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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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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後由 發表回覆 於 2026-1-29 02:00 編輯

大唐辟珠記 作者:飯卡

內容簡介】:

  大唐身受天恩盛寵的萬壽公主因疾薨逝,春秋僅僅一十有七。

  一個小賊悄悄打開陰森地宮,卻發現公主是被生生活埋,一張猙獰的魌頭面具蓋在她的臉上

  宮闈暗藏殺機,朝堂波譎雲詭,江湖風起潮湧……

  ——都跟他倆沒太大關係

  你騎著驢,我牽著繩,以西天取經的陣容,苦苦奔赴東方投奔兄長

  最煩惱是旅費捉襟見肘,衣食住行一日三餐,每到一地總遇大案,遇到大案就變嫌疑人限定……

  ————————————

  本文是參考唐代中後期為背景的架空文,故事和人物都沒有原型,重傳奇冒險,輕懸疑探案

  一句話簡介:復生公主和江湖遊俠的大唐冒險記

  立意:以唐傳奇為靈感的懸疑探案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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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3 02:17:39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一章

  五月,惡月。陰陽爭,死生分,毒螫橫行,邪祟出沒,大凶之月。

  長安城困在溽熱的氣候和惡月的種種禁忌裡,人人都覺煩悶難安。此時大明宮中突然傳出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萬壽公主因疾薨逝,春秋僅僅一十有七。

  公主乃是聖上最寵幸的薛貴妃所出。中宮空缺,薛氏雖為貴妃,宮中禮遇等同皇后。公主降生,至尊寶愛之,聖寵優渥,天下皆知。未出襁褓就得封食邑一千五百戶,至及笄又加封至三千戶,遠超其他妃嬪所出的公主。

  幾年前貴妃因產難去世,聖上悲痛萬分,對她留下的二子一女倍加疼惜。「萬壽」乃是父母希望女兒長命百歲的真摯祝福,公主也一向活潑康健,卻在將要擇婿待嫁的花樣年紀,無緣無故突發疾病,不到兩天就暴死宮中,實在讓人詫異。

  聖人悲痛不能自持,不顧群臣阻攔,追封其為長公主,賜謚號思,輟朝七日以為祭奠,命鴻臚寺並太常寺一起主持喪儀,敕喻天下半年內不得奏樂宴請,士庶百日內不得嫁娶,長安百姓也要服喪齋素一月。時值暑日,眾人怕玉體腐敗,只在宮中停靈三天便金棺入殮,送至終南山下一處寶地下葬。

  那本是多年前一位老親王為自己百年後精心準備的墓穴,卻因為犯事被貶為庶人,不再有資格使用。公主年少早殤,措手不及,便強徵了這墓穴下葬。

  皇家多年來為公主準備的豐厚嫁妝,如今只能當做隨葬品陪伴她進入陰間,發喪這天,送靈的隊伍多達萬人,禁軍開道,百官隨行,幢幡寶蓋遮天蔽日,焚燒香料如同使用柴草,一車車奇珍異寶令人目不暇接。前行隊列已經到了墓地,尾部的挑夫還沒出城門。長安士庶紛紛罷市以圍觀,汗流浹背,接踵摩肩,唯恐落於人後。

  萬壽公主的葬禮從園寢到喪儀處處逾制,御史大夫們勸得口乾舌燥,無奈皇帝失女肝腸寸斷,不聽任何反對意見,反將幾個言辭激烈的言官貶黜流放了。天姬之貴,不容置喙。

  星月黯淡,終南山的陰影如同漆黑的覆斗籠罩著這片皇族墓地,馬燈只能照亮腳下尺寸之地。天氣溽熱難耐,空氣潮濕得要擰出水來,哪怕是半夜三更也讓人喘不過氣。

  地宮已經封閉,三道墓門以錫汁灌縫,其上的封土還沒有壘好,皇帝又命人平整陵園,修築祠堂以備日後祭奠,京畿地區遠近的征夫工匠陸續趕來,這場宏大的葬禮還遠未結束。

  兩名金吾衛坐在剛伐倒的樹樁上歇息,全副武裝巡夜讓他們疲憊不堪,甲胄之下的裡衣都濕透了,出身富貴人家的京師少爺兵們極少接到這樣累人的任務。

  「太倉促了,急急忙忙的,棺材不想放在宮裡,停靈到哪座大寺廟一邊念經一邊慢慢修墓不行嗎?皇室停喪一般都超過半年,就算是尋常人家也要給幾天時間發喪吊唁,這是想把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累死啊。」一人抱怨道。

  另一人回道:「說是宮裡的方士看了日子,必須某日某時某刻下葬才吉利。」

  「惡月哪裡有吉利的日子?」兵甲壓低了聲音說,「這事處處透著古怪,聽說公主平日喜歡馬毬、射獵,一向康健得很,就算偶染風寒也不能一兩日就病死了呀。死得快不說,還這麼著急下葬,跟鬼催得似的。」

  兵乙趕緊左右環視,見四周無人,同樣壓低了聲音說:「都傳不是病逝,是被毒死的。」

  兵甲立刻心領神會,把頭湊了過去,靜聽同伴細說。

  「自從貴妃辭世,兄妹幾個的境況就很微妙。韶王聰慧持重,人望也好,聖人本來那麼寶重他,眼看要立儲,誰知去年莫名其妙就被貶去幽州為刺史,這同胞妹妹又暴斃,難說啊……」

  兵甲皺了眉頭:「我還以為你有什麼新消息,不還是那套陳腔濫調。我看世人都說母以子貴,實際上卻是子以母貴。母妃受寵,兒女才能享福。一旦恩情不再,嘖嘖。」

  當年亂黨謀逆,還是梁王的皇帝倉皇逃去蜀地,元妻王氏罹難,他與薛孺人兩人相濡以沫,不離不棄,韶王就是在流亡路上出生的。王含淚立誓:但有出頭之日,絕不相負。

  後機緣巧合,梁王得登大寶,果然實現諾言,薛氏二十年來盛寵不衰,令長秋虛位,生前身後都得享中宮恩遇,滿門親屬均飛黃騰達。世人提到貴妃從不加姓氏,因為人人都知道貴妃只有一位。這段故事舉世皆知,傳為佳話。

  「再說公主生前受寵,死後怎麼也得葬在長安北邊的皇陵,陪伴在祖宗和貴妃身邊,結果卻匆匆丟到終南山這兒孤零零地埋了,豈不可疑?」

  「再小聲些,這些宮闈秘聞,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兵甲掩著嘴說,「墓道合攏前,進去了一支龍武衛,片刻間出來,甲胄靴子上都是血。」

  兵乙疑惑道:「不是說把公主生前最喜愛的幾匹寶駒殉葬了?」

  兵甲嗤道:「殺幾匹馬,需要聖人貼身的禁衛親手來幹嗎?」

  兩名金吾衛睏意全消,越聊越是起勁。此時星移漏轉,萬籟俱寂,兵甲忽聽得樹叢中簌簌而響,登時心驚肉跳,一手按住腰間刀柄,一手攔著兵乙的嘴巴,沉聲大喝:「出來!何人在此深夜游蕩!」

  兵乙以槍尖挑馬燈,緊盯聲響發出的方向,影影綽綽之間,一個小小身影佝僂著腰走了出來。光頭,無鬚,一襲半新不舊的僧袍,是個十一二歲的小沙彌。

  他還沒有開口回話,兩名金吾衛就放下一半心,按在刀上的手也鬆了。

  此時聚集在終南山下為公主打醮祈福做法事的僧道眾有上千人,全長安的佛寺道觀無不出動,高僧法師雲集於此,有個小沙彌出現再正常不過了。

  「軍爺莫要打殺!小僧白日裡貪嘴多吃了兩碗齋飯,夜裡腹痛跑肚,師父趕我出來……」

  小沙彌捂著肚子顫聲開脫,連腰都直不起來,汗珠從光頭上串串滾落。

  「行了!滾遠點,不要污了公主的寶地。」

  盤問了幾句,兩名金吾衛如釋重負,趕走小沙彌,見沒有長官過來查問,便換了一處地方巡查,準備續上之前的話題。

  這只是為公主守靈期間一段無關緊要的小小插曲。

  小沙彌靜待巡邏軍士的馬燈蕩遠了,才站直了身子,以袖拭汗。選月色深沉的晚上動手,可以遮蔽身形,自己卻也看不清腳下起伏。如果師父還在世,看見他踩到枯枝引來官兵警覺,事後定要用馬鞭把他抽個半死。

  這一回有驚無險,他更加小心,躡手躡腳地走進樹林深處。行了約有一裡遠,小沙彌摸到一家種菜的農戶,翻籬笆進入後院。為了舉喪,此時方圓十里內的人家都已經被驅離,屋內黑燈瞎火。

  他並不進屋,斂聲屏氣在院子裡蹲了一會兒,確定四下無人,才摸進羊圈,在餵羊的石槽上敲了幾下。片刻後,石槽下傳來節奏相同的幾下敲擊。小沙彌擼起袖子,把石槽挪開,露出下面草皮。掀翻草皮,是一個不起眼的洞,入口狹小僅夠兒童容身,斜斜探入地底,不知通往何處。

  小沙彌沖著洞內低聲喊道:「大師兄,上來吧!」

  洞內先塞上來幾包泥土,小沙彌接了土包放在一邊,洞裡又擠擠挨挨鑽上一個人來,先頭後肩,等到兩條手臂都抽出來後,便聽到骨骼咔嚓作響,舒肩展背,小小的洞裡竟然鑽出個一襲青色衣衫的年輕男子出來。

  縱然不知道看了幾次,仍是令人驚嘆,小沙彌對師兄的縮骨之術咋舌不已。

  這青年身材瘦削,一張清秀的窄臉,膚色比月光還要蒼白,細長眼睛之下有一抹淡淡青色,看起來氣色不甚健旺。從洞裡面鑽出來,兩人並不寒暄,青年就地結跏趺坐,雙手捏個決,閉目運氣吐息。

  地洞之中空氣滯澀,縱然他練的玄炁先天功已達到極高境界,挖了幾個時辰的土,依然要上來換換氣。小沙彌一邊為他望風,一邊把土包分散傾倒出去。如今附近到處都是為公主喪事營建的工程,撒幾包土如同滴水入海,誰也看不出來。

  等他忙完,青年這邊已經吐納結束。小沙彌從懷中掏出酒食,恭敬地遞到師兄手上。青年接過,不緊不慢地坦然享用起來。

  看著青年吃喝,小沙彌心想,縱然師兄根骨清奇,有種種絕技在身,但要承受這樣的代價,誰也羨慕不來。他的皮膚比墓道青磚還冷,如果閉目屏息一動不動倒在地上,十停有九停人會以為是個死人。

  「快挖到地宮了麼?」

  「再有三刻就差不多了。」青年將皮囊中的薄酒一飲而盡,解下幞頭撣撣土,又重新包上。

  「大師兄,這真是……真的最後一回了?」小沙彌終究耐性不足,忍不住再三確認。

  青年粲然一笑,露出一口細白牙齒:「對,就算找不到,以後也不幹了,金盆洗手。」

  小沙彌忍不住嘆息:「可惜你一身絕技,而我們倆還都沒發財。」

  「十三啊,想發財你去跟老二他們嘛,跟著我韋訓這個喪門星有什麼財路?」

  被稱作十三的小沙彌誠摯地說:「我跟了二師兄,誰來給大師兄望風呢?」

  一僧一俗,兩人相視一笑,不再多言。

  道上的傳奇,發丘中郎將陳老頭兒去世之前,終於還是把衣缽傳給了二徒弟。韋訓毫不在意。老頭兒一死,他立刻孤身離開,只帶了傍身的匕首。之後這個在師兄弟裡排行最末的孩子追上他,一心要跟隨。

  重新進入地洞之前,韋訓抬頭望了一眼雲中的月亮。月相朦朧,廣寒不彰,看不出徵兆如何。縱然不信鬼神,他還是在心中默念誓言。

  最後一次發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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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唐代傳奇為靈感的冒險故事

  主要來源《太平廣記》《酉陽雜俎》《玄怪錄》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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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3 02:17:57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二章

  此時終南山腳下,三省六部九寺五監的朝官、宿衛巡邏的禁軍、雕磚刻石的工匠、念經超度的僧道、再加上宮中宦官婢女,共有兩三萬人聚集在此,誰也不知道自己腳底下有一條長長的盜洞,神不知鬼不覺通往公主陰間的府邸。

  上有宿衛軍士,下有地宮墓門。三道石門以鋼釺固定,封頂石條以錫汁灌縫,堅不可摧。然而韋訓另闢蹊徑,先是混進工匠之中探明地宮形狀和確切位置,再遠遠避開眾人耳目,挖了一條地道斜插入底,再由下而上探入地宮。不說其掘土之快,光是這不能差之毫釐的計算功夫,便是尋常發冢者遙不可及的神技。

  自孩提時被陳老頭買下,韋訓被迫隨他學藝,十五歲上便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但韋訓本人卻對財帛渾不在意,運氣也背,常常空手而歸。本指望整班人靠他騰達,他卻如此憊懶,陳老頭一命歸西之後,眾師兄弟樹倒猢猻散,各自抱團去了。

  韋訓在地洞中摸黑作業,心算距離差不多了,片刻後手中鐵釺發出鏗然一聲金玉之音,觸手冰涼,這便是官窯專為皇家燒製的「金磚」了。

  金磚不是真金,是使用一種用細篩過濾的特殊黏土燒製的,質地細膩堅硬,專門用於皇家建築,不僅造價高昂,配方也嚴格保密。墓磚橫豎交錯鋪了九層,工匠不敢偷奸耍滑,磚與磚嚴絲合縫,一張紙也插不進去。但只要沒有灌漿,就難不倒他。

  韋訓從懷中抽出一把匕首,摸著縫隙插刀進去,接著切豆腐般四邊一劃,便將那塊磚拿了下來。去了第一塊,後面就簡單多了,平整的地宮一角,漸漸顯出一個缺口。

  地宮裡森冷晦暗,雖無一點風,冷氣卻絲絲入骨,與地面上的炎天暑月相比,彷彿另一個世界。墓門剛剛封閉不到兩天,空氣還算新鮮,只是飄著一股淡淡的腥味。韋訓扶著牆探身入內,覺得觸手濕黏,心道是喪事辦得太急,連壁畫還沒乾就封了墓門。

  他不著急掏出火折子,而是在黑暗中靜聽了一會兒。在這種暗無天日的地方,若有危險機關,身體的直覺比眼睛要好用多了。韋訓從身後的洞裡摸了幾塊小石頭,朝各方向丟了出去。

  黑暗中勁風撲面而來,韋訓略微一閃,一發弩箭射進磚牆裡,發出空曠的回聲。從聲音迴蕩之中,韋訓已經對地宮的結構和身處的位置心中有數。

  公主的墓雖然豪奢,但急促下葬,沙海和火龍這種規模宏大的復雜機關都來不及準備,只在墓道上下安置了六架弩箭,韋訓把弓弦卸了,就再沒有別的後招了。如果有屍氣和水銀毒霧,也沒有足夠的時間發酵釋放。除了鼻端縈繞的腥味讓他有些在意,其他並無異樣。

  韋訓掏出火折點燃了蠟燭,宏偉的地宮便在小小火苗中揭開一角面紗。

  以公主身份而言,這座墓穴確實逾制太多,已經接近皇室「陵」的規格了。上有天井,側有龕房,墓道兩邊則是一群群侍女的壁畫,或執扇,或捧壺,如生前一般侍奉自己的貴主。倉促之下,許多侍女的衣裙還沒有填滿顏色。而公主那堆山填海的陪葬品,則凌亂地擺放在每個角落。

  韋訓手持蠟燭,緩緩查看這些民間無法想像的巨大財富。一箱箱綾羅綢緞,金盆玉碗,螺黛胭脂,並沒有分門別類地擺好,而是跟馬具、陶俑、香器乃至各色食物一堆堆疊放在一起。

  韋訓越看越奇,明器的擺放自有其嚴格禮制,如果不是被盜墓賊大規模翻找過,斷然不會亂成這樣。往墓道深處走去,連壁畫也來不及畫了,便懸掛以綾羅絲緞為裝飾。公主身後之事奢華隆重,超乎尋常,也草率倉促得令人驚異。

  水晶盞上水晶糕,黃金盤中乳酥亮,事死如事生,這些本應由活人使用的器物、食用的點心擺在陰冷墳墓中,有種反差的詭異之感。

  象牙犀角,珊瑚雲母,珠簾翠几,從各色無價之寶前走過,韋訓沒有半分心動,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東西。在一尊整塊美玉雕琢的四足鼎爐前,他駐足查看一番,發現裡面只是熏香,便立刻拋在腦後。

  那股腥氣越來越濃。

  在一豆燭火微弱的光芒照耀下,一個真人大小的侍女俑映入眼簾。她身穿青蘿綠紗裙,跪趴在地,朝向地宮深處墓主的方向稽首行禮,姿態栩栩如生。

  不……並非人俑。

  韋訓的薄底快靴踏到一攤血泊上。那是一具被利刃斬首的屍體,梳著墜馬髻的頭顱還有一絲皮肉連在脖頸上,鮮血已經變得冰冷黏稠。女屍身穿宮中婢女服飾,手腳被捆綁成跪姿,屍身僵硬後依然保持著臨死前的樣子。

  韋訓心中駭異。自始皇之後,人殉早已消失,漢唐墓葬以偶人陪葬,哪怕帝后陵墓,也幾乎見不到為此殺人的。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多,萬壽公主之死,究竟有何特殊之處?

