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註冊時間
- 2014-11-14
- 最後登錄
- 2026-4-21
- 主題
- 查看
- 積分
- 20394
- 閱讀權限
- 130
- 文章
- 54493
- 相冊
- 0
- 日誌
- 0
   
狀態︰
離線
|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六章
萬壽公主將隨身釵環全部交於韋訓,他卻不接,緩緩道:「不敢。這些東西一看就是皇家敕造之物,隨便哪件拿去金銀鋪,老板轉頭就會報官抓我去拷打。」
公主本以為自己主意不錯,誰知才開頭就碰了壁,當下有些尷尬。
十三郎好心提醒她:「得把首飾熔化成金餅,才好出手。」
她微微遲疑:「珠寶首飾貴重在匠人的巧思和手工,熔了之後,就只是金子罷了。」
韋訓嘖嘖感嘆:「不愧是天家貴主,瞧這話說得,『只是金子罷了』。」
公主聽出他語氣中的揶揄,怫然不悅,揚聲說:「那你就拿去熔了吧!」
「溶了連贖回都沒得贖,你不後悔?」
少女心想,這不跟自己處境一樣嗎?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一旦出宮,就沒有回頭之箭了。
當即硬下心腸回答:「不後悔!」
見她眼神堅毅,韋訓這才伸手拿了包袱,將那些首飾一一取出,當著她面,用匕首把上面鑲嵌的寶石、水晶、珍珠之類挑下來,只剩下黃金底座。
接著取來一個巴掌大的小爐子,並一個茶壺大的小坩堝,將金子放進坩堝,點燃爐子。不知爐子裡用的什麼炭火,火苗呈青藍色,熱力逼人。
公主在旁邊觀看韋訓操作,初時只道可惜,後來便覺有趣,整個過程跟煮茶類似,只是煮出來的產物是金水。
等到黃金完全熔化,韋訓鉗起坩堝,將金水直接倒在青磚上,蜻蜓點水般一點一提,金水在青磚上凝成一顆顆金豆,橫成行豎成列,煞是規整。一個時辰過去,那些貴重的首飾就再也不見蹤影,化作一包金豆和一包寶石散珠。
公主意猶未盡,過了一會兒回過味來,鄙夷道:「原來這就是你們銷贓的手段。」
韋訓撇撇嘴:「瞧公主這話說的,首飾不是您親手遞給我的嗎?怎麼就成銷贓了?」
「哼,這下能拿去換錢了吧。記得給我買一匹馬,不需要太神駿,但最好是大宛種或是突厥種;還有方便行動的胡服,靴子一定要羔羊皮的,再買一頂帷帽遮陽;坊間的白粉胭脂想來品質堪憂,只買一塊石黛畫眉好了……」
有了財帛,公主口吻硬氣起來,流露出一些曾經久居人上頤指氣使的傲氣,口述一串採購清單。
「是是是,好好好,行行行,韋大曉得了。」
韋訓敷衍之情溢於言表,直到她口述到『角弓、箭囊』等項時才認真聽了聽。
他略帶訝異地問:「你真的會用弓?」
公主甚是驕傲:「我箭術頗佳呢。」
韋訓掃了她一眼:「確實看不出,你手上沒有繭子。」
「我自然要戴扳指護具保護皮膚,怎會磨出繭子?」
韋訓問她索要了弓的尺寸、材質和重量。
少女一一囑咐,心裡暗自納悶:他怎麼知道我手上有沒有繭子?
