘流了那麼多眼淚,強行將你的魂魄留在人間了。」

  雖然始終參不透其中玄機,但傷還是要治的。周青陽以曼陀羅配成麻沸散,將韋訓麻翻之後,施展畢生絕學,為他接骨縫筋。

  加上般若懺易筋洗髓之神效,韋訓的傷勢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好轉,功力也逐漸回歸。

  得此奇遇,重新打通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之後,韋訓成為繼陳師古之後,唯一兼修玄炁先天功和般若懺兩種絕頂武功的人。擺脫纏身病魔,脫胎換骨,枯木逢春,再過三年兩載,人間再無人能抵達他的境界。一次意外重傷,竟成了武學突破契機。

  周青陽冷眼旁觀,見他每日進境都與昨日不同,心道自己這一輩四個人都已折戟沉沙,到頭來繼承赤足道人修為的,反而是這個命硬的徒孫。而人間能打破赤足道人預言的,也唯有他一人而已。

  只是狸奴沒有性命之憂逼迫,師弟「滅鼠證道」的念想,恐怕再難以實現了。

  十三郎每日殷勤為師伯打水劈柴,見她一直在整理行囊,問她是不是要搬遷。

  周青陽煩躁地說:「不知為什麼,最近山裡來了些生面孔四處打探,也不知哪裡來的冤家。要不是你們兩個小鬼攪和,我就往更深處遷居了。避世歸隱,別人一叫就出手,當我是隨叫隨到的酒博士嗎?」

  韋訓從山洞中走出來,笑著對她說:「師伯放心去當閒雲野鶴吧,我剛認識一個年輕高手,『醫術』比你高明些,說不定你治不了的人間頑疾,此人治得了。」

  周青陽大怒,拾起一塊柴朝他砸了過去,罵道:「吃裡扒外的狗崽子!閻王不收的癩皮貓!既然有別的神醫,你干嘛死皮賴臉來煩我,還不死到那人跟前去?我就該把你那兩條賤爪子反接,讓你胳膊肘往外拐!」

  韋訓笑嘻嘻地接住「暗器」,心裡嘀咕:確實在她面前死過一回了。

  兩個月後,待瑣事收拾停當,師兄弟二人拜別青陽道人,並肩下山,不約而同往幽州方向張望。

  十三郎滿心期待地說:「既然病已經好了,那咱們是不是能回去了?說不定她狠狠彈我幾個腦瓜崩,這事就算揭過去了,我還有希望繼續當公主的和尚。師兄你……就考慮一下剖腹明心吧。」

  韋訓望向天際流雲,心思比師弟復雜百倍不止。

  楊行簡說的那番話猶在耳畔。她已經回到自己的世界,一命還一命,兩不相欠,何必再去打擾?

  且不提她能不能原諒自己不告而別死遁,韋訓懷著無法與師弟分享的隱秘心思:與武功同時歸來的,是更加強大的心魔。

  人已經送回去了,可他妄念滋生:再一次偷盜明珠,永永遠遠藏起來,再也不歸還了。

  --------------------------------

  寶珠的人物數值面板,運氣是10,因為封頂就是10,其實作為天命之人放開限制應該是∞

  分給韋大一成,他那可憐的1分就直接變10分。

  十三郎當過一陣青衫客的師兄,也算武學頂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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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六章

  無論寶珠怎麼跳腳辱罵,狙擊刺客的神秘殺手始終沒有露面。

  霍七郎暗道好險,她以內力為李元瑛續命之後,功夫退步不少,連帶警惕性也跟著下滑。若不是韋大暗中盯梢,這五個好手就把兄妹倆一鍋端了。同時又暗自慶幸,沒真的去撩撥公主,否則自己先於刺客被韋大收拾,回想起來,十分後怕。

  刺客來襲一事,讓厲夫人懷疑王府有內奸。

  然而兄妹二人都不這麼認為。霍七郎雖然不能如青衫客那般割人首級來去無蹤,但一次砍殺五人還是易如反掌。

  兄妹倆杯酒言歡是深夜臨時決定,假如有內奸,應該將刺殺行動安排在霍七郎固定的旬休日,待她離開王府遊玩時執行,才更加穩妥。

  但無論如何,有刺客,說明敵人已經按捺不住了。沒內奸,也必定有眼線駐扎在幽州城內。

  「倘若是皇帝,會先嘗試直接派宦官來賜死。君要臣死,父要子亡,身為兒臣的我沒有理由拒絕。或是更穩妥些,召我回長安再賜死。廢太子李承元、魏王李元儕,才是可能的主謀。皇帝沉痾難起,看來已是人所共知。」

  李元瑛對眾心腹道:「我們也該動身了。」

  因為韋訓詐死閃現,卻又不肯出來相認,寶珠心煩意亂。可大業當前,牽扯眾多,顧不得這些兒女情長。她只得將亂麻般的思緒強行壓下去,回去準備最趁手的弓矢與行囊。

  臨行前夜,李元瑛不著急更換衣物,而是穿戴整齊,鄭重告知霍七郎他要和妹妹回長安起事,交代自己離去後的種種事務。

  「我啟程之後,你易容成我,繼續主持幽州的政務。只要讓王府中人和幕府要員看到我仍在位即可,不用做事,也不用開口,一切事務有厲夫人安排。」

  霍七郎一手托腮,眨了眨眼,「所以,這就是最後的任務了?」

  「是的。去程大約一個月,信使回程也是一個月。最多兩個半月後,結果就會傳回幽州。」

  李元瑛語氣凝重,「如果聽到我事敗了,立刻騎上玉勒騅向北逃。不要攜帶任何錢財,身外物只會拖慢你的速度。穿越邊境,進入契丹或是奚,就不會有追兵了。到了胡地,你將馬賣掉,只要不沉迷賭博,足夠一生花用。」

  霍七郎聞言一愣,驚訝地道:「玉勒騅?你要把嗣子給我?」

  「那只是匹馬,作用就是乘坐旅行。我如今騎不動了,留著它也沒用。」

  李元瑛繼續道:「如果聽到事成了,你的任務就到此為止,可以卸妝離開,我會派新的節度使來執掌幽州。」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似乎在為說出後面的話積攢力氣,「到那時……到那時……」

  到那時,你騎著玉勒騅,來長安找我吧。

  來長安,找我吧。

  這句話含在口中,醞釀了許久,如同一顆酸中帶澀的野李,不能吞,也不想吐。

  那座華麗的牢籠中,沒有適合無拘無束的人的位置。況且他時日無多,憔悴枯槁,大約也很快會失去她中意的東西。心生厭憎時再分開,就不體面了。他已賭上了一切,不該再貪心地想要控制風的去向,該放手時須放手。

  沉默了許久,李元瑛垂著眼簾,緩聲說:「到那時,你就騎著玉勒騅,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霍七郎托著臉凝視著他,同樣沉默了許久。

  「你是從來沒跟人分過手嗎?」

  從他局促的表情中,她輕而易舉得到了答案。霍七郎忍不住笑了:「我來教你怎麼做。」

  她湊過去,張開雙臂攬住他,額頭相抵,以指腹輕輕摩挲他優美的嘴唇。

  「這種時候,用不著說任何話。」她溫柔地低語,接著深深吻了上去。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這一夜,有許多人夜不能寐。

  清晨臨行時,李元瑛與于夫人共乘一輛樸素馬車,寶珠胯下則是一匹成德良駒。

  李元瑛瞧了一眼寶珠的坐騎,問道:「不打算騎著你那頭寶貝驢子了?」

  「這跟我來的時候不一樣,一路日夜兼程急行軍,路上要換許多次馬,我可捨不得活活累死廬山公。」寶珠反問道:「阿兄不也沒帶上玉勒騅嗎?」

  李元瑛笑了笑,目光落在遠處:「是,我也捨不得她死。」

  在于夫人攙扶下,他登上馬車,與妹妹一行悄然駛出幽州重鎮。一個時辰後,精神抖擻的幽州刺史,「韶王」開始了新一天的政務。

  奪嫡,首先本人要回到權力中心。有唐以來,從未有哪個身在他鄉的皇子能成功繼位。

  路途遙遠,即便是身心康健之人,一路奔波也相當艱辛。為確保多病的李元瑛能平安抵達長安,二位乳母想方設法鋪陳馬車。在車輪外裹上厚厚的毛氈,車廂內鋪設多層錦衾,即使途中快馬疾馳,也能保障他在車內安歇。

  寶珠去幽州路上由人保護,原路返回,卻要親自規劃路線,率領侍衛護衛兄長。寒夢歷歷來時路,漸見雲開見遠山。轉眼間,一個月匆匆而過。

  讓寒衣單薄的貧民厭惡的嚴冬終於過去了。又是一年春回大地,遍布長安城的槐樹開始冒出翠綠嫩芽,萬象回春,欣欣向榮。

  大明宮內卻是一片蕭森之氣。

  皇帝大限將至,這是眾所皆知的秘密。每一個帝王都號稱真龍天子,傳國玉璽上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到頭來卻與凡人壽數沒什麼不同。

  無論朝臣如何勸諫,皇帝都遲遲不願冊封新的太子。最近一些日子,他甚至從門下省符寶郎那裡將印璽收了回來,隨時帶在身上。嘗過權力滋味的人,哪怕臨終也不願將自己手中的大權交出去。越是臨近死亡,就抓得越緊。

  寢殿內煙靄繚繞,燈影忽明忽暗,如蓬山幻境。方士們用檀香在地板布下復雜難懂的法術符咒,以防止鬼怪侵擾。常年的焦慮與恐懼,以及丹藥的侵蝕,終於拖垮了他的體魄。

  皇帝沉痾難起,躺在御床上喘息著,思考著。

  他曾立過長子為太子,可李承元卻胡作非為,倒行逆施,令朝野上下厭惡鄙夷;他也曾對聰慧賢能的次子李元瑛寄予厚望,可一句「串去中直傳天下」的讖語打消了他傳位的意向;三子李元儕為人愚笨魯莽,難堪大任。其餘諸子,年紀尚幼。

  他曾經還有一些孩子,男孩兒、女孩兒,統統死在了那場讓他意外得到皇位的兵變之中,如今連名字和模樣都記不清了。

  最終,應該是掌軍宦官挑選一個令他們滿意的人選吧。那種荏弱溫順,易於掌控的類型——就像他自己。但那都是他往生後的事了,閉眼之後無關痛癢。

  「來人……」皇帝無意識地嘟囔了一句。

  他不渴,也不餓,只是渾身難受,需要施展那無所不能的神奇力量,用無所謂的罪名,懲罰一些人,令另一些人瑟瑟發抖,以此來獲得些許回光返照般的精神撫慰。

  這一個月內,他杖斃了十多個貼身伺候的內侍。喜怒無常,恩威難測,是帝王獨具的權能。這權能比丹藥更令人上癮,欲罷不能。

  空蕩蕩的寢殿回蕩著他渾濁乾涸的嗓音,但無人應答。

  「咳咳……來人!」皇帝又喊了一聲。怒意陡然升起,他打算再處死一兩個人,懲罰他們的遲緩愚鈍。

  一抹紅影邁入寢殿。

  她邁著優雅的步伐,輕輕鬆鬆跨過了驅邪用的香藥法陣,血色羅裙隨風搖曳。

  石榴裙。

  皇帝渾濁泛黃的眼瞳縮了一下。他分明已經嚴令禁止過……

  穿石榴裙的美麗女子已經走到近前,雲鬢高髻,天姿國色,普天之下,沒有任何一個女子能及得上她半分光芒。

  「辨真?」皇帝喃喃叫了一聲。

  她沒有回答,儀態萬方地落座於御床邊,沉默地望著他。

  八年時光,皇帝用盡一切手段想要祛除這個女子留下的陰影,可此時此刻,她還是這樣旁若無人地來到了身邊。

  奇怪的是,他卻沒有感到害怕。或許是因為她並非想像中的浴血厲鬼,依然保持著生前光豔動人的模樣。

  「辨真,你瘦了。」皇帝已經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臨終幻象。

  這曾經是他最愛的女人,在逃難途中相依為命的妻子,為他生下三個孩子的母親,唯一享有皇后尊號的后妃。她帶來至高的愛與美,以及最深重的恐怖與悔恨。

  「朕也老了,你是來接我升天的嗎?」皇帝問道。

  女子默不作聲。她面無表情地打量了他許久,然後取出兩卷文書,展開其中之一。接著,她從皇帝身邊搜出玉璽,徑直塞進他手裡。

  皇帝眼神昏花,只勉強看得清前面幾個大字:《冊立太子詔》

  他明白了:她要他用玉璽在這卷詔書上鈐印。

  「你是為了元瑛而來……小狐,我的兒,你想讓他當太子。」皇帝有些激動,他回憶起一生中最重要的徵兆,那頭在夜色中散發著輝光的白狐,隨後美人歸來,麟兒降生,他得到了至尊皇位。一切都是天命。