  當來到空間最大的中央墓室時,今夜最殘忍血腥的場景出現了:數十個被處死的侍女宦官通通被捆縛手足,五體投地,朝向石台上公主的棺槨叩首。滿室濺血,觸目驚心。

  韋訓一一查看屍身,見他們不僅慘死,生前還受了種種酷刑,筋斷骨折,皮肉盡碎,慘不忍睹。

  是因為公主患病猝死,皇帝遷怒她身邊失職的奴婢嗎?

  韋訓緊皺眉頭,既厭惡又憤怒,恨不得一把火燒掉這一切。只是他生性謹慎,不著急動手。他秉燭細查,圍著墓室轉了兩圈,發現眾奴婢的屍首並非隨意放置,而是按照天干地支的某種陣法特意擺好的。

  沒空分類明器,卻有時間擺弄屍體嗎?

  再看正中央的巨大石棺,裡面想來就是墓主萬壽公主了。這棺材大概是為某位親王準備的,外形雕刻成一座飛簷斗拱的華麗宮殿,還有持戟的衛士站在四角。

  韋訓伸指一摸,發現棺蓋縫隙沒有如慣例那樣用蜂蠟填滿,這種細節的疏漏在公主墓中比比皆是,不能細數。

  既然已經來到這裡,豈有不開棺尋寶之理?韋訓看著周圍的奴婢屍體,心中隱隱有一股報復的想法。

  他用鋼釺扁扁的一頭插進棺蓋縫隙,以四兩撥千斤之力一推,棺蓋斜行閃開一條縫。如此這般幾次發力,沉重的宮殿寶頂轟隆一聲墜落在地,摔成了幾塊石板。

  目之所及,是貴重的金絲楠內棺,棺木之上,蓋著一副兩尺寬、七八尺長的杏黃色經幡。韋訓見過高官顯貴在棺材上蓋帛畫的,上面通常畫著一些墓主升仙得道的吉祥圖案。這塊絲帛卻寫滿了咒語,約略一看,能認得的都是些鎮魂驅邪的厭鎮之符。

  難道這公主死後變成僵屍厲鬼了?

  再看周圍擺放的奴婢屍身,就能看出其中隱含的厭鎮之意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一般膽小的盜墓賊早已寒毛卓豎,心生退意了,哪裡還敢開棺。然而此人天生反骨,不信鬼神,旁人越是忌諱,他卻偏要試試。韋訓冷笑一聲,伸手抓起經幡揉成一團,丟到一邊去了。

  接著起釘升棺,毫不客氣地將墓主人再次暴露在光線之下。

  璀璨寶光撲面而來,內棺中竟然豪奢到以一斛珍珠為襯底,將墓主包圍其中。屍體臉上戴著一副陰森可怖的猙獰面具,燭光搖曳之下,呼之欲出。這種雕刻有四隻眼睛的面具叫做「魌頭」,乃是民間做法事驅邪鎮魂專用的器具。

  世人常言為逝者諱,埋葬親屬之時,無論死人生前貴賤貧富,多少應有一分敬意,通常用白綾做成面衣蓋在臉上。這裡沒有面衣,還給屍體戴上魌頭,目的就是將魂魄鎮壓在屍身內,以免厲鬼作祟,如此一來,這位公主就不得轉生,魂魄只能困在腐爛的軀體中永世受苦了。

  韋訓雖然不信有鬼,卻也驚訝於設計者手段毒辣,比那些將死去政敵挖出來鞭屍揚灰還要厲害,這究竟是什麼仇什麼恨?

  然而不管宮闈中有什麼冤仇秘密,都跟自己無關。

  韋訓從珍珠中反復翻找,不知道要找的那東西什麼模樣,只知道那不應該是花鈿,也不像是步搖,更不該像梳箅。丟開這些價值連城的珠寶,他並沒找到想像中的目標。一般而言,墓主貼身藏的陪葬品乃是最珍貴的,也是墓主日常最喜歡的東西,他決定再摸摸屍身。

  屍體臉上戴著魌頭,身體覆蓋在層層錦緞絲被之下,用絲帶捆綁,緊緊裹成蟬蛹一般,韋訓挑開綁帶,把絲被一層層剝下,露出穿著鵝黃色廣袖禮服的嬌軀。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飄散出來,不像他聞過的任何一種香料。

  韋訓一愣,按照道上的規矩拱手致歉,道一句:「叨擾了。」

  嘴裡叼著一折白紙,接著翻身入棺,俯身跪在屍體上,把公主上上下下捏了一遍。他越摸越是疑惑,這具軀體觸手溫軟,絕不像僵硬死人。縱然地宮中比外面冷得多,但從公主薨逝那日算起,到今天最少七八日了,豈有死了那麼久沒有腫脹腐臭,體溫尚存的道理?

  他心中一動,伸手掀開魌頭。

  醜惡面具之下,是一位珠圓玉潤的美貌少女。她雲鬢高髻,插十二股花樹頭釵,臉龐施以厚厚嚴妝,金箔花鈿,粉面朱唇,沒有絲毫要變成厲鬼的跡象。

  韋訓此等浮浪無籍的流民自是從未見過深宮貴主相貌,但長安城廣傳韶王隨母,公主似父,特別是一雙福耳有天家貴相,而棺中之人確實耳垂豐潤飽滿。

  韋訓試著扭了一下公主臉頰,觸手柔軟有彈性,此時強烈的懷疑讓他必須驗證一下了。於是伸手探入公主雲鬢之中,摸到百會、神庭穴一按,勁力透骨而入,以內功渡之,又不停拍她臉頰。

  「醒一醒!日上三竿了!黃粱已熟了!」

  如此來回施為,片刻之後,少女喉頭微微一動,吐出一枚晶瑩剔透的羊脂玉蟬來。這是給死者壓口的飯含,能被主人吐出來,說明死的不夠透。

  此時細觀公主,雖然沒有甦醒,但睫毛微顫,胸脯起伏,他這個膚色慘白、雙手冰冷的活人倒比少女更像死人。

  韋訓心中透亮:墓中種種詭異之處,癥結全在於此,萬壽公主根本沒死,她是被活埋的!

  思緒流轉間,韋訓主意已定,不再執著於那件虛無縹緲的東西,從棺中一躍而出,落地輕捷無聲。依禮,皇室宗親下葬,要陪以千種美饌仙醪,他掃視周圍的容器,各種美酒漿酪堆積成山,沒有千種,百種是遠遠超過了。

  韋訓選了一甕破開泥封,登時酒香四溢,甘美無比。看封紙,寫著「御賜凝露漿」。他扯起酒甕痛飲起來,喝了一陣,覺得氣力生發增長,便把甕一擲,又跳進棺中。一手攬頸後,一手插膝窩,把昏迷不醒的公主打橫抱了出來。

  十三郎蹲在洞口望風,時間已近五更,眼看天邊將要泛起魚肚白,心下不禁焦急。天色大亮以後,他這個沙彌身份就不能閒逛了。

  忽聽腳下傳來悶悶的敲擊聲,他滿心歡喜,立刻搬開石槽,掀翻草皮。又是幾大包土遞了上來。

  不是挖通了麼?怎麼還在掘土?大師兄可從來沒算錯過方位啊?

  按下心中疑惑,十三郎接了土包放到一邊。接著鐵釺翻飛,小小洞口瞬間擴大了幾倍,這一回卻冒上來兩個腦袋。只見韋訓背著一具滿頭珠翠的年輕女屍,手腳並用從盜洞中鑽了出來。

  十三郎大驚失色,失聲叫道:「大師兄,萬萬不可啊!就算是屍體還新鮮……你可不能學四哥!」

  韋訓幾乎失笑:「莫要胡說,這是活人。」

  十三郎來不及想為什麼墳墓裡會有活人,急切地問:「那東西找到了嗎?」

  韋訓沉默地搖了搖頭,師弟的失望溢於言表。

  他足足忙了二十多個時辰沒睡,此時氣力將竭,臉上沒有半分血色,只怕停下喘口氣就脫力,已經沒有餘力再下去一趟尋找了。或許這就是天意吧。韋訓想,乾脆一鼓作氣將人安頓好,自己這條命也算物盡其用。

  「你來善後,之後翠微寺見。」

  他撂下一句吩咐,說罷背著公主揚長而去。

  來到地面上,他方舒展筋骨,將一身功夫施展開來。雖然負著一人,腳步無聲無息,疾如閃電,輕若豹狸,頃刻間無影無蹤。

  十三郎豔羨地看著師兄背影消失,知道自己拼了命也追不上他。這身獨步天下的驚人技藝不是有名師傾囊相授、勤學苦練就能做到的,多半是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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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魌:音同七,古代用來驅逐疫癘之鬼的醜物。同「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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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盜珠記 第三章

  長安城南郊的翠微寺,本是太宗皇帝所建的避暑離宮,原名翠微宮。貞觀二十三年的五月,太宗皇帝在翠微宮含風殿養病時突然駕崩,這處離宮就變成了忌諱之地,幾代皇帝都不再來訪。伴隨著那位傳奇帝王的去世,五月作為惡月,在大唐的忌諱更深了。

  上有所好下必趨之,反之亦然,翠微宮逐漸荒廢。後來改為翠微寺,也是香火稀少,人跡罕至,連駐寺的和尚都揭不開鍋,另投門路去了。安史之亂後,這裡頹垣敗壁,滿地荒草,哪裡還有絲毫天家宮闕的模樣。

  韋訓把公主安置到後殿一間屋頂尚存的禪房。人雖活著,但封在棺材裡多日不進飲食,兀自昏睡不醒。擦去她臉上厚厚的脂粉,才看得出形容憔悴,已經奄奄一息了。如果不是生死攸關時有內力深厚的高手續了一口氣,恐怕扁鵲華佗再世也難救活。

  韋訓悉心照護,第一日只能用蘆葦管灌下些許熱湯,第二日能進漿水,第三日才能喝些薄粥。

  剛開始,十三郎對這位死裡逃生的金枝玉葉頗有些不忿,覺得是她耽誤了大師兄危急存亡的大事,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少女無端死掉,只好跟著端湯遞水幫忙。

  曾經宮中趨炎附勢之徒見萬壽公主得寵,宣稱貴妃以後,公主乃是京畿第一美人。如今得見真容,雖稱得上清婉可愛,但平心而論,距離第一稱號還遠了些。

  只是她肌膚脂膩玉滑,完美無瑕,滿頭烏絲又稠又厚,光可鑑人,如同一匹順滑閃亮的黑色錦緞。這樣的髮膚,實在是深宮中萬般嬌寵、精心呵護出來的,非民間所能擁有。

  到了第三日上,公主嚶嚀一聲,星眸半張,漸漸醒轉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空曠殘舊的禪房,門板早已消失,門洞大敞四開,窗漏牆破,角落裡放著幾隻接雨水的瓦盆。身下一張破舊的窄榻,已經塌了半邊,用磚頭墊起來。榻上光禿禿的沒有一件寢具,她披、臥的都是自己沾染泥土的外袍。

  公主費了半天力氣才勉強撐著身體坐起來,只覺嗓子喑啞乾澀,手足麻木,彷彿不是自己身上長的一般。

  「噢,活了活了。」

  廊下站著兩人,一個光頭小沙彌,一個身穿竹布青衫、膚色白淨的瘦削男子,嘴裡含著根飴糖。雙方面面相覷,一時間相對無言。

  十三郎小聲問韋訓:「師兄,你說她會報官抓我們嗎?」

  韋訓笑著答道:「官家未必信呢。」

  萬壽公主以為還在夢中,恍恍惚惚問:「你二人是何人?這是何處?你們是拐帶我的盜賊嗎?」

  十三郎說:「盜賊是沒錯,拐帶可沒有。認真講來,大師兄還是救你的恩人呢。」

  韋訓進了禪房,遠遠靠著柱子往下一溜,席地而坐,姿態甚是悠閒。接著,把公主暴疾薨逝,被活埋在地宮中,他發丘盜墓,恰巧將她起出棺木等事簡單一說,只略去人殉不提。

  此事太過驚世駭俗,公主一時接受不了,加上大病初癒,腦中一片空茫。自己身著最高品級的翟衣禮服,這可不是日常用的衣物,她怎麼可能穿著這一身,被人從宮中擄走卻什麼都不記得?