也不知道清單都記住沒有,太陽落山之後,韋訓把金貨揣進懷裡,懶洋洋地抬腳朝山門走去。
十三郎攏著手高聲喊道:「買幾張胡麻餅!最好是輔興坊老店的!記得多放芝麻!」
公主白了他一眼。就這麼眨眼之間,再回首望去,韋訓竟已經杳無蹤跡了。
這一夜過得十分忐忑,她既害怕韋訓持寶闖關被抓,又怕他帶著錢財一去不返,那自己真就身無分文,只能荒寺等死了。
第二天早上,韋訓還沒回來,看到她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的樣子,十三郎安慰道:「東市西市的店鋪都是正午鼓後才開張做買賣,著什麼急呢。」
公主皺眉道:「我是擔心男人挑的東西不堪入目。」
「別的不好說,那輔興坊的胡麻餅絕不會讓你失望。剛出爐的餅,麵脆油香,味道那個美;長興坊韓家的櫻桃畢羅,外皮透明酥軟,能透出櫻桃顏色來;還有平康坊北曲鄭家的七返糕,麵團抹上酥油反復折疊七次,先蒸再烤,吃的時候每一層都能完整揭開,手藝堪稱奇絕。師兄又不怕跑腿麻煩……」
這一天正好灶上沒米下鍋,朝食一人一瓢涼水,兩人都腹中空空,但誰也不說餓。十三郎反復追憶他曾吃過的美食,公主恨不能捏一團布塞進他嘴裡堵上。
宮中日日宴飲不休,御膳供海陸之珍饈,奉萬國之奢味。龍肝鳳髓,麟脯豹胎,哪個不是吃厭了懶得看上一眼,乳母們為了讓她多吃一口想盡辦法。
如今真的嘗到飢餓滋味,方才知道隨時有東西可吃是多麼難得。十三郎歷數這些坊間賣的小吃,曾經她只會嫌髒,現在聽聽就垂涎欲滴了。
十三郎叨叨一會兒,見她面露慍色,隱忍欲發的樣子,立刻識相地閉嘴,撣撣僧袍,拿了自己傍身的鐵缽:
「哎呀,小僧出門化緣去了,公主自便吧。」
說罷溜得無影無蹤。
萬壽公主無處可去,獨身一人被留在荒寺之中,雖是白天,仍隱隱有些害怕。加上餓得心煩意亂,她一邊用「此乃我先祖離宮」來壯膽,一邊四處閒逛。
此時翠微寺荒廢幾十年,殿堂禪房多傾頹,內裡家具陳設等物早被人搜刮乾淨了,僅留下一些比丘、文人題在壁上的酸詩。
公主看了一會兒,只讀到一句「龍髯不可望,玉座生塵埃」尚可。又有一些押不上韻腳的奇怪歌詞,如「雁行參,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等等不可勝數。
轉頭又進一間院落,但見房舍衰敝,四處卻清潔平整,看起來似乎有人居住的樣子。公主進去轉了轉,見院中衣架上晾著一領竹布青衫,領口已經磨得有些發白了。原來是韋訓的住所。
公主面上一紅,本應立刻離開,可終究好奇心壓過了教養,又多瞧了兩眼。不看則已,那禪房敞開的大門裡竟然堆著半間屋子的竹簡木牘,車載斗量,目測千斤以上,不知從何而來。
魏晉之後,紙張逐漸取代了簡牘,成為世間書寫傳遞文字的主要載體。誰還在使用這麼笨重的書冊?
公主撿起一卷展開欲讀,不想手勁略重,穿在木片上的細麻繩當即朽爛,一卷書冊嘩啦啦散落在地。
並非新製,乃是古人所著嗎?
公主靈光一閃,忽然明白了這些東西可能都來自前朝古墓之中。
「那小賊不盜財寶,挖來那麼多簡牘是做什麼……」
這些書冊不沾墓土,不生蛛網,可見是日常閱讀過的。廊上放置幾個大瓦盆,用清水浸泡著一些字跡模糊、朽爛不可讀的斷簡殘篇,又不知是作何用途。
公主好奇心起,坐在廊下看了起來,誰知一讀之下大失所望。書冊內容絕大多數都是道教經文、秘典之類,不乏方術煉丹之類荒誕言語。宮中那些旁門左道的方士們說過太多了,實在煩不勝煩。
沉迷煉丹和方術的王孫貴戚常見,但都是年邁體衰的中老年人。人到暮年恐懼天命,才會想到修仙養生,以求不死,秦皇漢武無不如此。英明神武如太宗皇帝,也在晚年信了天竺方士羅邇娑婆的鬼話。
這韋訓年紀輕輕,看起來勉強二十歲,弱冠少年千辛萬苦收集這些幹什麼?當即丟下書卷,不再理會。
到了晚間,師兄弟兩人終於陸續回來了。
韋訓胳膊上扎著一條白麻布,一臉促狹的笑容。
公主見他的表情就覺得有點生氣,問:「你這是作甚?」
韋訓笑嘻嘻地回答:「天子敕令,全城都給公主戴孝呢。」
