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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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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7 01:17:57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九章

  卯時初,太陽才剛剛探出頭,霓裳院的庭院中便傳來響亮而急促的竹梆聲。

  寶珠睡得暈暈沉沉,突然被那刺耳的聲音驚醒,又被室友使勁推搡了一把:「快起來!」

  米摩延已經梳洗完畢,扔給她一把木梳,催促道:「趕緊梳頭,不用化妝,早上只練舞,不演出。」

  寶珠只得起身,費了好大勁才將散亂的長髮梳攏,編了條辮子。因昨日反復被人揪著頭髮推搡,到今日還覺得頭皮生疼。

  霓裳院裡的所有舞姬快速完成梳洗,短短片刻間便聚集到院子裡,烏壓壓立了一地,彷佛有條無形的鞭子在驅趕她們。

  趙氏帶著四名僕婦,拎著一條二指寬的竹板,站在北屋廊下,逐一點清點人數。舞姬們皆斂聲屏氣,看起來對她十分畏懼。數完之後,趙氏皺著眉頭問:「玉壺呢?」

  地下便有人回答:「姑姑,她昨日陪酒晚了,凌晨才回來,如今在補覺。」

  趙氏冷笑著說:「她覺得攀上公子的高枝,往後就能躋身妾室,從這院子裡脫身了。不想想夫人能瞧得上一個跳舞的賤籍家妓嗎?」

  眾人都不敢接話,她轉過頭來,抬了抬下巴,問寶珠:「你叫什麼?」

  寶珠依照昨日想好的名號回答了。趙氏皺著眉頭嫌棄道:「什麼怪名字。八月桂花開,八月花神是綠珠,既然快要舉辦金桂宴了,你就叫綠珠吧。」

  寶珠一聽,頓覺得極為反感,畢竟向來只有上位者給下人改名,沒有反過來的道理。她當即出言反駁:「綠珠是墜樓而死的,美人自殺,香消玉殞,太晦氣了。」眾人不敢吱聲,米摩延低著頭扯她袖子,卻沒能攔住她說話。

  趙氏一聽她竟然敢頂嘴,反倒笑了:「你這賤婢還梗著脖子琢磨名字吉利不吉利呢,真當自己是觀音啦?」

  她晃了晃手裡油光發亮的戒尺,寶珠摩拳擦掌,惡狠狠地瞪著她,心裡想著但凡她敢動手,就搶過來打回去。

  趙氏思索片刻,道:「罷了,還沒敬獻給主人,先把皮肉傷了,那就是我的失職之過了。不過你這麼野性,倒真得好好銼一銼壞脾氣,才敢帶出去赴宴。」說完轉身走進北屋。

  眾舞姬連忙跟上她的腳步。米摩延壓著嗓子嘀咕:「你何苦跟她頂嘴呢?趙姑姑是霓裳院的教習,沒有比她折磨人花樣更多的了,湊合過兩天安生日子不行嗎?」

  他不敢拖延磨蹭,一邊往前趕,一邊高聲招呼室友:「快走啊,綠珠。」

  寶珠幾乎氣炸了肺,卻一時找不到什麼趁手的東西發難,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霓裳院北廳是一個敞開的大開間,裡面擺著許多練舞時壓腿下腰用的木槓、地毯、青磚等物,舞姬們兩人一組,各自找位置開始早上的功課。

  趙氏仰著下頜來回巡視,見有人動作不到位便狠抽一下,專門打在小腿脛骨、腳踝處最疼的地方。練功房裡鴉雀無聲,只偶爾傳來拉筋的嘶嘶抽痛,以及院牆外此起彼落的絲竹聲,吊嗓聲。

  如此逛了兩圈,她自覺殺雞儆猴差不多了,這才回來關照新來的刺頭。

  「你會跳什麼舞?」

  寶珠說:「一竅不通。」

  趙氏又問:「會唱曲嗎?」

  寶珠答:「不甚了了。」

  趙氏皺著眉頭,問道:「那你到底學過什麼才藝?」

  寶珠撇撇嘴:「什麼都不會。四體不勤,飽食終日。」

  僕婦們眼見趙氏臉色大變,連忙上前勸道:「秋後的螞蚱,蹦跶不了幾天了。姑姑別跟她置氣,左右只學會一支柘枝舞就夠了。」

  趙氏明白過來,面帶譏諷地笑了笑,說:「確實如此。那你先去和米摩延一起拉筋,熱熱身。」

  寶珠並沒聽懂那句歇後語。因母親是頂級舞者,她對這些倒也不陌生,揀了張看起來乾淨的毯子坐下,叉開腿伸直,稍微活動了一下,眼睛依然左顧右盼,尋找趁手的家伙。

  過了一會兒,外面走進來一名膚白勝雪、豔光四射的美人。一雙細長美目含情脈脈,相貌出色到令寶珠也多瞧了兩眼。美人向教習輕輕襝衽施禮,袖中露出十個尖尖的紅指甲,沒有寒暄就去練功了。趙氏在她身後冷笑,不屑一顧。

  寶珠問:「她為什麼可以賴床?」

  米摩延心不在焉地下腰:「她是領舞玉壺,你若跳到領舞的位置,也能有點特權。」

  寶珠心道自己只想欣賞麗人舞蹈,並不想辛苦親自去練,再說世間沒有任何人值得她起舞逢迎取悅。她順手晃了晃壓腿用的木槓,發現是釘在地上的,不能拔出來用,沮喪地嘆了口氣。

  她在這裡渾水摸魚,很快就被教習察覺了。趙氏笑道:「你可真會偷懶,這架勢倒像是春遊野餐呢。你們還不去幫一把手,給她撕胯。」

  她不必多說,僕婦們自然懂得,幾個人圍到寶珠身邊,一人掰著一條腿,硬是將兩條腿掰成一字。

  一字馬乃是舞蹈最基礎的功課,入門時便需學習。然而寶珠從未練過,身體柔韌性欠佳,這一掰之下,只覺韌帶仿若被生生撕裂開來一般,瞬間後背冷汗冒了出來。她立時反應過來,用力扭身抵抗,但背後又有一個健壯僕婦以全身力氣強壓在她身上,令她動彈不得。

  「墊磚。」趙氏和顏悅色地下令。

  掰腿的兩人依令行事,各抓了一塊厚青磚,墊在她腳後跟,於是韌帶被撕得更開。劇痛襲來,猶如上刑。寶珠面容扭曲,咬緊牙關不肯求饒。

  趙氏走過來,抬起腳踩在她懸空的大腿上,用力下壓,動作緩慢而殘忍。慘叫聲頓時穿透屋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舞姬們同情地望著她,誰也不敢出聲勸止。米摩延口唇微動,比出「服軟」的嘴型。

  「我經手過頑劣倔強的小丫頭不下百個,最後沒有一個不服服貼貼乖乖聽話的。如今對你這般留情,是怕傷了這身好皮子,留下痕跡,到時拿不出手。」

  趙氏慢條斯理地踩著寶珠大腿,緩緩發力,彷佛在享受她的痛苦,笑著說:「這是對你好,不僅跳舞要身條柔軟,討主人歡心更需要。」

  寶珠熬不住刑訊拷問一般的功課,汗透羅衫,渾身發抖。終於,她尖聲叫道:「我有才藝!我會彈琵琶!」

  此語一出,便是認輸服軟了。趙氏得意地笑起來,抬起腿,命眾僕婦鬆開她。寶珠趴在地上大口喘氣,身體如同一攤軟泥般,過了許久,才覺得兩條腿重新回到自己身上。

  趙氏道:「我就說嘛,皮肉頭髮養的這麼好,鴇母豈能不教才藝?你會彈什麼曲?」

  「……《六幺》《塞上》《破陣》《雨霖鈴》《江樓望月》《銀河橫渡》,但凡叫得上名字的曲子我都會。」寶珠垂著頭,藏起臉上獰厲的表情。

  趙氏笑道:「這才肯說實話。去,拿琵琶來,讓我試試綠珠的技藝。」

  便有一名僕婦出去,片刻後拿來一把半舊的琵琶。寶珠將琵琶橫抱在懷裡掂了掂重量,認出是紫檀木的,用料質地堅實,心中便有了計較。

  她拿起撥子劃出一串清脆琶音,並不著急彈曲,先佯裝調試琴軸,校準琴弦音色,動作專注而冷靜,看起來相當專業。

  「我以前以為琵琶只是樂器,後來見識過一個可怕的女人,才曉得樂器也可另作他用。」她故意壓低聲音,說出這段話。

  趙氏聽不清楚,本能地湊近了一些,問:「嘀咕什麼呢?」

  寶珠輕聲說:「為姑姑解釋,我這指甲為何那麼短,只因挽弓搭箭留不得。」就在趙氏靠近的瞬間,她眼神突變,迅速拎起琴頸,用盡全力,如同掄起大錘一般,朝著趙氏的頭部猛砸下去。

  「倀鬼!領教我的琴技!」

  寶珠一聲怒吼,紫檀琴身與頭骨相撞,發出沉悶而恐怖的聲響,趙氏的腦袋頓時凹陷下去一塊,她連尖叫聲都未能發出,直接被放翻在地。

  見敵人渾身抽搐,似乎還能動,寶珠上前踏住她胸口,掄圓琵琶又補了一下。鮮血四濺,琴弦崩裂,餘音繞樑。

  練功室內三十多人呆若木雞,被她這瘋虎一般的「才藝」嚇傻了。這兩下皆是沖著要害猛擊,趙氏毫無還手之力,瞬間昏迷不醒,生死不知。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住了。

  打倒頭目之後,寶珠毫不戀戰,拎著琴頸,拔腿便向外衝。經過米摩延時,她稍作停頓,急促地問:「你走不走?」

  米摩延臉色煞白,輕輕搖頭,向後退了半步。

  寶珠不再遲疑,拋下他大步朝向院門口奔去。紫檀木沉重堅硬,將趙氏開瓢之後,她再掄起琵琶砸向大門上的鎖頭。奮力砸了十餘下,終於砸開了,一腳踹開門板奔了出去。

  豈料門外是另一個布局幾乎一模一樣的四方合院。一眾樂師手捧箜篌、尺八、手鼓等樂器,詫異地望著這個拎著斷弦破琴的少女。

  寶珠茫無頭緒,隨口問一名鼓手:「這是何處?」

  對方直瞪瞪地回答:「是金石院。」

  聽到身後霓裳院裡傳來追兵的喝問聲,寶珠不敢逗留,立刻拔腿繼續奔逃。再破一扇門,琵琶不堪重負,琴頸從中斷裂。

  金石院隔壁依然不是自由天地,而是一群在教習指揮下吊嗓發聲的歌妓。

  「這是哪裡?!」寶珠惶急大叫。

  「是、是清歌院。」

  恍恍惚惚之間,她彷佛踏進一個噩夢,陷入循環不休的鬼打牆。一扇又一扇緊閉的大門,一座又一座關滿了伶人的院落。重重高牆,森森鐵鎖,僅她逃亡路過的這幾處地方,就有一百多名優伶家妓。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十幾名護院手持長槍木棒追趕過來,寶珠再次落入四面楚歌、手無寸鐵的絕望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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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院在逃公主(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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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7 01:18:17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章

  牛筋鞣製的軟鞭一下接一下抽打在背脊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揮鞭的行刑人或許經受過訓練,鞭子也是特製的,並未將皮膚抽破,軟鞭過後,留下的是一道道紫紅色的瘀傷。

  寶珠跪在水池邊,被頸鐐和腳鐐鎖在地釘上,無法挪動。每當鞭聲一響,她就忍不住閉上眼哆嗦一下。

  抽了二十鞭,兩名護院左右夾著曲背弓腰的米摩延,將他放在寶珠身邊,一樣用頸鐐鎖在地釘上,兩人並排跪著。隨後,所有人都離去了。舞姬們躲在一扇扇門後,以憐憫的眼神從窗櫺縫隙中悄悄望著他們,暗中低語。

  寶珠驚懼地看著米摩延背上一道道觸目驚心的鞭痕,疑惑地問:「是我行凶逃亡,為何挨打的是你?」

  米摩延剛才受刑時一動不敢動,趴在地上喘息。熬過最艱難的一段時間,待那火燎般的銳痛變得略微遲鈍,身體漸漸適應了,他才直起腰來,虛弱地道:「因為我是你的室友,這叫『連坐』。倘若你再跑遠些,隔壁屋裡的人也要挨打。金桂宴之前,他們不會傷你分毫。」

  寶珠愣了一會兒,喃喃道:「怪不得你不肯跟我一起走,你知道門後不是外界。」

  米摩延臉上的神情不悲不喜,漠然中帶著一絲絕望:「你以為我沒試過嗎?所有你能想到的辦法我都試過了,也嘗盡了苦果。」

  寶珠極為沮喪。她過於魯莽,尚未探清周圍詳細情報,便因為趙氏的欺辱而暴起傷人。等拴上這一身鎖鏈,敵人有了防備,想必以後再逃也難了。

  時至寒露,白日裡空氣涼爽宜人,夜裡的風卻冷颼颼的。她衣衫單薄,米摩延受刑時更是光著膀子,兩個人一天未曾進食,腹中飢餓,更難抵禦寒冷,跪在庭院裡凍得瑟瑟發抖。

  「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連累你。」寶珠懊喪地說。

  「噢,我沒有怪你的意思。」鎖鏈叮咚作響,米摩延揉了揉脖頸,雖挨了一頓打,眼底竟隱約露出些快意,「你把姑姑的腦殼砸扁了,簡直大快人心,挨這幾鞭算是值了,反正……反正我也習慣了。」