  公主茫然問:「你到底是誰?」

  韋訓這才吐了糖棍,挺身正坐,不卑不亢拱了拱手道:「鄙人韋訓,這是我師弟十三郎。」

  「是京兆韋氏還是吳興韋氏?」

  這兩家都是不遜於五姓七望的世家大族,聽到這天真一問,韋訓不禁放聲大笑,屋頂簌簌落下許多灰來。

  「哈哈哈哈哈哈,你瞧我這身布衣,像哪個韋氏?」

  公主面上一紅,方覺自己失言,這場無妄禍事後,她頭昏腦漲,連坐著都覺艱難,思緒更是剛出生的嬰兒一般簡單。看這人年紀不到二十,雖然一襲布衣,但雙目湛然如電,氣度疏狂不羈,不似賤役。

  「休息兩天再做打算吧,這是你出土時身上的首飾,如數收好哦。」

  韋訓把一隻沉甸甸的包袱放到榻邊,帶著十三郎健步走了出去。這張包袱皮是一張寫滿咒符的經幡,正如他方才所述。

  此後兩日,不再見韋訓蹤影,每天是小沙彌送些簡陋的糜粥、湯餅來,碗裡自是一點葷腥沒有。正如白樂天詩作:飢聞麻粥香,渴覺雲湯美。公主餓了這許多日,沒有別的飲食可挑,只能有什麼吃什麼。

  她生來便錦衣玉食,身邊奴婢環繞,就算睡覺時也有幾個宮女陪在腳榻邊。現在孤身待在荒寺中,虛弱到步履維艱,能見到的只有兩個身份可疑的陌生人。她心裡既害怕又迷茫,總覺得還沒有從那個混沌可怖的噩夢中醒來。

  待到勉強能起身行走時,公主發現自己衣寬帶鬆,玉體輕減了許多,有些不勝其衣。也幸得她往日身材豐潤,又喜騎馬打球,才扛得住這許多天水米不進。換一個飛燕之姿的纖弱女子來,早已經餓死在石棺中了。

  幾天來從沒見其他人來過這荒寺,只有鳥雀蟲蟻偶爾探訪。魚沉雁杳,舉目無親,公主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讓十三郎把韋訓叫來,斂衣正坐,正色說:「翠微寺乃是我先祖離宮,距離長安不遠,你們倆把我平安送回宮中,本公主自當重謝。」

  韋訓笑嘻嘻地問:「重謝是怎麼謝法?」

  萬壽公主金尊玉貴,此生沒有經手過一樁交易,除了玩牙牌葉子戲的時候以金質通寶為注,並沒摸過銅錢,對財帛哪有概念。只記得宴樂時彷佛聽一個士人說過,在長安城中買一處普通宅院要三十萬錢,便遲疑著說:「賞金一千貫。」(一貫一千錢)

  韋訓搖搖頭。

  「那麼五千貫。」

  十三郎心動神馳,急得直戳他。長安居大不易,可公主許諾的這筆巨款,哪怕是在平康坊起一座畫棟雕樑的豪宅,也綽綽有餘了。然而韋訓又搖搖頭。

  公主也覺棘手,看財帛不能打動他,便換了說法:「為你討個官?」

  韋訓依然不為所動。

  「我一個居無定所的無籍流民,做什麼官?」

  公主奇問:「那你想要什麼?」

  韋訓笑言:「發皇室之丘是斬首棄市、十惡不赦的重罪,韋某這顆人頭雖不值錢,卻也捨不得賣。」

  萬壽公主恍然大悟:「原來你是怕治罪,這無妨,只要我開口求阿耶,無不許也。」

  韋訓收斂了笑容,說:「那也未必,將你埋葬的人恐怕希望你永世不得超生。」接著把他在地宮中見到種種奇詭之事一一道來,並把當時覆蓋在她臉上的魌頭拿出來佐證。

  公主見這面具青面獠牙,雕刻有四隻眼睛,其恢詭怪異是戲台上都沒見過的,只是盯著看上一看,就讓人遍體生寒。她皺眉問:「這是什麼東西?」

  「是魌頭,民間多在驅邪鎮魂做法事時使用,我開棺的時候,見這東西蓋在你臉上。」

  公主自然不信。

  巫蠱壓勝之類的事情向來是宮中大忌,牽扯其中的人輕則打入冷宮,重則破家滅門,絕無寬宥。她接過這張沉重的木雕面具,卻見內側還沾著少許白粉和胭脂的痕跡,她用手指拈下一些查看,其質地顏色確實是她往日慣用的,心中不禁有點動搖。

  十三郎畢竟年幼,還有幾分天真,對公主說:「因病假死的人身體冰冷,呼吸微弱,被家人誤以為死亡,裝棺入殮倉促埋葬的事,倒也不是很罕有,或許你也是這樣被誤埋了。」

  少女沒有回應,沉默地擺弄著手裡的猙獰面具。她雖然沒有親自主持過葬禮,卻也參加過許多場皇家喪儀。經過初終、招魂、設床、沐浴、易服、飯含、訃告、赴闕、小殮、卜日、起殯、大殮、反哭等等繁瑣程序,很難想像自己因病假死卻無人發現。

  再者就算發生了這種萬中無一的巧合,也絕不會有人膽敢冒大不敬之罪,將這樣的壓勝之物偷偷放在她金棺中。

  韋訓說:「為死者蓋上輕薄的白綾做面衣的習俗,就是為了及時發現人假死時的微弱呼吸。可你臉上戴著這樣沉重的一張柏木魌頭,就算有呼吸也沒人能察覺。」

  公主仍是不肯相信,雙手舉起魌頭,戴在臉上試驗,然而那壓抑沉重的觸感、柏木特有的氣味讓她立刻驚恐地將魌頭扔了出去。

  沒錯!面具上雕刻有四隻眼睛,而她那個無法醒來的漫長噩夢中,自己就從這四處對不上的縫隙中隱約看到了一些光,而後一切都沉寂到黑暗中。無論她如何掙扎,都如同被夢魘壓身一樣動彈不得。

  雖然當時沒有清醒意識,但哪怕是在夢中,那種被活埋的恐懼依然深入骨髓,少女面色慘白,櫻唇顫抖。

  這讓十三郎對她產生了些許同情,韋訓把魌頭撿起來,依然用布蒙上,交給師弟,讓他拿到外廊她看不見的地方藏了起來。

  等她情緒略微平復一些,韋訓開始詢問最可疑的事:「你『死前』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公主魂不守舍,喃喃回憶道:「也沒什麼特殊的……前一天籌劃好去大興苑獵鹿,早上梳妝時,發現當天要穿的羅裙沒有燙好褶,我讓侍女再去取一條新的,結果那小婢竟然拿來一條石榴裙,讓我好生氣惱。」

  看到韋訓和十三郎臉上困惑的表情,她解釋說:「我母妃生前愛穿石榴裙,她是傾國傾城的絕色女子,因此宮中都不願意穿紅,生怕在她面前被比成庸脂俗粉。阿娘去世後,阿耶看到石榴裙就會想起她,要麼泣不成聲,要麼大發雷霆,所以也沒人敢在他面前穿紅裙了。」

  師兄弟倆對女人的服飾可謂一竅不通,聽她這麼說,只覺得深宮中莫名其妙的事隱晦煩人。

  韋訓略帶鄙夷地冷笑道:「一點小事,一國之君的脾氣居然這麼反復無常。」

  公主怒道:「你這小賊好大的膽子!膽敢議論天子!」

  韋訓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說:「反正發丘已是死罪,我沒有父母家人可以株連,他還能把我殺第二次不成?」

  公主一時語塞,心中大為驚異。這人雖然名叫韋訓,可是一點都沒有「訓」字的樣子,既不順從更不恭敬,一股無所畏懼的狂傲之氣。無奈的是,現在她形單影隻,確實對他無可奈何,只能暫時忍下這口氣。

  審時度勢,公主只說:「這都是那些左道方士的錯,阿耶本來脾氣很溫和的,最近兩年被他們騙著服用了不少來歷不明的丹藥,才有些喜怒無常……」

  她頓了頓,心想自己也是病得傻氣了,竟然跟兩個陌生人傾訴這些宮闈之事。由親情而言,天子對故去的愛妃一往情深,朝思暮想,連看到一條石榴裙都忍不住落淚。身為帝女,她只有感動,哪裡有指責的道理,只是對那些滿嘴荒唐話的方士頗有微詞。

  於是繼續剛才的話題:「我想那婢子服侍時間不長,年紀也小,可能還沒弄清楚宮中這些不成文的規矩,所以只罵了她兩句,讓人另取羅裙,穿戴好後就匆匆騎馬出宮了。那一天收獲頗豐,獵到兩頭鹿,一頭黃羊,還有些小獵物。」

  韋訓與十三郎對視一眼,對她有這樣的狩獵技術都不怎麼相信。心想大概是皇室貴胄最愛的圍獵之術,命侍衛們將大批獵物逼進溝壑陷阱,再讓主人出手,閉著眼隨便射幾箭都有收獲。

  「就是說,狩獵過程中沒發生什麼意外?」

  公主搖搖頭:「一切都很順利。自大興苑歸來,是申時三刻,我覺得暑熱不堪,讓下人備水沐浴。因為晚上還要參加夜宴,恐怕要通宵達旦,所以隨便吃了些東西就躺下休息了。」

  韋訓立刻問:「你吃了什麼?」

  公主仔細想了想,說:「飲了石榴果子露,吃了冰浸甜瓜。」

  「有奇怪的味道嗎?」

  公主搖了搖頭:「我知道你懷疑什麼,我平時飲食都是內庭尚食局送來,每一樣都會撥出一些讓內侍提前嘗毒。」

  「然後呢?」

  「睡了不知多久,天色似乎暗了,宮燈處處燃起。我忽然腹中絞痛,接著嘔吐不止,侍女們都嚇壞了,大喊著『公主吐血了!公主吐血了!』奔出去。弟弟李元憶聽完講筳回來,見我這樣嚇呆了,我怕他受驚夢魘,就讓女官把他送到宋太妃那裡暫住。」

  「可曾延醫用藥?」

  公主彷佛聽了廢話,皺眉道:「那是當然,片刻後御醫們就來了,開了湯藥,行了針灸。只是我一直腹痛不止,服過藥後又吐了幾次,沒過多久就眼前發黑,然後……就渾渾噩噩地不停做夢,記不清楚了。再後來,就被你們弄到翠微寺來。」

  十三郎插嘴道:「可是突然腹痛嘔血的症狀,要麼是受了嚴重內傷,要麼是老人久病,年輕人這樣嘔血,聽起來更像是中毒。」

  韋訓接話:「那一日我在公主口中試過毒,倒是沒有什麼。」

  公主捂著胸口退縮,驚道:「你還給我試過毒?!」

  韋訓不拘小節,坦然回答:「你昏迷不醒,閒著也是閒著。試不出毒,可能是無毒,也可能是事發多日,你都咽下去了。」

  「如果是下毒,凶手怎麼繞過尚食局?又是誰會給我下毒?再細細想來,我打獵回來,沒有看到早上給我拿裙子的小婢。我只是罵了她兩句,並未處罰,或許是女官另行處置,讓她心生怨憤?可她怎麼敢……」

  公主繼續回憶,在那個混亂不堪的黃昏,確實有些蹊蹺的細節。比如常來棲鳳殿為她診脈的御醫是陳元閣和沈樂賢二位,但那一夜來的三個人只有兩個是她認識的,只是並不熟悉,另外一個年輕御醫更是從未見過。

  韋訓凝視著她,緩緩道:「不管是突發疾病還是意外中毒,這事怪就怪在公主暴死宮中,皇帝不但不嚴查,還趕緊把你埋了,又做種種法術鎮魂,倒像是怕你變成鬼報復似的。」

  聽到韋訓把她心中最隱秘的懷疑直白講了出來,萬壽公主頓時面如紙色,想要厲聲斥責他信口胡言,卻什麼都說不出。去年她深受寵愛的兄長韶王李元瑛受到毀謗被貶去幽州時,這個疑問已經在心底悄悄生根發芽了。

  千頭萬緒不見端倪。少女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紅著眼圈顫聲說:「你不肯送,我自己走回長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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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3 02:18:28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四章

  萬壽公主搖搖晃晃站起身來,紅著眼圈顫聲說:「你不肯送,我自己走回長安去。」

  十三郎想要上前攙扶,被韋訓按住了。

  此事當真棘手。按理說,皇帝愛女起死回生,得回宮中,自然皆大歡喜。但她生前死後疑竇叢生,又讓人覺得這並非一起意外。種種事實已經如實告知,公主心中有數,韋訓自然也沒有理由攔她。

  外袍已經沾染墓土,公主只穿著貼身的齊胸襦裙便上路了。

  俗話說處處有路透長安,方向倒是不難尋找,出了翠微寺山門沒走多久便是通往城裡的官道。只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不帶侍衛奴婢獨自外出,自是茫然失措,而腳上鑲金嵌玉的翹頭絲履是禮服配套的壽鞋,並不合腳,走了不到三里路就疼痛難耐,一瘸一拐。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三十里路,騎在她心愛的玉蹄烏騅馬背上轉瞬就到;若是坐著香車,慢慢欣賞路上繁花,也是十分愜意。然而靠自己的雙腿走起來,卻那麼遠,那麼長。

  疼痛還算不得什麼,迷霧中隱藏的真相才更讓她鬱結。為何阿耶這般對她?她的死那麼奇詭,他為何不追究真凶,只是厚葬了之?還有那張鎮魂的魌頭……公主驚恐莫名,不敢細想,抹了抹淚,強迫自己低頭趕路。

  韋訓和十三郎遠遠跟著,見她坐在路邊把鞋脫了,只穿著羅襪繼續行走。路人見這美貌少女失魂落魄赤足趕路,無不驚奇側目。

  十三郎小聲嘀咕:「這公主倒挺倔。」

  韋訓沒有吱聲。

  十三郎又問:「這一趟還是沒找到那物事,師兄你要怎麼辦?」

  韋訓嘆了口氣,下頜一抬,指了指前面的少女:「還能怎麼辦,運氣好領賞,運氣不好等死唄。」

  十三郎黯然神傷,垂下頭說:「也未必就死。」

  「現在去投奔老二他們還來得及,七郎那伙也行,跟著我沒有前途的。」

  孩子搖了搖頭:「起碼大師兄不打人。」他頓了頓,又自言自語道:「大師兄是為了趕著救人,才錯過找東西,這是行善積德的大好事,按理說不該金盆洗手。」

  韋訓並不讚同,搖搖頭道:「花言巧語。」

  十三郎問:「既不為錢財,人也救活了,那你還跟著幹什麼?」

  韋訓嘆道:「哎,好奇心害死貓,你知道我放不下這種怪事,如果不追個水落石出,就心癢難搔。」

  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兩個人一路尾隨萬壽公主,來到了長安城外西南的安化門前。一群群將要進城的人,正在城門前排隊等待核驗身份。趕考的舉子、遊歷的士人、挑擔的販夫、遊方僧道、奴婢雜役等等數不勝數。拉著貨車的牛馬和胡商的駱駝擠做一團,發出陣陣牲畜臭味。

  十三郎突然想起一件要事:「公主她有公驗嗎?」

  韋訓想了想說:「起碼身上沒帶。」

  孩子斜了韋訓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他這位大師兄向來對男女之事不開竅,把公主帶回翠微寺救治,或抱或摟,掐穴捋脈,韋訓既不避諱也不害羞,磊落坦蕩,只當她是件物事。明明她長得挺美……

  此時站在人群中的萬壽公主手足無措。往日她出入城門,侍衛們早已驅趕閒雜人等,淨街清道以待,她在婢女、內侍簇擁下騎著馬長驅直入,根本不用停下。

  門吏一一勘驗每個人攜帶的公驗過所,當輪到萬壽公主時,他立刻起了疑,盯著她上下查看。

  這少女素面朝天不著粉黛,杏眼桃腮,甚是明媚可愛。但是雲鬢散亂,沒有穿鞋,一雙羅襪沾滿泥巴,身上的衣料倒看得出極好,只是既不合體,又布滿塵土褶皺。

  是逃奴?還是拐子拐帶的良家少女?