  「沒錯,他是你跟我的孩子,我不該懷疑……都怪奸佞挑撥!」

  紅衣女子按著他的手,蘸了朱砂,在詔書末尾蓋下印璽。

  「我讓元瑛當太子,你原諒我了對嗎?我只是一時糊塗……我最愛的依然是你,元憶之後,大明宮再沒有一個新生兒誕生。」皇帝顫巍巍地解釋。

  只有弱者才需要辯解開脫。皇帝本能意識到,在步入另一個世界時,這紅衣女子的能力會遠遠超越他,人間權勢敵不過幽冥無常的力量。轉瞬之間,他的心態從強勢墮落到弱者位置。

  女子並不理會。她捲起《冊立太子詔》,又展開另一卷文書,上面赫然寫著「遺詔」二字。

  皇帝忽然驚慌起來。他厭惡這兩個字,這是死人的文書。他不想死,不想將手中的玉璽交給別人。

  但女子的力氣比他大得多,她強行按著皇帝衰老的手,在遺詔上鈐印。五爪金龍燈盞的搖曳燭光之下,詔書上的朱砂印泛著殷紅血光。

  「我不能替娘饒恕你。不過,有一個人,你可以親口問問她是否原諒。」她終於開口說話了,然而嗓音卻是男人的聲音。

  踏著夜色,第二個女子邁入寢殿。

  來人穿著一身亡者葬禮用的斂服,頭戴十二股花樹頭釵。看不清面龐妝容如何,因為她臉上蓋著一副陰森可怖的魌頭面具。

  皇帝突然頭皮發麻,渾身寒毛卓豎,令人戰慄的極度恐懼再一次入侵心臟。

  猙獰的四目面具之後,傳來了愛女熟悉的問候:「阿耶,我還活著,為什麼迫不及待將我埋葬?」

  皇帝沒能回答這個疑問。一股濃痰湧上喉頭,他荷荷喘息倒氣,眼前的噩夢逐漸隱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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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杜甫《贈衛八處士》還是詩聖原文經典。

  歷歷來時路五個字用蘇軾的典,我詞窮,實在想不出時代對得上的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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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七章

  長生殿內一片死寂。

  扯下頭臉上沉重的魌頭面具,寶珠問了一句:「死透了嗎?」

  李元瑛坐在御床邊,端詳片刻後,答道:「沒有,只是嚇暈過去了。不過,能不能再甦醒,就難說了。」

  寶珠暗暗鬆了口氣,這才緩步上前,仔細打量將她活埋的親生父親,大唐王朝的九五至尊。

  他比自己記憶中的慈愛模樣衰老了許多,雞皮鶴髮,面容扭曲,十指指甲長如鉤爪。最後這段日子,他多疑到不許任何人拿利器靠近,哪怕只是修剪指甲的剪刀。渾濁的呼吸聲裡,發出漏氣風箱般嘶嘶作響的喉音。

  這一切讓皇帝看起來不再像是人類,而是某種異化的怪物。他五官面容與自己相似的部分,更讓寶珠感到異樣的毛骨悚然。

  垂死的老人渾身散發著一股難聞異味,即便擁有最周全的伺候,依然擋不住身心逐漸邁向死亡的腐朽氣息。

  兄妹二人原不想再與他碰面的。倘若能讓皇帝「自願」退位禪讓,在生命最後當個人畜無害的太上皇,便是皇室父子反目後最體面的結局。

  可回到長安之後,從眼線口中得知玉璽被皇帝收回,隨身攜帶,才不得不更改計劃,演出這場鬼神大戲。

  李元瑛摘下雲鬢假髮,冷酷地道:「最好能再多撐一陣,否則『弒父』的污點很難洗脫,有悖法理,得位不正。」

  為了讓這齣戲有理想效果,寶珠帶人回到翠微寺,挖出去年離開長安時埋藏在寺中的花樹頭釵、魌頭等物。而後二人扮作女裝,通過幽州監軍宦官阮自明的關係混入宮中。他拉攏到的內應是溝通外朝內廷、負責傳達皇帝旨意的宦官,樞密使汪文貞。

  能獲得「四貴」之一支持,阮自明也很是意外。他並不清楚汪文貞能從最底層的打雜閹奴升到這個位置,中間幾個重要節點有神秘貴人相助。

  薛貴妃做事不喜歡留痕,她在宮內留下了一些政治遺產,可惜伊人去時倉促,連她的兒女都不清楚。

  汪文貞頗識義理,也很講究務實。李元瑛被貶去幽州時他審時度勢,沒有作聲。如今聽到他在幽州的發展,汪認為機會到了。既然總要有一個姓李的人坐上皇位,為什麼不能是她的孩子呢?

  最近幾年,皇帝因服食丹藥脾氣暴躁,為各種微末小事動輒處死內侍宮女,身邊人早對他敢怨而不敢言。接到汪文貞暗示他們暫時離開長生殿的微妙命令後,眾人沒有作聲就服從了。

  聽到殿內塵埃落定,于夫人悄悄跟了進來,帶來提前準備好的皇太子冠服,為李元瑛換上。

  寶珠摘下母親的花樹頭釵,褪去斂服,露出貼身的鎖子甲。

  控制了老皇帝,拿到玉璽與詔書,政變才剛剛開始,權力交接之間這段時光才是最危險的。

  兄妹二人走出長生殿,三十餘名跟隨他們的死士在殿外待命。汪文貞雖是內闈權閹,對前朝後廷都有巨大影響力,但沒有兵權,只能安排這三十來個人以擊鞠球員的名義,由東內苑的鞠場進入內廷。

  看在樞密使的面子上沒有搜身,但通過宮禁,他們不能明著攜帶刀槍,僅穿著貼身皮甲,武器是包銅球杖。

  沿途宮人但凡認出兄妹二人的,要麼驚恐萬狀地轉頭逃離,逃不掉的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瞧見。

  皇權交替的節骨眼上,小人物看到任何不可思議的事,聽到任何不該聽的話,都很可能掉腦袋。山雨欲來風滿樓,宮人深諳裝聾作啞的保命之道,小心翼翼等待大局落定。

  「傳李承元、李元儕入宮面聖。」

  剛剛為自己加封太子頭銜的李元瑛以皇帝名義發布了第一道旨意。奪權的思路很簡單,先把可能的競爭者除掉。

  汪文貞會意,立刻派人傳詔。萬壽公主李寶珠則派出汪文貞手下的小內侍,去內庫之中取一件祖宗傳下的祭祀重器。

  身在十王宅的魏王李元儕接到詔令,驚喜欲狂,高聲歡呼。他身邊的參謀們也大喜過望,紛紛道賀。這個緊張的時節接到進宮的詔令,意味著皇帝終於決定了皇儲人選。

  雇傭高手前去幽州刺殺韶王是一招妙手,而前太子李承元目盲毀容,如今皇帝只剩下一個成年且健康的兒子,是不二之選。

  魏王立刻換上面聖的冠服,帶著二十餘名侍衛,快馬從永興坊前往大明宮。邁入宮牆,踏上御街,李元儕看見妻舅夏侯金站在街邊,克制狂喜的心情,勒馬止步跟他打招呼。

  御街兩側是左右金吾仗院,駐扎著四百餘名負責宮內儀仗、保衛職能的士兵。統領這支隊伍的金吾衛大將軍,正是李元儕的妻舅夏侯金。

  這是大明宮內唯一一支不受宦官掌控的軍隊,對皇帝而言尤為重要。李元儕早已與夏侯金暗中約定,倘若有不測,則憑武力奪權登基。如今有上諭,能名正言順繼位,就用不著冒險了。

  夏侯金站在御街一側,看來正在等他。李元儕為表重視,特意下馬與他寒暄,見夏侯金表情凝重,疑惑地問:「喜從天降,內舅為何這副臉色?」

  夏侯金低聲向他道:「剛剛出宮傳諭的人有兩批,一批往城西離宮去了。」

  李元儕一愣,過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前太子李承元被廢後,不受聖人待見,住在長安城西的離宮中。他人不怎麼聰明,一時想不明白為什麼皇帝會同時召見兩個兒子。

  夏侯金陰著臉道:「此事有些蹊蹺,大王最好穿上甲胄,我陪著您一起入宮面聖。」

  李元儕知道妻舅比自己精明得多,這麼說自有他的道理,心臟頓時緊張得怦怦亂跳。他跟著夏侯金進入內院,匆忙披上金吾衛的光要甲,又在甲外罩上錦袍遮掩。

  金吾衛身負守護宮掖的職責,執勤時可以在宮內堂而皇之佩刀,夏侯金叫上一百餘名下屬,簇擁著魏王渡過御橋,向著內廷進發。

  行至仙居殿附近時,李元儕毫無防備,眼前一花,當啷一聲火星四濺,一支羽箭撞在胸口彈開了。

  竟然有人在內宮伏擊親王!眾人大驚失色,夏侯金率先拔刀,金吾衛們準備禦敵。細看地上那支羽箭,竟然是四羽大箭。

  夏侯金左顧右盼,背後冷汗登時冒了出來。此處是一片空曠的花圃,春季剛剛發芽,枝葉剛及膝蓋高,根本沒有可供掩蔽的地方。設伏的人必然對宮內道路、地形瞭如指掌。

  「下馬!快下馬!」夏侯金對李元儕吼道。

  李元儕卻不願聽他命令。他想著這些金吾衛都是步卒,倘若有強敵來犯,他騎著馬方便迅速逃走,反正身穿重甲不懼刀劍流矢。

  百步遠處,藏身在宮殿陰影中的寶珠「嘖」了一聲,抱怨道:「這蠢貨何時學聰明了,竟然提前穿了甲胄。」

  跟著她伏擊魏王的侍衛們慌了神。原本預計跟隨魏王的頂多有一二十名布衣隨從,他們十幾個驍勇精銳用球杖足以應付。誰想到夏侯金老謀深算,竟帶上了持刀金吾衛。一旦他派人調兵增援,局勢就不止以一敵十了。

  寶珠並不慌張,再一次拉開了手中的巨闕弓,瞄準目標。

  這一次的武器不是李昱的復製品,而是太祖傳下來的真家伙。李唐開國之初的君主都是名滿天下的神箭手,這張巨闕弓保存在內廷寶庫中,每年祭祀時都會拿出來供子孫瞻仰,有專人精心保養,弓弦都是最新的。

  倘若魏王有腦子,就能領會妻舅的意思:遭遇弓箭手狙擊時,藏身人群之中才是安全之舉。騎著馬高高在上,反而會變成活靶子。

  寶珠最擅長的就是射擊獵物眼睛這種極小的目標,她低聲叫道:「嘗嘗這招『雀屏中選』!」

  四羽大箭再一次離弦而去,避開甲胄,直取李元儕左眼。箭尖深入腦髓,魏王當場從馬上摔了下去。她接著又是一箭,穿透夏侯金的咽喉。

  箭無虛發,一擊致命。

  「陛下有令:魏王作亂犯上,已經伏誅!餘者受反賊夏侯金蒙騙,棄械投降者免罪!」寶珠清脆的嗓音響徹宮闕。

  失去了皇位繼承人和帶兵將領,魏王方再沒有別的籌碼,驚惶失措,方寸大亂。

  金吾衛們本就是奉命行事,一聽作亂犯上四個字,都面無人色。見主將已死,扔下刀劍,頓時作鳥獸散。他們聽著對方叫陣的是一名女子,臨走都來不及看清她長什麼模樣,只覺得這箭法和嗓音都有些熟悉。