  寶珠回想起趙氏惡毒的嘴臉,怒問:「那逆賊死了嗎?!」

  米摩延頭一次聽人這樣罵人,覺得十分新奇,回答道:「半死不活,口吐白沫,想來撐不到明天了。」

  寶珠哼了一聲,這才覺得解氣。但轉念一想,自己將院中的首腦毆至重傷瀕死,那些人竟然隻字未提,倒也頗為奇怪。

  「你既然沒有被捆上,也不知求饒或是躲閃,竟一動不動讓他們打。」

  米摩延苦笑道:「求饒無濟於事。這裡的規矩是:如果挨揍時閃躲了,哪怕只是扭一下身子,那就要重新計數了。」

  寶珠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問道:「那老賊也欺辱過你們?」

  米摩延淡淡地說:「她對你算是心慈手軟了。我第二次逃跑被抓回來,她不想傷及皮肉留痕,命人將我十個腳指甲全拔了,再讓我從早到晚跳了一天舞。」

  身處戶外已是很冷,聽聞少年這番話,寶珠更覺得頭皮發麻,毛骨悚然。

  兩人沉默片刻,寶珠壓低聲音說:「我的護衛武功蓋世,總有一天他能尋到此處,將這些惡人殺得片甲不留。到時候我帶你一起走。」

  聽她這樣樂觀自信,米摩延不置可否,只是怔怔地出神。

  寶珠抱著雙臂揉搓,試圖提升體溫,又問:「我逃跑時經過金石院和清歌院,似乎後面還有別的院子。之前那些被擄走的觀音奴,是被分散關在那些地方了嗎?」

  米摩延思索了片刻,輕聲說:「或許是吧,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她們了。」

  「難道這裡所有人都是被人販拐賣來的?」

  米摩延搖了搖頭:「大多是賤籍奴婢,人市上買來的,要麼是家貧被父母賣掉。」

  寶珠沉默半晌,想起趙氏支付給那綁匪報酬,疑惑地喃喃:「一個教習嬤嬤而已,不該有明目張膽橫行逞凶、為非作歹的底氣。這些庭院的主人究竟是誰?」

  米摩延打了個冷戰,帶著明顯的驚懼,低聲說:「是太陽……」

  寶珠迷惑地問:「什麼?」

  「他是這城中的王,我們不配知道他的名字。」

  作為懲罰,兩人空著肚子在庭院裡跪了一夜。到中途寶珠支撐不住,不顧形象,散開頭髮披在身上保暖,蜷成一團睡著了。

  第二天清早,護院帶著鑰匙過來,將他二人鬆開,卻留下寶珠足上的腳鐐。使她身有羈絆,無法快步奔走。

  寶珠蓬頭跣足,披枷戴鎖,比流放嶺南的囚犯還要狼狽。連續受過這些奇恥大辱,她氣得臉色發青,幾乎背過氣去,為了安慰自己,只能說:「如此倒是不用去練那該死的功課了。」

  米摩延無奈地道:「看來你是真沒吃過苦,想得很美。」

  果然,他們無暇歇息,穿好衣服直接被帶進練功室,跟其他人一起上早課。血跡已被人擦得乾乾淨淨,沒留下一絲蹤跡。趙氏氣焰囂張的威勢一夜間化為烏有,再沒有人提起她。

  今日主持早課的是領舞玉壺,她將二人叫到角落,拿出一小包東西,掀開布帕,裡面裹著幾枚擠得變形的玉露團。

  她溫聲細語道:「吃吧,我昨日從晚宴上順回來的。」

  米摩延謝過,忙不迭往嘴裡送。寶珠哪裡瞧得上宴席剩下的點心,本想傲然拒絕,然而肚子卻很誠實,糾結片刻後,忍不住伸手拿了。一邊忍氣吞聲地吃著,一邊委屈得氣噎喉堵,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

  玉壺柔聲道:「今後由我暫代教習一職,為著大家的體面,求你們溫順些,少惹是非。妹妹,你要在金桂宴上表演柘枝舞,從今日起,要好生跟我和米摩延練習。」

  寶珠晃了晃腳踝的鐵鐐,驚訝地問:「戴著這個也要練舞?」

  玉壺無奈地嘆了口氣,點點頭。

  待寶珠垂頭喪氣地去角落熱身,米摩延悄聲問玉壺:「主人為什麼沒立刻召她去臨幸?」

  玉壺低聲道:「畢竟上了年紀,有些力不從心了,聽說在等著配藥。再者,前幾日祥雲堂庭院中開出一朵雙色芙蓉,眾人皆稱是祥瑞,誰想夜裡不知被哪個賊人盜走了。他大發雷霆,這幾日心緒不寧,還沒查出結果。」

  玉壺頓了頓,問:「你沒告訴她吧?」

  米摩延心事重重地搖了搖頭,兩人一同看向坐在毯子上伸展四肢的寶珠,同時露出憐憫的神情。

  從這天起,寶珠拖著累贅的鐐銬,跟隨玉壺和米摩延練習舞蹈。這位新教習性情溫婉柔順,時常好言哄勸,全然不像趙氏那般故意刁難折磨人,只是不再給她任何能當作兵刃使的樂器了。寶珠吃軟不吃硬,一時逃不出霓裳院,只得暫且隱忍,湊合著練習。

  她自幼便欣賞宮廷頂尖舞者的表演,眼光自是極高。然而即便以最苛刻的眼光鑑賞,也不得不承認玉壺與米摩延的舞技堪稱精妙絕倫,出類拔萃。

  玉壺擅長軟舞《綠腰》,飛袂拂雲雨,體輕似無骨;米摩延精研健舞《胡騰》《胡旋》,環行急蹴皆應節,反手叉腰如卻月。然而兩人卻將教導寶珠學習柘枝舞視為重中之重。

  聽人暗示,玉壺有幸得到家主之子垂青,時常在外面侍奉。而其他舞姬或許親眼見過寶珠暴起傷人,不敢與她深交,朝夕在霓裳院陪著寶珠練舞的,多數是室友米摩延。

  若是為了自娛自樂,寶珠倒也樂得參與這些美麗風雅的活動。只是一想到辛苦練習竟是為了給惡人獻藝取樂,便滿心都是抗拒。更何況拖著一條束手束腳的鐐銬,行動極為不便,使她疲憊不堪。

  她向米摩延抱怨道:「若是群舞,我混在伴舞中濫竽充數,跟著打打拍子也就罷了。可這柘枝舞是女子獨舞,頂多兩人合舞,就算我有曠世之才,也不可能在短短幾日之內跳得比你們出色。為何非要我學這個?」

  米摩延道:「柘枝舞是主人最看重的舞蹈,其他舞曲跳得再好,在他眼中皆為下乘。每個觀音奴都必須學這一支,不管你願不願意,也不管水平如何,都得獻舞,快快起來練習。」

  寶珠滿心沮喪,暗想:哪怕被綁架來的是楊行簡,舞蹈水平也能比自己好得多。她躺在壓腿的毯子上耍賴不起,理直氣壯地要求:「跳不動了,後面的動作也記不住,你再給我示範一遍。」

  米摩延拿她沒轍,只得分解動作,再次跳給她瞧。

  他的舞姿兼具矯健明快與婀娜曼妙,有一種非男非女、剛柔並濟的神性氣質。就算反復欣賞過多次,仍令人嘆為觀止。寶珠心想:怪不得他能脫穎而出,被選為觀音化身。

  一舞終結,她不由得讚美道:「你這樣的舞技,要是去了長安,定能入宮,在殿中省謀個一官半職易如反掌。」

  米摩延聽到她讚揚,臉上卻沒有任何欣喜之色,只是漠然地說:「我從剛會走路便開始習舞,姚家班是城中最優秀的樂舞班,而我是其中最好的胡騰兒。十多年來,一心一意鑽研技藝,日夜不休刻苦訓練,歷經層層選拔,最後不過是成為雲端之人的牛馬與玩物。」

  寶珠聽後默然不語。她從雲端墜入泥淖,由欣賞歌舞之人,變成以色事人的舞姬,自有一番淒楚。母親當年不肯教她習舞,以為女兒一生都會平安順遂,金尊玉貴,又怎會料到有一日她會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又勉強爬起來練了一會兒,寶珠累得快吐了。眼見天色漸暗,一天的功課總算告一段落,她大聲嘆道:「太陽落山了!該收場了!」

  「快住口!」玉壺快步走來,喝止她繼續說下去,向來溫柔的面容此刻變得極為嚴肅。

  她神色凝重,握住寶珠的手,鄭重地告誡:「妹妹,這院子裡最緊要的規矩,你務必要記住:無論是私下閒聊,還是登台獻藝、招待賓客,都絕不可說出『落日、夕陽、下山、殘陽』這類詞語。最好連『晚霞、黃昏』也不要提及。」

  寶珠一愣,問道:「是因為姓名避諱?可這幾個詞並沒有重復的字啊?」

  玉壺噤若寒蟬,豎起食指尖尖的紅指甲,放在唇邊噓了一聲。米摩延則無聲地指了指自己背上的傷痕。

  為尊者諱,為親者諱,為賢者諱。為了維護上位者威嚴,遇到主君或者尊親的名字時,不可直接說出或寫出,要麼以其他字替代,要麼書寫時缺筆,以示敬畏。曾經,寶珠自己的名字也不許旁人擅自稱呼,然而她卻從未聽過要避諱某種具體的意向。

  她想起米摩延隱晦提過「他是太陽」的話來,心想這人自比於日,狂妄自大。上了年紀不許人提落日相關的詞語,又顯得氣量極為狹小。

  太史公曰: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然而這「天庭」中的規則,卻處處透露著嚴酷無情與荒誕反常。

  她默默思索:這座龐大宅邸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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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一章

  供燈昏黃,光影在觀音像上搖曳。長秋寺大殿之中,斷塵、曹泓、姚絳真三人各懷心事,正在佛像前的蒲團上入定,四周靜謐得只聞彼此呼吸之聲。

  倏忽,一隻青色大鳥橫空閃現,悄然無聲從天而降。青衣人如鬼魅般落在斷塵師太與曹泓之間,雙臂一展,使出日暮煙波掌中的「石沉大海」一式,雙掌各自向二人肩膀上拍下,動作看起來十分輕柔。

  斷塵與曹泓還沒看清楚來人,先感覺到無聲的掌風沉重如山,如同巨石壓頂。他二人亦是江湖高手,反應極快,瞬間側身沉肩,險險避過突襲,緊接著各自向青衣人拍出一掌,掌風呼嘯。

  韋訓即刻變招為「音問兩絕」,雙掌分別迎向二人的攻擊,同時與他們對掌相抗。

  斷塵與曹泓心中大驚。要知道江湖各門各派師從不同,每個人腕力臂力、內功路數皆有天壤之別,他竟敢同時與兩個人對掌,意味著要同時應付兩種完全不同的掌法力道。其中凶險,稍有差池,便會導致經脈逆行,重傷喪命。此人要麼膽氣超絕,身經百戰,要麼十分擅長應付一對多的群毆之局。

  四掌相貼,斷塵與曹泓只覺一股陰寒之氣順著掌心湧上,冷得叫人牙齒打顫。韋訓知道殺這二人不難,但想追蹤寶珠的下落,必須留下他們性命,於是適可而止,收了掌力。

  他行若無事,斷塵和曹泓則丹田之中氣血翻騰,不得不倒退幾步卸力。一招之下,雙方功力高下立判。姚絳真不會武功,只因常年跳舞,腿腳靈活,見勢不妙,顧不得其他,鑽到香案之下躲避,眼睛緊張地盯著場上局勢。

  等看清楚突襲之人的身份,這三個人心中已然明了他半夜來襲的緣由。不過幾日之間,當日那個從容自若、疏狂不羈的少年,神色已變得獰厲如鬼。

  斷塵師太眉頭緊鎖,喃喃道:「那小姑娘果然不見了。」

  韋訓心中痛極,森然道:「你們明明知道真相,卻眼睜睜看著她走上巡城的寶車。」

  斷塵師太撫著胸口,好不容易調勻氣息,搖了搖頭,滿臉遺憾地道:「真相?不,我們依然在迷霧之中。去年長秋寺原主持素心師太年老病故,祖庭白駝寺長老給貧尼寫信,邀我從香山趕來繼任,並探聽『觀音奴升仙』的謎團。當時,已連續有七屆扮演觀音的少年在巡城之後『升仙』,這令祖庭的長老們非常困惑,百思不得其解。」

  白駝寺始建於東漢,相傳曾有兩匹白色駱駝載著寫在貝葉上的佛經,從遙遠的天竺長途跋涉至洛陽,它是佛教傳至中原後建立的第一座佛寺,故而又被尊稱為「祖庭」。不僅高手如雲,地位也極為尊崇。

  只聽斷塵師太繼續說道:「要知道,成佛需要無數次生死輪迴的修行。這些少年既未出家,也未持戒,更未曾修行,居然能跳過發願、持戒、布施、斷障這些艱苦的過程,直接立地成佛、升天而去,這太不可思議了。哪怕是修成肉身佛,也是極為罕見的大功德,大蟾光寺的曇林上人能做到如此地步,經歷了幾十年的觀想,又發願布施災民……」

  聽到她提起曇林,韋訓突然放聲大笑,笑聲中滿是不屑與淒涼。畢竟那姓王的禿賊成佛的真相,沒有比他更清楚的了。造化弄人,那時寶珠是幕後策劃之人,可如今她卻成為別人算計的對象。

  他強壓心中的悲憤與怒氣,道:「昨日賊人用奸計將我引開,後破門而入重傷兩人,將她強行擄走。倘若這就是所謂的『升仙』,那你們這些神佛的行徑還不如黑道。你們自稱升仙家,自己的家人失蹤,難道沒有發現任何異樣?沒有過一絲一毫懷疑?」他冰冷的眼神緩緩從曹泓與姚絳真身上掠過,如刺骨之刀。

  曹泓低著頭,面有愧色,沉沉地道:「我妹妹曹灩是第一個觀音奴。她消失那天,衣服如蟬蛻般留在自己臥室中。我們一家十幾口人,連同二十多個鏢師,同時看到她的披帛從天而降。」

  斷塵師太將她來到洛陽後的見聞道出:「曹家在洛陽經營了三十多年,也算有些根基,可當時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曹灩失蹤後,她父親曹老英雄無計可施,只好去官府報案。當時任河南府尹的崔東陽崔公親自帶著下屬探訪搜查,最後認定曹灩是『升仙』了,還對曹家進行了公開旌表。從那以後,每一屆觀音奴在巡城之後都會『升仙』。」

  「自從來到洛陽這一年裡,我依次拜訪了之前所有的『升仙家』,情況都與曹灩一致,留下衣衫冠履,人消失無蹤。今年巡城結束之後,我本想去提醒你們一句,但敲門無人應答,我又無憑無據,實在不知該從何說起,只能原路折回。」

  說到此處,老尼姑心中湧起一絲愧疚。之前跟殘陽院這兩人發生過齟齬,她看不慣韋訓傲慢的做派,又自重身份,不想拉下臉與他多說,以免自討沒趣。如今想來,自己何嘗不是陷入了『我執』的魔障之中。

