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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五章 幕間:淚的重量
停靈首日。
韋訓的遺體滿身血污,唯有面龐乾乾淨淨,是被寶珠的淚水沖淨了。十三郎揭開殘破衣衫,見屍身血肉模糊,筋斷骨折,眼眶不由得泛紅。
他牢記自己的使命,仔細擦拭屍身,力圖為師兄做好每件身後事。
期間,他發現韋訓原本遍及全身的青黑色經絡變得極淺,幾乎看不出了。擦身的布帕上沾染的血顏色發黑,十三郎知道人死後傷口和血液會變色,只不過按照死亡時間推算,變化不該那麼快。
或許是因為師兄身染奇病才這樣吧,十三郎想。如此徹底脫離苦海,免得在人間火宅零碎受折磨,倒不失為一個好結果。
停靈第二日。
遺體梳洗整齊,換上素淨衣物,裹上厚厚的白麻布,韋訓的遺容安詳得體。寶珠偵察地形歸來,又抱著他哭了許久。
十三郎欲言又止——民間喪葬習俗,入殮之前親屬一定要克制悲傷,忍住眼淚,以免淚灑屍身。據說生者的淚水對魂魄來說極為沉重,屍體上落了淚,魂魄就會被執念困住,無法轉世升天。
可瞧著她哭得嘔心瀝血、肝腸寸斷,這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停靈第三日。
守靈的十三郎又察覺到某種異樣:韋訓的遺體遲遲沒有產生屍僵。起初,他以為是因為受刑導致筋斷骨折,所以四肢關節綿軟。
韋訓壓口的飯含是一枚金質通寶。整個師門都是盜墓賊,十三郎清楚這是件誘人的陪葬品,怕被人順手牽羊,特意掰開嘴檢查了一遍。結果發現韋訓的下頜咬肌也是柔軟的,口腔內甚至有些濕潤。
他不禁疑惑,難道自己見識太少,其實遺體變化並不會人人相同?還是說因為大師兄身為絕頂高手,根骨清奇,注定屍身都與常人不同?
停靈第四日。
公主不知想到了什麼計策,帶著許多人外出執行任務。十三郎留下來養傷守靈。天寒地凍,食物腐壞得慢,遺體外觀沒有什麼變化,也沒有發出臭味。
為了方便入殮時搬運屍身,要鋪一張單子,十三郎挪動了韋訓的遺體。誰知赫然發現他後背的白麻布上竟滲出了斑斑殷紅。
那不是屍液,是鮮血!
所有古怪串聯在一起,十三郎驚覺不對勁。他慌忙扯開裹屍布,只見傷口黑血流盡後,繼而滲出鮮血。十三郎立即伸手探頸側、搭寸口,斂氣屏聲地等待著。
許久之後,指尖觸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弱脈搏。
十三郎瞠目結舌:大師兄還沒死透!
韋訓本是盜墓高手,最擅長屏氣功夫,平時脈息就比常人慢得多。加上他膚色慘白,體溫冰冷,閉眼僵臥時十有八九會被認作死屍。他在世時,就常常以此手段捉弄人。看來這回是因重傷昏迷,進入了龜息假死狀態。
十三郎武藝尚淺,沒有為人傳功續氣的本事,他跳上靈床,不斷按摩擠壓韋訓胸口,又在他百會、內關、合谷、湧泉等穴位反復推拿。
不知過了多久,韋訓頭一偏,吐出了壓口的金通寶,腹部已能看出微弱的呼吸起伏。
十三郎大喜過望,趕忙生火燒熱湯,學著當時韋訓照料寶珠的方式,對他進行施救。
當夜,韋訓意識逐漸復甦,茫然看著師弟忙活,氣若游絲地問:「你也死了?」
孩子驚喜的面龐湊了過來:「是師兄沒死透!多虧九娘堅持要為你停靈七日,不然就下葬活埋了。」
營地裡有許多軍糧,十三郎將餅撕成碎塊,加上酥酪,煮成稀粥餵他,同時喋喋不休將韶王派兵從封龍寺中救出公主的事說了,讓他安心。
「等九娘回來,知道你沒死,不知該有多開心!」
「不能告訴她……」韋訓虛弱地阻止。
無論是常人還是高手,筋骨盡碎,受此重創,不僅武功全廢,甚至再不能站立行走。