  黃孝寧高興地道:「公主終於報了當年那一杖之仇!」

  寶珠嗯了一聲,表情並沒有變得輕鬆。

  四年前一場擊鞠比賽,李元儕下黑手害她墜馬,險些被群馬踩死,事後又假惺惺地道歉求饒。擊鞠本就是危險運動,宗室貴胄也不乏因此瞎眼或是摔殘的,此事無話可說。她事後苦練「鐙裡藏身」,終於贏了回來。

  假如是普通人家兄妹交惡,頂多不再來往。如今這場皇位之爭,早已不是尋常恩怨,而是你死我活的廝殺。寶珠暗想,這是她手刃的第二個李家人了。

  有驚無險地擊敗了魏王,寶珠帶著武器和戰利品回到兄長身邊。于夫人從她口中得知夏侯金已死,立刻騎上馬,以新任太子李元瑛的名義,前去金吾杖院勸降拉攏其他金吾衛。

  寶珠見李元瑛卸妝之後,臉色蒼白憔悴,行不勝衣。高強度趕路對他的身體已是極大負擔,沒有歇息立刻強撐病體投入政變中,更是令他身心俱疲。

  她關切地問:「阿兄覺得還好麼?」

  李元瑛低聲道:「去離宮宣召李承元的人遲遲沒有歸來,不知那邊發生了什麼意外。」

  寶珠心下一沉。

  他們的謀劃雖在宮內順利執行,然而真正決定玄武門成敗的,唯有駐扎在大明宮外的北衙禁軍。左右護軍中尉,宦官劉守謙、王進良掌握著長安城內神策軍主力,總計六萬兵馬。

  就算于夫人憑借無雙辯才將所有金吾衛拉攏過來,也僅僅四百餘人。倘若掌軍宦官不肯擁立韶王繼位,那一切謀劃就如同水中撈月。汪文貞幾次向劉守謙、王進良試探口風,這兩個老奸巨猾的權宦始終含糊其詞,不予回應。

  他們不希望李元瑛這樣頭腦精明的皇儲繼位,但也沒決定到底由誰繼承才能符合自己的最大利益。

  自古以來,毀容殘疾的皇子沒有立儲希望。倘若掌軍宦官想要一個又聾又瞎的傀儡皇帝,那麼廢太子李承元就變成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兄妹二人不約而同想到這個可能,後果猶如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心間。汪文貞的臉色也陰晴不定,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李元瑛控制皇帝拿到玉璽之後,一邊宣召兩個兄弟,一邊傳旨命令玄武門守將薛谷關閉宮門。此刻傳來急報,門是關上了,但左軍中尉劉守謙帶著神策軍陳兵玄武門外,詢問大明宮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兵臨城下,寶珠立刻帶人策馬疾馳前往玄武門,登上城門之後,但見宮門外火把如星海,映得夜色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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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書目《神策軍與中晚唐宦官政治》

  根據《新唐書》記載,唐代皇帝擁有「八璽」,八枚印璽有各自的用途,祭祀、冊封、興兵等等,但沒有詳細記錄哪種事用哪枚印。咱們假設就一個。自古以來搶公章都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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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八章

  劉守謙騎在馬上,望著緊閉的玄武門,心裡很是惱火。

  這些日子,他跟右軍中尉王進良競短爭長,始終沒能談攏擁立誰繼位更加妥貼。

  王進良認為魏王是個好人選,人蠢而不自知,方便拿捏。

  劉守謙卻另有盤算。他認為李元儕蠢是蠢,但骨子裡透著魯莽暴躁之氣,未必如想像中那麼聽話。如同這一任老皇帝,當年在諸皇子中很不起眼,看似柔懦可欺,繼位後卻扮豬吃虎,自有一番陰狠手段。若不是去年掌上明珠暴卒,使他傷心過度一病不起,哪裡容得旁人輕易擺布?

  依劉守謙的心思,不如效仿漢、晉那般挑一個小童,才更方便弄權。八歲的懷王李元憶就是一個不錯的人選。貴妃早逝,沒有外戚撐腰,而且不像他兄長李元瑛那樣血統存疑,朝臣挑不出什麼反對意見。

  王進良卻固執己見,非說有唐以來就沒有立幼帝的先例,尤其是幾個年長皇子沒有明顯過錯,找不出廢長立幼的正當理由。

  兩人貪圖擁立之功,各執一詞,就這麼一直拖延到今夜,竟鬧到玄武門跟前,可謂是十分被動了。

  劉守謙剛剛接到密報,聖人宣召魏王李元儕入宮。他以為王進良搶先動手了,火冒三丈地帶著神策軍氣勢洶洶趕來,卻見宮門已經關閉。

  左右護軍中尉實力相當,他身後跟著兩千人馬,強攻進去手到擒來。問題在於玄武門太特殊了,自開國以來就是李家的必爭之地。

  他們自家人可以互相亂殺,外姓人這麼幹可就是明著謀反篡位了。手上沒有一個李姓皇子,堂而皇之攻城,有悖大義。如今幾個小皇子都養在深宮,鞭長莫及,他也顧不上挑揀完美人選,當務之急是趕緊抓個李家人推上台面。

  劉守謙一面陳兵勒馬於玄武門前,跟汗出如漿的守將薛谷對談,一面派心腹快馬加鞭趕往城西離宮接廢太子李承元。臉皮被熊撕爛的皇帝是不怎麼體面,好處是又蠢又瞎,皇長子繼位也說得過去。

  豈料一炷香過去,心腹急匆匆折返,湊到劉守謙耳邊說:「我們趕到離宮時,大王已人頭落地!侍衛們不知所措,正在搜查刺客。」

  劉守謙大吃一驚:「怎麼可能?!他被熊襲擊之後終日惶惶,不是連睡覺也要侍衛們守在身邊嗎?」

  心腹苦著臉回道:「怪事咄咄!值夜的幾個人都說,只是眨眼的工夫,大王的腦袋就不見了,腔子裡還在冒熱氣,屋裡竟無一人察覺。後來在外面便池找到了人頭。」

  劉守謙心裡明白了,對手棋高一著,提前雇刺客把競爭者除掉了。李承元的太子之位雖被廢,卻仍是皇長子身份,身邊護衛眾多,那刺客能取人首級如探囊取物,如此手段,怎能不讓人脊背發涼?往後自己怕是夜夜都睡不安穩了。

  正當他驚疑不定時,遠處又傳來一陣嘈雜馬蹄聲。只見右軍中尉王進良髮髻散亂,衣衫不整地騎著馬匆匆抵達,身後跟著三個營,看這模樣也是半夜接到急報趕過來的。

  玄武門與重玄門之間的夾城一時間人滿為患,兩個掌軍宦官面面相覷,都以為是對方搶先出手,沒想到都被關在宮門外,先發制人者另有其人。

  就在此時,只見城牆箭樓上突然冒出幾個人影。為首的是一名披甲持弓的年輕女子,英姿颯爽,看著甚是眼熟。一對面貌酷肖的雙生武士手持方盾,左右護衛著她,以防流矢。

  「劉中尉,王中尉,別來無恙啊?」寶珠居高臨下,揚聲寒暄。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劉王二人渾身一僵,背後頓時泛起陣陣寒意。

  去年五月暴病身亡,早已入殮下葬的萬壽公主,此刻竟生龍活現地出現在箭樓上,沖他們打招呼。同時,很多人都記得韶王身邊那對如影隨形的雙生子護衛,此刻也赫然在列。

  劉守謙、王進良對視一眼,剎那間心思千回百轉,頭一個念頭就是:韶王李元瑛悄無聲息殺回長安了!

  看這局勢,恐怕老皇帝與傳位詔書已是他掌中之物。廢太子李承元身首異處,魏王已經入宮,看來凶多吉少。該殺的都殺了,親爹和兄弟盡在掌控,李元瑛果然是這一代中最傑出狠辣的人物,還弄來個妹妹的替身在此攪局。

  這二人常年掌兵,豈是等閒人物,不肯跟著她的節奏走,劉守謙沉住氣,揚聲發問:「你是何人,在此叫囂?」

  寶珠從容道:「二位中尉忘性好大,我是萬壽公主李寶珠,小時候你們都抱過我,如今怎麼生疏了?」

  劉守謙冷笑:「昏天黑地,劉某年邁眼花,瞧不清那麼遠。公主去年就已薨逝,人死不能復生,莫要裝神弄鬼。」

  王進良立刻附和:「假冒皇族是大不敬罪,小丫頭不要枉口嚼舌,速速打開宮門!」

  朝臣多少還講點臉面,宦官沒有後代,不太在乎遺臭千年之類惡名。兩人念頭一轉,考慮如果韶王不肯投降,就狠下心殺進玄武門,血洗大明宮。

  王進良派人回神策軍營搬取攻城梯等軍械。就算這一脈死絕了,還可以從十王宅、百孫院裡抓個宗室推上去充數。皇太叔或是皇太弟,照樣姓李。

  寶珠眼見城下弓箭手已經抽出箭矢,倘若這兩個權宦不顧名聲,打著「勤王」的名義強行攻城,己方就算全員戰死也守不住玄武門。她兄妹二人雖有後手,但不知援軍還要多久才能抵達長安,此刻唯有拖延時間。

  事已至此,後退半步就是懸崖。寶珠決定孤注一擲,揮退護在左右的徐來、徐興兄弟。

  見城下弓手、弩手已經就位,兄弟倆急得滿頭是汗,哪怕公主穿了鎖子甲,一輪齊射下來必然重傷,說什麼也不肯退下。

  「公主!這不能……」

  寶珠肅容沉聲道:「若天命在我,自當化險為夷。若無此氣運,死於小卒之手,也是我兄妹德不配位,命該如此,你們不必多言。」

  兄弟倆無奈,只能側身相讓。寶珠摘下頭盔,緩步走到城牆邊緣,使自己完全暴露在弓箭射程中,也同時讓容顏身姿展現在火把光芒下。此時玄武門前人潮洶湧,槍林刀樹,無數光點將夜空照得亮如白晝。

  萬壽公主身為聖人寵兒,無論祭祀狩獵,還是宴會遊賞,都少不了她的身影,在場許多將士都認得她的容貌,甚至跟著她打過獵。見公主端嚴高貴一如生前,弓手們手臂不由得垂了下來,不敢用箭尖指著她。

  寶珠舉起巨闕弓,將弓身展示給城下所有人看,接著慢悠悠抽出一支羽箭,從容不迫搭在弦上。

  劉王二人的親衛見此狀況,立刻持盾上前,把兩個權宦遮得嚴嚴實實。

  然而,寶珠的目標並不是人類。萬目睽睽之下,她舒肩展臂,奮力拉開這張歷史悠久、充滿傳奇色彩的神弓,瞄準神策軍的帥旗。弦如滿月,氣貫虹霓,只聽「嗡」的一聲,大箭破空而去,精準命中旗桿頂端。

  巨闕天弓,四羽大箭,箭術如神。

  城下鴉雀無聲。太宗皇帝的傳國重器與神妙箭法,一下子將在場數千神策軍鎮住,玄武門前這一幕,彷佛兩百年前那場血戰重現。

  「眾軍健聽著!」

  寶珠運足氣息,聲音響徹夜空:「我萬壽公主李寶珠屍解登仙,以天人之身重返人間,奉天帝號令匡亂反正,受祖宗之命重整河山!爾等是李唐將士,擁護李唐江山,何以受閹豎指使,類敗犬吠日?我阿兄李元瑛已受封太子,乃是名正言順的李唐儲君,你們陳兵玄武門前作亂,是想明目張膽地改天換日、謀權篡位嗎?赳赳男兒,可知什麼是禮義廉恥、忠信節烈?!」