  韋訓一言不發,細細思索他們的每一句話。曹泓能接下他一掌而不倒,也算是江湖一流高手,如果連他都沒能發現蹊蹺,可見敵人手段之高,心思之狡猾。

  姚絳真從香案下慢慢爬了起來,語氣悵然若失:「三年前那一屆,我們姚家班的米氏兄弟一起參加了觀音奴選秀,最後是哥哥米摩延擲出聖卦,弟弟法蘭落選。他大失所望,這幾年一直試圖追隨兄長的腳步,不斷參加選拔。」

  說到此處,姚絳真眼中撲簌簌掉下淚來,哭得可憐:「他們自襁褓時被賣到班裡,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我既是他們沒有血緣的姐姐,也是他們的師父和娘親。升仙雖好,可我實在不想再失去另一個了。」

  韋訓曾經親眼目睹那胡騰兒參與打卦儀式,心中頓時起疑,眼神如鷹隼般緊緊盯著她:「你既然捨不得剩下的台柱,卻還大力支持他繼續參選,說明你早就知道他是選不上的。」

  姚絳真低頭不語,像是有難言之隱,又像是害怕洩露機密。

  斷塵師太滿臉疑惑地道:「終選是當眾在觀音像前打卦詢問神意,中選與否乃是天命,豈能預先知曉結果?難道你們……」

  姚絳真依然不語。

  韋訓心頭突然閃過一個肥胖的身影,那人自觀音奴選拔伊始便一直在其中奔走——巡城行會的行首,申德賢。

  再掃一眼蓮台上不詳的三彩陶俑,他沖姚絳真厲聲喝問道:「申德賢住在哪兒?!」

  姚絳真一時面露遲疑,韋訓見狀,伸手抓住她的衣襟,縱身飛上房樑。曹泓與斷塵想要營救,可他們的輕功與青衫客相差更遠,哪裡追得上。韋訓抓著姚絳真攀行至大殿高高翹起的飛簷上,將她懸空拎在手裡,只要一鬆手,她便會從這十多丈高的地方墜落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姚絳真嚇得花容失色,臉色慘白,在死亡威脅面前,她不願再為那惡毒的男人保密,顫聲說:「他住在陶化坊東北!」

  韋訓得到想要的答案,隨手將她扔在大殿屋頂上,身形一閃,瞬間衝進無邊黑暗之中。曹泓與斷塵師太此時才趕到屋頂上,見到驚魂未定的姚絳真被留在此處,人還活著,二人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回想青衫客入魔般的神情,斷塵師太眉頭緊鎖,憂心忡忡地對曹泓道:「我今日聽到一點風聲,不知真假。」

  曹泓身為洛清幫幫主,手下鏢師遍布洛水兩岸,消息自然比古寺之中靈通得多。他神色凝重點了點頭:「殘陽七絕聚集在城中,四處襲擊,這兩天已殺了不少黑道人物,各幫派正緊急從外地調集好手。」

  腥風血雨一觸即發,斷塵師太心緒愈發沉重,望向大殿之中的觀音像,而菩薩默然無語。

  申德賢的宅邸富麗堂皇,朱漆大門上獸首銜環,園中奇花異木爭奇鬥豔,假山水塘相互映襯,處處透著奢華之氣。然而護院家僕都倒在地上昏睡不醒,整個院子死氣沉沉。

  拓跋三娘邁著輕盈的步伐從主屋裡走了出來,在院中的活水裡洗了洗手上的血跡,鮮血在水中緩緩散開,如同綻放的鮮花。邱任跟在她身後出來,將一個小小的錢袋拋向等在外面的大師兄。

  邱任用袖子擦了擦頭臉上的汗,抱怨道:「三師姐把人拆了,我再救回來,循環往復,人碎得快拼不上了,只拿到這麼點東西。」

  韋訓捏著錢袋,向掌中嘩啦啦倒出十幾枚開元通寶。乍一看,這些銅錢普普通通,成色重量與市面上流通的錢幣沒有兩樣。然而仔細觀察,卻有微妙的不同。有的錢兩面都是字,有的錢兩面都是月牙,這種情況實屬罕見。

  「合背錢?」

  市面銅錢用錢範澆鑄而成,分為正反兩面,正面有歐陽詢書寫的「開元通寶」四字錢文,而背面無字,有星或月的紋飾。但極少數情況下,鑄錢工人合範有誤,就會鑄出兩面相同的錯版銅錢,這種東西就叫做「合背錢」。

  韋訓握著這把錯版銅錢,略一思索,就明白了申德賢的詭計。

  參選者打卦時,卦象是吉是凶完全取決於錢幣正反。只要申德賢暗中操作,在選拔中用的合背錢替換正常的銅錢,那麼他就可以隨心所欲控制誰擲出什麼卦象。而在當眾打卦的緊張氛圍下,那些少年本就激動不安,很難察覺其中貓膩。

  大庭廣眾之下問佛,看似公平公正,全憑天意。其實中選與否,全都內定好了。

  拓跋三娘表情平淡,緩聲道:「姚家班那個班主為了不讓自家台柱再次當選,年年給姓申的送錢,賄賂他在台柱打卦時作弊。姓申的胃口越來越大,今年還脅迫她陪睡。」

  邱任語氣中滿是不屑:「胃口大,骨頭卻軟。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吐了,他利用各種途徑撈油水,對觀音奴們『升仙』後去了哪裡卻一無所知,也根本不關心。有的人家渴望獲得『升仙家』的榮耀,有的人家捨不得兒女分離。從這人看來,不管誰當選,全是他斂財的工具,年年都有新人。」

  拓跋三娘又道:「奇怪的是,他說今年除了姚家班以外,沒有其他人賄選,因此他只在米法蘭的錢上做了手腳,其他人用的都是普通銅錢,本屆觀音奴本應從另外八個人之中出現。然而九次打卦不出結果,也是前所未見。」

  韋訓再一次強迫自己回憶當時在長秋寺問佛的種種細節。他清楚記得,其他參選者打卦的銅錢都是從申德賢手裡拿到的。但寶珠所用之錢,是她自己攜帶、親自訂製的金質通寶。申德賢不可能預料到她突然出現,更無法干預她登上蓮台時擲出的卦象。

  「黃金聖卦,應天受命。」

  韋訓從自己腰包內掏出一枚她給予的金幣,放在手心輕輕摩挲。這件事由偶遇申德賢而起,然而最終讓寶珠決定扮演觀音的理由,是她想為他治病。如此一想,更覺錐心刺骨,幾欲癲狂。

  線索再次中斷了。他抬頭望向無星無月的晦暗天空,暗自思忖:如果這真的是天命,那冥冥之中的無形意志,為何會如此安排?

  四周的空氣彷佛凝固了一般,許久之後,邱任打破沉默,開口問道:「屋裡那人怎麼辦?還吊著最後一口氣在,只有舌頭是整的了。」

  韋訓神色冷漠,向拓跋三娘問道:「我以前打壞過你的琵琶幾次?」

  拓跋三娘翻個白眼,冷笑一聲:「起碼三次了。」

  韋訓面無表情地道:「今日賠給你四根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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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駝寺的歷史來源就是照搬白馬寺,不過白馬寺至今仍在,未免引起今人不適,改一個字,當做架空設定。

  合背錢因為罕有,在收藏界比較受歡迎,價格也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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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7 01:18:45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二章

  「噹」的一聲悶響,一柄飛刀直直紮入院外的大門上,閃爍著寒光的刀刃下插著一張單薄紙條。

  前兩次有人飛刀傳書時,脾氣暴躁的拓跋三娘還會追出去,如今也懶得動彈了,吆喝十三郎:「小光頭去拿,你識字最多。」

  楊行簡每天天不亮就爬起來就去竇敬的官署蹲等,此時早就出門了。十三郎嘆了口氣,拖著沉重腳步走進庭院。

  許抱真緩緩說道:「這幾日沒日沒夜四處搜尋,沒有絲毫頭緒,如今道上瘋傳,騎驢娘子是故意藏了起來,好讓殘陽院以她失蹤為藉口,在洛陽興風作浪,來個騰籠換鳥。」

  拓跋三娘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讚揚道:「要不是知道韋大的底細,這還真是個好計策。」

  邱任說:「當時玉城一戰,中原武林豪傑親眼見她單槍匹驢,箭無虛發,憑這身本事,誰能相信一個高手會輕易被人『接觀音』,這麼猜測倒也入情入理。」

  韋訓從長秋寺得知,最早將失蹤案定性為「升仙」的前任洛陽府尹名叫崔東陽,然而向楊行簡打聽後,才知此人兩年前就因事被貶,後鬱鬱病死在任上,而後才輪到竇敬從長安調任洛陽。韋訓先後潛入竇氏的公署與他的私宅,均未發現可疑之處,如今又不知跑去哪裡搜索去了。

  十三郎拔出門板上的飛刀,將紙條拿進屋裡,皺著眉頭分辨上面拙劣醜陋的字跡,向各位師兄師姐念道:「江湖風雲,舊怨未了。今有要事,特邀一敘。八月二十二日,恭請殘陽七絕蒞臨金波榭。署名是丐幫團頭,高泰。」

  邱任嗤了一聲:「這洛陽武林當真闊氣,討飯的乞丐頭子竟邀人去豪華酒樓吃喝,該不會最後讓我們會鈔吧?」

  羅頭陀道:「之前伊闕門、邙北堂、龍門會也說要在金波榭見面,說不定最後誰打輸誰付賬。」

  幾人皆是身心俱疲,正懶洋洋地閒扯交換情報,忽聞門外傳來一聲悠長的佛偈:「阿彌陀佛。」緊接著,又響起一聲高亢嗓音:「無量天尊。」隨後,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說:「智信仁義。」

  十三郎滿心不願,一步都不想再多挪動,乾脆揚起嗓子喊道:「你們仨一起進來吧,這屋裡還能住得下!」

  於是大門開啟,一名矮墩墩的和尚,一個瘦高道士,還有一名綸巾羽扇的年輕儒生按照年齡身份魚貫而入。三個人在院中站定了,各自從懷中掏出一封請柬。

  和尚雙手合十,慢吞吞地自我介紹:「貧僧是白駝寺的智遠和尚,承蒙祖庭慧覺、慧緣、慧定三位長老所托,欲與殘陽院七位豪傑見上一面。還望各位以江湖道義為重,暫且擱置恩怨。明日午時,不見不散。」

  道人姿態頗為高傲,朗聲道:「吾乃老君山上紫陽派法師妙境,本派掌教紫陽真人聽聞同道樓觀派掌門洞真子蒞臨洛陽,特感欣喜,敬邀閣下撥冗於城南金波榭一敘,共論道法,望不吝賜教。」

  儒生謙遜地叉手行禮,道:「在下不才,乃嵩陽書院文士趙文博。恩師周子安久聞殘陽院名士陳師古文采風流、驚才絕豔,一直渴盼能以文會友,怎奈奇人早逝,終未能如願,實乃平生憾事。嵩陽書院素來秉承以和為貴,如能與陳氏門下高徒共話江湖,也不枉恩師敬賢禮士的一番孺慕之情。」

  殘陽院眾人好不容易耐著性子,把三個人的話聽完,心中已然明瞭。這幾人與剛才飛刀傳書的幾家並無二致,分明是黑白兩道要共擺一場鴻門宴。只是白駝寺、紫陽派等自詡名門正派,不願行雞鳴狗盜的手段,才遣門人弟子親自上門傳遞消息。

  十三郎將請柬逐一收下,拿進屋裡,卻無人理會。邱任暗想要是瘸子老六在這裡,還能文縐縐寫個回帖。他們幾個除了畫符、記賬和開藥方,誰也沒這舞文弄墨的本事。老陳倒是文采風流,但他誰也不肯教。

  這儒釋道三家送上請柬之後,見屋裡四個人穩如泰山,滿臉盛氣凌人,面對中原三大派聯手上門,竟連寒暄幾句都不屑,心中不免感到詫異,便告辭離去了。

  許抱真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得色:「紫陽真人倒是消息靈通,以樓觀派掌門的身份來請道爺,很識時務。」

  拓跋三娘不樂意了,柳眉蹙立:「老娘也開宗立派了,怎麼不以掌門之禮待我?臭牛鼻子老道,別讓我逮到機會,不然定要把他的黃冠給削平了。」

  邱任陰陽怪氣地道:「師姐,您那生意不宜張揚,低調些也好。」

  羅頭陀搓著臉上鬍子琢磨了一會兒,惋惜地道:「可惜我那批好貨已經脫手了,不然埋在酒樓裡,把那群屌人一口氣炸飛得了。」

  四個人又閒扯了幾句,打算各自找地方覓食,卻見韋訓悄沒聲息從門外飄了進來,眼神直勾勾地往幾個同門臉上掃過去。

  他連續幾日幾夜未曾合眼,發瘋般四處尋找,髮髻早已散開,亂髮披在肩頭。手上的血漬濕了乾,乾了濕,從沒洗過,一身青袍骯髒邋遢,倘若不認識的人見了,誰也猜不到這人曾是超逸不羈的青衫客,倒像是落魄丐幫弟子。

  餘人見他這般模樣,心中均想:此人年少成名,自負武功超絕,素來飛揚跋扈,仇不過夜。沒經受過被恨意與絕望煎熬的痛苦,自然心態極佳。只有遇上這樣的磋磨,才知道人有無能為力、追悔莫及的時候。

  四個同門沉默以對,見沒有回饋消息,韋訓啞聲說:「我題壁的石青用完了。」

  許抱真從袖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塊畫符的朱砂拋給他。青衫客一反常態,高調地殺人題壁,將猞猁塗鴉四處塗抹,今日接到這些傳書與請帖就是結果。

  十三郎將東西遞給韋訓,他接過來,低頭草草翻閱一遍。

  拓跋三娘懶洋洋地問:「怎麼著?去還是不去?」

  韋訓漠然道:「當然去,我們只有五個人,他們人手更多。」說罷,轉頭又走了。

  邱任奇道:「這話什麼意思?敵眾我寡,他還挺高興?」

  許抱真緩緩道:「師父何時因為對方人多而怯過陣?」

  眾人回憶起陳師古生前經歷過的那幾場名震江湖的大戰,每一戰他皆是孤身赴會,以一當百,所向無敵。他奔赴那些戰鬥時,彷佛是故意去尋死一般,然而每次都從鬼門關前殺回來,只是打贏之後反而落寞,那便是他癲狂的一大症狀。