  門吏當下請她出列,單獨盤問:「這位小娘子從何處來?姓甚名誰?為何孤身一人?」

  萬壽公主磕磕絆絆答道:「我是、是宮裡人,名叫珠兒。」

  「可有公驗在身?」

  「不小心丟了……」

  「是宮裡人,祖籍何地,何時入宮?在哪位貴人身邊服侍?跟誰出的城?又怎麼一個人回來?」

  萬壽公主本來編了一套謊言,然而她長居深宮不諳世事,安化門的門吏當了多少年的差,一雙眼睛都練成精了,一眼就看出這少女破綻重重,三言兩句就把她逼到左支右絀。

  見她答不上來,便以為是哪家顯貴的美貌逃奴,門吏冷笑一聲,揚聲叫來幾名金吾衛,請他們把這女子收監,帶去縣衙受審。

  公主本想低頭服軟,等進了縣衙,想辦法面見京兆尹再作打算。哪知幾個穿圓領袍服的大漢伸臂就抓她身體,夏季衣衫的料子輕薄柔軟,盡顯玲瓏曲線,一隻毛手在她胸脯上捏了一捏,那人還嘻皮涎臉地說:「小娘子身上真香啊!」

  萬壽公主自出娘胎,一聲重話都沒聽過,哪裡受的這等動手動腳的侮辱,登時氣得渾身發抖,失聲叫嚷:

  「莫要碰我!你們可知我是誰!」

  「是誰?你倒是說呀?」

  「我是公主的人!不許碰我!」

  門吏與金吾衛相視無言,各自念頭飛轉。誰都不想惹事,但誰也不敢放任這無名女子在城門口胡言亂語,一名金吾衛上去就捂住她的嘴,橫著拖倒在地。

  公主拼命掙扎,髮髻徹底散了,又被重重踢了一腳,她就地便滾,想要逃離這幾人,誰知好巧不巧,滾到牲口扎堆的地方,沾染了一身馬糞牛屎。這下誰也不想碰她了。

  此時圍觀者眾,韋訓看著時機恰好,走上前去,堆著笑不斷躬身施禮:「這是我主人家的小娘子,腦子不太好,今日家人不查被她逃出去,在這裡胡言亂語,攪擾各位軍爺勾當,還望海涵。」

  接著湊近門吏,故作神秘地低聲說:「被人退婚,這才發了瘋。」

  此時上至朝堂下到乞丐人人都梳髮髻,散髮披肩的不是戴罪之身,就是瘋癲痴人。

  門吏皺著眉頭看那女子,只見她披頭散髮,滿身污穢,神志確實不怎麼清醒的樣子,原來是個瘋婆子。雖然很想打聽一下到底是哪家的女兒,但是城南多是當朝權貴的別墅莊園,當眾查問,得罪哪一家都是吃不了兜著走。

  當即厲聲喝道:「快領回去!好生關在家裡,不要再放出來了!」

  依照當朝律令,戇愚瘋癲之輩就算犯了罪送去見官,也可從輕發落,況且誰也不想碰她,既然有家僕來領,自然樂得清靜。

  韋訓把狼狽不堪的少女拉扯起來,原路返回翠微寺。

  回程路上,少女一言不發,腳步虛浮,好似魂魄離體,但竟然不哭。

  十三郎以肘戳韋訓,小聲問:「沒有領到賞,也沒被砍頭,我們拿她怎麼辦?」

  韋訓搖搖頭,默不作聲。

  回到翠微寺已近黃昏,天邊雲蒸霞蔚,紅光四射,如鮮血一般由西燒到東,是一片讓人不安的火燒雲。走進山門,十三郎伸了個懶腰,低聲抱怨道:「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一文錢沒有拿到,倒像是故意趕去城門挨一頓打似的。」

  萬壽公主一身污穢已經風乾了,走過放生池邊,她特意探頭看了一看,見裡面荒草蕪棵,池水早就乾涸了。

  忽聽她一聲令下:「汲水來!」

  聲音不高,卻自有一股常居人上的威嚴氣勢。師兄弟二人自然拔腿執行,尋了木桶,去後殿的井中打水。

  公主不去禪房,就直挺挺地跪坐在前庭,幕天席地,和衣盥洗。深井之中的水極冰,此時可沒有侍兒為她燒熱香湯了,公主一瓢接一瓢冰水當頭澆下,激了一身戰慄。

  韋訓冷眼旁觀,見她舉止肅穆,神色哀而不傷,眼神中竟已經存了死志,心道不妙。

  沖淨了一身穢跡,公主朝著御座方向叩頭一拜,便起身去禪房,想尋一條繩子自盡。尋來尋去一無所獲。團花披帛乃細紗所製,輕薄透亮,想來承受不住軀體重量;若用腰帶,那裙子就掉了,可謂極不體面。

  正踟躕,看見韋訓在旁袖手而立,公主揚聲詢問:「有刀嗎?」

  韋訓點了點頭,從懷中抽出一把槍灰色的匕首,插在公主面前木柱上,映出她蒼白憔悴的面容。

  此時連十三郎都看出她想尋死,急得搔頭抓耳,喊道:「她要刀,你還真給啊?!」

  韋訓笑道:「旁人自戕而亡,依律與我二人無關。等她死透,屍首無人認領,我們洗淨血跡尋個買家,做一樁冥婚,換上十幾貫好錢,去城中打酒割肉買飴糖,豈不美哉?」

  十三郎大為震驚,瞪向師兄,卻見他神情狡黠,沖自己眨了眨眼。孩子機靈,立刻明白了師兄意思,順著他的話頭說了下去:

  「大師兄要少了。未婚貌美的新鮮女屍,在鬼市上怎麼得叫價二十貫,有的是鰥寡孤獨的老頭子搶著要呢。」

  接著絮絮聒聒講了配冥婚的價錢,燒成灰的叫價多少,陳年枯骨叫價多少,老嫗腐屍又是多少,總而言之越新鮮、越年輕就越貴。

  兩個盜墓賊竟然當面議論她死後屍身價格,還說賣掉跟老翁配冥婚云云,公主又驚又怒,又氣又怕,百感交集,突然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眼淚斷線的珠子一樣滾滾而落。

  這一哭驚天動地鳥驚飛,撕心裂肺沖雲霄,把一切的委屈和恐懼都宣洩出來。就算忍辱進得城中,見到京兆尹又能如何?就算京兆尹立刻上報,得以面聖又如何?

  萬壽公主法理上已經死了,而且是在某種天恩期待下的死亡,就算她現在胸膛跳動氣息不絕,但普天之下、率土之濱,所有人都只能當她是個死人。在走去長安的路上,她就隱約想到這一層了,只是太害怕,不敢深入想下去。

  如今當眾受辱,除了自盡以保全天家顏面,還有什麼辦法呢?

  聽了一會兒哭聲,韋訓平心靜氣地問:「我把你帶回人間,公主可曾後悔?」

  公主哭罵道:「宵小賊子!休想動我屍身的心思!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韋訓略微放下心來。尋死之人最怕是意志堅定,一旦能哭能罵,有了宣洩之地,倒不容易著急赴死了。

  哭了好半天,喉嚨嘶啞,女孩對著匕首的反光一照,見自己披頭散髮、雙目紅腫、臉頰消瘦,從未如此醜怪過,簡直已經是個鬼了。心想要是會被賣掉屍體,那自己死前一定得把面容劃爛,絕不能讓賊人賣個好價,可這樣又更不體面……

  如此糾結起來,十三郎取來一瓢冷水給她潤喉,她順手接過來就喝光了。

  又小聲嚶嚶哭了一會兒,四周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她抬頭不見那兩個小賊,出門一瞧,卻見師兄弟兩人正蹲在廊下,呼嚕呼嚕美滋滋地吃湯餅。

  不看便罷,一看立刻飢火中燒。

  這時候公主死志稍退,冷靜下來,稍微明白過味兒來了。假若為了求財,韋訓隨便在她地宮中順手摸一件什麼,都足夠他們半生逍遙快活,連她身上帶的首飾都如數奉還,何必還在乎一具屍體呢?說什麼冥婚,不過是東拉西扯,激將之法罷了。

  一旦想通,再看這兩人,立時覺得順眼了不少。

  今日從早到晚來回奔波了六十里路,一粒米也沒有進過,現在幾乎餓得站不住腳。(唐代一里約450米)

  「小子,去給我盛一碗!」

  十三郎應了,趕緊把自己碗裡的麵片咽下去,統共就這麼兩隻碗,不騰出一個空的,就沒有公主用的了。他本來因為大師兄的事對少女怏怏不平,怎知道她似乎天生有種擅長指使人的能力,眼睛一眯,下巴抬起,他還沒有意識到,就自覺去給她跑腿了。

  十三郎用井水仔細洗淨了碗筷,呈上湯餅。

  於是天潢貴胄、金尊玉質、食邑三千、京畿第一佳人的萬壽公主,就這麼散髮赤足捧著一隻破碗,稀裡呼嚕吃著只加了點鹽的清水湯餅,身邊坐著兩個本應拉去狗脊陵棄市的盜墓賊。

  韋訓臉上掛著一副讓人想打他的狡黠笑容:「餓了吧?」

  女孩面上一紅,擦了擦臉上淚痕:「哼,我死也要做個飽死鬼。」

  韋訓半是戲謔半是真地讚嘆:「公主灑脫,有大智慧也!」

  吃飽喝足,萬壽公主只覺渾身酸軟,睏倦得什麼也不想,一頭栽倒在榻上,睡到日上三竿。等到自然醒來,只見明媚的日光灑在榻上,再看木柱上插的那柄匕首,忽然就不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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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戇:音同狀,痴愚、急躁、剛直。

  戕:音同強,殺害、傷害。

  鰥:音同官,年老無妻或喪妻的人。

  嫗:音同玉,婦女的通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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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3 02:18:45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五章

  她撫摸自己晶瑩的手臂,看著皮膚下面青色的血管,心道就算沒有公主封號,但她身體裡流動的血液依然來自高祖太宗。往日則天大聖皇帝也曾身陷感業寺,孤立無援,她鍥而不捨東山再起。而今自己也被困在翠微寺,還比武皇多留下一頭青絲呢。

  她的血來自最高貴的李唐皇室,也來自最不屈的武周血脈,怎麼能遇到挫折就束手等死?

  再仔細想來,這事或許是針對韶王而來。立嗣之事雖然暫時不提,兄長也被貶至幽州,但朝中暗地支持他的依然有幾位極有重量的大臣,太子之位懸而未決,也未必不能翻盤。

  她從首飾包袱裡拿出一柄玉背梳篦,通了通頭髮。她往日以自己秀髮濃密為傲,不管多麼高聳復雜的髮式,都不需要用假髻填充。

  如今身邊沒有婢女,想把頭髮攏在一起都做不到。抓住左邊,右邊就散了,攏住右邊,左邊又亂了。最後只好左右兩邊各簡單挽了個髻,腦後剩下的大宗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背上。

  昨天被金吾衛狠踢了一腳,當時激憤欲死渾然不覺,今日梳頭的時候只覺肋下灼痛,悄悄解開羅裙察看,但見青紫一片,輕輕一碰,疼得直抽冷氣。

  十三郎從門口探頭進來,喜道:「你可算醒了,我夜裡看了你幾次,就怕你想不開,涼了。」

  「小孩兒家口無遮攔。」公主嗔怪一聲,也不想昨天是她自己尋死覓活,呼天籲地。

  「喏,大師兄昨夜去了一趟城裡,買了帖膏藥給你。我把石頭燒熱了,你將膏藥烤軟,自己貼上吧。」說罷用鐵鉗夾來一塊燒成炭黑色的石塊,又遞給她一張塗在油紙上的膏方。

  萬壽公主從小活潑好動,曾經打馬球、圍獵玩樂時也不是沒受過傷,只是那時有成群的御醫侍兒精心照料,父母兄弟齊來探望,哪裡需要她自己化膏上藥。

  現在不比從前,有藥可用已是運氣了。她鼻子一酸,眼睛發熱,趕緊拋下念頭,當下接了膏,小心在石塊上烘軟化開。一邊烘,一邊想那姓韋的小子倒是面冷心熱,眼睛也尖,她被踢這一腳自己都不覺,他倒是隔著許多人看見了。

  貼上膏藥,穿好羅裙,公主見韋訓的匕首還插在柱子上,順手拔了下來。

  這匕首長約八寸,犀角為柄,看起來已經很舊了。刀身不知道用什麼材料鍛造的,呈現一種奇異的灰黑色,乍一瞧灰撲撲的並不起眼。迎著陽光細看,只見刀身隱約有曲折婉轉的流水紋理,與金屬融為一體,摸著卻沒有凹凸感,頗有古韻。

  靠近刀柄處篆刻著兩個金文,她雖然擅長書法,但對上古金石之學並不了解,依稀只認出一個「魚」字。

  韋訓昨日把匕首插在柱子上似乎沒費絲毫力氣,公主試著揮舞了一下,還沒切到什麼,十三郎急忙叫停:「小心!這匕首快得很,你還沒察覺到,身上的零件就掉下來了。」

  「哪兒有那麼誇張。」公主以為十三郎不願意自己碰他師兄的東西,用上力氣想把匕首原樣插回柱子上,哪知無聲無息直沒至柄,方知他所言不虛,這不起眼的匕首確實是一柄利器。

  十三郎並不著急離開,坐在門口廊下跟她聊天。

  「你師兄有馬麼?那麼快又去一趟長安?」

  十三郎撲哧一笑:「我們這等窮人,一片遮頭的瓦也沒有,哪裡可能有馬。大師兄腳力極健,說去就去,說回就回。」

  公主回想起昨日自己在安化門前的屈辱,此時越想越是奇怪,頓時疑竇叢生。

  質問道:「他自稱無籍浪人,從哪兒得來公驗過關進城的?再說京城宵禁,暮鼓之後城門坊門都關了,街上有金吾衛巡邏,他又從哪裡買的膏藥?」

  「唔,貓有貓道,鼠有鼠道。」小孩兒含含糊糊,企圖蒙混過去。

  公主哪裡肯放過,一把揪住十三郎的僧袍,怒道:「去把你師兄叫來!」

  「在,公主有何吩咐?」

  韋訓悄無聲息出現在背後,少女嚇得心臟漏了一拍,穩了穩心神,質問道:「你明明知道沒有公驗就能進城的辦法,卻眼睜睜看著我被那門吏為難,這是何故!」

  韋訓一臉無辜:「進城的辦法我能做到,公主卻做不到啊。」

  公主不服:「有什麼法子你做得到,而我卻做不到?!」

  「午夜時分,等城樓上巡守換過第二班崗,徒手翻過城牆直接溜進去。或者稍微麻煩點,脫光衣服,閉氣由永安渠水下潛入進城。」

  萬壽公主杏眼圓睜,抿著嘴唇說不出話。這兩種途徑聽起來都太過離譜,可他語氣卻極為誠摯。

  她含著怒氣又去質問十三郎:「你也能翻牆、閉氣嗎?」

  十三郎連忙擺手:「小僧不能。小僧法號善緣,身有僧籍,掛單城內寶台寺,平時雲遊化緣,過所記載可在京兆府二十縣自在行走。」接著雙掌合十,口誦佛號,一套下來行雲流水。

  萬壽公主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貓有貓道,鼠有鼠道!怪不得一個俗家帶著一個小沙彌,兩人卻以師兄弟相稱。這個沙彌身份,乃是盜賊的合法掩護。

  韋訓見她氣得夠嗆,才收了戲謔,開口說:「我真不知道你進不去城門,並非故意袖手旁觀。若宮中有什麼可以信任的人,韋某可代為傳信。」

  公主眼神一凜,陷入沉思。

  她有可信任的人嗎?那是自然。

  最可靠的乃是同胞兄長韶王李元瑛,日前已離開長安,遵旨前往幽州為刺史。其次是同胞幼弟李元憶,母親辭世時他還是個新生嬰兒,一直跟著姐姐在棲鳳殿生活,兩人感情極好。只是他剛滿七歲,雖然獲封安平郡王,畢竟難堪重任。

  舅舅薛文曜曾官至宰相,不過為人既貪婪又膽小,在貴妃辭世後害怕落得楊國忠那般下場,常年告病閒居,不問政事。她的表哥們都是些身居高位的紈絝子弟,一起宴飲玩樂、鬥雞走狗可以,要托付性命她實在不敢。

  想來想去,最妥貼的就屬身邊兩名心腹女官了。

  於是對韋訓說:「我在宮中有兩個可靠的女官,一個叫鮮于靜的司飾,一個叫夏芳春的典正。只是她們兩人身處內廷,不便聯繫。請你帶一封信到長安永和坊夏典正的家裡,讓她的家人轉交。對了,這裡有紙筆嗎?只要她看見我的字跡,立刻就能明白了。」

  韋訓不動,也不接話,只是神色復雜地望著她,眼神中有一絲憐憫。

  公主心中不禁忐忑,難道他又改主意不想幫忙了?

  韋訓問:「那兩個女官是在你身邊服侍的嗎?可有什麼外貌特徵?」

  公主一怔,心道就算你知道外貌,也不可能直接送信去皇宮內啊。但還是照實描述:「兩個人都頗有姿色,鮮于靜比我大兩歲,膚色極白,眼睛下面有顆紅色淚痣,愛穿綠羅裙,梳墜馬髻。夏典正三十多歲,身材豐腴,後頸有個銅錢模樣的燙傷痕跡。」

  韋訓垂下眼睛沉思片刻,似乎是在回憶,然後神色陰鬱地道:「這信恐怕沒法送,我暫時去不了地府。」

  聽他如此說,公主驚得站了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

  韋訓本不想告訴她墓中眾人被處死殉葬的事,但話說到這個份上,也不得不如實告知了。

  「地宮中的活人只有你一個,但是死人有四十二個。看衣裳,是你身邊的婢女和宦官,眼下有淚痣的女子和頸後有傷疤的女子都在其中。」

  公主張了張嘴,想要悲鳴,喉嚨裡卻被什麼堵住了,一時頭暈腿軟,緩緩跌坐在地上。

  死了?全都死了?