  寶珠發聲氣息受過周青陽指點,此刻站在城牆上這番崇論宏議,字字鏗鏘,句句洪亮,清清楚楚送入每個人耳朵裡。

  在每個唐人,尤其是軍隊將士心目中,太宗皇帝都是如同神明一般輝煌崇高的存在。萬壽公主手持先祖重器,佔據血脈大義,站在玄武門上宣告正統,沒有人敢出聲反駁。

  受她氣魄震懾,玄武門前一時間寂靜異常。

  全天下人都知道這是李唐皇室內戰爭雄的地方。按照祖宗慣例,他們李家人養蠱內鬥時,大部分禁軍總是遠處觀望,等待玄武門蠱王勝出後,就是新的皇帝。劉守謙、王進良雖是軍隊統帥,但身為無根閹人,根本沒有道義攻打此處。

  這少女展現出的氣度與箭術,令人難以置信是替身所為。劉王二人見軍心動搖,如果就此退下,二人以後在軍中再無威信可言。

  王進良不甘心被一番叱罵退敵,高聲質疑:「長安數十萬人都親眼旁觀了公主的葬禮,空口無憑,怎麼證明你就是萬壽公主本人?什麼屍解登仙,簡直荒謬絕倫!」

  身為宦官,他的嗓音尖銳刺耳,亦沒有公主的文辭口才,為了叫陣扯著嗓子大喊,無論音量還是氣勢都輸了一大截。

  寶珠早就料到有這一天。已逝之人重返人間,如果沒有能說服天下人的鐵證,她的身份就是沙上建塔,空中樓閣。即便解了今日之困,也總會為人所質疑。幾個月前,她就此跟韋訓詢問過種種事宜。

  寶珠仔細觀察左右護軍中尉的表情,見王進良憤憤不平,而劉守謙神色猶豫,似乎有些動搖之意,立刻抓住空隙說道:

  「劉中尉,我有三件要事,需要麻煩你率領部下代辦。」

  劉守謙一愣,不知她這話鋒一轉,又是什麼意圖。

  寶珠當著數千神策軍,不疾不徐朗聲說道:「我重返人間,終南山下的陰宅空置,需得得力之人打理。第一:我陵墓中有人殉四十二名,皆是生前親近之人。殉葬並非我意,請劉中尉帶人打開地宮,將屍身抬出,好生安葬;」

  「第二:我陰宅建造倉促,地宮中壁畫沒有完成,此為不美。請營造陵園的常州工匠為我補齊,之後便讓他們回歸故里,不再勞民傷財;」

  「第三:父皇為我陪葬金玉千萬,奇珍異寶無數。為慶賀阿兄登上太子之位,我在此立誓發願,將陵寢陪葬財物全數拿出,犒賞三軍!」

  前面兩句,她詳述了地宮中的種種細節,讓人聽著毛骨悚然又驚異無比。第三句,卻讓在場神策軍近乎沸騰。

  萬壽公主深得聖恩,葬禮之隆重,陪葬之奢華震驚天下,皇帝為之掏空內帑,至今令長安人街談巷議,難以忘懷。

  如今這位自稱死而復生的公主宣布要將所有陪葬品分賞給軍隊,人本性愛財,豈能不受誘惑?軍健們一時忘了軍紀,千言萬語,議論如蜂。

  劉守謙聽完這恩威並施的三句話,便知大勢已去,再無翻身機會。

  公主陵寢屬於皇陵,除非她本人同意,誰也不能碰。如今在場的神策軍都聽到了有這麼一筆巨款,想要拿到手,必須承認城牆上這個女子是萬壽公主本人,承認李元瑛的正統太子身份。

  倘若他堅持不肯認,事後誰又敢公開盜掘皇家陵墓?拿不到這筆賞賜,便是在驕兵悍將心中埋下了不滿的種子,將來後患無窮。僅僅三句話,就讓氣焰熏天的掌軍宦官欠下了一筆今生不可能償還的巨債。

  劉守謙審時度勢,不再理會王進良的主意,翻身下馬,恭敬行禮:「老奴有眼無珠!適才沒能認出公主尊容,著實慚愧。既然太子有令,公主恩賞,老奴這就照旨辦理,為公主打理陰宅。諸將士,謝恩!」

  春分這一日,本是天子祭日、百姓祭祖的節日。

  然而天光微亮之時,長安的黎民百姓卻目睹了一場匪夷所思的詭異怪事。

  但見旌旗蔽日,車駕連綿,如同去年五月那場隆重至極的葬禮,上萬禁軍浩浩蕩蕩開赴終南山下,目的卻截然相反。光天化日之下,他們堂而皇之掘開了去年封土的萬壽公主陵寢。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這個無法無天、率領禁軍盜掘皇陵的首領,正是本該葬於陵中的萬壽公主本人!她不僅不避人耳目,反而盛邀宗親貴胄、文武百官和周邊百姓,親臨現場旁觀開墓過程。

  在公主督促和財寶誘引下,士卒們萬眾一心,揮汗如雨掘開封土,使攻城器械砸碎墓道石門,露出陰森宏偉的地下宮殿。

  「各位貴賓請進,歡迎到我寒舍陰宅中做客。」萬壽公主笑語盈盈,一盡地主之誼,邀請朝中重臣、宦官四貴進入地宮遊覽,彷佛那是她的皇家園林。

  有人殉屍體在內,墓中臭氣熏天,顯貴們面露難色,實在不願進去。可公主卻不給賓客婉拒的機會,趕羊一般將他們半推半哄驅趕進去。

  眾人捂住鼻子,舉著火把四下打量,只見地宮壁畫停在勾勒輪廓階段,尚未上色;四十二具殉葬屍首人數吻合,與公主所言分毫不差。最驚人的是主墓室中,公主的棺槨大敞四開,金玉珠寶陪葬完好無缺,唯獨沒有遺體。

  地宮四壁嚴絲合縫,不見盜洞痕跡。況且,天下哪有盜墓賊捨得入金山空手而出,只盜走一具屍體?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眾人不得不相信:在這銅牆鐵壁般的完整地宮中,萬壽公主死而復生,推開棺蓋,屍解登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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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咄:音同剁,斥責、怒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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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九章

  萬壽公主傳奇般死而復生,韶王李元瑛暗中殺回長安,兩兄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了大明宮,將爭位的兄弟一網打盡。二人聯手,因襲李氏血脈最經典的奪位大戰,從絕境死地中反殺回來,堪稱天命所歸。

  聖人對此默不作聲——他病中又突發風疾,口不能言,身不能動,只能躺在御床上瞪著眼,嘴角涎水長流。

  正當朝野上下還沉浸在公主「屍解登仙」與政變的震驚情緒中時,又一件不可思議的大事發生了。

  一支五千人的騎兵打著勤王的旗幟,如神兵天降般現身在長安城下,領兵將領是李元瑛的心腹袁少伯、呂嶠。說神兵天降,並非誇張。

  這支馭成德健馬的精銳部隊人數雖不算太多,但抵達的過程極為奇妙。他們自幽州出發,一路星夜疾馳,途經成德、昭義,橫插太行山後直取京畿洛陽,再穿過潼關天險,行程近萬里,竟如入無人之境。

  沿途所經之地的節度使、地方官全部裝聾作啞,一路放行。直到他們兵臨長安城下,朝廷都未收到任何奏報。

  騎兵一入長安,便直撲右軍中尉王進良的私宅,殺光他一家後,又分兵多路,按名單誅滅了這權宦幾十名身居高位的親信、養子。左軍中尉劉守謙一派因為識時務、跪得快,爭取到歸鄉養老的特別恩典。

  神策軍分得公主陵墓陪葬的厚賞,稱心滿意。食其祿,忠其事,將士很快倒向新主,禁軍中盤根錯節的閹黨勢力被連根拔起。短短十幾日,李元瑛兄妹就根治了困擾大唐近四十年的惡疾。

  與此同時,駐扎在長安城內的幽州進奏院、成德進奏院、昭義進奏院紛紛上表,恭賀韶王冊立為太子,喜迎公主歸朝。

  河南府尹竇敬更是厚顏無恥地大吹法螺,聲稱司天監在東都洛陽觀星台,觀測到龍鳳呈祥、紫氣東來的神異天象,必是公主感知父皇病重,駕駛登仙的鳳輦遠赴幽州,接兄長回長安盡孝。

  昭義節度使盧玄復說得更簡單直白:此乃王師,王師過境,臣子豈有妨礙之理?

  有點腦子的官員都看明白了,玄武門政變只是小菜,不知從何時起,大唐半壁江山都已落入兄妹二人之手。皇帝冊封的太子未必穩固,自己封的太子才是鐵打的皇儲。

  各地節度使、地方官聞風而動,趕忙搜羅各種祥瑞,預備等李元瑛登基後進獻。一時間,白孔雀、白虎、白鹿之類外觀稀罕的動物身價暴漲。

  房玄齡在《晉書》中感慨:「天下之政既去,非命世之雄才,不能復取之矣!」

  在大唐日薄西山的頹勢之下,李氏血脈中又誕生了李元瑛、李寶珠兄妹二人,似乎又有了一絲中興希望。

  此時,朝野中有些心思敏銳的人,忽然想起最近民間傳唱的一首神秘童謠暗藏玄機。那首歌僅有一句話:「雁行參,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

  「雁行」向來喻指兄弟姊妹排行,這句童謠分明是讖語,精準預言了貴妃誕下的兄妹三人,將在一個春天乘坐帝王輿車,回宮奪權。至於「美人」具體指誰,倒也不必深究,既然是天下第一絕色的孩子,想必個個容貌出眾。

  不過,兄妹倆無暇顧及這些細枝末節,他們要處理更緊要的事。李元瑛在正式登基為帝前,必須向天下人表現孝子的姿態,以彌補道義污點。

  畢竟父親還沒病故,兒子就領兵來殺了兄弟奪權,德行有虧。哪怕是當年太祖皇帝,也得照顧父親李淵的顏面,做出「跪而吮上乳」的表態。

  政變成功後,李元瑛衣不解帶守在皇帝榻邊侍疾,公主李寶珠則甲不離身,率兵在大明宮中巡邏,守護父兄安全。兄妹倆全力盡孝,李元瑛甚至因勞累過度誘發風疾,自己也病倒了。

  如此悉心照料長達月餘,皇帝的病情卻毫無起色。李元瑛作出了一個比「吮上乳」更加激進的行動。他當著重臣和史官的面,親手揮刀割股奉親,從腿上割了口子,以自己的血肉入藥,以求孝感動天。

  可惜壽數終有天定,皇帝喝下這碗飽含孝心的湯藥,當晚便駕崩了。

  如此一來,哪怕是最迂腐的大儒,也再挑不出毛病。畢竟天下又有幾個孝子能對自己下此狠手呢?即便是做戲表演,誠意也足夠了。

  先帝薨逝的噩耗傳回幽州,幽禁中的崔令容聽說了前夫割股奉親的孝行,先是愣了一會兒,繼而狂笑不止,高聲叫道:「快哉!快哉!狡猾的狐狸,對人對己都是心狠手辣。慈音,你看到了嗎?仇我已經報了!」

  遵照先帝遺詔,國葬一切從簡,兄妹倆也沒有為父母遷陵合葬。

  同月,太子李元瑛繼位,大赦天下。腿傷未癒的他在侍衛攙扶下,勉強完成了登基大典。

  曾經被政敵攻擊「無人君之表,有禍國之貌」的女相,如今口碑則轉為「兼天地之姿,用日月之明」,乃是天生的帝王相。李元瑛並不在乎,只是覺得放鬆——不可直視天子是禮法准則,當所有人都匍匐在地時,終於沒人凝視他的臉了。

  萬壽公主死而復生,讓去年被先帝處死的御醫得以沉冤昭雪,以清白之身改葬。大赦令首先發往黔中,允許流放的御醫家屬返京,公主還特意叮囑沿途官府厚以待之。

  將兵權從閹黨收回手中後,李元瑛任命呂嶠為神策軍右軍中尉,並將在困境中始終追隨自己的忠誠將士安插進軍隊各個要害位置上。至於左軍中尉這一關鍵職務,卻遲遲沒有定人。眾人猜測,這位置必然屬於他自幼的伴讀、最信任的心腹袁少伯。