  八月二十二日這天,金波榭的店東早早地擺出關張謝客的木牌。

  他已收了河洛地區幾家幫派包場的訂金,心裡雖然極不願意接這一單,無奈身不由己,胳膊掰不過大腿。不管在哪裡開門迎客,都得向上攀附權貴以求順遂,向下暗通款曲以保平安,黑白兩道都得打點周全。

  昨夜不知是哪個促狹鬼,在有元白題詩的粉壁上畫了一頭猞猁,此時已來不及處理塗鴉,店東只能著人備好酒菜,靜候那群江湖草莽前來聚會。

  伊闕門、邙北堂、龍門會等洛陽附近的幫派陸續趕來,個個神色嚴肅。隨後是一群出家人,有鬚眉皆白的老和尚,身著黃冠法衣的道士,還有幾名比丘尼。

  再接下來是一群衣衫襤褸的叫花子。金波榭的店東見狀,再也忍耐不住,試圖上前阻攔。卻見領頭的老翁從自己懸鶉百結的破衣裳內掏出一塊金子,好似打賞一般隨手丟給他,接著昂首闊步跨越門檻走了進去。店東反過來被乞丐施捨,一時愣在原地,滿臉驚愕。

  這群人不是來吃酒的,根本不在意菜肴如何,更不需要樂師舞姬伺候。待到人差不多到齊後,便將所有僕人連同店東都趕走了。

  伊闕門的門主魏向榮與丐幫團頭高泰交情甚篤,叉手向他問好:「高團頭別來無恙?」

  高泰拱手回禮,向周圍環視一圈,問道:「渡河舟怎麼沒來?」

  魏向榮道:「曹泓的妹妹曹灩也曾是升仙的觀音奴,如今騎驢娘子失蹤,洛清幫差不多就跟殘陽院立場一致了,想必是不好意思來赴會。」

  他見這老頭眉頭緊鎖,心事重重,手裡沒有拿烏木哨,心中有些奇怪。那條哨棒是丐幫首領代代相傳的信物,高泰向來不離身,今日說不定要與對頭大打出手,他竟然沒帶兵器,實在反常。

  接下來嵩陽書院的掌門周子安到了。這中年人一副儒生打扮,氣質溫文爾雅,與其他江湖草莽相比,可謂截然不同。這人平日以文人雅士自居,接任嵩陽派掌門之後,改名成書院,在教授門徒武功之餘,還強迫他們讀書。

  周子安將女兒嫁給伊闕門的門主魏向榮,二人雖然同是掌門,周子安卻是魏向榮的岳父。兩邊問好之後,周子安便踱步去欣賞壁上的名人題詩去了。

  此時河洛地區黑白兩道、三教九流的武林好手幾乎傾巢而出,齊聚於金波榭中,人數多達三百有餘,皆是精銳中的精銳。這些人平時未必有來往,但畢竟在同一地域活動,對彼此名頭都頗為熟悉,各幫派首領互相客氣寒暄幾句後,眼神便都落在大堂粉壁上那頭猞猁上。

  只見那野獸以血紅朱砂描繪而成,筆觸潦草,獸性十足。其前掌鋒利的爪子全部彈出,觀者彷佛能聽到它低沉的咆哮聲,好似隨時要破牆而出,氣勢森然可怖。

  那題壁之人繪完猞猁後,不知是何緣由,又用朱砂將旁邊「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後回相見無」一句狠狠塗掉了。周子安見狀,痛惜不已,連連搖頭道:「這可是元白唱和親筆所書的墨寶啊,竟這麼毀了,可惜啊可惜。」

  今日在場之人中,論江湖地位,最為尊崇的當屬白駝寺的慧覺、慧緣、慧定三長老。這三位老僧鬚眉皆白,久居古寺,幾乎從不出山門,許多人今日才頭一次見到他們的真容。

  與三長老同輩的紫陽派掌門紫陽真人,這中年道人年逾五旬,雖然歲數比三長老年輕不少,卻在江湖揚名已久,已在洛陽附近老君山上開宗立派,堪稱威名赫赫。

  斷塵師太所在師門蓮華派乃是祖庭在香山的分支,她帶著十幾名僧俗弟子與三長老同坐一處。接下來是江湖中門人最多的第一大派丐幫,以及財力雄厚的嵩陽書院,這五個門派佔據了金波榭中最醒目的位置。

  幾名出家人的目光聚集在牆上那頭眼中透著狂氣的血紅色猞猁,心中均隱隱湧起一種不祥之感。

  騎驢娘子於洛陽失蹤如同一條導火索,引得殘陽院眾人在城中大開殺戒。為阻止殺戮進一步蔓延,斷塵師太向祖庭稟報後,由她牽頭組織幾大門派,邀殘陽院在金波榭罷戰議和。

  白駝寺、紫陽派、蓮華派等門派自恃為名門正派,都是空著手來的,但其餘江湖豪客腰間均是插著刀劍武器,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金波榭內的氣氛如箭在弦,一觸即發。

  紫陽真人環視四周,眉頭微蹙,開口道:「他們真的會來?」

  斷塵師太神色凝重地道:「殘陽院血洗洛陽,已經是公然開戰了,他們既不懼與中原武林結仇,想來也不會畏懼和談的聚會吧。」

  紫陽真人放低嗓音,以內力發聲,向幾名掌門說:「殘陽院如此肆無忌憚,無法無天,難不成他們仰仗的是陳師古留下的遺物,那件傳聞中的『神器』?」

  慧定長老憂思滿面,心中浮現出許多年前那個桀驁狷狂的身影,嘆道:「倘若那東西真的存在,那麼應該叫『凶患』才對。」

  店東依照之前的囑咐,單獨為出家人準備了素齋與茶水。群豪眼前擺滿了金波榭引以為豪的精緻佳肴,可眾人卻無心品嘗,只是心不在焉地客套閒聊,脾氣急躁的人則一杯接一杯灌酒,試圖緩解內心緊張。

  轉眼已是正午,酒樓外陸陸續續走進幾名形貌各異之人。有懷抱琵琶的遊女,有披髮虯髯的頭陀,還有氣質清雅的道人……

  與其他成群結隊的幫派不同,他們並非結伴同行,彼此之間形同陌路,也不想互相靠近,各自在廳中尋個零散座位,便隨意落座了。

  這一盤散沙的殘陽院門徒,就這般從容不迫地信步走進龍潭虎穴般的凶險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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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三章

  殘陽七絕的名號如今在武林中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眾人見今日來到金波榭的人僅有四個,除去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的疾風太保龐良驥,老大青衫客與老七綺羅郎君都沒來。

  陳師古一生特立獨行,並未正式開宗立派,亦未曾自稱過掌門。武學修為堪稱天下無敵,卻將江湖人士最重視的聲譽威望視為糞土,以盜墓賊自居。

  他去世後,江湖上默認排序最靠前的青衫客就是殘陽院之首。其後騎驢娘子一戰成名動四方,首席甘願為她牽驢,其餘六絕在後方掠陣補刀,那紅衣少女已儼然成為殘陽院的新象徵。

  如今能代表殘陽院做決斷的人皆未到場,排行二、三、四、五之人大喇喇地一坐,使得幾派首領一時不知該如何見禮才好。白駝寺方丈慧覺謙光自抑,率先起身,雙手合十向許抱真躬身致意。

  「久仰樓觀派許掌門大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貧僧白駝寺慧覺,在此有禮了。」

  洞真子既已開宗立派,按道理其輩分與其他門派首領應是平起平坐,如此見禮倒也算得上公平合理。其餘掌教、團頭、門主見狀,也隨著慧覺長老致意。

  許抱真坦然受之,站起來拱了拱手,神色間頗有些得其所哉之意。拓跋三娘不屑地翻了個白眼,其餘兩人根本不吱聲。羅頭陀見案幾上擺滿了精緻齋飯菜蔬,二話不說,將禪杖往身邊青磚上一插,便旁若無人地大快朵頤起來。

  前來見禮的諸位首領心中均想,倘若是自己拿這根禪杖,是否能插得那麼深?又有沒有胃口吃得下?

  紫陽真人與許抱真互相打量。二人皆作道士打扮,鶴骨松姿,大袖飄飄,手中各執一柄拂塵,乍一看皆是超塵脫俗。只是紫陽真人衣著樸素,身著一領藍色道袍,而許抱真卻高調地穿一身華麗的紫色法衣。

  幾句客套話說完,眾人各自歸座。慧覺長老神色凝重,開門見山地緩緩說道:「諸位英豪,老衲聽聞騎驢娘子在洛陽失蹤,殘陽院為了尋找她,在城中掀起腥風血雨。短短數日之間,已有數十人死於非命。如此行事,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武林之悲,百姓之苦。白駝寺雖處世外,卻也不忍見此等悲劇。老衲在此懇請諸位,暫且放下殺戮惡意,我白駝寺雖不涉俗世恩怨,但也願為殘陽院盡一份綿薄之力,協助尋找失蹤之人,以表誠意。望諸位三思,以和為貴。」

  老和尚話音剛落,金波榭大堂中陡然響起一陣尖銳如厲鬼的笑聲。

  拓跋三娘仰天大笑,笑聲中滿是不屑,她高聲說道:「武林之悲?百姓之苦?敢情我們殺的那些拐子、邪教、龜公鴇母,從牙儈生意中漁利的奸商,都是你們名門正派護佑的良民百姓咯?老娘殺穿了一十八家教坊妓院,慧覺長老如此著急講和,莫不是白駝寺三位長老時常光顧其中某家?不知傷了您哪位相好,三娘可要給那位姐妹賠個不是了。」

  琶音魔性情暴烈如火,一番話咄咄逼人,最後那一句更是公然侮辱方丈,白駝寺門下幾十名僧侶聞言,頓時臉色大變,紛紛鼓噪起來,個個怒目圓睜,恨不得立刻給這出言不遜的女子一點顏色瞧瞧。

  慧覺數十年潛心修禪,性情沉穩,並不因拓跋三娘的挑釁而惱火,揚手止住門下弟子,緩緩說道:「眾生平等,縱然是沉淪泥犁獄的惡人,只要能誠心誠意懺悔,依然有改過自新的機會,殘陽院亦是如此。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以殺止殺絕非正道,實不可取。」

  許抱真接過話來,冷然道:「慧覺長老說得倒是大義凜然,然而這些人在洛陽為非作歹多年,你們卻視若無睹,養癰畜疽,只為表面上太平無事。如今我們動手清理這些陳年宿疾,你們反倒慌張起來了,恐怕不是為了和氣,而是怕殘陽院以此立威,動搖了你們在洛陽的根基吧。」

  洞真子這番話一針見血,一下子戳中黑白兩道之人的心思。河洛地區的武林勢力處於微妙的平衡態勢,殘陽七絕打著尋人的幌子橫插一腳,不得不令人多想。殘陽院向來行事狠辣,高手如林,誰也不敢單獨與他們結下樑子。白道依然抱著議和共存的希望,黑道上卻有不少人打著群起而攻之的算盤。

  然而對方才來了四個人,面對百倍於己的對手,氣勢上卻絲毫不落下風,人人有宗主風範,似乎穩操勝券,實在令人納罕,一時間誰都不願意先出頭。

  嵩陽書院的周子安見狀,開口道:「諸位英雄,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這黑白兩道之間,本就存有許多灰色地域。綠林之中,也有尊師這般發丘盜墓、不走尋常路的豪傑。倘若真遇到大奸大惡之徒,將其除去也算是替天行道、行俠仗義了,我們自然沒有二話。然而殘陽院搗毀的許多生意是合法的,便是官署上門稽查,也找不到錯處。你們居於德義之崇岳振振有辭,實在是……」

  他故意沒把話說完,搖頭嘆氣,暗諷殘陽院本來就是令人不齒的歪門邪道,插手別人生意是多管閒事。

  邱任呸了一聲,大聲道:「誰跟你們替天行道、行俠仗義了?由師父開始,殘陽院從不以什麼狗屁英雄豪傑自居,我們既不仁義,也沒良心,最看不慣的就是你們滿嘴仁義道德的虛偽嘴臉。別的不提,老和尚們在寺裡吃齋念佛、苦苦修行了幾十年,可沒聽說有哪個因此大徹大悟、立地成佛的。紫陽真人好大的氣派,也沒見有羽化成仙的本事。這些扮演觀音的少年卻每年都能『升仙』,你們難道從來不覺得奇怪嗎?」

  白駝寺三長老和斷塵師太聽了聽聞此言,臉上皆露出愧色,一聲嘆息,沉默不語。

  作為武林中最具威望的祖庭,白駝寺其實早已對巡城升仙之事心存懷疑。然而卻在多人接連失蹤之後才著手派人查訪,已是行動遲緩。況且斷塵師太調查了一年,也未能查出什麼頭緒。如今竟是一伙兒盜墓出身的邪道出頭,為這樁疑案奔走。身為正道表率,他們著實感到如芒在背,深感慚愧。

  許二、三娘、邱四一番唇槍舌劍,將白駝寺、蓮華派、紫陽派擠兌得啞口無言。丐幫團頭高泰平時最是精明,今日卻不知為何格外沉默寡言。

  伊闕門的門主魏向榮見狀,高聲道:「巡城是我們洛陽傳承百年的習俗,跟外地人沒關係。騎驢娘子能擔任觀音奴,那是菩薩垂青,事後能不能升仙,全看個人造化。疾風太保成婚之時,中原武林有不少人前去給他捧場送賀禮,大家親眼見識過騎驢娘子的本事,她一個人單挑羅剎鳥整個門派,什麼樣的拐子能把這等高手擄走?你們以此藉口栽贓陷害,暗施偷襲,分明是別有用心!」

  伊闕門在洛陽城中有兩個香堂被殘陽院襲擊,死傷甚眾,魏向榮滿腹火氣,暗中捏著刀柄,只等有誰領頭發難,便一擁而上。誰曾想沒人願意用自己的性命填坑,雖有以百敵一的優勢,眾人卻只是坐而論道,實在令人氣悶。

  拓跋三娘聽到「栽贓陷害、暗施偷襲」八個字,在琴弦上「鏘」的撥弄一下,尖聲道:「老娘報仇發難向來光明正大走正門,收錢才接暗殺單子,一百兩金子一顆腦袋,你給錢了嗎?還想請我暗殺?真是笑話!」