  棲鳳殿所屬宮女、內侍的籍冊上加起來共有三百多人,然而有資格進入殿內近身服侍她和李元憶的只有不到五十個,其餘人等都是不得入內的底層雜役。也就是說,她身邊的人被趕盡殺絕了。

  她讀過史書,也偶有耳聞犯下重罪被朋坐族誅的禍事,但這一次,卻是親身體會到被逼入絕境的陰森絕望。而那些比血親更常陪伴在自己身邊的人,音容笑貌似乎還在眼前,一夕之間,已是陰陽兩隔。她這幾日每時每刻都在想回到宮中,立刻恢復往日正常生活的幻想,如今看來,竟是痴人說夢了。

  少女淚盈於睫,晶瑩如珠的淚水奪眶而出。她們死的時候,也和母親一樣流盡了鮮血嗎?

  韋訓站起來,朝師弟招招手,打算留她獨處哭一會兒。

  少女卻使勁擦了擦淚,帶著哭腔叫道:「別走!我不回宮了!」

  韋訓回頭,驚訝道:「怎麼?」

  公主思來想去,痛下決心,以壯士斷腕的心情對兩人說:「我要去幽州投奔兄長,你們倆護送我,事成之後,保你們師兄弟一生榮華富貴。」

  韋訓正色問:「長安到幽州一去兩千里路,已經不是天寶之亂前那般四海昇平的景象了,各處匪盜橫行,一路上顛沛流離,你真的要去?」

  少女眼中含著淚,神情決絕點了點頭。

  「我還有個同母弟弟在宮中,前幾天才剛滿七歲,我被害之事陰謀深重,絕不能將他牽扯進來。」

  想起李元憶,她難過地說:「阿娘死於產難,我阿弟的生辰就是母妃的忌日,從來沒快活過一回。他從小在我身邊長大,往年都是我陪他過生日,如今我也去了,他孤零零一個人肯定很傷心。」

  韋訓突然問:「那麼說,前幾日就是貴妃的忌日?」

  公主點點頭:「五月十九。」

  韋訓噢了一聲。

  「說起來這件十二股花樹頭釵就是我阿娘生前用過的,不知為何下葬時戴在我頭上,也是怪事一件。」公主從首飾包袱裡取出那件華麗的珠寶,捧在手中輕輕撫摸。

  頭釵以金質蓮花為底座,十二個簪形枝椏上密密匝匝用薄金片打成數不清的花朵,珍珠寶石做蕊,金絲為柄。既有羞澀內斂的花苞,又有含苞待放的花蕾,更多是舒展怒放的大花,微風一過,金絲晃動,如同一樹黃金花在盛世中搖曳生輝。

  這既是一件由巧手匠人精心打造的絕世寶物,又是一件彰顯命婦身份和等級的告身。遙想當年貴妃戴著這頭花樹,在宮宴中風華絕代的模樣,長安詩人無不靈感迸發,下筆如神。

  十三郎好奇地問:「把母親的東西陪葬給女兒是宮中慣例嗎?」

  少女搖搖頭:「怎麼可能。依照品級,只有皇后能用十二鈿,我頂多用九鈿。阿娘生前享中宮禮遇,身後追封皇后,自然可以戴,我用這個就逾制了。」

  雖然已經過了七年,當年母親去世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

  嬰兒呱呱而泣,貴妃躺在血泊中,烏雲黑髮和珍珠般光潤的指甲裡都浸透著自己的鮮血。她想要摸摸孩子的臉頰,卻虛弱得抬不起手。滿室抽噎哭聲,皇帝哭得最慘,坐在榻上問她遺言,她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李元憶,就是追憶他最愛的女人。

  樂天詩云「最是無情帝王家」,母親死後,她竟淪落到如此境地,難道那樣的深情也可忘卻嗎?

  十三郎合掌念了幾句專為生產婦女誦的血盆懺*安慰她。

  少女勉強振作,拭去眼淚說:「這件頭釵不能落到他人手上。其他的,你們拿去城裡賣掉換錢,當做旅費。」

  少女把母親的花樹釵珍重地放到一邊,又從包袱裡拿出一柄玉背梳日用,其他簪釵瓔珞,手鐲臂釧都包起來,一起遞給韋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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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篦:音同碧,用竹片、牛骨或金屬等製成的細齒梳子,用以除去髮垢,或插在頭上當髮飾。

  *多有考據稱《血盆經》是偽經,是以此為業的和尚為賺婦女錢財編造出來的,咱非專業人士,不敢妄言,姑且提上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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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3 02:19:03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六章

  萬壽公主將隨身釵環全部交於韋訓,他卻不接,緩緩道:「不敢。這些東西一看就是皇家敕造之物,隨便哪件拿去金銀鋪,老板轉頭就會報官抓我去拷打。」

  公主本以為自己主意不錯,誰知才開頭就碰了壁,當下有些尷尬。

  十三郎好心提醒她:「得把首飾熔化成金餅,才好出手。」

  她微微遲疑:「珠寶首飾貴重在匠人的巧思和手工,熔了之後,就只是金子罷了。」

  韋訓嘖嘖感嘆:「不愧是天家貴主,瞧這話說得,『只是金子罷了』。」

  公主聽出他語氣中的揶揄,怫然不悅,揚聲說:「那你就拿去熔了吧!」

  「溶了連贖回都沒得贖,你不後悔?」

  少女心想,這不跟自己處境一樣嗎?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一旦出宮,就沒有回頭之箭了。

  當即硬下心腸回答:「不後悔!」

  見她眼神堅毅,韋訓這才伸手拿了包袱,將那些首飾一一取出,當著她面,用匕首把上面鑲嵌的寶石、水晶、珍珠之類挑下來,只剩下黃金底座。

  接著取來一個巴掌大的小爐子,並一個茶壺大的小坩堝,將金子放進坩堝,點燃爐子。不知爐子裡用的什麼炭火,火苗呈青藍色,熱力逼人。

  公主在旁邊觀看韋訓操作,初時只道可惜,後來便覺有趣,整個過程跟煮茶類似,只是煮出來的產物是金水。

  等到黃金完全熔化,韋訓鉗起坩堝,將金水直接倒在青磚上,蜻蜓點水般一點一提,金水在青磚上凝成一顆顆金豆,橫成行豎成列,煞是規整。一個時辰過去,那些貴重的首飾就再也不見蹤影,化作一包金豆和一包寶石散珠。

  公主意猶未盡,過了一會兒回過味來,鄙夷道:「原來這就是你們銷贓的手段。」

  韋訓撇撇嘴:「瞧公主這話說的,首飾不是您親手遞給我的嗎?怎麼就成銷贓了?」

  「哼,這下能拿去換錢了吧。記得給我買一匹馬,不需要太神駿,但最好是大宛種或是突厥種;還有方便行動的胡服,靴子一定要羔羊皮的,再買一頂帷帽遮陽;坊間的白粉胭脂想來品質堪憂,只買一塊石黛畫眉好了……」

  有了財帛,公主口吻硬氣起來,流露出一些曾經久居人上頤指氣使的傲氣,口述一串採購清單。

  「是是是,好好好,行行行,韋大曉得了。」

  韋訓敷衍之情溢於言表,直到她口述到『角弓、箭囊』等項時才認真聽了聽。

  他略帶訝異地問:「你真的會用弓?」

  公主甚是驕傲:「我箭術頗佳呢。」

  韋訓掃了她一眼:「確實看不出,你手上沒有繭子。」

  「我自然要戴扳指護具保護皮膚,怎會磨出繭子?」

  韋訓問她索要了弓的尺寸、材質和重量。

  少女一一囑咐,心裡暗自納悶:他怎麼知道我手上有沒有繭子?

  也不知道清單都記住沒有,太陽落山之後,韋訓把金貨揣進懷裡,懶洋洋地抬腳朝山門走去。

  十三郎攏著手高聲喊道:「買幾張胡麻餅!最好是輔興坊老店的!記得多放芝麻!」

  公主白了他一眼。就這麼眨眼之間,再回首望去,韋訓竟已經杳無蹤跡了。

  這一夜過得十分忐忑,她既害怕韋訓持寶闖關被抓,又怕他帶著錢財一去不返,那自己真就身無分文,只能荒寺等死了。

  第二天早上,韋訓還沒回來,看到她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的樣子,十三郎安慰道:「東市西市的店鋪都是正午鼓後才開張做買賣,著什麼急呢。」

  公主皺眉道:「我是擔心男人挑的東西不堪入目。」

  「別的不好說,那輔興坊的胡麻餅絕不會讓你失望。剛出爐的餅,麵脆油香,味道那個美;長興坊韓家的櫻桃畢羅,外皮透明酥軟,能透出櫻桃顏色來;還有平康坊北曲鄭家的七返糕,麵團抹上酥油反復折疊七次,先蒸再烤,吃的時候每一層都能完整揭開,手藝堪稱奇絕。師兄又不怕跑腿麻煩……」

  這一天正好灶上沒米下鍋,朝食一人一瓢涼水,兩人都腹中空空,但誰也不說餓。十三郎反復追憶他曾吃過的美食,公主恨不能捏一團布塞進他嘴裡堵上。

  宮中日日宴飲不休,御膳供海陸之珍饈,奉萬國之奢味。龍肝鳳髓,麟脯豹胎,哪個不是吃厭了懶得看上一眼,乳母們為了讓她多吃一口想盡辦法。

  如今真的嘗到飢餓滋味,方才知道隨時有東西可吃是多麼難得。十三郎歷數這些坊間賣的小吃,曾經她只會嫌髒,現在聽聽就垂涎欲滴了。

  十三郎叨叨一會兒,見她面露慍色,隱忍欲發的樣子,立刻識相地閉嘴,撣撣僧袍,拿了自己傍身的鐵缽:

  「哎呀,小僧出門化緣去了,公主自便吧。」

  說罷溜得無影無蹤。

  萬壽公主無處可去,獨身一人被留在荒寺之中,雖是白天,仍隱隱有些害怕。加上餓得心煩意亂,她一邊用「此乃我先祖離宮」來壯膽,一邊四處閒逛。

  此時翠微寺荒廢幾十年,殿堂禪房多傾頹,內裡家具陳設等物早被人搜刮乾淨了,僅留下一些比丘、文人題在壁上的酸詩。

  公主看了一會兒,只讀到一句「龍髯不可望,玉座生塵埃」尚可。又有一些押不上韻腳的奇怪歌詞,如「雁行參,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等等不可勝數。

  轉頭又進一間院落,但見房舍衰敝,四處卻清潔平整,看起來似乎有人居住的樣子。公主進去轉了轉,見院中衣架上晾著一領竹布青衫,領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原來是韋訓的住所。

  公主面上一紅,本應立刻離開,可終究好奇心壓過了教養,又多瞧了兩眼。不看則已,那禪房敞開的大門裡竟然堆著半間屋子的竹簡木牘,車載斗量,目測千斤以上,不知從何而來。

  魏晉之後,紙張逐漸取代了簡牘,成為世間書寫傳遞文字的主要載體。誰還在使用這麼笨重的書冊?

  公主撿起一卷展開欲讀,不想手勁略重,穿在木片上的細麻繩當即朽爛,一卷書冊嘩啦啦散落在地。

  並非新製,乃是古人所著嗎?

  公主靈光一閃,忽然明白了這些東西可能都來自前朝古墓之中。

  「那小賊不盜財寶,挖來那麼多簡牘是做什麼……」

  這些書冊不沾墓土,不生蛛網,可見是日常閱讀過的。廊上放置幾個大瓦盆,用清水浸泡著一些字跡模糊、朽爛不可讀的斷簡殘篇,又不知是作何用途。

  公主好奇心起,坐在廊下看了起來,誰知一讀之下大失所望。書冊內容絕大多數都是道教經文、秘典之類,不乏方術煉丹之類荒誕言語。宮中那些旁門左道的方士們說過太多了,實在煩不勝煩。

  沉迷煉丹和方術的王孫貴戚常見,但都是年邁體衰的中老年人。人到暮年恐懼天命,才會想到修仙養生,以求不死,秦皇漢武無不如此。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也在晚年信了天竺方士羅邇娑婆的鬼話。

  這韋訓年紀輕輕,看起來勉強二十歲,弱冠少年千辛萬苦收集這些幹什麼?當即丟下書卷,不再理會。

  到了晚間,師兄弟兩人終於陸續回來了。

  韋訓胳膊上扎著一條白麻布,一臉促狹的笑容。

  公主見他的表情就覺得有點生氣,問:「你這是作甚?」

  韋訓笑嘻嘻地回答:「天子敕令,全城都給公主戴孝呢。」

  公主聽聞大是窘迫,面生粉暈,尷尬到無地自容。

  這家伙明明離開長安時就能摘下白麻布條,卻偏要一路戴回來給她看,實在是討厭。

  韋訓又說:「東西市都在嚴查,羊臂臑沒有買到,炙品、鹿脯一概沒有,大家伙得齋素一個月。」

  公主已經氣得不肯同他說話了。

  十三郎倒是十分喜悅,歡呼道:「是輔興坊的餅!」

  韋訓果然帶回了一摞胡麻餅,十三郎則不知從哪兒討來兩隻大紫梨。三個人圍坐爐前,在火上烤餅燒梨。餐點簡陋,也沒有肉食,但這全因為她自己的緣故,公主無可挑剔,也餓得沒法挑剔。

  十三郎興致勃勃地說:「一尺大的胡餅,市面上都是兩錢一個,唯獨輔興坊老店要價三錢一枚,五錢兩枚,就這也供不應求,實在是別家的技藝比不上呀!公主請看,這芝麻給的好多,裡面夾的油酥也極香。」

  公主無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道:「這麼好的餅都塞不住你的嘴,這麼懂行,該封個殿中省尚食局的奉御當一當。」

  十三郎毫不在意,又好奇地問:「我聽說公主在宮中也吃甜瓜,那瓜和我們吃的有什麼不同嗎?」

  公主無奈道:「平時賞賜給百官和下人的瓜都是一樣,只是不另外賜冰了。」

  十三郎豔羨道:「夏天的冰可比瓜本身貴上百倍千倍呀!看來區別不在瓜,而在吃法。」

  梨子燒熟,韋訓用匕首剖成幾瓣分給三人,胡餅香脆,梨汁豐沛,飢餓之下,這些簡陋的食物竟然如此美味。

  吃到七成飽,韋訓拿出一方鼓鼓的布帕,展開之後,裡麵包著幾枚柿子和柑橘。

  萬壽公主享用過四方朝貢,自然認得這是臨潼產的火晶柿子和洞庭橘,心中一驚。

  臨潼距離長安不遠,柿子秋季大量上市時並不算名貴果品。只是現在才剛六月,物以非時為珍,這早熟的火晶柿必然是皇莊用暖房和篝火不計成本催熟,特供內廷的。

  再說洞庭橘,那是吳地遠道新貢的南方物產,只有皇帝賞賜重臣才能嘗到,京中豪商巨富都見不著。

  雖然只是兩種拿來吃的果品,卻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稀罕之物。他一介布衣,又是從何處得來?