  登基十日後,李元瑛宣布冊封政變中最大的功臣——妹妹李寶珠,將萬壽封號改為「承天萬壽長公主」。

  君權神授,承天二字,向來只有帝王能使用。但公主有羽化登仙的傳奇事跡,沒有她玄武門前一箭退兵,「自掘墳墓」犒賞三軍,鹿死誰手還未可知。可以說,妹妹就是李元瑛的符兆,是上天預示帝王受命的祥瑞。

  冊封典禮當日,皇帝命群臣穿著最高品級的朝服出席。

  上千名朝臣聚集在宣政門前,按照品階列隊,兩側金吾衛儀仗甲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在等候禮部宣召的漫長過程中,眾人心猿意馬,思緒萬千。

  前韶王妃崔氏因為某件不為人知的過錯被廢,皇帝與弘農楊氏婚約未成,側室沒過門就病死了。二十五歲的李元瑛仍沒一個後嗣,在流放幽州那段日子裡,看起來健康也大受損傷。

  如何將自己適齡的女兒送入宮中?皇帝還有生育能力嗎?若無子嗣,會立弟弟為儲君嗎?雖無人敢再質疑皇帝的出身,但李元憶於深宮出生,血統倒是無容置疑。公主至今未婚,誰家有資格當她的駙馬?起碼當年拒婚的家族,怕是三代無緣權貴圈了。

  正當群臣舉著笏板胡思亂想間,典禮的主角終於現身於宣政殿前。眾人看清公主的服飾時,頓時驚得目瞪口呆。

  她未著命婦翟衣,而是頭戴冕旒,身穿袞服。除了衣服上的章紋稍有不同,垂白珠是九旒而非十二旒外,其餘都與皇帝袞冕一模一樣——這是皇太子的正式禮服。

  群臣這才明白,李元瑛無意讓未立尺寸之功的小弟繼承大業,也不打算與朝臣商量,在他之後,大唐即將迎來第二位女帝。

  這一日,皇帝不僅冊封公主「承天萬壽」的爵位封號,許其開府自選僚屬,而且將最高文散官頭銜「開府儀同三司」,最高武勳「上柱國」,以及神策軍左軍中尉的實職一並授予妹妹。這是有唐以來,首位獲得正式朝官職位的女子。

  宣政殿內靜悄悄的,僅有中書令拖著長腔宣讀冊立詔書的聲音回蕩。

  授予冊寶後,李元瑛牽著妹妹寶珠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也就是皇帝御座上,共同接受群臣朝拜。

  御史們當即構思反對的諫疏,內容不外乎是「牝雞司晨,惟家之索」一類老調重彈。另一幫人則預料到反對意見,已在腹內醞釀反駁之詞。

  比如,公主既然是羽化登仙的天人重返人間,天人非男非女,本就沒有性別之分。既然不男不女的宦官都能掌軍封爵,武德充沛的天人公主有何不可?

  御座上的二聖攜手並肩,皇帝倦容蒼白,公主則氣血充盈,誰更長久一目了然。朝臣們暗自掂量,是依性別站隊,還是押注壽命站隊,一場新的博戲已然開場。

  宣政殿內暗流洶湧,殿外依舊陽光明媚。

  月華門的門樓上立著一道若隱若現的青影。他藏形匿影的本領已入化境,氣息收斂堪稱完美,即便金吾衛的目光來回巡視,也難以察覺此處有人。

  為了找一個最佳觀禮位置,他昨天夜裡便潛入宮中,提前蟄伏在此處。

  遠遠望去,她穿一身層層疊疊的累贅華服,頭上頂著一片滑稽的板板,臉前垂著許多珠串,好像帽子前後安裝了門簾。人仍是那般驕傲神氣,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她擁有數不清的侍衛和臣子,不再是那個僅有一頭瘦驢、兩三個隨從相伴的落魄小娘子了。

  鳳凰胎流落江湖,一路歷劫成長,於天地熔爐之中淬煉,終得破殼涅盤,羽翼豐滿。

  今天明明是她的好日子,可不知為什麼,韋訓心頭浮現出的,卻淨是她一路上哭哭啼啼的委屈模樣。自傷病痊癒以後,他就在與一個從未有過的強敵戰鬥,那個妄圖再一次「盜珠」的心魔。從幽州一路尾隨兄妹倆回到長安,花了數月時間,才終於將其擊敗。

  他很清楚,歸隱江湖的日子,她這一路已親身嘗試過了,她不習慣,不喜歡。

  而她的世界,他也不喜歡。

  他承認自己深愛的花朵生長於他鄙夷的土壤中,但她還是形成了令人尊敬的品格,這不正說明她有足夠的勇氣和能力改變這片腐朽惡土嗎?如果自私地將寶珠據為己有,那就辜負了她的天賦才華,辜負了那個縹緲的樂土之夢。

  或許,她才是注定「顛覆天下」的神器。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旅程總有終點,重要的是一路上的風景。

  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宮闕深處,韋訓知道是時候離開了。轉身之際,他忽然想出一個諧音笑話:天下該換個明主(明珠)了。

  閃念間,韋訓便想講給寶珠聽,隨後一怔,心下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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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凰胎(砒霜版)孝果顯著,寶珠一路走通關的地圖,騎兵抵達就順暢了。

  「跪而吮上乳」來自《資治通鑑》,舊唐書新唐書都沒記載,按照司馬光愛編的習慣,很可能沒這回事(但挺有意思)。

  「兼天地之姿,用日月之明」 出自《後漢書》形容漢孝明帝的句子。

  「牝雞司晨,惟家之索」出自《尚書》。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漢《青青陵上柏》佚名。韋訓消失的幾個月裡,開始自學讀書了。

  如果喜歡開放式結局,可以用此處《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為oe節點。

  但寶珠不同意,請繼續觀賞下一個結局點《遠行客?我准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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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十章

  新帝繼位以後,照例有個迎新送舊的流程,加冕功臣,翦除異己。

  這場權力變革中,最令人豔羨的當屬韶王府一名不起眼的小官——楊行簡。他雖出身名門,但仕途不順,人到中年只混到從六品閒職。

  在韶王受先帝猜忌、最不得志的那段時光裡,連王妃崔家都背信棄義,唯有楊行簡別具慧眼,執意與他聯姻。雖然女兒楊芳歇因病早逝,沒來得及過門,但李元瑛繼位後,仍將她追封為德妃。先帝過世,子女守孝三年不得婚娶,這位早已辭世的少女竟成了聖人唯一有名分的后妃。

  眾人心知肚明,這並非李元瑛對沒見過面的側室有什麼感情,而是為了報答岳父慧眼識珠、忠貞不貳之德。身為德妃之父,楊行簡平步青雲,獲封衛國公,又得了一份承天萬壽公主府司馬的實職,得以封妻蔭子,光耀門楣。

  慶祝升遷的燒尾宴上,這位新任國公興奮地在親朋同僚面前大跳胡旋舞,舞姿之矯健,動作之敏捷,全然不像是四十多歲的人。

  至於袁少伯,李元瑛出人意料地將他封為幽州節度使,打算將這個自幼相伴的心腹派往北方邊境。

  不過細想也合情合理。李元瑛在不為人知的流放期間,和妹妹聯手端掉了盤踞在河北的劉昆和王承武。新成德節度使梁什濟提前送來長子為質,以表恭順;幽州十萬盧龍軍舉足輕重,必須托付給可靠的武將掌控。

  河朔三鎮如今已有兩鎮重霑王化,結束割據動亂指日可待。僅這一項功績,便足以讓憂國憂民的詩人們思如湧泉,揮毫作頌。

  功臣一一得到封賞,唯獨除掉廢太子李承元的刺客來歷成謎。即便翻遍了長安每一寸土,那人依然不知所蹤。

  寶珠公主惱恨他死遁不告而別,命畫師繪製青衣人和小沙彌的通緝令。可又怕地方官員急功近利,再拿出弩陣對付他們,猶豫再三,終未下發。

  兄妹二聖臨朝,公主開府之後,班底日漸充盈,儲君爭議很快就平息了。李元瑛身患風疾,稍有勞累便會病倒,實在不像是長壽的模樣,主持朝會、處理政務大多數是公主出面。自有大儒為她辯經:公主姓李,論法統比當年武后登基更名正言順。

  而後爭議自然而然向後延續,公主的後嗣、將來的儲君姓什麼?駙馬又該是什麼名分?朝臣與儒士們為此爭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幾乎大打出手。

  寶珠乾脆一紙詔書宣布出家入道。

  李唐開國便奉道家始祖老子李耳為先祖,追號為聖祖玄元皇帝,前朝公主當女冠的先例本就不少,此事算不上稀奇。

  不過大權在握的承天萬壽公主出家,自然與尋常公主不同。擁有羽化登仙的天人身份,她入門冠巾就是上清大洞三景法師,地位超然。

  正如武后利用佛教為統治利器,公主兼任國政首領和道教領袖,當然有其政治目的。首要一點,闡明她不婚的態度,終止朝野對下一代繼承人的無休止爭論。

  聖人離異,公主出家,在漫長的三年孝期內,顯然也不會有新人進入後宮。兄妹倆撥著算盤理了理內庫賬務,決定將先帝后妃盡數送回娘家恩養,多餘的宮女內侍有意願離開的,統統放出宮去。

  僅這一項政令,就使大明宮減員五千人,開支大降,也奠定了兄妹二人精兵簡政、戒奢以儉的執政基調。據說聖人的常服洗了又洗仍捨不得換新,簡直節儉到吝嗇的地步了。

  人少了,宮闕空出來許多。寶珠要求弟弟自力更生,自己想另選一處更符合身份的宮殿居住,只是政務繁忙,遲遲未定。

  這一日李元瑛派人過來,說在蓬萊殿有事相商。

  蓬萊殿是二人相伴長大的地方,母親過世後,一直無人居住。寶珠心下奇怪,撂下手裡的事匆匆趕了過去。

  李元瑛已提前命人將殿內陳年積灰打掃乾淨,晾曬通風。寶珠邁入故居,見家具陳設都與童年記憶中別無二致,往昔種種湧上心頭,繼而又覺得十分惆悵。先帝做了虧心事,在貴妃死後就將她的居所封鎖,不許任何人進來。

  殿中除了兄長並無他人,寶珠明白他有事要談,揮退左右隨從。

  豔麗的走獸紋波斯地毯是新換的,上面擺了一張小方桌,李元瑛此刻正席地坐在地毯上喝茶。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赭黃色便服,為了夜裡能睡得安穩一點,連茶水都淡而無味。

  「腿傷怎麼樣了?」寶珠踢掉鞋子落座,關切地問了一句。

  「總算癒合了,行走無礙。」李元瑛答道。

  寶珠見那桌上只有茶,連她愛吃的點心都沒有擺,心下有些奇怪。

  「阿兄怎麼想起來收拾蓬萊殿?」

  「你不是正在選新住所麼,我想你也許會考慮故居。而且,我想再回來看看她去世的現場。」

  提到母親,寶珠心頭一緊,看著李元瑛眼下發青的憔悴面容,勸說道:「你該放下這件事了,這仇,咱們已經報了。」

  「對我來說,那件事跟發生在昨天沒有區別。」他苦笑了一下,「她躺在血泊中,腿邊掛著一截腸子模樣的東西,從此我再也不能碰動物內臟和血製品。」

  寶珠閉上眼睛嘆了口氣。母親過世時她才十歲,當日產房中的景象已逐漸模糊,但對過目不忘的李元瑛而言,一切往事的細節都歷歷在目。記憶太好有時候是種缺陷,身體的傷能癒合,心裡的傷卻總是敞著口子。

  「趁這個機會,我也有件事想跟阿兄聊聊,關於元憶。從他出生起,除了祭祀那種必須碰面的場合,你總是避免與他相見。回宮後,也從沒有主動提起過他。我明白你因為阿娘過世對元憶心存芥蒂,但那不是他的罪責,嬰兒孕育誕生時,沒人跟他們商量過。」

  李元瑛指尖摩挲茶盞,沒有正面回應,只淡淡地道:「他雖然幼年失恃,但有你保護,比咱們倆運氣都好。」

  寶珠沒有辦法。母親去世後,李元瑛出閣離宮,與弟弟很少見面,沒有培養感情的機會。她只得問:「今日究竟有什麼事要與我商量?」

  「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一些新的發現,需得告知你。」李元瑛頓了頓,聲音陡然沉下來,「是關於當年那件事。」