  她的琴音與嗓音尖銳刺耳,如指甲刮擦石板,令眾人腦中嗡嗡作響。魏向榮首當其沖,立時感到丹田氣血翻騰,幾欲嘔吐,難受極了。

  慧覺、慧緣、慧定三長老和紫陽真人等皆是江湖頂尖高手,見多識廣,察覺她聲音中蘊藏著極深厚的內力,倘若無所顧忌放手撫琴,周圍人群但凡功力稍弱幾分,都會被其牢牢壓制。這樣厲害的人物,在殘陽院中竟然只能排行第三。

  只聽「砰」的一聲,大堂另一側有人拍案而起,是龍門會的會首尹術。此人在南市的店鋪生意因這場風波受到嚴重波及,雖沒有人員傷亡,可這些天卻不敢開張,不僅損失巨大,還受到同行譏諷嘲笑。

  尹術性情暴躁,口無遮攔,實在忍不住了,嚷嚷道:「大伙兒別跟這幫敗類廢話了,並肩子上啊,砍死他們為武林除害!」

  拓跋三娘笑道:「來啊,你們誰殺了許二,老娘付他一百兩金,這樣我就升為拓跋二娘了。」

  許抱真眉頭微蹙,稍顯不滿,問道:「我才值一百兩?」

  拓跋三娘回道:「童叟無欺,言無二價,除了韋大,其他人的頭都是一百。」

  許抱真想了想,便平靜接受了。

  眾人誰都沒想明白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尹術見挑釁不成,心想讓他們主動動手,就能順理成章打起來了,便刻意辱罵道:「你們這些不肖之徒,邪魔外道,我日你祖宗!」

  他罵完,將袖子向上一擼,怒目而視,就等著雙方火拼,誰想殘陽院這幾個人全然不在乎。許抱真平心靜氣自斟自飲,羅頭陀從容不迫埋頭痛吃。

  邱任哈哈一笑:「邪魔外道沒說錯,幸虧我們幾個都是不肖之徒,但凡多像老陳那麼三分,就你們今天這些人,還想整個兒邁出這門檻?」

  拓跋三娘本想一刀了結尹術性命,卻意外發現他紋著一雙好花臂,顏色豔麗奪目,圖形精美細致,不由得多瞧了兩眼。一邊瞧,一邊漫不經心地道:「我們連父母是誰都不知道,誰曉得祖宗是哪個?你愛日骨頭渣子,比老四還噁心。」

  尹術聞言大怒,掏出八枚龍頭鋼鏢,雙手齊出,奮力朝向她飛射出去。這鋼鏢每枚重達半斤,是龍門會的拿手武器,力大勢沉。

  拓跋三娘面不改色,腰身一擰,整個人如同鬼魅一般,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詭異步法滑行後退,連裙邊也不曾翻起一絲。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她已如幻影般閃身躲到羅頭陀身後。

  執火力士身材粗壯如巨木,目標極大,那八枚鋼鏢便全數紮在他的身上。眾人見狀,一下子驚呆了,一是驚嘆於琶音魔輕功身法之精妙,簡直聞所未聞;二是震驚於她竟然拿自己同門當作肉盾,這等悖理行徑實在是出人意料。

  羅頭陀突遭暗器襲擊,桌上酒水四濺淋漓,他隨意伸手在身上撣了撣,彷佛驅趕蚊子蒼蠅一般,八枚鋼鏢便叮叮噹噹落在地上。那身百衲衣被鋒利暗器割開許多口子,露出裡面虯結的肌肉,別說傷及骨肉,連皮膚也不曾劃破一絲一毫。被師姐嫁禍,羅頭陀連眼皮都沒抬,將鋼鏢抖落下來後,端起碗繼續大口扒飯。

  尹術滿臉震驚地呆立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繼續施展手段,還是該就此罷手服輸。

  拓跋三娘仿若無事人一般,裊裊婷婷從羅頭陀身後轉出來。她慢條斯理地掏出三把飛刀,面帶笑意,捏著嗓子提醒道:「這回換我來丟暗器啦,尹會首小心接招!」

  要知道暗器殺傷效果全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這般故意出聲提醒,顯然是有意與對方較量功夫了。尹術不敢眨眼,全神貫注盯著她的動作。只見拓跋三娘手腕輕輕一抖,揚手撒豆般隨意一拋。

  尹術看清飛刀路徑,急忙施展身法躲避。飛刀擦著他的身子飛過,沒入身後牆壁,一枚釘住了他的衣領,另一枚則扎在他腋下的袍子上。尹術移動時用力一扯,衣服便扯破了,露出一身魚躍龍門的好花繡,氣勢磅礴,栩栩如生。

  「呦……」

  拓跋三娘登時雙眼放光,含情脈脈地凝視著他的紋身,唇邊浮現出一絲莫可名狀的笑意。邱任見琶音魔難得手下留情,又留意到她臉上古怪的神色,心中已經猜到她看中了什麼,輕輕嘶了一聲。

  尹術心中疑惑,當時明明看她手裡扣著三柄飛刀,如今才有兩柄現身,餘下那一枚是脫靶了嗎?正思忖間,突然一股滾燙的熱流兜頭澆了下來,緊接著便是一陣鑽心灼痛,燙得他哇哇大叫。

  原來先前兩柄飛刀只是誘餌,目的是引著尹術朝向三娘設計好的方位躲避。第三柄飛刀削斷了牆上的油燈,一盞熱油當頭淋下,燙得他滿頭滿臉都是燎泡,模樣狼狽至極。這一招實在妙到毫巔,在場眾人心中皆明,若琶音魔方才真想取尹術性命,他定然在劫難逃。

  正當大堂內一片喧嘩混亂之時,一名披頭散發、蒼白清瘦的小叫花子悄無聲息從門外擠了進來。他手裡拎著一隻髒兮兮的皮囊,凌亂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青袍狼藉污穢,眾人只當他是來晚的普通丐幫弟子,沒人多瞧一眼。

  然而許抱真、拓跋三娘、邱任和羅頭陀卻瞬間警醒,四傑起身相迎。

  只見這落魄潦倒的乞丐少年旁若無人地徑直走向大堂主位,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在白駝寺三長老與紫陽真人之間坐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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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三娘曾經有個很美的名字「蓬山」,入殘陽院的時候她就扔掉了,決定按照動態排名,打到第幾就自稱幾娘,目標是拓跋大娘。她入門較晚,其實並不行三,其他同門基本上符合練的越久功力越高的定律,唯有她的天賦不亞於韋訓,而野心更強,因此可以超越原本的排序。

  名字變得普通了,但是她終於掌握了主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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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四章

  此時金波榭中江湖豪客們雲集,其中不乏曾受邀參加龐良驥婚禮之人,親眼見過韋訓身穿儐相服接親的景象。彼時那少年鮮衣怒馬、意氣風發,撒錢抬旗技驚四方,觀者無不稱奇。豈料短短一個多月,竟落魄潦倒至斯,叫人不敢相認了。

  然而殘陽院那四個目中無人的狂徒主動起身相迎,這小叫花子必是首席青衫客無疑。

  韋訓旁若無人落座之後,慧覺長老剛要打招呼,他卻搶先一步,微微抱拳,向四周拱了一拱,言簡意賅地道:「今日承蒙諸位幫派首領盛情相邀,韋大卻來晚了,實在慚愧。時間緊迫,不多作虛文縟禮了。」

  說完這句,他橫臂一掃,將面前案几上的碗碟悉數推落下去,丁零噹啷撒了一地。隨後將那隻髒兮兮脹鼓鼓的皮袋放在上面。

  「殘陽院自關中遠道來洛陽謀生,於情於理,應當一一拜會各位當地宿耆。今日恰逢這難得的機會,韋某特地帶了些薄禮,還望諸位首領笑納。」

  他一邊說著,一邊鬆開了扎在皮囊口的細繩。

  白駝寺三長老和紫陽真人坐在旁邊,只覺一股極其濃重的血腥氣從那皮袋中飄了出來,幾人皆是一驚,暗自思忖:殘陽院門人向來乖戾,難道今日他竟取了誰的項上人頭?

  韋訓卻仿若未覺,手探入皮囊內掏了掏,取出厚厚幾疊長條形厚紙片,隨意遞給身邊的慧覺。那紙片上面沾染著皮袋內的血漬,慧覺眉頭微皺,本不欲接,然而目光不經意間一掃,卻瞥見紙片上的字跡竟是用刻刀書寫而成的梵文,再仔細打量,那紙片並非尋常紙質,而是一種質地堅韌的樹葉裁剪而成。

  「貝葉經!」三長老同時驚呼出聲。慧覺知曉這經書是從佛教發源地天竺傳來的珍品,不敢怠慢,連忙恭恭敬敬雙手托了過來。

  因為天竺並無造紙工藝,當地僧人習慣將佛經抄寫於這種特殊的貝多羅樹葉之上。東漢佛教傳入中原時,也是通過這種葉片經書記載經典。只是歲月悠悠,其間歷經數百年戰亂,當時最原始的貝葉經早已散失殆盡,罕有留存於世者。

  三位老僧心緒激蕩,仔細辨識上面梵文,認出是最早傳入中原的《四十二章經》孤品,不由得又是一陣驚嘆。慧定長老再也按捺不住,急忙問道:「敢問青衫客,這寶物從何而來?」

  韋訓神色平靜,爽利地回答:「禪武院,一尊胡僧的塑像體內。」

  此話一出,三長老原本驚喜交加的神情瞬間凝固,繼而轉為深深的驚疑忌憚。

  禪武院乃是白駝寺僧人習武修行之所,平日有上百名武僧居住其中,寺內最為精銳的高手盡集於此。而攝眾心尊者迦葉摩騰就是最早以白駱駝載著貝葉經從天竺來到中土的高僧之一,作為白駝寺創始人,他的泥塑雕像一直被供奉在禪武院佛殿上。

  自東漢以來,白駝寺歷經無數戰亂,倘若之前的僧人為防寶物毀於戰火,將貝葉經藏於迦葉摩騰塑像之內,倒也合乎情理。只是一個外人要瞞過數百名武僧的耳目,從塑像內取出經書,簡直難於登天,令人難以置信。

  這幾卷貝葉經乍看是厚禮,可細細想來,卻更是一種高調至極的威懾。

  禍事之起源,源於觀音垂淚異象。

  了結申德賢之後,韋訓逐一查驗長秋寺那尊觀音像在內的所有佛像,卻沒有發現任何機關。他聯想到斷塵師太與祖庭的關係,揚鞭驅馬趕去洛陽郊外白駝寺,潛入寺內搜尋。人沒有找到,卻意外在一尊雕像內發現了被藏匿的貝葉經。

  韋訓雖不認得梵文,但見這經書材質特殊,又被如此隱秘收藏,也能推測出此物不是凡品,便公然拿到金波榭展示,是有意為之。

  旁人見此情形,皆是一頭霧水,不明所以。而殘陽院諸人見到三長老臉上古怪神情,心中大約猜出那經書來歷,紛紛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

  陳師古病逝後,韋訓年紀尚輕,還稱不上無敵於天下。但此人的蜃樓步已練得出神入化,論潛蹤匿影的俠盜功夫,堪稱舉世無雙。即便是戒備森嚴的皇宮大內,亦能來去無蹤,如入無人之境,何況區區一座寺廟?江湖有言賊不走空,找不到人,順手取些別的東西,不過是舉手之勞。

  韋訓向三長老送上貝葉經後,又面無表情地轉向紫陽真人,道:「老君山距離洛陽城二百多里,真人向來超然不群,這一次卻不辭勞苦,特地趕來城中,想必另有要事。恕韋某急著尋人,倉促之間,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見面禮。不如改天由許二親自前去老君山登門拜訪,以表歉意。」

  這番話看似謙遜有禮,實則另有深意。洞真子在江湖上向來以陰狠無情著稱,昔日他看上西岳華山的地盤,竟以比武之名將山上西華宗門人趕走,硬生生強佔了人家的門庭。青衫客一句輕描淡寫的「登門拜訪」,其實不懷好意。

  許抱真聽聞此言,微微垂下眼瞼,嘴角泛起一絲心懷叵測的笑容。他自關中來到洛陽,本就意在尋找一處洞天福地落腳,如今想來,老君山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紫陽真人面色愈發陰沉,高聲道:「那貧道便恭候洞真子許掌門大駕光臨了。」

  韋訓仿若未聞,繼續往那皮袋中掏去。這回,他掏出一片小小的白色物事,扣在手中,如袖箭般往嵩陽書院掌門周子安的方向彈了出去。周子安亦是成名已久的行家,動作極快,反手便將其接住,但覺此物震得手指發麻。托在掌心裡一瞧,竟然只是一塊疊成方勝的紙片。

  周子安心下茫然,將紙片展開,發現是一張藥方。他皺著眉頭,疑惑地問道:「這是何物?」

  韋訓淡淡地道:「這是送給周掌門的見面禮,是令媛產後調理的方子。」

  周子安的獨生女兒周淑英嫁與伊闕門的門主魏向榮,一個月前剛剛誕下嬰孩,魏向榮喜得貴子大擺宴席,在場的俗家門派都曾接到過請帖。雖說生子是喜事,婦人產育卻是內務私事,這張調理藥方必然是從魏向榮的內宅偷盜而來。

  此話一出,周子安與魏向榮翁婿二人齊齊站起,滿臉怒色地瞪視著韋訓。魏向榮更是怒不可遏,大聲喝道:「你身為江湖成名的俠客,竟然窺視我夫人的寢室?!」

  韋訓面色如常,絲毫不以為意:「如果不是無意間聽到魏門主與你那妾室的一番密談,我還想不到找去尋找藥方。這方子裡面有紅花、桃仁、水蛭,魏門主的心計可比武藝要狠辣的多。」

  一旁的邱任聽見了,不禁「咦」一聲,說道:「這可都是活血逐瘀的藥材,常人受了外傷可以散瘀,但產後婦人氣虛血虧、體質疲弱,吃了這些東西,會導致出血不止啊。」

  韋訓微微點頭,繼續道:「魏門主的目的正是如此。你夜裡得意對那妾室說:賤婦仗著她爹是周子安,平日裡在我面前耀武揚威,真當我魏豹好欺負?這一回正好秋後算賬,有她受的。你那妾室急不可待,回道:那方子她已吃了三回,怎麼還不死?魏門主安撫道:急什麼?這種事得慢慢來,做得太明顯容易被人察覺。等她一死,兒子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魏向榮聽到自己臥房私語竟被此人一字不落地聽了去,又當眾在他岳父面前說了出來,頓時驚懼交加,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惱羞成怒地大吼道:「休要胡編亂造!我魏向榮從沒說過這種話!那藥方必然是假造的!」