  公主驚疑不定地問:「這些果子從哪兒得來?」

  韋訓笑而不答。

  十三郎拿出一枚橘子慢慢剝開,一邊品嘗一邊說:「以大師兄的本事,去皇城貢庫裡取幾個果子不算難事。既然你以前不花錢就能吃到,現在一樣還是這些呀?還是說公主要為這幾隻果子抓我們去見官?」

  公主愕然,竟一時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皇城千重萬宇,守衛戒備森嚴,他拿取果品如探囊取物,卻又不碰其他重寶,有這樣的本事,自己還穿著磨損的舊衣,著實奇怪。此時種種異常,她可以確定韋訓並非普通盜賊,必定有什麼奇特之處在身上。

  吃過水果,公主又長了個見識:十三郎把剝下的橘皮小心攤在爐子旁邊烘烤,說乾橘皮煮水喝清肺,是城裡藥鋪賣的昂貴陳皮的平價替代品,絕不可輕易丟棄。

  填飽肚子,再來檢查韋訓採買的旅途用品,公主大失所望。

  城中沒有成衣鋪,無論貴賤,想穿新衣要先去綢緞莊買布料,或拿回家由女眷裁剪,或花錢請裁縫鋪製作。就算付了趕製的訂金,還要等兩天才能拿到。

  此事按下不表。

  畫眉的石黛沒有買。韋訓從熄滅的爐子裡翻出兩塊帶著餘溫的木炭,說:「這個甚好,不用花錢。」

  此事按下不表。

  最最可恨的是他竟然沒有買馬,而是買了一頭奇醜無比的瘦驢。鬣毛斑駁,頭大腿短,叫起來嘶啞淒厲,聒噪無比。

  萬壽公主是鑑馬的行家,曾在禁苑養了十幾匹純血駿馬,每匹都是世間罕見價值萬金的神駒。她自覺流落民間,不能挑剔坐騎品質,有匹普通的馬代步即可。誰曉得韋訓竟然買回來這麼一頭全身上下處處都是缺點的寶貨,簡直被他氣得吐血。

  公主怒道:「你要是在宮中當差,是要被削職問罪的!」

  韋訓卸下瘦驢轡頭,放任它在院中溜達啃草,他漫不經心地說:「所以我才不去當差呀。」

  公主問:「是金子不夠用嗎?」

  「夠還是夠的,西市一匹品格普通的馬要價二十五貫錢。」

  「這醜驢呢?」

  「三百貫。」

  公主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無論她怎麼跳腳反對,韋訓只有一句:「這是鬼市上最好的坐騎,我買它自然有我的道理。」

  所有採購之物裡,唯一讓她滿意的是一張牛筋纏的角弓。外表樸實無華,尺寸、弓力卻十分趁手。配套的弓韜、扳指、護臂等等相當齊全,羽箭標準三十發一筒。假如沒有這些,她簡直懷疑韋訓是故意搞鬼,讓她無法上路。

  兩日之後,韋訓去裁縫鋪取回裁好的衣裳。

  是套牙色的胡服,上面纈印著簡單的鬱金色團花紋樣。料子並不考究,花紋勉強算清新可愛。唯一的優點是肩頸腰身無不纖儂合度,穿上舒適合體,褲子方便騎馬。

  賣了珠寶首飾,褪下盛裝宮裳,換上這身平民穿的胡服,她渾身只剩下一個貼身的香囊是宮中舊物,其餘都與皇家再無干係。

  少女捏捏自己臂膀,早已沒有往日腴潤,想來今後顛沛流離三餐不繼,根本不可能長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復昔日豐肌秀骨的神采,顧影自憐,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換好衣服走進院裡,師兄弟倆人正在準備上路的行李鞍轡等物。

  「瘦了之後穿這身倒是剛好,那裁縫手藝不錯,沒有量體也裁得處處合適。」

  她說完這話,韋訓一言不發,只當沒有聽見。往日整天喋喋不休的十三郎也不吱聲,不停拿眼睛瞟他師兄。

  公主不明就裡,問道:「還剩下多少錢?路上可夠用?」

  「寶石散珠都賣掉了,還剩一包金豆,我兌了七八貫散錢路上臨時花用。」

  一貫錢一千文,公秤約六斤,這幾貫錢裝了滿滿一褡褳,幾有五十斤重。韋訓捧著褡褳橫放到驢屁股上,那瘦驢不滿地哼哼了兩聲。

  所購之物,韋訓都一一報了本來價格、折扣和贈品數量,公主雖不了解民間物價,倒也能覺出他管錢細致,索性把剩下的金子讓他保管了。只是聽到剩下這麼點兒,她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兩三天就花個乾淨,之後的旅途不知何以為繼。

  路上的準備差不多了,剩下就是告別。

  公主早命韋訓在大殿內掀起一塊石板,往下挖了個洞。然後將母親的頭釵、宮裳等物鄭重地埋在地底,那個醜惡的魌頭則用經幡包裹,塞到偏殿房樑上去了。

  蓋上石板,她跪地拜了一拜,含著淚說:「兒這就上路了,望母親天上有靈,保佑兒一路平安。」

  她戴上垂著面紗的帷帽,眼前一切籠在輕煙之中,然後騎上瘦驢,韋訓步行走在前面牽著韁繩,十三郎後面尾隨。

  韋訓兩手空空,為路上所準備的東西唯有一條蹀躞帶。皮質寬腰帶隔著相同間距垂下八九根細帶,細帶上面鑲嵌金屬環扣,懸掛匕首、巾帕、燧石袋等常用小物,隨手可以拿取,非常方便。

  皮帶一纏,從後望去,更顯得背影蜂腰猿背,挺拔清瘦,腳步輕捷如豹,與她曾經那些膀大腰圓的儀衛們完全不同。

  見他輕裝上陣,她問:「你那些簡牘都不要了?」

  韋訓搖搖頭,長長籲了口氣,彷佛從一種無形的桎梏中解脫了一般:「本來就是些沒用的東西,早該扔了。」

  經過山門時,他忽然仰天長嘯,聲遠清越,方圓數十里的鳥雀頓時群起驚飛,山門石樑上的灰塵簌簌而落。

  公主只覺得心跳加劇,耳中嗡嗡作響。想他平時說話細聲慢氣,從沒高聲過,這清瘦的胸膛裡竟然能發出這樣豪邁的聲音,不禁駭然驚異。嘯聲中似有一股慷慨悲涼的意思,明明年少輕狂,不知何來這般感觸。

  又想她都覺得耳鳴不止,如果坐騎是馬,早已經驚跳狂奔,將主人甩下馬去。然而胯下這頭醜驢居然處之泰然,屹立不動。待到韋訓漫長的嘯聲漸漸沉寂下去,醜驢甩了甩尾巴,以嘶啞難聽的聲音跟著長長吼了一嗓子。

  韋訓回過身來,臉上已經恢復了玩世不恭的輕鬆笑容,他輕輕拍了拍驢腦袋,忍俊不禁地說:「誰要你來和聲了?真會湊趣。」

  三人一驢就此離開翠微寺,踏上去幽州方向的道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往日天家嬌寵,紛華靡麗,如同黃粱一夢,煙消雲散了。

  --------------------------------

  韜:音同掏,劍套;裝弓的袋子;兵法。

  惴:音同墜,憂慮、恐懼。

  蹀躞:音同蝶謝,衣帶上的飾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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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盜珠記 第七章

  官道上的旅人漸漸多了起來,韋訓突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你叫什麼?總不能當著路人喊你公主。」

  少女垂下頭來,雙頰漸漸沁出一層紅暈。

  此時全天下名門閨秀的名字都是秘而不宣,男女互不通問,只有最親近的家人知道。公主的閨名更是無比稀貴,從不出宮,不為史書所著。只有貴主即將出閣下嫁的時候,與男方交換庚帖,才會告知閨名。

  但如今流落民間,哪裡還有餘暇顧及這些忌諱,她帶著一絲羞怯,低聲道:「我的真名叫做寶珠,珍珠的珠,但是你們不能這麼叫我。」

  韋訓的背影突然微微一震。

  十三郎奇道:「名字不許人叫,那起名是為了什麼?」

  寶珠不願解釋有關名諱的種種禮法,想到玄宗皇帝喜歡百姓們稱呼他為三郎天子,只說:「我在家行九,你們叫我九娘就可以了。」

  無論宮中還是民間,熟人之間男稱郎,女稱娘,前面再加上排行,就是最普遍的稱呼。

  十三郎聽過她的閨名,忽然想起了什麼,小聲喃喃自語:「李寶珠,珠是活的珠……」心中一動,揚聲喊道:「大師兄!」

  韋訓似乎沒有聽見,牽著韁繩自顧自地往前走。十三郎心中奇怪,又叫了一聲師兄,韋訓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卻沒有回頭。十三郎雖看不到他的表情,卻觀察到他步伐虛浮凌亂,無意間竟然踢飛了道旁一塊石頭。

  十三郎知道他師兄的蜃樓步已經練到出神入化的境地,就算黑夜疾行,也斷不會發生這種事。這樣魂不守舍,顯然也從少女的名字中發現了些許端倪。

  三個人懷著各自的心思,一路朝著東方走去。

  臨近灞橋,離開長安送行到此就是終點,離別之人難分難捨,按照慣例折柳相送。此時本應是草木蔥榮的季節,但關中大旱,老天爺大半年沒有下雨,連柳樹都顯得光禿禿的。即使有柳,此地誰也不認得她,誰也不會送她。

  寶珠常聽人詩作中有灞橋別離之言,如今看到柳枝荒敗,感物傷懷,忍不住垂下淚來。

  韋訓說:「現在後悔回頭還不晚。」

  寶珠嘴硬,倔強地道:「我才不後悔,只是走到灞橋,想念阿弟罷了。」

  韋訓淡淡地道:「他人沒事,如今暫住在清元殿,只是跟你一樣,哭起來沒完沒了。」

  寶珠一聽,不禁大吃一驚,連忙俯身湊過去低聲問:「你怎麼知道?!」

  韋訓回過頭來,一臉狡黠的笑容:「偷橘子的時候順便瞧了一眼。」

  寶珠捂住嘴,勉強自己不要激動地哭出聲。大明宮在皇城東北,從翠微寺出發,去皇城貢庫絕不會路過內廷,而去過內廷回程卻可以經過貢庫。他並不是偷水果時順便瞧了瞧李元憶,而是特意去探望她年幼的弟弟,順路拿了幾個橘子。

  清元殿是宋太妃的住所,那是個與世無爭性情柔和的老太太,元憶跟著她,起碼不會受難為。她一時感懷,淚水更是止不住的滾落。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記住姐姐的話,每天堅持練字?

  見她哭得梨花帶雨,氣噎喉堵,韋訓嘆了口氣,道:「看來得過了灞橋,九娘才可以開懷。」

  寶珠用巾帕擦擦眼睛,神情低落地說:「落到這般境地,有什麼可開懷的?」

  他一本正經地道:「那就算離開長安了呀,戴孝茹素的敕令過不了橋。你看前面那些食鋪,也敢賣些煎魚、鴨肉、血羹、心肝肚肺之類的便宜葷菜,十文一份,惠而不費,九娘不必再為萬壽公主吃齋茹素,可以如願開葷了!」

  聽到這一通亂七八糟的荒唐話,寶珠又氣又想笑,罵了兩句胡說八道,十三郎又說腳酸,央求討一文錢買枚油䭔吃,被兩人一攪和,就把那感傷的心給錯過去了。

  長安百萬人口,一天消耗無數的糧食、菜蔬、木炭,這些大宗貨物都要從各地運送而來,牛馬貨車來往不絕。因為郊外的物價略比城內便宜,趕車的把式和腳夫們常在這裡聚集歇息,熱鬧的如同集市一般。

  附近食鋪售賣的東西也都是專門為流汗出力的人提供的,不說滋味如何,鹽是很捨得放。漢子們把外衫脫掉一半捲在腰裡,光著曬得黑黝黝的上身,汗流浹背擠在一起吃喝。

  寶珠一看,堅決不肯過去就食。

  韋訓說:「宮裡貴人們的吃用都是這些人運來,九娘嫌棄他們嗎?」

  寶珠不肯承認,只說他們脫了衣服不甚雅觀,她湊過去不妥。

  又見許多衣衫襤褸的流民擠在另一邊,連十文錢一份的粗陋酒菜也捨不得買,就著涼水啃乾餅。

  腳夫們光膀子是因為天氣炎熱,這群流民才可稱得上衣不蔽體,滿身由東一塊西一塊的爛布拼湊在一起,顧得上顧不得下。許多幼小孩童乾脆光著身子,好像待售的豬仔一樣被放在筐裡挑著。

  寶珠問:「這些人也是要去長安的嗎?」

  韋訓淡然道:「是啊,要麼過兵匪,要麼大旱,要麼生蝗蟲。既然在家鄉活不下去,不如去城裡尋個活路,不管是做幫傭還是勞工都能賺份力氣錢。實在不行還能發賣自己,當個吃喝不愁的奴僕。」

  寶珠一愣,實在沒想到還有這樣的求生辦法。同情之餘,又隱隱害怕旅費用完後,被這兩個小賊賣掉。

  十三郎拿了錢去買了兩枚熱騰騰的油䭔,遞到少女手中,她見這球形的糕點顏色暗黃,隱約一股哈喇味,不知道炸䭔的油幾個月沒有換過了,也不肯吃。於是全都便宜了小沙彌。

  路上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後面突然跟上來一個騎著騾子的黑胖男子。他頭大如斗,面如肉盤,眼睛擠成一條縫,腦袋直接嵌在肩膀上,外觀看來完全沒有脖子。男子手持一桿「妙手回春」的白幡,騾子上懸掛藥箱,看起來是個遊醫。

  人胖大而騾瘦小,如同一顆大肉丸壓在一顆小肉丸上,形狀甚是滑稽。寶珠不禁多看了兩眼,誰想那胖子也回看過來,上上下下將她仔細打量,小小的眼睛精光四射,像盯著砧板上的肉估價一般,令她極不舒服。

  「驢甚好。」

  少女怒甚,他竟然先誇驢!

  「人也美。」

  寶珠手裡攥緊了馬鞭,只等他近前來,就狠狠抽他一鞭。

  此時牽著韁繩的韋訓由外飄至內側,隔在她和那遊醫之間。

  黑胖子殷勤問道:「大師兄從何處得來這般健驢美婢?」

  韋訓頭也不回,冷冷道:「我買的。」

  「嚯!兄弟們才剛剛散伙,大師兄就發財了。」

  韋訓斜了他一眼:「你有意見?」

  胖子連忙低下頭,恭恭敬敬地道:「老四不敢!」

  這時候十三郎用微弱的聲音喊了一聲:「四師兄。」

  寶珠這才知曉,原來這黑胖子是他們的師兄弟!