  聽他語氣凝重,不祥的預感瞬間漫上心頭,寶珠道:「你說。」

  「回到長安,忙完最緊要的事,我前些日子終於閒下來,抽空重新查驗阿娘去世的情報。哪怕證據已經被刻意破壞,宮中留下的線索總歸更多。

  這些年來,她的親信女官已經被先帝收拾乾淨了,旁觀證人也陸續失蹤。但細細梳理過掖庭局的宮人檔案,我發現當時在產房中的人,仍有一人活著。」

  寶珠一驚,猛地坐直身子:「還有人活著?!那人是誰,看到了什麼?!」

  李元瑛道:「她名叫常蘭芳,在掖庭擔任供燈女工。因為年輕時在宮外當過多年接生穩婆,後妃生產時總會被叫去幫忙。她的姓名不在蓬萊殿宮人賬簿上,也不在女醫檔案中,這大概是她幸免於難的原因之一。」

  「其二:在阿娘過世後一個月,常蘭芳的兒子牛秀在義武鎮幕府謀得奏記一職。常氏年滿六十,牛秀懇求放母親出宮,以便兒女贍養盡孝。宮裡本就鼓勵孝道,又嫌老嫗幹不動重活,很快便准了。」

  「當時大清洗剛拉開帷幕,常蘭芳提前出宮,意外得以活命,一無所知歡歡喜喜跟著出息的兒子赴任去了。」

  寶珠喃喃道:「她是穩婆,當日必定近距離接觸過阿娘。你是怎麼查到這個證人的?」

  李元瑛道:「我翻遍所有檔案,母親難產過世,沒有人得到賞賜。但在元憶出生前,有一個皇子、兩名公主活產,賞賜財帛的記錄上都有常蘭芳的名字。我推測此人很可能參與過接生,去信一問,果然如此。我立刻派人將她接到宮中,詳細詢問。」

  寶珠心臟咚咚亂跳,她清楚兄長的行事風格,如果常蘭芳的證詞沒有什麼出入,李元瑛是不會這麼鄭重叫她過來的。

  她顫聲問:「常氏說了什麼?」

  「逆產。陣痛足足持續了八個時辰,胎兒足先露,常氏說這對產婦和新生兒來說都很危險。她和另外幾名經驗豐富的女醫商量後,冒險將腳推了回去,調整胎位後重新再產。這一回是頭先冒出來,屬於正常情況,嬰兒活著出生了。」

  「常氏解釋說,產子只是分娩的第一步,後面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步驟。產婦要將包裹嬰兒的胞衣排出來,才算是真正結束分娩。胞衣連通腹中臟器的大血脈,通過臍帶與嬰兒相連,如果不能及時將這東西娩出,產婦就會血崩。我當時看到的那截血淋淋的腸子,就是臍帶。」

  寶珠迷茫地望著兄長,而李元瑛露出了同樣的表情。顯然,這些事已經超出了兩兄妹的知識範圍,恍若天書。

  「然後呢?」

  「經過漫長的陣痛和逆產,母親已經累得精疲力竭,無力娩出胞衣。女醫只能先將臍帶剪斷,不斷揉按她的腹部,還使用了艾灸,但都沒有奏效,胞衣始終無法脫落。阿娘血流盈盆,漸漸意識模糊,答非所問,那個男人……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進入了產房。」

  寶珠急問:「她看見先帝傾倒止血藥了嗎?!」

  李元瑛搖了搖頭:「常氏沒注意,她只是遺憾地說,到了那地步,吃仙丹都沒用了。直到娘血盡咽氣時,臍帶仍垂在腿邊,胞衣始終未出。」

  從另一個角度聽到當日事故的敘述,寶珠心如刀絞,哽咽著追問:「此人的話有幾分可信?」

  李元瑛道:「我另外派人去找民間穩婆來問詢,十七個人的答案毫無二致。胞衣不下,產婦一旦血崩,就算大羅金仙來也止不住。十死無生,沒有倖存的例外。」

  寶珠眼眶裡蓄滿淚水:「所以、所以那碗止血藥……她吃或不吃,結局都是一樣……」

  李元瑛眼眶泛紅,嗓音沙啞:「如果想徹底查明真相,就得打開她的梓宮,讓仵作……那胞衣應該還留在她體內……」

  「不!不!不!」寶珠崩潰地大叫起來,「誰都不許碰她的遺體!我不准!」

  蓬萊殿中回蕩著她絕望的咆哮聲,這是貴妃生前起居之處,也是她亡故的地方,兄妹二人對坐飲泣。

  寶珠已經明白了。生產是婦人房中私密之事,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清楚其中的步驟和凶險。她兄妹二人如此,先帝也是如此。區別只是,那個男人因為心中有鬼不斷掩藏罪證,而李元瑛被記憶所困,一遍又一遍不斷拷問事實。

  先帝倒掉了止血藥,以為自己親手殺害了妻子,聽說宮中鬼魂出沒,由此心生恐懼,終日惶惶。倘若那一日他老老實實將湯藥餵她服下,母親依然會因血崩而香消玉殞,但那就是自然死亡,而非凶殺。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厚葬亡妻,抱著新生兒懷念她,而不是懼怕厲鬼復仇,以至於行為失常。

  「可是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倒掉那碗藥?是衝動?是預謀?」

  李元瑛控制情緒,盡量平靜地向妹妹解釋:「那男人登基後,一切重大決策,都有阿娘在背後運籌謀畫。她做得很乾淨,即便是封賞外戚,也只把最不成器的親戚擺在明面上,你從未聽過娘干政的傳言。」

  「她是頂尖的舞者,也是優秀的政客。藏身在賢德后妃的名號後,為我鋪路。那時候,李承元已被娘趕下儲位,等到腹中胎兒誕生,她正式獲得皇后封號,助我登上太子之位如順水推舟,一切全都按照她的計劃順利進行。」

  「但先帝的疑心病終於爆發了。他聽到質疑我血統的傳言,自覺二十年來一直在妻子的掌控之下,又愛又恨,又敬又怕。」

  「平日裡,阿娘從行為到口碑都無懈可擊,他很依賴她,也沒有膽量反抗。但生產那一日,是娘最脆弱無力的時刻。我想,他端著藥碗,突然意識到這是唯一能擺脫她的機會。」

  「他這麼幹了,而娘也如願難產身死。只是他沒有想到,後果會如此可怖。」

  「阿娘頭七那一夜,我偷走了她的石榴裙留念,離開時發現花泥有異,心中很是忐忑。正巧遇到金吾衛夜間巡邏,我害怕被識破身份,慌亂中將石榴裙披在頭上逃了。他們看見一個紅色人影從蓬萊殿飄出,不敢追蹤,只是大喊有鬼。從那天起,血塗鬼的傳言就在宮中流傳開。」

  寶珠怔怔地望著兄長:「原來是你……」

  李元瑛低下頭:「是的,傳聞中的血塗鬼就是我。這宮中從來就沒有真鬼,只是一個做了虧心事的男人心中有鬼,由悔恨和恐懼中誕生的幻覺。娘的魂靈,應該在她離開那一日,就已經升天了。從今往後,你無需再怕黑怕鬼。」

  他話音落下,忽然之間,一陣清爽的勁風捲入蓬萊殿,珠簾嘩啦作響,將多年積聚在深宮中的晦暗陰霾與幢幢鬼影盡數吹散。

  李元瑛拭去淚痕,傾心吐膽地說:「你從戶部和大理寺收集的數據沒有錯,育齡婦人死於產育的可能性,遠大於死於夫家迫害。」

  「無論多麼驚才絕豔的女子、多麼前途無量的事業,都可能被一場分娩猝然奪走,只為換來一個無知的嬰兒。求你不要嘗試這條路,我……我無法再承受一回所愛之人在眼前血盡而亡。」

  真相如同利刃,再一次剖開傷口,寶珠泣涕如雨,心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

  現代醫學將分娩分為三個階段:第一產程:宮頸擴張期;第二產程:胎兒娩出期;第三產程:胎盤娩出期。

  生胎盤單獨佔了一個產程,可見重要性,胎盤滯留引起的大出血那個時代沒有辦法處理。

  梓宮:皇帝、皇后或重臣的棺材。

  這個詞讀起來和子宮同音,是一個巧合的雙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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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十一章

  兄長道出母親去世始末的真相,寶珠埋首於雙臂之間慟哭。這些年的往事如潮水般在腦海中翻湧:母親的笑顏,嬰兒的啼哭,以及刻意壓抑於內心深處、關於生父的回憶。無論死因是什麼,她都不會為追根究底,去驚擾母親的陵寢與遺體。

  她哭了很久。以前將情緒釋放後,總會讓自己感到輕鬆,可這一次,卻有那麼一絲不和諧之處,如同鞋裡硌腳的沙石,指尖的倒刺,棗肉裡的蟲子,縱然微不足道,卻令人極不舒服。

  埋下去,埋到地底深處,永遠不要再翻上來了——寶珠在心底不斷勸說自己。

  她本能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驚恐,那是足以顛覆底線,撕裂信任的可怕東西。

  然而,無論她如何刻意忽略,那個小小的違和之處卻隨著思緒推進,變得越來越龐大,越來越扭曲,打斷了她的哀悼之痛,將心磨得血肉模糊。這個可能性,甚至比母親死亡的真相更令她痛徹心扉。

  不知過了多久,寶珠再也忍耐不住,她抬起頭,直直瞪著與自己相依為命的兄長,淚光中交織著質疑與憤怒。

  「這一切都說得通,唯有一處破綻。」

  她伸手推開那張方桌,除去李元瑛與自己之間唯一的障礙物。

  「義武鎮距長安萬里之遙,書信往返就接近兩個月。回到長安平定局勢,翻找檔案查出疑點,去信詢問,接人查證,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在五個月內完成。常蘭芳年逾古稀,你不可能冒著讓唯一倖存的證人途中殞命的風險,讓一名老嫗夜以繼晝騎馬趕路。」

  「但義武鎮毗鄰幽州,倘若你在異地查到常蘭芳的下落,派人將她接到幽州問詢,路途很近,如此時間線才能對得上。再者,你在宮中不斷召見民間穩婆,這種怪事不可能瞞得過我。」

  寶珠眼神冰冷,字句如刀:「你早在幽州就已查明真相,根本不是回宮後才知道。死於凶殺跟自然死亡有天淵之別,你卻故意虛構出母親的冤魂在宮中徘徊的淒慘景象,騙我跟你一起殺回長安報仇。直到塵埃落定,皇位到手,才說出事實。」

  反駁啊,快反駁啊!拿出一個合理的理由說服我!寶珠內心瘋狂地叫喊著,祈求著,可面前與自己血脈相通、生死與共的兄長卻陷入沉默。

  李元瑛面無表情地看著妹妹,一言不發,纖長睫毛在清瘦的臉龐上灑下陰翳。他的沉默坐實了寶珠的猜測。

  她絕望已極,眼中含淚,憤怒地吼道:「你竟然在母親的死因上撒謊,害我背上殺兄囚父的污點,只為了登上皇位!」

  「不僅僅是為我,也為你自己。」李元瑛語氣平靜得可怕,「你與他父女情深,如果不推你一把,你無法作出恩斷義絕的決定,跟我一起謀反弒父。」

  寶珠只覺天旋地轉。她悲哀地想:權力是有毒的,越接近權力中心,越容易被無人能敵的欲望吞噬,最後異化成苟延殘喘的怪物。哪怕是世間最純粹的感情,一旦捲入權力的漩渦,也會被污染得面目全非。父子相殘,夫妻義絕,兄妹反目,此起彼伏。

  怒火瞬間沖昏了頭腦,血液之中彷佛有滾燙的岩漿在流淌。她徑直撲了上去,與李元瑛扭打在一起。

  兩個漂亮孩子在蓬萊殿內摔跤。

  宮人們笑吟吟地圍在四周,分別為兄妹倆吶喊助威。小小的公主咄咄逼人,將角抵鬥士傳授的招式一絲不苟地使出來。韶王比她年長七歲,明明能單手制服妹妹,卻故意示弱,假裝與她勢均力敵。兩人抱作一團在地毯上來回翻滾,乍一看戰況十分激烈。