十三郎以為他出於自尊,不願讓寶珠知道,忙說:「莫說你殘疾了,就算師兄沒了四肢,九娘依然會非常非常喜歡你的。她會帶著你去幽州,好好照料你,吃喝不愁。」
「我知道。」韋訓眼前浮現出她淚如雨下的模樣,斷斷續續地說:「我騙了她……師伯的藥方,不能根治……你捨得讓她……再心碎一回嗎?」
十三郎愣住了。周青陽歸隱之前,只單獨跟韋訓進行了交談,所有人都樂觀地以為她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卻沒想到韋訓會撒謊。
他雖僥幸活了下來,但終歸還是會病故。以這種淒慘模樣再度死在她懷中,大喜大悲,恐怕她的秀髮會全數變白。
「有人來接她,我們的承諾,完成了……」韋訓啞聲說。
師兄弟二人沉默了許久。十三郎意識到,旅程到此結束,他要負責帶著重傷的韋訓離開。一想到要就此與九娘分別,他忍不住抽噎起來。
韋訓偏著頭,看著孩子垂淚,想伸手,卻動彈不得。試著運氣吐息,也因傷勢過重無能為力。
「師兄啊……咳咳……」韋訓忍痛扯出破碎的笑容,「按照咱們武力排序的慣例,如今我該你叫你善緣師兄了。」
十三郎正用袖子抹淚,又不慎被他逗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困窘不堪地說:「都這樣了,大師兄還有心思開玩笑!」
「沒開玩笑。」韋訓有氣無力地道,「既然師父已經死了,勞煩師兄教我般若懺。」
十三郎一呆,「啊」了一聲,茅塞頓開。
新人進入殘陽院,第一件事就是選擇築基的內功路數。般若懺的運氣方式與玄炁先天功截然不同,除了陳師古,無人能夠兼修。
般若懺作為一門武功,威力有實效很慢。但只要開始練習,就有提升體質、加速傷癒的效果。練到深處,更有易筋洗髓、脫胎換骨的奇效,哪怕受了致命傷,只要留有一口氣在,總能自癒。
韋訓如今武功盡失,白紙一張,從頭學這門功夫療傷,不失為一個自救的好辦法。
十三郎立刻彈了起來,叫道:「我這就去跟楊主簿借筆墨!」
他以抄經祈福為由,借來筆墨紙張,將心法默寫下來,一句句講解給韋訓聽。般若懺是天竺僧迦什葉留下的絕頂武功,本就是一篇慈悲渡人的佛經,即便當眾擺在桌上也無人起疑。
停靈第六日。
韋訓自幼習武,根基深厚,又是不世出的奇才,舉一反三,觸類旁通,進境比常人快百倍不止。按照心法練了兩天,腹部的貫穿傷已有癒合跡象。速度之快,連他本人都暗自詫異。
十三郎翻出了周青陽留下的丹方。前來營救寶珠的武士們為了掩人耳目,偽裝成藥材商人,除了「鳳凰胎」以外,其他九成原料都能在他們的貨車上找到。
「師伯的方子,即便缺一兩樣,吃下去想必也有些助益,我去取一些熬藥。」
韋訓果斷拒絕:「不行,你的傷勢用不著吃藥,她聞到藥味,必然起疑。」
十三郎遲疑了片刻,靈機一動:「倘若九娘懷疑,我就說你開始發臭了,得用藥材苦味掩飾,可以說得通。」
韋訓嘆了口氣。她一向好潔,用屍臭欺瞞,或許能令她死心接受事實。
營地空空蕩蕩,除了重傷的楊行簡,其他人都出戰了。十三郎悄悄取來草藥,根據丹方記載的劑量熬出汁,扶抱著韋訓餵了下去。碰觸到他的皮膚時,十三郎不禁「咦」了一聲。
「奇怪,你死過一回,身上反而沒那麼冰冷了。」
受他提醒,韋訓方才察覺,骨肉外傷雖然劇痛,但復甦以來,伴隨自己長大的蝕骨寒意消失大半。他回想自己失去意識之前,寶珠緊緊摟著他哭泣,那時就感覺暖洋洋的,還以為是迴光返照的幻覺。
十三郎道:「九娘不肯聽勸,堅持要在頭七內為大家報仇,等她得勝歸來,再抱著你哭,我沒法解釋為什麼死人是暖的。」
韋訓嘆了口氣,無奈地道:「她現在滿嘴道上黑話,身上的江湖氣比你還濃,幸虧我已經『死』了,不然到了幽州,真不知怎麼跟她兄長解釋。」
十三郎心中頗為惋惜自己主持的夢想,但師兄重傷致殘,比起照顧他,只能將那些念頭拋在腦後。
停靈第七日。