  韋訓卻不看他,只是平靜地望向周子安:「周掌門,令媛想必練過功夫,根基仍在,服下虎狼藥血流不止,勉強還能扛得住。既然她吃過三副藥,病情應該有三次起伏。」

  周子安何嘗不知自己女兒產後褥病纏身,苦不堪言。她母親一直守在魏府照料,周淑英病情每有起伏,便命人快馬傳信給他,如今已是危在旦夕。魏豹就是魏向榮的小名,周子安既然身為大派掌門,自是才識過人,結合女兒婚後抱怨的隻言片語,當下猜到這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當年兩家結親,為著獨生女兒的體面,周子安不僅給了大筆嫁妝,還扶持女婿爭奪伊闕門的門主之位。未曾想此人如此寡廉鮮恥,竟做出這樣忘恩負義的勾當。他氣急攻心,厲聲呵斥:「豎子好毒辣的心腸!」接著含憤出掌,直拍向魏向榮。

  魏向榮自然不肯坐以待斃,又不敢當眾還擊長輩,只得左支右絀,邊抵擋邊後退。翁婿二人轉眼反目成仇,鬥在一處。嵩陽書院和伊闕門的門人弟子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大堂內又是一團混亂。

  周子安盛怒之下與魏向榮過了十幾招,突然想起周圍各大幫派的英豪皆在圍觀自家這等醜事,更覺羞慚氣惱,當下強壓怒火,猛地揮了揮手,對門下弟子高聲道:「走!先去把淑英和孩子帶回去!」

  因那一張藥方,周子安自覺顏面盡失,但揪出來魏向榮這個陰險小人,挽回女兒一命,兩相沖抵,對韋訓的行為心境復雜。他既不願放下身段向其道謝,卻也說不上就此結仇,只是回首朝著韋訓的方向拱了拱手,便帶著門人匆匆離去。

  魏向榮名譽掃地,哪裡有臉繼續待在金波榭,如喪家之犬般追著岳丈周子安回去,想必要面對一場狂風暴雨般的磨難。

  殘陽院行事詭譎,向來被江湖視為邪道,為了尋人不擇手段,全然不顧江湖道義,更不在乎聲名狼藉。青衫客有這等飛天遁地、潛蹤匿影的本事,誰能保證自己行走江湖,從沒有一絲污點劣跡呢?

  此時群豪見韋訓又伸手探入皮囊,人人心中惴惴,只覺那隻毫不起眼的袋子是世上最凶險的武器,生怕下一刻他就會從裡面掏出自家的把柄。

  韋訓在皮囊內摸索了片刻,抬眼間,恰好看見丐幫團頭高泰面沉如水,正看向這邊。他似有所悟,自言自語道:「我許久未曾合眼了,腦子發昏,竟忘了高團頭的見面禮,袋子裡裝不下。」

  殘陽院諸人饒有興味,看他這回能拿出什麼有趣東西。只見韋訓揚手一掌,重擊於身旁的木柱上,只聽轟的一聲悶響,木柱劇烈震動,房樑隨之發顫。接著,一根烏黑發亮、五尺有餘的棍子,由樑上墜入韋訓手中。

  眾人凝神細看,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那棍子竟是丐幫代代相傳的信物烏木哨。高泰手下群丐見狀,登時一片嘩然。而高泰本人早有預料,心中吊著的石頭終於沉入深淵。

  這根哨棒意義非凡,是丐幫歷代首領從不離身的武器,哪怕睡覺時也會置於臥榻之側,用心保管。材質乃是極北之地鐵木所製,堅不可摧,能與諸般金屬兵器相抗。如今竟然被韋訓盜走,藏在金波榭的房樑上。

  高泰夜裡丟失此物,便知有強敵來襲,他心下了然,若非對方手下留情,只怕自己的首級已裝在那皮袋中了。他面色鐵青,咬牙切齒地說:「高某學藝不精,今日領教過閣下的手段,甘拜下風。此物從未落入敵手,高某無顏再見丐幫先輩,今既如此,也不必再索回了。」 言罷,眼中滿是悲憤。

  韋訓淡淡地道:「不要了麼?這可是根又長又直的好棍子啊。」

  說著,他持烏木哨在手中隨意揮舞幾圈,剎那之間,那無法無天、狂氣四溢的眼神突然變得溫柔如水,似乎是陷入某種回憶。他輕聲自語道:「是好棍子,可她使著有些長了,要短些才方便握持。」

  隨即拔出腰間魚腸劍,在眾人驚呼聲中,手起刀落,嗤的一聲,將這件天下第一大派傳承百年的寶物砍下兩尺。

  高泰眼睜睜看著烏木哨被毀,如遭雷擊,雙手發顫,臉色變得慘白,彷佛被砍掉了一條胳膊。

  韋訓將剩下那三尺烏木再轉了兩圈,似乎感覺滿意了,信手插於腰間,然後將砍下的兩尺斷木拋給高泰,漫不經心地說:「先師也曾將魚腸劍從短劍磨成匕首,不妨礙他生前所向披靡。跟那些斷手斷腳的小孩兒一樣,你拿著這一截,權且將就用吧。」

  殘陽院諸人曾親眼目睹過那一幕,至今回想起來,仍覺惋惜。如今再看韋訓這乖戾激越、讓人難以捉摸的行事做派,恰似當年的陳師古一般,透著一種令人膽寒的癲狂。

  金波榭內眾豪客以為高泰受此侮辱,定會暴起發難,誰知這個向來蠻橫的老江湖竟然忍氣吞聲,接住了那二尺斷木,未發一言。眾人見狀,心中揣測他被韋訓拿住了什麼把柄,如若不服,恐怕會跟魏向榮一樣落個身敗名裂的下場。

  至此,青衫客已將今日來到金波榭中最大的五個門派逐一挑釁。眾人心中雪亮,他為尋回騎驢娘子,除了路程遙遠的老君山外,已將洛陽所有叫得出名號的門派全部暗訪掃蕩一遍。

  韋訓凝視金波榭中央的高台,回憶起剛來洛陽時,就在此處和寶珠並肩觀看歌舞,何其快活,何其無憂。然而,正是他的傲慢與自負,將她送上了包藏禍心的巡城寶車。如今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要將她尋回。

  他揚聲道:「你們之中大多數人都與此事毫無關係,卻約好了聚在一起,想必還有別的目的。陳師古那件『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遺物,諸位怕是都好奇得很吧。」

  這一回,他沒有再向皮囊內摸索,而是將血污的手在身上使勁蹭了蹭,而後由懷中輕手輕腳掏出一隻僅有七寸大小的漆盒。那容器極為華美,使用金銀平脫工藝,以金箔、銀屑、瑪瑙、琉璃、硨磲等七寶裝飾,熠熠生輝,一眼望去便知絕非民間尋常之物。

  聽聞此言,許抱真眉頭緊皺,邱任「嗯?」了一聲,拓跋三娘嘀咕「又在發什麼瘋」,羅頭陀也停下了手裡的筷子。殘陽院門徒知道陳師古那惹禍的遺言根本子虛烏有,韋訓卻又這般當眾提起,四人均是莫名其妙。

  猶如被磁石吸引一般,金波榭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部齊刷刷地聚集在這一隻小巧玲瓏的漆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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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五章

  顛覆大唐,禍亂天下。

  此句一出,如平地驚雷,震得在場眾人心中都是猛地一顫。誰都未曾料到,青衫客竟膽大妄為到如此地步,將這件江湖上風聞已久的神秘之物公然擺了出來。一些行事謹慎之人心中忐忑,猶如驚弓之鳥,下意識向著門口頻頻張望,生怕有官府的探子偷聽,惹來滅頂之災。

  龍門會的會首尹術率先打破沉默,忍不住問:「你公然拿著這件東西,難道不怕官府抄家滅門嗎?」

  韋訓面無表情地道:「你們都有父母妻兒,親朋好友,即便是出家人,亦有門庭教徒相依。然而我們殘陽院門徒人人九族俱無,師門寡情薄意,了無牽掛,沒有軟肋,自然無所畏懼。你們誰想轉身去報官領賞,敬請自便。」

  聽到這「九族俱無,無所畏懼」一句,眾人心中又是一凜。有名有姓的豪傑大多有家有業,在江湖上行走,行事自然多有顧慮。殘陽院這群狂徒無牽無掛,行事方能毫無忌憚。正因如此,江湖上鮮少有人願意主動招惹他們。

  韋訓繼續道:「只要拿到此物,想稱雄江湖,呼風喚雨,成為武林至尊……甚至去掉武林二字,亦非難事。」

  亂世凶年,梟雄四起,江湖豪客中不乏問鼎天下之志者。去掉武林,所剩下的便是那令人無限神往的「至尊」二字。此刻有野心的人望著這個華麗的漆盒,心中均是怦怦亂跳。眼見盒子甚小,似乎裝不下什麼神兵利器,但或許那凶器根本不是尋常兵刃?

  陳師古既然為上一代江湖默認的天下第一高手,又是精通發丘盜墓的行家,他擁有這件玄妙的武器,細細想來合乎情理。

  「擄走她的人有三個。其一身材高挑,輕功造詣極高;其二身形瘦小,拳掌功夫精湛;第三個人,至今沒有任何線索。」韋訓輕輕點了點漆盒,高聲道:「倘若你們中任何人能找到騎驢娘子,或是能提供找到她的情報,人歸我,物歸你。」

  青衫客此言一出,大廳之中頓時陷入一種嗡嗡的低聲議論之中。一時之間,貪婪、忌憚、狐疑、憂慮等等眼神全部聚集在那小小漆盒上。

  殘陽院諸人目光交匯,心下明瞭,韋訓今日於金波榭現身示威,目的就是以陳師古的遺物為餌,威逼利誘,拉攏洛陽群豪,一同尋找騎驢娘子。如此一來,尋人的人手瞬間擴充百倍。

  只是那盒子十有九成是空的,待真的找到人後,他打算如何敷衍對方呢?難不成這計謀本就不計後果,只為放手一搏?

  殘陽院諸人皆想:還不如人當場死在面前,他當夜報了仇,此事就此告終。失蹤之人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仇人是誰亦無從知曉。這般情況,帶來的折磨相較死亡而言要漫長得多。無論如何,這瘋子要把他們所有人綁定拉進陳師古荒誕遺言的泥潭中了。

  說完要緊的事,韋訓將漆盒收回懷中,準備離開金波榭。慧覺長老叫住他,斟酌一番後,鄭重其事地道:「諸行無常,一切皆苦;諸法無我,寂滅為樂。倘若這便是天意,你千萬不要因執念過深,為心魔所困啊。」

  「心魔?天意?」韋訓微微一愣,似乎感到曾經在哪兒聽到過這詞,然而思緒全然不在自己身上,轉瞬即過。

  「我聽聞白駝寺長老原本是五位,後來為了聯手剿滅某個關中的魔頭,一場惡戰,僅剩下三個歸來。自此以後,白駝寺門人從不踏入關中一步。那應該是我出生前的事了……是也不是?」

  慧覺長老臉色陰沉,愈發覺得面前這少年神志恍惚、邪氣四溢的狂態與那人極像。

  「就算是天意,哪怕上窮碧落,下至黃泉,我也要將她找回。」

  韋訓斬釘截鐵地說完這句話後,便獨自走出了金波榭。

  群豪揣著各自的心思,留下一桌桌絲毫未動的酒宴,陸續起身離開。邱任順手拿了塊金乳酥咬在口中,一邊嚼著,一邊想藥箱裡常備的金創藥快用光了,得抽空去買了補充上,免得急用時短缺。

  他隻身前往南市,去到之前棲身的榮清藥行,誰知剛邁進門檻,便有一個沒戴幞頭、鬢髮散亂的人撲了上來。邱任起初以為是討飯的叫花子,隨手推到一邊。再仔細一瞧,這人衣裳雖然凌亂,質地卻頗為精緻,竟然是榮清藥行的掌櫃許善。

  「神醫!神醫!我等得您好苦,大樂散配好了嗎?!」許善滿臉焦急,聲音都帶著幾分顫抖。

  邱任皺著眉頭,不耐煩地道:「我最近忙得很,你再等等。生意細水長流,不必急於一時。」

  許善此時已全然顧不上顏面,乾脆 「撲通」 一聲跪下來,緊緊抱住邱任的鞋,哀聲懇求道:「我不圖錢,只求您快些,否則我全家…… 哎!求您快些啊!」

  邱任心中暗自盤算,配製大樂散所缺的那一味藥雖說不用花錢進貨,卻也頗為罕見,非得親自前往北邙山上撬棺材才能尋得。可如今正忙著尋人之事,哪有那個閒工夫去折騰。

  他瞥了一眼許善,隨口說道:「沒有那一味君藥,配好了服下去也硬不起來,這跟別的調養藥不一樣,不是能隨便糊弄人的。」

  許善只當邱任是在故意講價,哆哆嗦嗦從懷裡取出一隻木盒,打開後雙手奉上。邱任一瞧,裡面竟然是一根用紅線捆綁、全鬚全尾的好參。他眼睛頓時一亮,拿到手上折了一點鬚子往嘴裡一送,細細嚼了幾下便品出味道。他自是識貨的行家,知道這是貨真價實的上黨人蔘。

  許善見邱任有所動容,叫得更加淒慘:「上黨蔘到貨了,我也不求賣錢,全送給您,只求邱老板趕緊配上藥!」

  邱任二話不說,將這貴重的藥材收進懷裡,笑道:「大樂散又不是救命藥,哪個陽痿的老貨這麼著急上火?」

  許善神色驚恐,一言不發,跪下又磕了個頭。

  邱任本就是冷情冷性的匪幫,根本不在乎旁人的死活。雖收下了人參,卻並沒打算立刻上山找藥。他一腳將許善蹬到旁邊,敷衍了事地道:「好說好說,等著吧,這就快了。」說罷揚長而去,只留下藥肆掌櫃癱坐在地上,眼神中滿是絕望與無助。

  -

  由金波榭出來,韋訓仿若失了魂的孤魂野鬼,在街上遊蕩。

  刺骨寒意如一線冰水,由任督、沖帶逆行而上,向著靈台迅速蔓延,心口處僅剩下的那一絲暖意逐漸消散。這些天他日夜不休奔波追蹤,極度疲憊,痛心傷臆,身體早已不堪重負,再也壓制不住那股在體內肆虐的病氣了。

  鬱結在胸口的鈍痛蔓延開來,突然,一股鮮血猛地湧上喉頭,他再也抑制不住,踉蹌著撲到橋欄邊,俯身嘔吐起來——那血並不是鮮豔紅色,而是如同淤泥般烏黑。

  他早該因病殞命了,如今仍彌留於人間,支撐生命的是心中唯一的執念。韋訓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繼續向前走,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下一個地點該去哪裡搜尋?她可能會被藏在哪裡?