  「公主!快用絆摔呀!」有人提醒道。

  寶珠依言行之,抓住兄長的腰帶,努力去勾他的腳踝。李元瑛順勢倒了下去,寶珠立刻乳燕投懷般撲到他身上,用蓮藕似的胳膊使出壓制鎖技。

  「投降嗎?!」她興奮地高聲叫著。

  「好吧,我認輸。」少年笑了起來,托著小妹腋下,用力將她高高舉起,「寶珠真厲害,是天下第一力士!」

  小姑娘被眾人簇擁著,志得意滿,笑逐顏開,由內而外光明剔透,沒有一絲陰霾。

  十多年後,同樣是這兩個漂亮孩子,在空蕩蕩的蓬萊殿內摔跤。

  無人助威歡呼,二人徹底甩開角抵規則,使出全身力量,咬牙切齒,拼上性命要將對方制服。

  李元瑛憑借高大的體格和體重優勢,暫時佔據上風,以關節技將妹妹鎖在地上。

  寶珠一時不能翻身,被絞得眼冒金星。她提起膝蓋猛擊他腿上的舊傷,李元瑛悶哼了一聲,但沒有鬆手。

  於是她再向上竄動,調整姿勢後提膝狠狠搗向他肋下柔軟處,那裡沒有骨骼保護,能直擊腑髒。一擊奏效,李元瑛鎖定她脖頸的胳膊鬆了。久病纏身的他,早已不復往日健壯,無力保持優勢。

  新星冉冉升起,舊人光芒漸逝。

  寶珠趁勢抱著他的腰翻滾,瞬間扭轉乾坤,騎在兄長身上,握緊拳頭砸向他的臉。

  一拳,兩拳……李元瑛皮開肉綻,滿臉是血,肩背四肢鬆弛下來,失去了抵抗之力。

  寶珠的拳頭懸在半空,正當她遲疑接下來該怎麼辦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後殿窗紙上映出晃動的長槍影子。她定睛一看,約有十幾名武士悄悄聚在蓬萊殿外——金吾衛執勤都是兩兩成雙,有固定的儀仗隊形,不會這樣聚集成團。

  她頓時心下透涼,氣得渾身發抖,騎在他身上,狠狠揪著他的衣襟叫道:「你派兵埋伏我?!鳥盡弓藏,打算談判破裂就叫人進來除掉我?!」

  李元瑛被她幾下重錘打得失神,一時不能作聲。寶珠居高臨下,憤怒地咆哮:「你叫啊!怎麼不出聲?!」

  「還沒徹底翻臉……」他偏過頭,吐出嘴裡的血水,輕聲道:「我們的利益仍是一致的。我需要你攝政監國,你必須有我傳位給你才法理正統。你與我共天下,約定依然成立。」

  滾燙的淚珠一滴一滴落在赭黃色袍子上,砸出一朵朵暗色的水痕。這衣物雖不奢華,卻是帝王專用的顏色,無人敢於僭越。為了這個位置,他們一路披荊斬棘,腥風血雨攜手走到這裡,卻終究物是人非。

  寶珠泣不成聲地質疑:「難道那都是假的?我們自幼朝夕相伴,相親相愛……」

  李元瑛氣息奄奄,低聲說:「都是真的。這就是天家之愛,隨時可能變質。哪怕你親手帶大的孩子,將來也可能為了奪權背刺你。會有很多人擁護他,僅僅因為他是個男孩兒。所有李家男子都會覬覦你的位置,你不能相信任何人,隨時都要留後手——就像我這樣。」

  「噢,原來只為這句話。你恨元憶,讓我提防他。」

  黃袍內裹著的人瘦骨嶙峋,在毆鬥廝打的過程中,寶珠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虛弱。眼前不由自主浮現出一母同胞的兄妹二人,在這座殿堂中嬉戲打鬧、讀書習字、抵足而眠……無數個溫暖片段湧入腦海。她自幼欽佩愛戴的兄長,他聰慧睿智,無微不至地愛護她。可如今兄妹鬩牆,他被自己打得頭破血流,動彈不得。

  寶珠又看了一眼後殿窗櫺間晃動的槍影。桌子翻倒,茶盞滾落,二人打鬥的聲音外面必然聽到了,但他始終沒有下令動手。還能怎樣呢?一怒之下與他同歸於盡嗎?啟程謀反時,她就很清楚:無論事成事敗,這條路沒有回頭可能。

  最終,她鬆開手,站了起來,快步從大殿正門離開了。

  片刻後,後殿門縫悄然打開,有人朝內環視一圈。見公主已經離去,而李元瑛倒在地毯上沒有動靜,袁少伯立刻將懷中抱著的幾桿槍塞給黃孝寧,三步並作兩步衝進殿內。

  黃孝寧雙手抱著七八桿長槍,他壓低聲音沖另一個同伴嚷嚷:「快搭把手!」

  公孫明將自己的幾桿槍靠在牆上,過去幫黃孝寧分擔。他們三個人用十幾桿槍,在窗櫺間投下重重疊疊的影子,偽造出窗外武士嚴陣以待的景象。

  「這一齣應該叫什麼呢?古人有『圖窮匕見』『摔杯為號』,那咱們是『窗隱矛影』?」公孫明搜腸刮肚地想造出一個新成語。

  黃孝寧早已嚇得汗出如漿,急切地說:「亂想什麼呢,倘若被公主知道咱倆摻和這事,她能把人撕碎了扔到便池裡。」

  「本來就沒打算真動手。」公孫明嘟囔著道,「僅憑咱們三個,不是公主的對手,袁節帥馬上就要出發去幽州,也不知聖人安排這齣戲是圖什麼。」

  黃孝寧已在盤算提前告老還鄉的事了。皇室親族聯手謀反,事成後又反目成仇的例子前朝就有,誰知道他們兄妹又藏著什麼齟齬?放眼天下,敢把皇帝按住暴打的也僅有這一位活祖宗了。

  袁少伯進殿之後,見李元瑛被打得口鼻流血,慘不忍睹,倒抽冷氣:「公主下手也太狠了。」

  「她認真時從不手軟,這是她的長處。」李元瑛掙扎著試圖坐起來,卻因肋下遭受膝擊,又跌回原地。

  袁少伯只得將人橫抱起來,放到牆邊的坐榻上,然後匆匆去前殿呼喚內侍,讓他們悄悄找個擅長治外傷的御醫。

  過不多時,消息傳開,聖人不慎在蓬萊殿摔了一跤,臉先著地。殿內頓時亂作一團,有人取冰塊,有人拿絹帕,小心翼翼地為他擦拭血跡、更換染血的黃袍。

  李元瑛額頭上敷著冰塊,聲氣微弱,向守在榻邊的袁少伯問道:「仲輔,你猜她下一步會怎麼做?」

  袁少伯略一思索,答道:「公主九成會把幽州的玉梳軍調到長安,那是她的嫡系部隊。之後讓玉梳軍駐扎在北門,作為新的玄武門禁軍。」

  李元瑛微微點了下頭:「這是對的。」

  袁少伯忍不住道:「陛下何苦如此?公主一向全心全意信賴您,從未有疑。」

  李元瑛嘆息道:「這正是她最大的弱點。只要她還對親人抱有幻想,將來遲早要栽跟頭。」

  「以公主睿智機敏,今日之事她早晚會洞察真相,陛下不該拿身體冒險。」

  「無所謂,我確實算計了她,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她以後會小心許多,那就值了。」李元瑛閉上眼睛,喃喃道:「多疑雖令人討厭,卻是帝王必須具備的素質。」

  許是頭部遭到重創,他漸漸陷入昏沉。不知過了多久,李元瑛突然睜開眼,茫然地掃視周圍,輕聲呼喚道:「仲輔?仲輔?」彷佛看不到人就在身旁。

  袁少伯見他目光渙散,心頭一緊。他想起厲夫人私下說過,聖人近來偶爾會短暫失明,雖然能自行恢復,卻不是好兆頭。

  他連忙握住李元瑛冰涼的手,應聲說:「臣在。」

  李元瑛像是不放心般,低聲向他再次確認:「我走之後,你會忠於誰?」

  袁少伯喉頭哽咽,壓下翻湧的情緒,認真答道:「臣只忠於公主。」

  「那就好,那就好……」李元瑛鬆了口氣,這才安心地進入昏睡之中。

  袁少伯心酸地想,他雖口口聲聲說帝王必然多疑,卻仍然會相信手握重兵之人的口頭承諾,這所謂的「弱點」,又豈是公主一個人具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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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9 00:14:29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卷 長安望 第十二章

  聖人不慎在蓬萊殿內摔傷後,大明宮上下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昔日兄妹親密無間,哪怕隔著半個宮城,公主也要大老遠趕去和兄長同席用膳。可自從聖人摔傷,公主竟然沒有親自去探望過一回,只早晚讓近侍過去問候一聲。

  從前她經常輕裝簡從在宮中穿梭,如今也恢復了應有的儀仗規模,出入時親衛不離左右,身後還總跟著兩名捧著弓箭和箭囊的隨從。直到李元瑛傷癒,面容恢復如初,她才過去小坐了一會兒,不鹹不淡地聊了兩句閒話。

  宮人私下不免有傳言,說貴妃玉殞的蓬萊殿,其風水似乎對她的後代也不利。

  暴烈的情緒平復後,寶珠逐漸意識到那天的衝突有些疑點。常蘭芳年逾古稀,命不久矣,等唯一的證人過世,真相就會掩埋在地底,李元瑛沒必要提前引爆這個隱患。以他的精明,若真想告知母親過世真相,編一套天衣無縫的說辭絕非難事。

  他似乎是故意讓她察覺到破綻,促成這場決裂。可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皇權獨一無二,帝王與儲君自古以來便是一對矛盾體。帝國的傳承必須有繼承人,但權力傳承卻微妙之極,如同高空走索,需要時刻小心平衡。一旦失衡,必然分崩離析。高祖與太宗、先帝與諸子、她與李元瑛,以及未來可能的儲君,都逃不過互相猜忌的宿命。

  寶珠隱約猜到了兄長的目的。她愛他至深,正如他愛她一般。唯其如此,爭端才尤為傷人。無論如何,用母親的死因欺瞞圖謀,此事無法輕易翻篇。關係如同玉器上的裂紋,一旦出現,就再不能恢復如初了。

  最令她痛心的是,從此失去了世上最後一個能讓自己安心慟哭的懷抱。

  而時局也容不得她沉溺悲傷。趁著唐廷權力交接的時機,吐蕃再一次侵擾劍南西川,淮西節度使蠢蠢欲動,朝堂黨爭不休。她接手的是個內憂外患的爛攤子,若再陷於內鬥,更無暇處理正事。

  李元瑛傷癒之後,不再出席日常朝會,隱居於清思殿養生,只在初一十五的大朝上露一下臉。寶珠自幼受寵,曾得先帝特許不必早起請安。沒想到成年之後,卻要每天天不亮爬起來準備上朝。

  政變大半年後,一個涼爽的秋夜,承天萬壽公主盛裝打扮,以儲君身份在麟德殿接見南詔使節,舉辦盛宴。特使獻上的禮物是一對白色小象,和一盒瑞龍腦。

  金盒開啟的瞬間,熟悉的香氣勾起了她的回憶。隨著時間流逝,艱難坎坷的記憶逐漸模糊,旅途趣事卻愈加清晰。

  如今與那段旅行相關的東西,僅剩下一柄匕首和一頭驢子。匕首她常佩在腰間防身,廬山公也被送到長安,經常馱著她四處走動。可真正想念的人,卻依然杳無蹤跡。如同傳奇志怪中的奇人異士,故事結束後便隱入黑暗,徒留悵然遺恨。

  麟德殿內列燭如晝,笙歌鼎沸,宴會的主角卻鬱鬱寡歡,大臣到使節都看得出來。使節不禁心下忐忑,不知是禮節有誤,還是獻禮不稱天人心意?