公主聽聞大是窘迫,面生粉暈,尷尬到無地自容。
這家伙明明離開長安時就能摘下白麻布條,卻偏要一路戴回來給她看,實在是討厭。
韋訓又說:「東西市都在嚴查,羊臂臑沒有買到,炙品、鹿脯一概沒有,大家伙得齋素一個月。」
公主已經氣得不肯同他說話了。
十三郎倒是十分喜悅,歡呼道:「是輔興坊的餅!」
韋訓果然帶回了一摞胡麻餅,十三郎則不知從哪兒討來兩隻大紫梨。三個人圍坐爐前,在火上烤餅燒梨。餐點簡陋,也沒有肉食,但這全因為她自己的緣故,公主無可挑剔,也餓得沒法挑剔。
十三郎興致勃勃地說:「一尺大的胡餅,市面上都是兩錢一個,唯獨輔興坊老店要價三錢一枚,五錢兩枚,就這也供不應求,實在是別家的技藝比不上呀!公主請看,這芝麻給的好多,裡面夾的油酥也極香。」
公主無精打采地瞥了他一眼,道:「這麼好的餅都塞不住你的嘴,這麼懂行,該封個殿中省尚食局的奉御當一當。」
十三郎毫不在意,又好奇地問:「我聽說公主在宮中也吃甜瓜,那瓜和我們吃的有什麼不同嗎?」
公主無奈道:「平時賞賜給百官和下人的瓜都是一樣,只是不另外賜冰了。」
十三郎豔羨道:「夏天的冰可比瓜本身貴上百倍千倍呀!看來區別不在瓜,而在吃法。」
梨子燒熟,韋訓用匕首剖成幾瓣分給三人,胡餅香脆,梨汁豐沛,飢餓之下,這些簡陋的食物竟然如此美味。
吃到七成飽,韋訓拿出一方鼓鼓的布帕,展開之後,裡麵包著幾枚柿子和柑橘。
萬壽公主享用過四方朝貢,自然認得這是臨潼產的火晶柿子和洞庭橘,心中一驚。
臨潼距離長安不遠,柿子秋季大量上市時並不算名貴果品。只是現在才剛六月,物以非時為珍,這早熟的火晶柿必然是皇莊用暖房和篝火不計成本催熟,特供內廷的。
再說洞庭橘,那是吳地遠道新貢的南方物產,只有皇帝賞賜重臣才能嘗到,京中豪商巨富都見不著。
雖然只是兩種拿來吃的果品,卻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稀罕之物。他一介布衣,又是從何處得來?
公主驚疑不定地問:「這些果子從哪兒得來?」
韋訓笑而不答。
十三郎拿出一枚橘子慢慢剝開,一邊品嘗一邊說:「以大師兄的本事,去皇城貢庫裡取幾個果子不算難事。既然你以前不花錢就能吃到,現在一樣還是這些呀?還是說公主要為這幾隻果子抓我們去見官?」
公主愕然,竟一時想不到反駁的理由。
皇城千重萬宇,守衛戒備森嚴,他拿取果品如探囊取物,卻又不碰其他重寶,有這樣的本事,自己還穿著磨損的舊衣,著實奇怪。此時種種異常,她可以確定韋訓並非普通盜賊,必定有什麼奇特之處在身上。
吃過水果,公主又長了個見識:十三郎把剝下的橘皮小心攤在爐子旁邊烘烤,說乾橘皮煮水喝清肺,是城裡藥鋪賣的昂貴陳皮的平價替代品,絕不可輕易丟棄。
填飽肚子,再來檢查韋訓採買的旅途用品,公主大失所望。
城中沒有成衣鋪,無論貴賤,想穿新衣要先去綢緞莊買布料,或拿回家由女眷裁剪,或花錢請裁縫鋪製作。就算付了趕製的訂金,還要等兩天才能拿到。
此事按下不表。
畫眉的石黛沒有買。韋訓從熄滅的爐子裡翻出兩塊帶著餘溫的木炭,說:「這個甚好,不用花錢。」
此事按下不表。
最最可恨的是他竟然沒有買馬,而是買了一頭奇醜無比的瘦驢。鬣毛斑駁,頭大腿短,叫起來嘶啞淒厲,聒噪無比。
萬壽公主是鑑馬的行家,曾在禁苑養了十幾匹純血駿馬,每匹都是世間罕見價值萬金的神駒。她自覺流落民間,不能挑剔坐騎品質,有匹普通的馬代步即可。誰曉得韋訓竟然買回來這麼一頭全身上下處處都是缺點的寶貨,簡直被他氣得吐血。
公主怒道:「你要是在宮中當差,是要被削職問罪的!」
韋訓卸下瘦驢轡頭,放任它在院中溜達啃草,他漫不經心地說:「所以我才不去當差呀。」
公主問:「是金子不夠用嗎?」
「夠還是夠的,西市一匹品格普通的馬要價二十五貫錢。」
「這醜驢呢?」
「三百貫。」
公主張口結舌,不知如何是好。
無論她怎麼跳腳反對,韋訓只有一句:「這是鬼市上最好的坐騎,我買它自然有我的道理。」