「今日是你的頭七,也是我十八歲的生辰。以前總是你去取敵人首級,這回換我了。」
韋訓闔目裝死,聽著寶珠疲憊的低語,聞到她身上傳來濃重的屍臭與血腥氣。
他強忍著起身去擁抱她的念頭,也失去了伸手擁抱的能力。她拿到了敵人的首級,經受一切磨難,終結仇恨,可以放下執念了。
韋訓一遍遍默念:放下吧,放下吧。這一路能與你同行,已是命運能給予我最美好的禮物。
寶珠最終沒有過來撫屍痛哭,復仇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十三郎獨自操辦師兄「入殮」事宜,原本打算棺木入土之後,再回來偷偷掘墓。不料公主執意帶上靈柩一起走,他只得跟著一路扶靈,暗中照料韋訓。
一行人最終抵達了啟程時的目的地幽州。停靈憫忠寺時,十三郎終於尋得機會盜出了師兄的「屍身」。
臨走時,韋訓將匕首留在棺內,只帶走了寶珠手書的挽聯。魚腸劍是殘陽院首席的象徵,兩人都不願這武器落在別人手裡。
暮色中,十三郎將韋訓安置在一張藤椅上,背負他奔赴莽莽太行山。
——————
周青陽收起曬乾的草藥,正準備打包行囊離開據點,坐騎金丹突然前蹄刨地,不安地叫了兩聲。她警惕地抽出柴刀。山中有虎,也有狼。當然,最可怕的還是人。
「金丹?是你嗎師伯?」
熟悉的童音讓她略微鬆了口氣。周青陽撥開隱蔽的灌木叢走了出來,只見十三郎背著韋訓,滿頭大汗地出現在山間。
周青陽將柴刀別在腰間,「怎麼找到我的?」
十三郎喘著粗氣答道:「驢糞球。」
周青陽皺著眉頭上前端詳韋訓,見他四肢鬆弛無力。她上手捏了捏筋骨,臉色凝重,解開固定的麻繩,將他橫抱到隱居的山洞中,放在竹床上。
「這可不是打鬥留下的傷,怎麼回事?」
韋訓勉強扯出苦笑:「運氣不好,千日做賊,一朝失手,被人打個半死。」
周青陽解開他的衣衫察看傷勢,知道他這是被重手拷打過,又細細診了脈息,一時間滿腹疑雲。
他確實身負重傷,可是之前籠在臉上那層青灰色霧氣卻散去了,死相已改,命不該絕。
十三郎忙問:「筋骨還能接上嗎?我針線活太差,師兄手上沒力氣,斷了的筋腱總對不齊。」
「接骨縫筋都是小事。」周青陽不解地問,「我摸著你的脈息,寒毒絕症已去了九成,這麼短的時光,你已經去過幽州,把『鳳凰胎』抓住吃了?」
師兄弟二人都吃了一驚,同時一頭霧水。
韋訓將在成德遇襲,而後重傷失血、昏迷假死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周青陽伸手搭在他寸口上,冥思苦想,神色愈發困惑,似乎從未見到過如此復雜的病症變化。
許久之後,她開口道:「且聽我梳理一遍過程。獄卒所言不虛,大出血的人確實不能喝清水。水比血輕,失血的人因大量流失體液,極度口渴,喝水之後反而會加速失血,導致速死。這大概是他們日常拷問中觀察到的經驗。」
「此時應該立刻包扎傷口止血,以鹽水、濃湯之類比血更重的液體止渴。那小娘子以眼淚餵你,倒是誤打誤撞——淚是鹹的。」
她指著韋訓身上拷問留下的傷痕說:「這些大大小小的零碎傷口,加上腹部的貫穿傷,逼出了四肢百骸的毒血。然後,你原先為治病吃的那根上黨蔘,藥性壓制在丹田氣海中。垂死時無力控制,藥性自然發散,為你吊了一口氣,由此進入假死狀態。」
韋訓恍然大悟:「怪不得失去意識前那一刻,反而覺得身上暖和了。」
「可這解釋不了絕症為何痊癒。」周青陽道,「之前那顆丹,也只能緩解症狀。重傷垂死後撿回一命是運氣好,可頑症也跟著消失無蹤,實在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十三郎忙道:「師伯給的丹方,除了鳳凰胎以外的草藥我都湊齊了,給師兄吃了幾副。」
周青陽嗤了一聲:「缺了最重要的君藥,只有臣藥佐使不是瞎忙活?這中間必有什麼我不知道的關鍵因由。」