  最後,是衛國公悄悄喚來公主喜愛的太常寺金髮樂人獻舞,才讓她露出一絲笑意。

  寶珠回過神,強打精神,命人將豐厚的回贈禮品轉交使節。這場盛宴並非為了娛樂,而是要展現大國風範,與南詔交涉,拉攏對付吐蕃的盟友。

  宮宴散場後,公主在扈從簇擁下,款步離開麟德殿。

  夜已深沉,步廊昏暗。前方兩列儀仗侍衛提著角燈開道,公主身著曳地長裙居中而行,身後兩名內侍捧著弓與箭囊,接下來是捧著巾帕銀瓶、銅鏡梳篦各種雜用器具的宮女,一對接一對,長長的隊伍綿延百步,如同仙人出行。

  行至宮闕轉角處,侍衛先行通過,公主隨後轉過去。當捧著弓箭的內侍低著頭跟上時,卻發現公主不見了,視線內是前方提燈的侍衛後背。公主彷佛融化在空氣中,地上僅餘她的蓮花寶冠,咕嚕嚕原地打轉。

  「公主?」內侍揉了揉眼睛,茫然呼喚了一聲。

  侍衛們聞聲轉身,看著空蕩蕩的步廊,頓時慌亂起來,手按刀柄,提起燈四處搜索。

  「公主?!公主?!」

  步廊外只有秋蟲鳴叫,無人回應,她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一百多人的扈從隊列中。

  一名宮女偶然抬頭望向夜空,只見朦朧月色下,一條輕薄透亮的團花披帛由空中緩緩飄落,宛如天人升空時遺落的羽衣。

  「快看!公主升天了!公主她又升天了!!!」

  驚叫聲劃破夜空,人群瞬間炸開了鍋,大驚失色、誠惶誠恐、回驚作喜、敬若神明……種種混亂情狀迅速從麟德殿蔓延開來。扈從們亂作一團,趕忙派人快馬向聖人稟報——承天萬壽公主如傳說般,再一次羽化登仙,乘風而去。

  李元瑛尚未睡沉,隱約聽到慌亂的腳步與人聲,厲夫人刻意壓低聲音與來者交談,他清醒過來,扯開錦帳問道:「怎麼了?」

  待聽明白那人語無倫次的描述,他臉上最後一絲血色褪去,抓著寢衣前襟的手微微發顫。

  「是那個人……」

  厲夫人見他神色不對,急忙吩咐人去煎甘草酸棗湯為他安神。

  此時于夫人騎著馬匆匆趕至清思殿。事故發生時,她忙著安排南詔使臣的相關事宜,不在現場。看到公主遺落的蓮花冠、披帛等物,又聽人詳述事情經過,她心中已然明瞭。

  李元瑛氣得臉色煞白,沉聲道:「命金吾衛全體出動,分四路搜尋。如果只有她一個人便罷,倘若發現兩人……」他頓了頓,咬牙切齒地說:「切勿魯莽,莫要損傷了公主的體面。」

  于夫人見他急得似要突發風疾,趕忙勸慰:「妾身明白,郎君且躺下安歇,一有消息我即刻派人來稟報。」

  大明宮廣袤無垠,玉樓金闕數不勝數,想要在此尋一個凡人都極難,更何況是「飛升」的天人。上千名宮女、內侍、金吾衛們打著火把,以麟德殿為中心四處搜尋,太液池上亦有人乘舟尋覓。眾人暗自思忖:她又回天上去了,這般在地上尋人,還有必要嗎?

  一道風馳電掣的影子從重重宮闕上方疾掠而過,速度快得令人眼花,來不及看清究竟是什麼,那影子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寶珠只覺疾風撲面,吹得她無法開口說話。重簷、穿廊、樓閣、樹蔭,一一在眼前飛速晃過,那人騰閃俯衝,移形換步,速度之快令人心驚膽戰。

  剛剛被人從步廊上擄走時,她還想拔刀自救,然而翻到殿頂,重溫那熟悉至極的懷抱,握刀的手鬆開了。她的斷髮如今剛長過肩膀,滿頭的髮冠釵鈿固定不牢,隨著疾馳顛簸一一脫落。

  那人抱著她橫穿大明宮,依稀可辨是往東北方向而去,那裡是宮內道觀佛寺聚集之地。自從李元瑛繼位後,將先皇供養的方士盡數遣散,這片區域就人跡罕至了——可見綁匪提前踩過點。

  一路疾馳,直至大明宮東北的大角觀,那人方才停下腳步,抱著她走進道觀。大角乃是星官名,為東方蒼龍七宿之首,被視作天王帝廷所在。

  空置的道觀黑咕隆咚,韋訓將她放下後,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搓了搓她臉上的斜紅,確認那只是胭脂畫的妝容,這才鬆了口氣,笑道:

  「我見你冊封典禮上,手裡捏著二尺長的玉板,看起來能把滿朝的胡子老頭兒抽得滿地找牙,還琢磨著如今應該沒人敢欺負你了,不該是傷痕吧。」

  寶珠被他一路上躥下跳折騰得驚魂未定,頭飾全都甩飛了,頭髮披散下來,頗為狼狽。好不容易心從嗓子眼落下,五臟六腑歸位,見他仍是那副率性灑脫、滿不在乎的樣子,一時氣得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韋訓見她翠繞珠圍,玉佩瓊琚,雙腕層層疊疊戴著金玉鐲釧,又打趣道:「剛剛撈起你來,還以為你回到家吃得好、長肉了,沒想到都是首飾,戴那麼多金子不嫌脖子沉嗎?」

  寶珠咬牙切齒摸索身上,心中懊惱:早知今日要抽人,怎麼沒帶上笏板呢?

  韋訓掏出火折子晃了晃,點亮道觀內的蠟燭。看清她腰間香囊玉佩之間懸著一柄古樸匕首——是犀照,他笑著揶揄:「不愧是殘陽院名譽首席,玩兒得比我們都大,一出手就是官盜。沒想到書裡寫的『自掘墳墓』是這麼個意思。」

  寶珠惱恨地道:「你莫不是攢了一肚子的促狹笑話,實在忍不住了,才冒頭來找我?」

  韋訓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訕訕地說:「唔,當時死得有點倉促,沒來得及好好道別。應當說一句『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或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這樣的體面話再走。」

  寶珠聞言,氣得七竅生煙:「所以你不辭而別死遁,就是為了偷偷去背贈別詩?什麼時候跟老楊學了這樣的臭毛病?是沒看見我哭得眼睛都快瞎了嗎?!」

  韋訓這才收斂笑容,垂下頭,滿臉愧疚:「對不住。我想著反正快病死了,就別讓你再哭第二遍了吧。沒想到因禍得福,毒血流盡後,竟莫名其妙康復了,也不知該怎麼開口解釋。」

  寶珠吃了一驚:「全好了?!」她舉起燭台,仔細端詳。他比去年消瘦蒼白的可憐模樣好了許多,人結實了,連清苦的面相都有了些許微妙變化。回想他剛才抱著自己騰雲駕霧般的輕功,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韋訓如實道:「已好了九成,偶爾不適,泡泡熱水便能緩解。」

  「我不信,把手伸出來!」她命令道。

  韋訓有些猶豫,胳膊欲抬又止,被寶珠一把擒在手裡。因怕他耍詐,順手擼起他袖子,從手指一路摸索到小臂。他的體溫雖然仍比常人低一些,但已不再是冰冷僵硬、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狀態了,甚至昔日受刑挑斷手筋的疤痕都微不可見。

  韋訓覺得心臟猛地一顫,有些不對頭,連忙抽回胳膊,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這幾個月被師弟百般埋怨,磨得耳朵起繭。他心底也覺得不告而別不妥,想著好不容易修得心如止水,便來正式辭別。本打算夜裡敲敲寢殿窗戶,跟她簡單說兩句話就走,沒想鬧出這麼大動靜。

  誰曾想潛入宮殿後,一眼便看見那金髮胡兒在她面前大獻殷勤,立時心煩意亂,什麼道法自然、清靜無為都忘了,等不得夜半無人時,便出手將人從扈從堆裡偷走了。

  此刻心裡撲騰撲騰亂跳,他故作鎮定,認真叮囑:「你讓人把宮裡的樹都砍了吧,刺客很容易藏在樹影裡。我蹲在樹上,竟沒一個人想起抬頭查看。」

  寶珠一聽,心登時涼了半截,暗想:他這是自斷退路,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此念一出,只欲落淚。然而今時不同往日,她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身份,更為矜持高傲,強行忍住淚意。

  韋訓想起此行還有一件要事,說道:「十三郎很想你。」

  寶珠冷冷地問:「小賊禿如今在哪裡落草?」

  「在萬年縣流浪化緣。」韋訓垂著眼睛,低聲道:「他……他尚未沾染江湖習氣……」

  寶珠心領神會,傲然道:「讓他去掛籍的寶台寺等著。我曾許你們師兄弟一生榮華富貴,既然你不肯要,我全都給他。」

  該說話的都說了,該就此作別。韋訓叉手一拱,灑脫地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說罷轉身從道觀走了出去。

  人剛跨過門檻,寶珠登時淚水決堤。

  她生來心高氣傲,從不屑於哀求,也知道二人殊途,他天性無拘無束,絕不會受人要挾束縛。

  可終究心有不甘。往後,她可能會擁有很多情人,但再也不會有人能真正走進她的心裡。

  她渴望留住一個能夠安心慟哭的懷抱,一個可以毫無保留予以信任的人。

  她需要一個桀驁不馴的野性生靈,永不盲從自己命令,會說出「生命有其重量」,提醒她不要被皇權異化成面目模糊的怪物。

  為了這個目的,她可以不擇手段,無論強取豪奪還是陰險算計,也一定要捕獲他。

  寶珠提起裙擺,追了上去。

  大角觀建築群位於大明宮東北邊緣,距離宮牆只有五百步。以韋訓的腳力,可說是一蹴而就。可他卻走得極慢。

  身後亦步亦趨跟著一名技術拙劣的獵手,腳步聲跟小兕子一樣響亮,時不時傳來環佩相撞的叮咚聲。

  回去吧,回去吧。他緩緩前行,心中愁緒難平。她羽翼已豐,不再需要自己保護。觀音歸位,功成身退,天下無不散的宴席。

  抬頭望去,朱紅色的高大宮牆近在眼前,只要提氣縱身一躍,便與她再無瓜葛。不管是金髮胡兒還是俊俏和尚,眼不見心不煩。可不知怎的,雙腿如灌了鉛,腳筋彷佛又擰了,那口氣沉在胸口,始終提不上來。

  獵手趁勢出擊。

  寶珠騰騰騰快步追上去,伸出雙臂,從背後一把摟住他。

  從未對付過如此厲害的「擒拿術」,韋訓一時寸步難行。

  「最艱難落魄的那段旅程,是你在身邊陪伴保護我。我知道往後的路,你不能再陪我了,可是……可是……」

  寶珠將熱乎乎的臉蛋埋在他肩後,抽了抽鼻子,聲如蚊吶,啾啾說:「從這裡走回麟德殿太黑了,你就不能陪我到天亮嗎?」

  韋訓只覺眼前銀光炸裂,後頸發麻,頭腦一片空白。

  等他回過神,已經懷抱著寶珠猛衝回觀內,把她放在一張几案上,激烈擁吻在一起。他掙扎著抓住水面上殘餘的最後一絲理智,使出移山填海般的強大毅力,抓住她肩膀推開了一點,喘息著說:

  「我得說明白,這事跟襪子沒什麼關係……」

  寶珠見獵物已經落入陷阱,還在負隅頑抗,不禁罵道:「快閉嘴!我比你懂得多!」接著緊緊抓住他後脖頸,再次吻上。

  秋草秋蛾飛,相思愁落暉。何由一相見,滅燭解羅衣。

  衫裙青袍、瓔珞革帶、玉佩羅襪……殿內各種衣衫配飾散落一地,糾纏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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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蓬各自遠,且盡手中杯——李白《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高適《別董大二首》

  何由一相見,滅燭解羅衣——李白《寄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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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付貓科動物,就得抓住他命運的後脖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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