  不知不覺間,他如行屍走肉般漫步到天津橋上。許多擺攤做生意的小販聚集在橋頭兩側,韋訓仔細檢視每一個人,尋找那個賣桃的小孩兒,然而還是一無所獲。習以為常的失落後,一個測字算命的攤位映入眼簾。招牌幌子上寫著一行字:「字啟靈犀,卦斷天機。」

  韋訓自幼混跡街頭,心中自是清楚這些算命的伎倆全是哄騙客人的謊言。可今日看著這幌子上的內容,他卻彷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不由自主地靠了過去。

  算命先生見橋上踉踉蹌蹌走過來一個少年乞丐,正欲出言驅趕,卻見此人眉目清秀,靈氣湛然,雖是福輕命薄之相,但絕非愚昧微賤之人。而且能看得懂招牌幌子,說明他起碼識字,定有不凡之處。

  韋訓在攤位前緩緩蹲下,心中猶豫了片刻,提筆蘸墨,寫下一個「籠」字。那是寶珠教他習字時寫下的一句「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裡最復雜的一個字。

  那時她要求他抄寫百遍,否則不許出門。如今這些溫馨諧趣的回憶皆化作利刃,一筆一劃寫在紙上,又同時割在心頭,刀刀見血。

  這算命先生是洛陽知名的術士錢知微,測字卜卦往往奇準,自有一番真功夫。他細觀這少年神情,只見神不守舍,眼神空洞,已是傷心到了極處。

  沉吟片刻後,錢知微用扇子指著「籠」字,沉聲說:「龍在籠中,此乃一位身份極為貴重之人身陷囹圄,有翅難飛之象。」

  韋訓聞言,呼吸頓時錯亂,近乎失態地急問:「人被關在何處?!」

  錢知微無奈地搖了搖頭:「卦象不明。」

  韋訓咬著牙,又問:「她還好嗎?」

  錢知微嘆了口氣,指著竹字偏旁說:「竹笞加身,雙匕威逼,情況不妙啊。」

  少年臉上立刻浮現出哀痛欲絕的神情,啞著嗓子問:「可還能救得出?」

  錢知微閉目沉思,試圖在字形中尋找一絲希望,可終究是一無所獲。他深知此人絕望已極,面帶死氣,倘若直言相告,恐怕他窮途末路,或許會走極端。於是斟酌再三,指著籠中之月,模棱兩可地道:

  「月部,腿腳也,人仍堅持立在籠中,沒有屈服。」

  只見少年雙目刷地流下淚來,如夢囈般說:「她沒有放棄,我當然也不會放棄。」說罷,丟下筆站起身,悠悠蕩蕩地飄走了。

  算命的行規講究「三收、三不收」,將死之人性命垂危,一般不收報酬。因此少年一文錢沒給,錢知微也沒有叫住他,只是瞧著他遠去的背影,沉沉嘆了口氣。

  韋訓在街上走了片刻,忽然察覺臉上濡濕,伸手摸了摸,是一片清淚。他本沒有想哭的意思,可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到了寶珠身上:不知她此刻受了什麼樣的委屈,哭都不敢哭,淚水竟傳遞到他這裡。此念一生,他便不再擦臉,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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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陽雜俎中提到過天津橋上這個叫錢知微的測字術士,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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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六章

  「你這麼擰著眉頭,我沒辦法把花鈿貼平。」米摩延捏著一枚雲母片,滿臉皆是無奈之色。

  寶珠此刻則滿面怒容,咬牙切齒,恨不得跳起來抓住什麼人活活咬死。

  「你是說,他們不僅要我獻舞,還要我去端盤子?!」

  如其他房間裡合住的室友一樣,兩人對面而坐,互相為對方化妝。寶珠以為苦練了四五天柘枝舞,終於有機會登場,瞧瞧那個神秘主人的真面目。豈料今日的差事竟然只是在晚宴中為來客端茶倒水,做伺候人的侍女。

  米摩延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咱們是家妓,與活動的家具差不多,家主要把我們擺放在哪裡,供誰使用,都是理所當然。否則怎麼有機會穿上綾羅綢緞?這便是家具上鋪的軟墊靠背了。」

  《唐律疏議》明文記載: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霓裳院中所有舞姬皆屬賤籍,只能依附於主家生活,即便逃亡出去,也無法獲得良人身份。況且院中有嚴苛的連坐制度,一人逃亡,多人受刑,同寢居住的室友往往彼此依靠,誰都不忍連累對方。

  寶珠曾計劃聯合其他家妓一同逃出牢籠,可一旦嘗試落實,才發覺想法便如空中樓閣般空泛,連自己的室友都無法說服,更何況米摩延已被她牽連挨過一頓毒打了。

  再一次考慮過自己的處境,寶珠深深吸了口氣,暗自以勾踐臥薪嘗膽,韓信忍胯下之辱的典故來寬慰自己。即便是武后那般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女帝,剛從感業寺回宮,也要卑辭屈體以事王皇后。

  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尋找出逃的良機,或是拖延時間等韋訓來營救,必須做到能屈能伸。大不了端盤子時偷偷往裡啐上一口報復。

  於是她努力舒展眉頭,讓米摩延把雲母花鈿黏在她額頭上,自己則幫對方描斜紅塗唇脂。

  互相梳妝完畢後,兩人換上統一的奴婢服色,隨著眾舞姬列隊而行,穿過重重庭院,來到了廚下。為主人準備膳食的庖屋之中,足有上百人奔波穿梭,忙忙碌碌彷佛打仗一般。做好的菜肴與酒水擺在一張長桌上,舞姬們各自上前端取碗盤。

  寶珠拿了一大碗冰塊,一盤新鮮柰李,正要轉身走開,卻被一名廚娘高聲喝住:「偷懶耍滑的丫頭,怎麼就端兩個?」

  寶珠奇怪地道:「我只生著兩隻手,還能頂一個在頭上不成?」

  米摩延趕忙說:「第三個用雙腕托著。」說著示範了一下。寶珠心想他這樣靈活的身手,自己拍馬也追不上,索性將那盤柰李直接倒在冰塊上,騰出一隻手來,又拿了一碟鹿脯。

  誰料想這動作卻惹火了廚娘,對方臉色一變,污言穢語破口大罵起來。米摩延便站到寶珠身前,向廚娘賠禮解釋:「她是新來的,不懂規矩,那盤柰李我拿去洗淨便是。」好說歹說,那廚娘才滿臉怒色地忙別的去了。

  寶珠滿心奇怪,實在不明白為何會引發廚娘如此強烈的反應。「怎麼,這院裡的人是不吃冰鎮果子嗎?」

  米摩延放下手中的菜肴,將冰上的柰李一個個撿起,放回空盤中,說道:「你可知這些冰塊是從哪裡來的?」

  寶珠心道尋常百姓不知情有可原,她自幼長於金玉錦繡堆中,每年盛夏消耗冰塊無數,怎會不清楚冰的來源?於是自信地道:「自然是冬季取冰,藏於凌陰地窖之中,為夏日消暑之用。」

  「那冬季放進地窖裡的大冰,到底從哪裡鑿取而來的呢?」

  這一句可把寶珠問住了。米摩延一邊清洗水果,一邊說:「洛陽的大冰,是冬天趁著凝碧池、九洲池以及洛河結凍時鑿取的,都是天然冰塊。乍一看是晶瑩剔透,其實那水髒得很,人畜便溺、水藻魚蟲,什麼都有。因此酒水要放在冰鑑中隔空取涼,果子也不能直接放在冰塊上。」

  寶珠聽聞此言,微微一怔,她在宮中被人事無巨細地伺候著,習以為常,從未留意到這些細節。以前宮中尚食局供給的酒水食物,確實沒有直接接觸冰塊。她抱怨道:「我不知道,教給我就是了,那廚娘罵得好髒。」

  米摩延苦笑道:「她沒上手打人已算是客氣了。客人若是吃了那盤冰,十有七八要腹中絞痛、上吐下瀉折騰幾日。倘若是主人、夫人吃下去,趕巧得了霍亂之類的疾病,你知道我們這些端盤的奴婢、庖屋的廚娘會是什麼下場?」

  腹中絞痛,嘔吐不止。寶珠忽然渾身猛地一震,只覺耳中嗡嗡作響。

  她的思緒瞬間飄回到 「死前」 那一日。時值盛夏,驕陽似火,她最後吃下的食物,是婢女端來的冰鎮石榴果子露和冰鎮甜瓜。那些東西往常會提前放在冰鑑中降溫,待食用時才取出來。可那一日,卻有些微小的異樣。

  果子露透著絲絲冷意,味道卻較往日淡薄了許多,彷佛被水稀釋過。甜瓜則濕漉漉的,好像剛從融化的冰塊裡拿出來。她狩獵歸來,又熱又渴,根本沒有在意,一掃而光。

  米摩延這句「我們這些端盤的奴婢、庖屋的廚娘會是什麼下場?」恰似一盞冰水潑來,讓寶珠心下惶惶。這世間,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些近身服侍的奴婢在主人無故暴卒之後,會面臨何等淒慘的命運。

  難道那一日她並非被歹人投毒,僅僅是無意中吃下普通冰塊?她的飲食雖有內侍提前嘗毒,但通常只是撥出一點試吃,就算有髒冰融化其中,想來也不會有大礙。這一念頭在腦海中如閃電般劃過,隨後再次陷入迷霧之中。

  對困於深宮的宮女內侍而言,獲得置人於死地的鴆毒砒霜難於登天,但冰塊卻是夏日最尋常不過的消耗品。正如她初來乍到時暴起重傷趙嬤嬤,計劃往招待賓客的杯盤中吐口水,難道有誰甘冒讓所有人受重罰的風險,也要讓她吃下髒冰,以洩心頭之恨?

  米摩延清洗過柰李,重新裝盤。眾人端著酒食離開庖屋,朝著招待賓客的祥雲堂快步走去,絲竹之聲愈發清晰響亮。

  眼見離綁架她的真凶越來越近,寶珠知道自己必須忍辱偷生,強自壓抑著憤怒與恥辱,小聲勉勵自己:「我可以,我做得到……」

  「表情!」領隊的嬤嬤低聲吼了一句,舞姬們聞令,立刻努力擠出微笑,這場面更讓寶珠感到別樣的抵觸厭惡。

  朱漆大門緩緩打開,盛裝舞姬們托著美酒佳肴魚貫而入。祥雲堂是一處碧瓦朱甍的敞開院落,四處栽種奇花異木,中央矗立著一座用於表演舞蹈的高台。此刻,正有一位身姿婀娜的舞姬在台上翩翩起舞,是玉壺。

  圍繞高台兩側,十幾名賓客各自坐在自己的帷桌後談笑風生、飲酒作樂,而十倍於賓客的下人如不起眼的蟻群穿梭其中,提供無微不至的服務。

  按照常理而言,家主理應端坐在祥雲堂正北方,那是權力與地位的象徵。正房中央凸出一間三面敞開的抱廈,抱廈內放置著一座華麗坐榻。

  然而今夜,那抱廈內的尊位卻是空置的,不見人影。瞧賓客們自娛自樂的鬆弛態度,其中似乎並沒有身份超乎眾人之上的貴人列坐其中。否則他們的神態不會如此放鬆,定會是滿面逢迎,恭謹有加。

  寶珠詢問身邊的米摩延:「主人沒來?」米摩延輕聲說:「他一向最晚到。」

  人雖未到,可華麗的坐榻兩側,兩座一人多高的巨大燈盞卻默默燃燒著,每一座上面都點著十幾支牛油粗蠟燭,將抱廈內照得亮如白晝。一掛輕薄的紗簾帷幕遮擋在坐榻前,燭光影影綽綽地映了出來。

  寶珠見狀,遂轉移目光,惡狠狠地瞪著每一名來賓,暗暗將他們的形貌記在心中,只等日後脫身之時,再一一清算。她在心中默念:逆賊們吃了我這真龍血脈端來的酒食,必讓你們折壽三五十年,盡遭報應。

  米摩延察覺到她的異樣,輕按了一下她的後腦勺,湊近她耳邊提醒:「低下頭!不要與他們目光相觸!」

  寶珠不悅地問:「又是這宅子裡的荒唐規矩?」

  米摩延心事重重地搖了搖頭,道:「不,只是與他們對視之後……可能會有不好的事發生。」

  舞姬們將菜肴一一擺上賓客們的帷桌,再斟滿酒杯。寶珠低著頭,以眼角餘光斜覷,暗想這些人雖身著常服,但儀態舉止並不像民間人物;口中吟風弄月,措辭不俗,也不像是無知無識的富商巨賈。

  她本想從哪張桌上順一把餐刀之類的小武器,不巧沒有看到任何一把刀具,羊臂臑之類的炙品,都是切成小塊端上來的。

  送上酒食之後,舞姬們理應列隊退下,然而卻有兩三個容貌出眾的被客人相中,留下來陪酒。

  寶珠暗自慶幸自己未被點到,心中正想著趕緊離開這醃臢地方,卻忽聽有人呼喝道:「那胡兒留下!」

  米摩延身形一頓,臉色微變。他雖一直低著頭默默無聲地行動,卻因形貌昳麗、金髮璀璨,在眾奴婢之中格外醒目。

  寶珠自被擄到此處,一直有米摩延做伴,心中已對他有了些倚賴之意。聽聞他被點名留下,不禁忐忑不安地望著他。

  米摩延瞧她臉上擔憂的神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輕聲勸道:「你先走,我很快就回去。這些人,多數時間都很短。」

  「短什麼?什麼短?」寶珠一臉茫然,不知所措。而米摩延已快步轉身,朝召喚他的客人身邊走去,溫順地在對方身邊跪下伺候。

  寶珠被其他舞姬圍簇,匆匆離開祥雲堂,仍放心不下,頻頻回頭張望。就在此時,一陣微風拂過,抱廈前的帷幕隨風飄了起來,尊座左右兩側的巨大燈盞露出一角。

  那鎏金燈盞的特殊紋樣、形制令寶珠非常眼熟。

  桂花盛開的時節,秋高氣爽,宜人舒適,賓客們仍熱衷於以冰酒潤喉。然而那一陣輕柔的夜風卻讓寶珠背後的汗毛陡然豎起。她疑心自己眼花了,急切地再往那抱廈中望去時,祥雲堂的朱漆大門已經關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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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柰:植物名。薔薇科蘋果屬,「蘋果」之古稱。