十三郎著急地問:「可病就是好了呀!師兄以後不會因病而死了,對不對?」
周青陽感慨道:「只能說命不該絕,莫名其妙從閻王手裡討回了一條小貓命。你師父命很苦,你也不怎麼樣,倒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韋訓半晌不語,想起在蟾光寺的舊事,忽而笑道:「曾經有個強運之人,許諾分給我一成運氣,看來已經足夠用了。」
「我知道是怎麼回事。」十三郎激動得眼眶發燙,向韋訓道:「淚水是很沉的,九娘流了那麼多眼淚,強行將你的魂魄留在人間了。」
雖然始終參不透其中玄機,但傷還是要治的。周青陽以曼陀羅配成麻沸散,將韋訓麻翻之後,施展畢生絕學,為他接骨縫筋。
加上般若懺易筋洗髓之神效,韋訓的傷勢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好轉,功力也逐漸回歸。
得此奇遇,重新打通十二正經和奇經八脈之後,韋訓成為繼陳師古之後,唯一兼修玄炁先天功和般若懺兩種絕頂武功的人。擺脫纏身病魔,脫胎換骨,枯木逢春,再過三年兩載,人間再無人能抵達他的境界。一次意外重傷,竟成了武學突破契機。
周青陽冷眼旁觀,見他每日進境都與昨日不同,心道自己這一輩四個人都已折戟沉沙,到頭來繼承赤足道人修為的,反而是這個命硬的徒孫。而人間能打破赤足道人預言的,也唯有他一人而已。
只是狸奴沒有性命之憂逼迫,師弟「滅鼠證道」的念想,恐怕再難以實現了。
十三郎每日殷勤為師伯打水劈柴,見她一直在整理行囊,問她是不是要搬遷。
周青陽煩躁地說:「不知為什麼,最近山裡來了些生面孔四處打探,也不知哪裡來的冤家。要不是你們兩個小鬼攪和,我就往更深處遷居了。避世歸隱,別人一叫就出手,當我是隨叫隨到的酒博士嗎?」
韋訓從山洞中走出來,笑著對她說:「師伯放心去當閒雲野鶴吧,我剛認識一個年輕高手,『醫術』比你高明些,說不定你治不了的人間頑疾,此人治得了。」
周青陽大怒,拾起一塊柴朝他砸了過去,罵道:「吃裡扒外的狗崽子!閻王不收的癩皮貓!既然有別的神醫,你干嘛死皮賴臉來煩我,還不死到那人跟前去?我就該把你那兩條賤爪子反接,讓你胳膊肘往外拐!」
韋訓笑嘻嘻地接住「暗器」,心裡嘀咕:確實在她面前死過一回了。
兩個月後,待瑣事收拾停當,師兄弟二人拜別青陽道人,並肩下山,不約而同往幽州方向張望。
十三郎滿心期待地說:「既然病已經好了,那咱們是不是能回去了?說不定她狠狠彈我幾個腦瓜崩,這事就算揭過去了,我還有希望繼續當公主的和尚。師兄你……就考慮一下剖腹明心吧。」
韋訓望向天際流雲,心思比師弟復雜百倍不止。
楊行簡說的那番話猶在耳畔。她已經回到自己的世界,一命還一命,兩不相欠,何必再去打擾?
且不提她能不能原諒自己不告而別死遁,韋訓懷著無法與師弟分享的隱秘心思:與武功同時歸來的,是更加強大的心魔。
人已經送回去了,可他妄念滋生:再一次偷盜明珠,永永遠遠藏起來,再也不歸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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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珠的人物數值面板,運氣是10,因為封頂就是10,其實作為天命之人放開限制應該是∞
分給韋大一成,他那可憐的1分就直接變10分。
十三郎當過一陣青衫客的師兄,也算武學頂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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