所有採購之物裡,唯一讓她滿意的是一張牛筋纏的角弓。外表樸實無華,尺寸、弓力卻十分趁手。配套的弓韜、扳指、護臂等等相當齊全,羽箭標準三十發一筒。假如沒有這些,她簡直懷疑韋訓是故意搞鬼,讓她無法上路。
兩日之後,韋訓去裁縫鋪取回裁好的衣裳。
是套牙色的胡服,上面纈印著簡單的鬱金色團花紋樣。料子並不考究,花紋勉強算清新可愛。唯一的優點是肩頸腰身無不纖儂合度,穿上舒適合體,褲子方便騎馬。
賣了珠寶首飾,褪下盛裝宮裳,換上這身平民穿的胡服,她渾身只剩下一個貼身的香囊是宮中舊物,其餘都與皇家再無干係。
少女捏捏自己臂膀,早已沒有往日腴潤,想來今後顛沛流離三餐不繼,根本不可能長肉,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恢復昔日豐肌秀骨的神采,顧影自憐,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換好衣服走進院裡,師兄弟倆人正在準備上路的行李鞍轡等物。
「瘦了之後穿這身倒是剛好,那裁縫手藝不錯,沒有量體也裁得處處合適。」
她說完這話,韋訓一言不發,只當沒有聽見。往日整天喋喋不休的十三郎也不吱聲,不停拿眼睛瞟他師兄。
公主不明就裡,問道:「還剩下多少錢?路上可夠用?」
「寶石散珠都賣掉了,還剩一包金豆,我兌了七八貫散錢路上臨時花用。」
一貫錢一千文,公秤約六斤,這幾貫錢裝了滿滿一褡褳,幾有五十斤重。韋訓捧著褡褳橫放到驢屁股上,那瘦驢不滿地哼哼了兩聲。
所購之物,韋訓都一一報了本來價格、折扣和贈品數量,公主雖不了解民間物價,倒也能覺出他管錢細致,索性把剩下的金子讓他保管了。只是聽到剩下這麼點兒,她心中惴惴不安,生怕兩三天就花個乾淨,之後的旅途不知何以為繼。
路上的準備差不多了,剩下就是告別。
公主早命韋訓在大殿內掀起一塊石板,往下挖了個洞。然後將母親的頭釵、宮裳等物鄭重地埋在地底,那個醜惡的魌頭則用經幡包裹,塞到偏殿房樑上去了。
蓋上石板,她跪地拜了一拜,含著淚說:「兒這就上路了,望母親天上有靈,保佑兒一路平安。」
她戴上垂著面紗的帷帽,眼前一切籠在輕煙之中,然後騎上瘦驢,韋訓步行走在前面牽著韁繩,十三郎後面尾隨。
韋訓兩手空空,為路上所準備的東西唯有一條蹀躞帶。皮質寬腰帶隔著相同間距垂下八九根細帶,細帶上面鑲嵌金屬環扣,懸掛匕首、巾帕、燧石袋等常用小物,隨手可以拿取,非常方便。
皮帶一纏,從後望去,更顯得背影蜂腰猿背,挺拔清瘦,腳步輕捷如豹,與她曾經那些膀大腰圓的儀衛們完全不同。
見他輕裝上陣,她問:「你那些簡牘都不要了?」
韋訓搖搖頭,長長籲了口氣,彷佛從一種無形的桎梏中解脫了一般:「本來就是些沒用的東西,早該扔了。」
經過山門時,他忽然仰天長嘯,聲遠清越,方圓數十里的鳥雀頓時群起驚飛,山門石樑上的灰塵簌簌而落。
公主只覺得心跳加劇,耳中嗡嗡作響。想他平時說話細聲慢氣,從沒高聲過,這清瘦的胸膛裡竟然能發出這樣豪邁的聲音,不禁駭然驚異。嘯聲中似有一股慷慨悲涼的意思,明明年少輕狂,不知何來這般感觸。
又想她都覺得耳鳴不止,如果坐騎是馬,早已經驚跳狂奔,將主人甩下馬去。然而胯下這頭醜驢居然處之泰然,屹立不動。待到韋訓漫長的嘯聲漸漸沉寂下去,醜驢甩了甩尾巴,以嘶啞難聽的聲音跟著長長吼了一嗓子。
韋訓回過身來,臉上已經恢復了玩世不恭的輕鬆笑容,他輕輕拍了拍驢腦袋,忍俊不禁地說:「誰要你來和聲了?真會湊趣。」
三人一驢就此離開翠微寺,踏上去幽州方向的道路。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往日天家嬌寵,紛華靡麗,如同黃粱一夢,煙消雲散了。
--------------------------------
韜:音同掏,劍套;裝弓的袋子;兵法。
惴:音同墜,憂慮、恐懼。
蹀躞:音同蝶謝,衣帶上的飾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