  騎騾遊醫東拉西扯,想打聽錢財的來路,韋訓只是不理,寶珠忍耐不住,問那胖子:「你沒看見我騎驢他步行,憑什麼判定我是婢?」

  胖子哈哈大笑:「大師兄向來行事古怪離經叛道,這又算得了什麼。我只知他死也不可能去做人家僕役,那自然你是婢。」

  這番言語理直氣壯,寶珠銀牙暗咬,只想抽他一鞭,可惜他坐騎晃晃悠悠,始終徘徊在馬鞭揮不到的距離。

  一騾一驢並肩騎行,胖子寒暄半天,韋訓愛答不理,都不拿正眼瞧他,胖子只能老實說明來意:「大師兄眼力天下無人能及,何必單打獨鬥,我們幾個合伙,你只需望氣指穴,其他雜務一概不必沾手,兄弟們便分三成利給你,可否?」

  韋訓斷然拒絕:「不行。」

  胖子狠狠心比出四個指頭:「四成,實不能再高了。我們幾個不比師兄灑脫,攜家帶口,嚼用頗高。」

  韋訓不屑一顧,笑道:「我攢這錢給自己準備棺材嗎?給十成,我也不幹。」

  胖子一敗塗地,只當他另有財路,也知道此人性情孤傲,不是能用言語說服的,只好打消了主意。說了幾句閒話,就此辭別。臨行前又意猶未盡地將少女和驢打量一番,自言自語道:

  「此女美則美矣,只可惜是個活的。」

  寶珠此時忍無可忍,雙腿一夾,催驢上前。沒想到這瘦驢的衝勁甚是強勁,一躍就竄到騾子後面,要不是她常年騎馬,差點兒就給掀翻過去。距離正好,她當即沖著胖子那寬如案几的後背揮出一鞭。

  鞭子結結實實打在背上,發出的聲音卻悶悶的,好似打在一截木樁之上。胖子渾然不覺,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頭也沒回,揚長而去。

  寶珠愣了一會兒,對韋訓怒道:「這黑臉漢如此唐突無禮,你怎麼不殺了他?」

  韋訓搖搖頭:「殺他容易,只是我也要受些小傷,不劃算。」

  一直沉默的十三郎此時大大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勸說:「這胖子十分難纏,九娘不要惹他。幸虧在墓中你遇到的是大師兄,如果是被四師兄發丘掘冢,那可就遭殃嘍。」

  「怎麼個遭殃法?」

  「這……還是不說為妙。」

  寶珠看他眼神閃爍,欲言又止,顯然不是該讓閨閣少女聽到的好話。她又問:「那黑臉漢看起來有三十好幾了,怎麼他行四,韋訓卻是大師兄?」

  十三郎答道:「我們不是按照年紀排序,是看入門的時間。」

  寶珠心想,這群人既有僧道也有遊醫,個個奇形怪狀,膽大包天,如果不是出了宮親眼所見,她實在不敢相信世間竟然會有這等怪人存在。

  又走了一會兒,卻見那個黑胖子又在前面路口等著。

  寶珠滿心厭惡,對韋訓說:「他如果再對我口出惡言,我就要射他一箭了。」

  韋訓莞爾一笑,並不阻止:「可以試試。」

  但那胖子並沒有看向他們,而是瞅著別的地方。只見長安方向來了一隊官差,押送幾百個老少。這些人上有頭髮花白的佝僂老嫗,下有剛及膝蓋高的幼童,男女老少統統囚衣木枷在身,一路啼哭不止,淒切慘痛,路人紛紛側目。

  韋訓一行人讓至路邊,駐足觀看。

  寶珠問:「這些都是什麼人?」

  黑胖子回答:「只因萬壽公主驟亡,御醫們診斷不當、救治不力,天子敕令把他們的親族全部收捕流放至黔中。」

  「什麼?!」

  寶珠聽聞渾身一震,又是驚駭,又是羞愧,視線遲遲不能轉移。

  身邊婢女宦官被殉葬,還是間接從韋訓口中得知,並未親眼得見。可這一行扶老攜幼,人人哀痛欲絕,路上行人無不嗟嘆同情,連押送的官差都不捨得鞭打催促,她豈能不大受震撼。

  她喃喃道:「人自有天命,御醫也不能起死回生,不該牽連親族。本朝律法嚴謹,若是三司會審,或許有翻案可能?」

  黑胖子瞥了她一眼,譏諷道:「你這妞好生天真。法是什麼?這案子可是天子訴訟,他老人家口含天憲、言出法隨,判了流刑已經是大官兒求情的結果了。跟公主的命比,我們這些小民不過是鼠雀螻蟻罷了。」

  一行老幼婦孺經過時,黑胖子從騾子上翻下來,目送致意。胖子嘆道:「黔中距此千山萬水,又有毒霧瘴氣,這些人頂多有一半能活著走到。御醫遊醫都是醫,我也算半個同行,物傷其類呀。」

  韋訓一行人去幽州朝東,去黔中朝南,兩路人就此錯過。

  等那些人走出視線之外,哭聲也聽不到了,胖子翻身上騾,呼喝一聲,那頭又瘦又小的騾子甩開四蹄,竟然跑出驚馬的氣勢,一騎絕塵揚長而去。

  目睹這些,三個人均默不作聲,氣氛凝重。

  過了一會兒,十三郎說:「這種事就像是老天降下來的洪水、旱災或是時疫,都是人力不能救的。我祖上也曾為官,後來獲罪滿門抄斬,我是襁褓幼兒免於罪責,被送去寺院撫養,也長到這麼大了。」

  寶珠驚問:「你是誰家子孫?」

  十三郎答:「俗家姓杜。」

  寶珠默然。『杜禾案』當時天下皆知,杜家先祖乃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之一,兒子還娶了公主。沒想到子孫不肖,牽扯進謀反案。先人封侯拜相位極人臣,後代做個乞食維生的小沙彌,真真是造化弄人。

  十三郎說這些話並不沉痛,好像訴說別人的事,想來身為嬰兒根本不記得父母愛憐,既沒有享受過家中富貴,也體會不到滅門的慘痛。從他口裡說出「天命如天災」的話,則更加震撼人心。

  寶珠強打精神,握緊韁繩,昂然道:「若有一日我能查明真相,自當為剛才那些被流放的人平冤昭雪!」

  韋訓抬頭看看她,目光中有一絲嘉許:「你有這想法,倒也不算太自私。」

  寶珠反問:「你又為什麼跟著我?剛才那黑臉漢以利誘惑,你不肯去,做官當差也沒興趣,你到底想要什麼?」

  韋訓牽了韁繩,頭也不回地說:

  「跟你一樣,對真相好奇而已。」

  --------------------------------

  問:如何避免盜皇族之墓被誅九族

  答:已經被誅過了九族(狗頭)

  備註:杜如晦的兒子沒有被滅門,只是本人伏誅,娶公主當然是有大好處的。

  䭔:因同堆,餅類食物。油䭔:類似炸麻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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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盜珠記 第八章

  前去幽州,最便捷的途徑是取道洛陽。

  京師長安距東都洛陽八百多里,兩京之間十里一亭三十里一驛,可說是北方最方便的一條官道了。只不過驛站僅供官家傳遞信息和貨物,或為來往官員提供住宿,平民百姓有錢也住不進去,得自尋旅店或者寺廟投宿。

  關中地窄人稠,五穀豐稔的豐收年份,糧食尚且緊張。稍有天災,則立刻爆發飢荒。

  多年之前京畿地區遭遇大荒年,江淮的糧食無法及時供給長安百萬人口嚼用,皇家本著惜民的心,攜帶後宮女眷、宗親貴胄並滿朝文武幾萬人前去東都「就食」,年幼的萬壽公主也曾跟著去過一趟洛陽。

  然而那一趟如同天子巡幸,御道輦輿浩浩湯湯,一路之上各地官員無不傾力奉獻,寶珠只記得好吃好玩,搖搖晃晃就到了。

  這一趟可就難受了。

  本來是麥子成熟收割的季節,田地卻龜裂板結,放眼望去都是枯死的荊棘荒草,雖然還沒到餓殍遍野的地步,卻也百業凋零,與京城長安的繁華稠密有天壤之別。

  路上偶然碰到擺攤的小販,還能吃上一口熱食,如果不湊巧,只能以隨身帶的乾糧饟餅充飢,以水相送才能勉強咽下去,許多時候有錢也沒處使。

  韋訓師兄弟過慣了這種日子,自然不覺苦,公主這千金之軀可遭罪了。木胎的馬鞍生硬,連著騎了兩天驢,大腿內側的皮都磨破了。

  她曾跟韋訓抱怨過鞍子質量不佳,他卻說這是前主贈送的。如果不是她說會騎射,需要馬鐙輔助,他乾脆就不要這一套馬具,光板騎驢,還能多講下兩貫錢來。

  韋訓的理財風格就是這樣能摳則摳,寶珠心有不滿,卻知道旅費不富裕,若是按照她以前的生活用度來消耗,只怕還沒上路就把錢花光了。於是只能強自咬牙忍耐,心裡盼望化作飛鳥,扎上翅膀立刻趕到阿兄的身邊。

  至於韋訓,她在心裡暗自封他個太府寺卿,總領左藏署右藏署,專管國庫金帛帑幣,市肆財貨交易。腹誹如果以這種吝嗇的勁頭管理國庫,那就再也不怕庫中空虛,入不敷出了。

  這一日天色漸晚,三個人投宿於路旁一家小客棧,店主卻說單獨房間已經客滿,大間通鋪還有幾個位置。寶珠不知道通鋪為何物,進屋一瞧,只見幾個光著膀子的腳夫坐在鋪上摳腳,還沒看清楚陳設如何,就被他們濃鬱的汗餿腳臭味熏出來了,奔到店外只是乾嘔。

  她嫌惡地說:「我就算露宿荒野,也絕不睡那裡面!」

  韋訓道:「如果加緊腳步,或許還可能在關城門之前趕到新豐縣。但你沒有公驗,怎麼入縣城是個問題。」

  他之前提過,如果偽造一份買賣奴婢的合同,以女奴身份行走倒也方便,但良賤身份差之千里,奴婢賤隸在律令中跟牲畜沒有區別,兩者之間甚至不能通婚。寶珠願意裝作庶民百姓,卻寧死不肯當賤婢。

  如果偽裝成飢民逃荒,一般心懷仁義的縣令會默許經過,但別說衣服不像,公主這膚髮舉止,也根本不像是到了山窮水盡。

  十三郎說:「新豐這種小地方沒有長安那麼嚴,若是私下賄賂門吏,大概也能入城,只是要多花個二三百錢。」

  寶珠立刻拍板:「就這麼辦!」

  韋訓提醒道:「一路上要勘驗的關卡有幾十個,次次賄賂,加起來可不是小數哦。」

  寶珠仍堅定拒絕:「若為賤役,永世不得翻身,就算我答應,祖宗也不能答應。」

  於是韋訓從褡褳裡數出三百錢交給十三郎,讓他先行去新豐縣交涉。如果事情能成,第二天一早再匯合入城。

  寶珠略顯訝異,問:「這小孩兒才十一二歲,能自己去辦事?」

  韋訓笑言:「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他從小到處討生活,接人待物頗機靈。」

  寶珠仍然放心不下:「要是賄賂不成,官差翻臉抓他怎麼辦?」

  「十三入門太晚,雖沒學到什麼本事,自保也足夠了,你不必擔心。」

  聽他口氣自信,寶珠才半信半疑地讓小沙彌自行去了。

  無論如何,今夜入城是沒希望了。

  韋訓走過去向店主打聽,附近有沒有寺廟或者村落能夠借宿。

  那店主道:「附近是有一座尼姑庵,只不過那是大戶人家的家廟,不留外客。」

  有個客人坐在門外乘涼,指點說:「沿著官道往東走一裡,有條小路,朝北走上六里,有個叫方莊的地方應該可以投宿。」

  店主呵斥道:「別害人,那莊子早廢棄了。」

  那客人也是吃驚:「怎麼就廢棄了?我還有個遠親住在那呢。」

  店主道:「你多少年沒來關中了?涇原兵變的時候亂軍就駐扎在那,能搶的都搶走,搶不走的全燒了,還能剩下什麼。」

  客人驚訝道:「方莊有個富賈,好大一片宅院,家中一百多口人,也滅門了?」

  店主不無幸災樂禍地道:「方財主是吧?早年他時常炫耀家中有一寶,附近人家都知道。所以亂軍進村的時候先去他家宅院,逼問拷打之下沒找到什麼寶貝,就把所有家資都搜空了,方財主家連一條狗一隻羊都沒活下來。後來他族兄弟繼承了那座大宅,沒過多久瘟病流行,又是全家橫死,從此再沒人打那座宅子的主意了。」

  店主的老婆出來說:「最近幾年呀,聽說裡面有不乾淨的東西遊蕩,夜裡鬼叫連連的,去年有個小氣的走商捨不得錢想討個便宜,夜宿在那宅子裡,第二天就暴死了!看來那個方大戶,就算死了也放不下家裡的寶貝。」

  韋訓意興盎然聽得認真,寶珠瞧他表情,心中暗暗覺得不妙,向老板娘問:「既然死了人,官府沒有派人來查訪嗎?」

  老板娘轉過頭來說:「那當然是要報官的,但是官家也管不了鬼怪作祟啊,還能跟閻王爺要人不成?」又對寶珠說:「小娘子太過嬌氣,旅途行走哪有跟家裡一樣講究的,通鋪掛個簾子男女分開,人有床鋪,驢有嚼頭,不比露宿強多了?」

  寶珠想起那開間裡的醃臢氣味,一條簾子可是擋不住,堅定地搖了搖頭。

  天色已晚,無論如何都得另找地方投宿。

  兩人一驢往新豐縣方向走了一程,果然見到一條朝北的小路,路口站著個挑擔賣魚的人,韋訓上前打聽。

  寶珠等得無聊,便騎在驢上湊過去看,見蒲草編的筐裡各裝著一隻泥瓦盆,盆中盛水,裝著大大小小七八條魚。

  賣魚人見她有興趣,連忙推銷:「小娘子買魚嗎?新鮮大魚,早上剛捕的,做成魚羹魚鮓都十分味美,又鮮又甜。這天色也晚了,我想便宜賣掉回家,大魚只要十錢,小的五錢。」

  連吃了幾天乾糧,寶珠早就想換點別的,想到各種魚類菜品,更是食指大動,當下就要解囊購買。

  但見到盆中的魚黃背白肚,鱗片上有十字花紋,她遲疑地問:「這可是鯉魚?」

  『鯉』字音同『李』,被稱為國姓魚,為避忌諱,官府幾次下令禁捕,如有不從,依律杖責。

  她這一問,那賣魚人登時變臉,尖聲反駁:「哪兒有什麼鯉魚,你可不要胡說,這分明是鯽魚!」

  他這樣嘴硬,倒讓寶珠以為是自己眼拙認錯了,便改口說要買鯽魚。但賣魚人卻死活不肯賣了,挑上擔子快步走開。

  寶珠莫名其妙,不解道:「官府確實不讓捕撈鯉魚,我問一句怎麼了?」

  韋訓全程看熱鬧,樂不可支,「這種事向來民不舉官不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有功夫日日盯著?窮困之人糊口尚且艱難,當然是捕上來什麼賣什麼。」

  寶珠眼見到嘴的魚游走了,大為沮喪,嘟著腮說:「我也不是特別在意這個,誰知他又不賣了。」

  「你已經叫破這一行的規矩,他自然怕你買了魚轉頭拿去報官,哪怕生意不做,也不想惹這個麻煩。」

  「好吧……那附近可有客棧旅店?」

  韋訓搖頭:「只有剛才路過那一家。」

  寶珠心生憂愁:「那怎麼辦,今晚是要露宿嗎?」

  「倒也不至於。」韋訓眼神閃爍,流露出一絲興奮,「既然走到這兒了,不如去那方莊瞧瞧。」

  寶珠杏眼圓睜:「你沒聽見那開店的夫妻說的話嗎?」

  韋訓滿不在乎地說:「他們不過是危言聳聽,想逼你住在他店裡,未必據實以告。」

  韋訓一邊敘述,一邊牽住驢的韁繩走上那條荒蕪的小路,顯然有了目的。

  寶珠聽他語氣裡沒有一點兒憂慮,反而頗為亢奮,驚叫道:「你幹什麼?都說了是凶宅還要去冒險?」

  「機會難得啊,來都來了,怎麼能不去見識一番?」口中說話,韋訓腳步加快,幾乎跑了起來。

  寶珠心道不妙,趕緊俯身踢驢,但韁繩早被韋訓搶到手中,他腳程又極快,哪裡還能阻止,雖然一路喝罵,還是被他扯著奔向那所謂的「凶宅」。

  如店主所說,方莊經過兵患,已經變得十室九空,茅草房屋大多過火,殘垣斷壁不堪入住。整座村莊黑魆魆的,沒有半點燈火,寂寥中透著一股陰森,比那沒有人煙的荒山野嶺更有幾分滲人。

  在這荒涼的廢村中,唯一沒有遭受火災的就是那座傳說中的方氏大宅。這宅院前後有四五進,屋舍寬敞,堂高柱粗,想來曾經的主人非常富貴,只是如今空蕩黑暗,令人心生畏懼。

  若不是帳具齊全、人多勢眾的胡商商隊,其他形單影隻的旅客誰也不願露宿。戶外不僅蚊蟲叮咬,還有野獸、匪盜種種危險,若是被露水打濕生一場病,身子弱的只怕會客死他鄉一命嗚呼。

  寶珠極不情願,但夜色漸濃,只得勉為其難跟著韋訓進去了。

  院中荒草有一人多高,牆上爬滿藤蔓,此時夏季未過,外面依然灶上蒸籠一般潮熱,宅子裡竟然冷森森的,穿堂風一陣接一陣,透出一股涼氣。

  韋訓將驢上的鞍轡行李卸下來,說:「你不是總抱怨天氣熱嗎?這裡多好,涼快得很。」

  寶珠恨恨地從他手裡奪過包袱,畢竟整日趕路,塵土滿面,得在有屋簷的室內才好盥洗,否則明天就得繼續髒著上路。

  韋訓從腰間蹀躞帶上掏出燧石火折,給她點了根蠟燭,寶珠不敢深入,尋了間偏房,用水浸濕巾帕略擦了擦身,只是屋子裡黴味撲鼻,無處坐臥,她心中又極害怕,連忙拿上包袱回去。

  韋訓手持蠟燭,正四處查看正房堂屋,寶珠看到牆邊擺著一口油漆斑駁的舊棺材,頓時感到一陣陰冷的寒風撲面而來,令她心驚膽戰,忍不住叫嚷:「你看見這東西還要住這裡嗎?!」

  韋訓笑道:「這又不是什麼特別家具,沒什麼可怕的。」他過去敲了敲棺木,木質鏗鏘有聲,一聽就是空的。接著臂上用力推去棺蓋,覺得觸手頗沉重,棺蓋轟然打開。

  「看,乾乾淨淨,沒有死人用過。」

  寶珠不想靠近棺材,踮著腳望了一眼,裡面確實空無一物。可能是因為常年封閉,內部看起來倒比外面新一些,也沒有塵土和黴氣,只有一股淡淡的木頭味。

  韋訓道:「年長老人提前給自己備下壽材,放在家裡一遍遍塗漆是常有的事。皇帝一登基,別的正事不幹,也是先徵集勞役給自己準備陵墓。」

  寶珠聽他這麼說,覺得似乎有些道理。只是看著這具棺材已經如此陳舊殘破,顯然主人死後並沒有用上它。

  韋訓隨口說道:「晚上你可以睡在這裡面。」

  寶珠以為自己聽錯了,錯愕地問:「你說什麼?」

  「別的家具都朽爛不堪,只有這件乾淨,讓給你睡。」

  寶珠頓時花容失色,驚恐地睜大眼睛,顫聲嚷道:「休想!」

  韋訓察覺到她聲音有異,看到她雙手緊緊抱住包袱,面容慘白,才意識到到自己失言。眼前這個少女,曾經被活生生埋葬在棺中。

  念及於此,心中略感歉疚,於是說:「說笑而已,別當真。我去尋些稻草幫你鋪床。」說完,他拿起蠟燭就要離開。

  寶珠想到要孤身一人跟一口棺材待在一起,就嚇得毛髮悚立,連忙道:「等等我!」

  想了想放下包袱,將箭囊掛在腰間,拿出弓箭上了弦。

  韋訓見她帶上了武器,不禁失笑:「你打算見到鬼就射一箭嗎?」

  寶珠聽他有戲謔之意,憤恨地道:「就算射不中鬼,也射你一箭解恨!」

  韋訓笑道:「韋某自當領教公主箭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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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3 02:19:47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卷 盜珠記 第九章

  夜幕已經完全降臨,兩人持燭四處探查,寶珠越看越後悔留宿在此地。

  微弱的燭光在夜風中搖曳不定,每一處陰影都彷佛潛藏著幽靈鬼影。青苔蜿蜒覆蓋著階梯,地板在腳下嘎吱作響,牆壁上布滿黴爛斑駁,還有許多不明來源的污漬潑濺其上。

  然而最可怕的還不止這些。

  身邊這人的腳步輕得猶如鬼魅,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聲。一身青衫總站在背陰的暗影之中,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很多時候,他只是一個隱約的輪廓,一轉身便消失在視線之外,彷佛根本不存在。如果不是他腳下還能映出一條人影,寶珠甚至懷疑自己是這座大宅中唯一的活人。

  直到此時,寶珠才想起,她似乎從沒有在深夜見過韋訓。

  白天這小賊總之一副讓人氣惱的狡黠笑容,被她責罵也只是嘻嘻哈哈,不覺有何異樣。然而隨著夜幕降臨,他的氣質就發生了某些變化,彷佛變成一種危險的生物,帶著死亡的氣息隱匿在陰影之中,讓她無法抑制內心的畏怯。

  韋訓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按照多年的習慣,走在下風處。潛蹤隱跡最重要的是消除一切可能暴露自己的聲音和行跡,到了高手境界,連氣息的存在也要隱匿。這些對他來說已經成為深入骨髓的本能,不經刻意,也會自覺待在陰影中。

  忽而一股輕柔夜風拂過,從上風處她的方向吹過來。那股稀有的幽香,揉合了少女清新嬌嫩的暖香,如同一層無影無形的紗網攏了過來,緩緩浸入這座寂靜的大宅中最幽暗最晦昒的角落。

  站在那角落中的韋訓為之一怔。

  他想起皇宮禁苑裡栽種的那些名貴花木。玉蕊,芝蘭,瓊花,無不是芬芳馥鬱,嬌貴到冬天需以地道燒火取暖,夏季要張開網布遮蔽烈日。就算喜歡挖去兩株試種,無論怎麼精心呵護,總因為換過了土不日就枯萎凋零。

  他把她從內苑中連根盜掘出來,她真能在外面貧瘠荒蕪的土壤裡生存下去嗎?

  正在沉思中,寶珠忍受不住孤身一人的錯覺,出聲要求:

  「你能不能發出點動靜,走到我能看見的範圍裡?」

  這句話前半句還是命令,後半句已經接近請求。

  聽出她話音中的畏懼,韋訓依言跨出一步,進入月光之中。如同一潭冰冷寂靜的湖水,他那冷白色的容顏在黯淡月色之下籠著一層隱約的青氣,使人生出一種臆想,這般氣色的人是否肌膚和五臟都沒有溫度。

  寶珠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喃喃自語:「真不該讓十三郎去新豐。」

  就在此刻,她眼角視線中忽然晃過一點白色。寶珠連忙高舉蠟燭,但見院中影壁之上有個光禿禿的白色腦殼。然而那腦袋當然不是她認識的小沙彌,而是一具骷髏,正在用一對漆黑空洞的枯骨眼眶凝望著她。

  寶珠的尖叫聲還在嗓子中沒有發出,身後一道青影已經無聲無息地飛了出去,迅捷無倫撲到那骷髏上,捲著那東西消失在影壁後。

  寶珠丟下蠟燭拈弓搭箭,驚疑不定地對準骷髏消失的方向,卻見韋訓已經從影壁後轉了出來,笑道:「哪個促狹鬼,把這東西放在牆頭上。」他托著一隻骷髏腦袋,在手裡掂了掂,展示給寶珠看。

  寶珠又是驚恐又覺噁心,叫道:「快丟掉,你怎麼能碰這嚇人玩意兒!」

  「每個人都有的東西,哪裡可怕了,假如誰人沒有,脖子上頂著軟塌塌一個畫著五官的肉口袋,那才可怕吧。」韋訓把骷髏拿在手中擺弄,讓那腦袋的下頜骨上下開合,作出開懷大笑的模樣,又順手放在走廊上。

  寶珠順著他的話略微一聯想,頓時一陣惡寒。

  此後他們又發現了三四顆骷髏,還有一具趴伏在窗口的枯骨。那骷髏身上穿著件浸透血漬的血衣,姿態似乎是想要從危險中逃離,卻在翻窗時被人從背後殺害,此後就一直留在那裡,其狀淒慘可怖,正符合兵災過境時合家被屠戮的景象。

  寶珠倒抽一口涼氣,韋訓過去查看,說:「有趣得很。」

  寶珠罵道:「你有沒有心肝,這樣慘死哪裡有趣了?」

  韋訓道:「這枯骨倒斃在此,肌肉已經腐爛殆盡,身上衣服風吹日曬,早該化成絲縷碎片了。」

  寶珠嚷道:「可是衣服上那麼多血痕,總不是壽終正寢,你千萬別碰!」

  韋訓於是罷手,回到她身邊。

  兩人繼續探查,走到宅院中最深的位置,一座高大的庫房矗立在此。高近兩丈,寬三十步,富貴人家的資財通常都收納在這種庫房當中,與住人的房子不同,四壁的窗戶開得極高。庫房大門落了鎖,鎖頭上布滿厚厚的塵土。

  韋訓試著推了一下門板,鏽蝕的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只打開了二指寬就被鎖頭擋住了,他迅速向內部掃了一眼,手指一勾,又把門關嚴了。

  寶珠奇怪地道:「不進去看看嗎?」

  韋訓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說:「你看,這門上好大一把鎖,我打不開。」

  寶珠心中狐疑,且不說這陳舊的門板看起來經不起一踹,就瞧他以前那種好奇心,怎麼也不會放過一座上了鎖的房屋。

  問道:「你是個賊,難道不會開鎖嗎?」

  韋訓不以為意:「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整座宅子差不多都看完了,也沒什麼詭異的地方。夜深露重,不如早點歇息。」

  其實連續趕路,寶珠早已疲倦得很了,強撐著到這時候,已經打了幾次呵欠。心想一座透著黴味的破爛庫房,確實沒什麼好看的。於是轉身離去。

  一路查看過來,竟然是放著棺材的那間正堂最乾淨。因是半敞開構造,南面只以柱子撐起屋簷,沒有牆壁自然通風透氣,沒有黴味。

  寶珠怕鬼,縱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顧不得尷尬害羞了。韋訓將尋來的稻草鋪在一側,當作她的臥榻。

  有錢人家會擺放屏風來保障隱私,但這裡荒廢已久,哪裡還有可用的家具。他乾脆把驢牽進屋裡,拴在堂屋正中當做兩人之間的屏障。給驢餵了一些豆餅後,他翻身跳進空棺材裡,和衣而臥。

  寶珠見他躺進棺材,目瞪口呆,驚道:「你當真要這麼睡?!」

  韋訓從棺中探頭出來,說:「我先師陳師古一直睡在一具棺材裡,從小見慣了,又是做這行當,從沒覺得喪葬用具有什麼忌諱。如果大伙兒一起出門勾當,有這麼一副乾淨壽材,還要論資排輩,請師兄來睡。」

  寶珠這才明白,他讓她睡在棺材裡不是故意捉弄,倒算是著意體貼了。

  她小聲咕噥:「你師父真是個怪人。」

  韋訓微笑道:「委實如此。不過人固有一死,多數都在夢中。死在棺材裡,直接拉去埋了,還免了入殮的麻煩。」

  寶珠心道這話雖然在理,卻不知為什麼有一股淡淡的死志。又想陳師古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好像從哪裡聽過。但這些以武亂禁的賊寇之流根本不登朝堂,應該只是碰巧重名。

  韋訓再次躺到棺材裡,寶珠也忍著不適,枕著包袱,躺在稻草上。

  大宅內一片寂靜,彷佛時間在此刻凝固,只有微風在庭院裡輕輕吹拂,拂過石階,穿過回廊。

  她害怕稻草裡有跳蚤蝨子,又害怕宅子裡有鬼魂活動,哪裡能迅速入睡。小聲問:「除了我,你見過別的人被活埋嗎?」

  棺材中沉寂片刻,傳來韋訓悶悶的聲音:「有幾次。只是我開棺的時候,已經沒救了。」

  「他們……死得很淒慘嗎?」

  韋訓心道:那豈止淒慘?棺材內滿是帶血的抓痕,以至於指甲都嵌在棺蓋上。屍體因窒息而表情猙獰,四肢扭曲,哪怕腐朽殆盡,死前一刻的驚恐依然蝕刻在面孔上,無論經過多少年,都永遠不能抹去。

  寶珠能夠僥倖存活,只是因為地宮封閉不久,還有些新鮮空氣殘留。倘若他還有足夠的時間,耐心等上幾個月再去盜掘,能見到的就是她的遺體了。無論生前有什麼清幽香氣,只會化作腐爛屍臭。

  此間種種凶險,他不想詳述,低低地道:「你還是不知道為好,快睡吧。」

  破舊的棺木再次陷入應有的寂靜。

  寶珠本以為荒廢的翠微寺就是她平生所經歷過最差勁的住處了,然而人生境遇的滑落是沒有底線的,夜宿在鬧鬼的凶宅之中,跟睡在棺材裡的人臥談,將來就算敘述給兄長和弟弟聽,他們也未必會相信吧。

  她只能安慰自己,起碼這是大戶人家的正堂,比旅店那令人作嘔的通鋪要寬敞清爽。

  一豆燭光上下躍動,根本睡不安穩。

  寶珠一會兒覺得夜風拂過房簷上的草,似乎有妖物在上面爬;一會兒聽見朽爛的窗戶吱呀作響,像是有鬼怪向室內窺探;燭火跳動,就像鬼影跳來跳去。風吹草動都讓她浮想聯翩,毛骨悚然。

  「喂,你睡著了嗎?」她用極小的聲音問了一句。

  棺木裡悄無聲息。寶珠偷偷爬起來瞧一眼棺材內,見韋訓側身蜷臥,紋絲不動,她心下稍安。

  一更之後,蠟燭燃盡了。瘦驢在黑暗中緩緩嚼著豆餅,是她能聽見的唯一活物響動。

  連借宿的客人都見不到天明……

  雖然是村漢之言,但那些話反復在腦海中回蕩。半夢半醒之間,她忍不住回想起宮中流傳的冷宮棄妃以生魂害人等種種傳說。黑暗中,各種幽暗詭異的景象如同走馬燈般紛至沓來,分不清究竟是幻覺還是夢境。

  不知躺了多久,寶珠忽然聽到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發出幽微哀嘆:哎……

  她以為自己神經緊張聽錯了,又或是把夢中的事情帶入了現實。她豎起耳朵,凝神靜聽,庭院深處再次傳來一聲哀嘆。院中的荒草在月光下搖曳,不知是風的作用還是別的原因。

  寶珠全身毛發聳立,手臂環繞膝蓋,蜷縮在稻草堆裡一動不敢動。

  庭院的荒草簌簌有聲,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潛伏。

  那發出哀嘆的東西似乎正在逐漸靠近正堂,寶珠猶如墜入冰水之中,心臟突突直跳。突然,頭頂的房樑上傳來一聲淒厲貓叫,她被嚇得差點哭出聲,往稻草裡使勁藏了藏,秸稈扎得臉上皮膚生疼。

  行李裡還有備用的蠟燭,但她無論如何都不想鑽出去拿。

  樑上那聲貓叫後,庭院裡的動靜平息了片刻。

  寶珠屏住呼吸,想要出聲叫醒韋訓,又怕被鬼物聽見了聲音,急得淚盈滿眶。正在她猶豫不決的時候,草叢中的那個東西又動了。

  「好恨呀,我好恨呀……」

  隨著聲音緩緩移動,那東西逐漸靠近正堂,似乎是要攀著圍廊進入堂中了。樑上的東西又發出一聲威嚇的凌厲叫聲,像是要撲上去撕咬獵物的猞猁。

  這兩個模糊不清的東西一上一下,在黑暗中互相對峙,寶珠嚇得頭皮發麻,渾身瑟瑟發抖。但不知為什麼,韋訓睡得極死,沒有任何反應。

  兩個鬼物鬧了片刻,她在崩潰邊緣徘徊,淚珠簌簌而落,一會兒想就這麼光著腳衝出大宅去曠野中露宿,一會兒又想把自己拖到如此境地的韋訓狠狠抽上幾鞭。

  終於忍無可忍,懼極而怒,少女一躍而起,左手抄起身邊的角弓,右手抽出一把羽箭,開弓搭箭,先沖著頭頂樑上嗖嗖嗖速射三發,又沖著院子裡發出聲響的地方射了三發。

  「滾!都給我滾!」

  一聲帶著哭腔的暴喝,六發箭矢全部出手後,整座庭院一片靜謐,誰也不出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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