  即便是現代工業化製造的食用冰,也常有被大腸桿菌等微生物污染的新聞報導,在外就餐時,熱飲比冰飲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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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七章

  寶珠失魂落魄地回到霓裳院,其他舞姬們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待會兒即將登台獻藝的人開始準備妝容服飾,一派忙碌景象。柘枝舞才練習了寥寥幾日,沒有米摩延引領,寶珠根本跳不完整,也沒人召喚她去參與群舞表演。

  寶珠因為今夜種種見聞六神無主,內心深處其實已察覺到關鍵所在,卻因恐懼始終不敢深想。她坐立不安,直冒冷汗,拖著腳上鐐銬在屋中來回轉了幾圈,覺得該做些什麼才能緩解焦慮。於是,她將自己和米摩延浸透汗漬的舞衣拿到院中。

  自長安啟程以來,她失去了每天換新衣的條件,一路都是雇傭旅店的浣婦清洗衣裳,這輩子從沒親手洗過東西。如今將舞衣放進盆裡胡亂揉搓,也不知需要擰乾水分,便淋淋漓漓搭在晾衣竿上,自己也被濺得半身皆濕。

  到了亥時,登台表演的舞姬們陸續歸來,卻依然不見米摩延的身影。

  她拉住一名正要進屋歇息的舞姬問:「陪酒的人何時能回來?」

  對方面露難色,委婉地道:「這說不準,要看是不是被留下過夜。」

  寶珠滿臉茫然,喃喃自語道:「他說過時間很短的……」

  直至丑時,寶珠迷迷糊糊睡了一覺,忽聞門外傳來若斷若續的金鈴聲響。她一個激靈,翻身從榻上坐起,只見一豆燭光從走廊上緩緩移動過來,是米摩延。

  他一手扶著門檻,一手舉著燭台,悄聲走進室內。寶珠揉了揉惺忪睡眼,說:「水打好了,我確認是飲用的淨水。」這幾日同住一屋,她已熟知室友的習慣,只有徹底結束一天的差事後,他才敢放心喝水。

  然而米摩延卻並不像往日那般迫不及待撲向水罐,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寶珠察覺到他一直弓著背,步態遲緩,舉止異常。在微弱的燭光映照下,他妝容花了,嘴角亦有撕裂的痕跡,滿臉皆是痛苦之色。

  寶珠見狀,不禁怒道:「你又挨打了嗎?」

  米摩延緩緩搖了搖頭,以那種怪異的弓腰姿勢艱難地走到臥榻前,將燭台放到小几上,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想坐卻坐不下,想躺又無法躺平的狀態。

  望著他美麗而憔悴的臉,寶珠實不知該關心些什麼,瞥見他耳垂上的琉璃飾品只剩下一邊,訥訥地說:「你的耳珰丟了一個。」

  「沒有丟,還在我身上。」米摩延終於開口說話了,他垂下眼睛,掩飾悲傷又恥辱的眼神,輕聲懇求道:「你能出去一會兒嗎?我得把它取出來。」

  寶珠愣了,她隱隱約約意識到,此刻不能說「我來幫你」之類的話。他需要獨處。寶珠遲疑了片刻,轉身走出屋子,輕輕將門帶上。

  她站在廊下等了許久,久到甚至懷疑米摩延是不是死在裡面了,他才打開房門走出來。月光之下,她清楚看見少年面容上滿是屈辱的淚水,在清冷月色下,閃爍著點點寒光。

  「我記得那個敗類的模樣。」寶珠冷冷地說道。

  「忘掉他,去睡吧。夜已經深了,明天還要練舞。」米摩延說道。他走到取水的大缸旁邊,舀出水來洗漱。一邊漱口一邊嘔吐,彷佛今夜吃下去一盤髒冰。

  許久之後,兩人終於能在榻上安歇了,米摩延只能側身臥著,寶珠則默默地瞪著頂棚上的橫樑。

  她胸腔中如沸騰著滾水,難以平靜,忍不住問:「你怎能如此逆來順受,沒有任何脾氣的?起碼想像一下怎麼才能逃出去,或者計劃報復。」

  「第一年時,我跟你一樣頑強。就算是被割勢,疼得死去活來,我也沒有放棄回家的念想。」

  「然後呢?」寶珠追問道。

  「然後,我如願見到了家人。」

  寶珠驚詫地睜大雙眼,轉頭望向米摩延,卻見他臉上神情古井無波。

  「姚家班成為『升仙家』後,成為城裡最知名的樂舞班子。大姐作為台柱,曾經被雇來待客表演。她擅長柘枝舞,但凡洛陽會跳柘枝舞的美人,主人都會找機會弄來瞧一瞧。那場晚宴,我就在旁邊伺候,並沒有被藏到後宅,他們根本不在乎秘密被一個無權無勢的教坊女子發現。」

  寶珠不禁瞠目結舌:「你是說,姚絳真其實知道你被擄進這院子裡了?!」

  米摩延淡淡地道:「那一回,姚家班只來了她一個人。大姐看到我的那一刻,才驚覺『升仙』的真相。她的臉色頓時變得如死灰一般,心不在焉勉強跳完一支舞後,便跪下來不停磕頭,哀求主人放我出去,一直磕到額頭鮮血淋漓。」

  「主人嫌她攪擾了氣氛,輕描淡寫命侍衛把她拖出去了。從那時起,我便不再掙扎,乖乖聽任擺布。即便老天開恩,讓我僥幸逃脫,家中也絕不敢收留,我會害了她們所有人。我永遠忘不了大姐離開前絕望而愧疚的神情……佛經中寫了,苦海是無邊無際的,我再也回不去了……」

  寶珠心中猶如掀起驚濤駭浪,久久難以平息。

  姚絳真在獲知秘密後,果然不敢向任何人吐露,連米摩延的同胞弟弟米法蘭都未曾告知。那一無所知的男孩還在熱切參加觀音奴選拔,想通過『升仙』脫離身為賤籍樂人的苦海,追隨哥哥前去無憂無慮的天上。豈知那華美誘餌的後面,藏著更加險惡的陷阱?

  寶珠暗想:姚絳真表面支持米法蘭參選,卻不知她如何操作,才能避免米法蘭重蹈覆轍?回想當時她在長秋寺意外擲出聖卦之後,姚絳真那飽含哀痛的復雜眼神,如今終於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再說,我的身體已經是這般模樣,就算以後年老色衰了,也不會有別的地方願意收留閹人,留在這裡,起碼吃喝不愁。」彷佛是為了安慰自己,米摩延換了一種溫柔的語氣。

  連坐制度其實不分內外,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始終籠罩著米摩延及姚家班,在這網中,他插翅難逃。這大宅主人的身份,越來越靠近她所推測的某人。倘若真的是他……

  寶珠克制著內心的驚懼,握緊拳頭,輕聲說:「我的家人不怕威脅,他們三個都很聰明,一定能察覺我留下的線索,及時趕來營救。」這句話既是說給米摩延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等我離開這裡,定能幫你謀得一個受人尊敬、可上桌吃飯的好歸宿。」

  米摩延輕輕笑了起來,由衷地感慨說:「真奇怪,你這長安飛來的鳥兒,明明什麼都不懂,說起話來,卻讓人覺得你好像無所不能。」

  寶珠傲然道:「離開這裡後,我就是無所不能。」

  米摩延忽然發問:「那你知道怎麼避免陪酒後懷上客人的孩子嗎?」

  寶珠的眼神立刻轉為驚恐,「怎麼可能?!憑什麼?又沒有婚約!」

  兩人本是湊在一起咬耳朵,她這一聲驚叫驚擾了隔壁的鄰居,對方客氣地在隔斷上敲了敲。

  寶珠不得不壓低聲音質問:「就算被迫與人結緣,也得跟著他們回家訂約之後,方能誕育子嗣吧?」

  米摩延心道:她果然一無所知。倘若就這樣懵懵懂懂赴會,對她而言反倒更好。否則在這段最後的時日裡,她只會深陷絕望與恐懼之中。

  「告訴你吧,根本不需要任何約定。兩個人躺在一起,小寶寶無影無形,夜裡悄悄從腳心鑽進去,爬進肚子裡。只要穿上襪子,就不會懷孕了。」他一臉鄭重其事地說。

  寶珠聽聞,立刻翻身坐了起來,迅速將羅襪套在腳上,繫緊襪帶。如此仍覺得不夠安心,索性又把鞋穿上了。這話聽起來荒誕不經,但從米摩延口中說出,自有一種使人信服的力量。室友已經失去使人受孕的能力,可身處危機四伏的敵境,她要盡力做好一切防護。

  鞋襪彷佛成為了一顆定心丸,過不多時,寶珠真的睡著了。米摩延靜靜凝視少女沉靜的睡臉,心中羨慕她竟在這等困厄的狀況下,依舊保有能吃能睡的心境。

  「只有一種途徑能從這裡逃出去,願你能速速渡過此劫,少受折磨。」他在她耳邊誠心誠意地低聲祈願。

  卯時,叫早的竹梆聲再次響起,米摩延歇了半宿,仍然萎靡不振。

  趙嬤嬤重傷被抬走之後,竟再無一絲消息傳來,眾人皆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再提及她。新來的教養嬤嬤還沒來得及立威,聽過這位觀音奴的特殊「才藝」,也不敢對她隨意呼喝。聽她要為室友請一天假,讓他能臥床歇息不必練舞,就坡下驢答應了。

  玉壺接手繼續教導柘枝舞,米摩延已將編舞動作簡化了許多,但寶珠依然不能獨自完成,跳了前面忘後面,玉壺不禁憂心忡忡。

  她看得出這女孩四肢強健,腰腹有力,節奏感也好,倘若認真學習,進度不可能一直這麼糟糕。「你一直這樣從心抵觸,是不可能練得好的。」她說。

  「練不好就不用參加金桂宴了吧?」寶珠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道。

  玉壺搖了搖頭,輕嘆一聲,柔聲道:「無論如何,都要赴宴。只是如果你跳得太不像樣……我和米摩延恐怕要跟著受罰。」

  「哈!又是連坐。」寶珠氣憤填膺,無處發洩,胸膛幾欲炸裂。連這敷衍拖延之計都不能成功,她實在不知還能做些什麼,才能在不牽連別人的情況下挽救自己的尊嚴。

  「還有個辦法,我與她一起跳。」

  寶珠回首,見米摩延坐在廊下,忙問道:「你起來作什麼?說了朝食我幫你領。」

  米摩延道:「洗過的衣裳要記得收,否則會被別人拿錯。」

  寶珠噢了一聲,心想早把那事忘在腦後了。

  玉壺問:「改成雙人舞嗎?」

  米摩延點了點頭:「我在旁邊示範,她照貓畫虎,就算跳得一般,總歸不會再忘記動作。」

  玉壺暗中打量米摩延的神情,心想他難道不知道其中的風險?然而對方卻似全然不在乎。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事情便這麼定了。待米摩延稍微恢復,將編舞改成雙人舞,又練了兩天,終於接到命令,讓本屆觀音奴和所有舞姬去祥雲堂拜見主人。

  這一次是白天,家妓們斂氣屏聲,分作兩排跪坐在抱廈前的庭院中,靜候主人幸臨。寶珠被安排在最前列,以便他一眼就能看到。

  沉重的腳步聲從後堂傳來,侍從撩開帷幕,一個身著紫袍錦靴的男人坐了下來。

  眾人俯身叩拜。寶珠不能抬頭直視,但坐榻旁的鎏金燈盞卻已映入眼簾。底座之上,兩條蟠龍張牙舞爪,騰雲駕霧,順著燈柱蜿蜒盤旋而上。雖是白日,牛油蠟燭卻長明不熄。這般形制規格的器具,唯有真龍血脈的皇子方能擁有,其餘宗室不得擅自使用。她的兄長李元瑛便擁有相似的兩盞燈。

  剎那間,寶珠心中萬念俱灰。她所猜想最壞的結果真的發生了:洛陽唯有一名宗室有資格用這蟠龍燈。

  「抬起頭來。」那男人說。

  寶珠稽首行禮,在額頭接觸手背之際,她已下定決心,無論遇到何種生死困境,欺凌羞辱,絕不在這惡人面前流下一滴眼淚,失態痛哭。

  她緩緩直起腰,目光所及之處,是一張衰老的面孔,以及一雙令人厭惡的陰鷙眼睛。許多年前,她曾在宮廷晚宴中見過此人一面,那時她還只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孩童。

  後來,她又在大蟾光寺的歸無常殿中見過此人的塑像。只因她沒有兄長那樣過目不忘的本領,因此見到供養人的僧侶造型時,並未認出。

  他與她是近親,更是當今皇帝的兄長。倘若今日萬壽公主仍在世,以真實身份相見,她應該稱其為「皇叔」的男人。這便是洛陽邁入暮年的太陽,散發著令人膽寒的餘暉。

  東都留守,岐王李昱。

  「叫什麼名字?」他高高在上,俯視庭院中這群屬於自己的美貌舞姬。

  寶珠面容沉靜,從容回答道:「我叫丹鳥,表字——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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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昱:音同玉,日光;照耀。

  還記得王英屋裡那兩盞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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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0:11:15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八章

  李昱是先皇長子,因為是第一個兒子,故而深得父親器重,賜「昱」字為名,意在期望其光明如太陽,照耀四方。天無二日民無二主,李昱自幼被視為繼承人長大。然天有不測風雲,兵變突起,皇室倉皇逃離長安,先皇驚懼之下病死途中。

  神策軍中尉、大太監程壽認為梁王性情柔懦,易於掌控。遂趁兵變之亂,暗施手段,將無人問津的梁王抬上龍椅。等他坐穩皇位之後,那位曾為先皇寄予厚望的長兄便成了心腹之患。為著兄友弟恭的美名,岐王被遣往洛陽,任東都留守之職。

  李昱感恩戴德,立刻收拾行囊滾出長安。在寶珠印象中,這位遠在東都的皇叔一向低調做人,醉心於聲色,只對清歌妙舞、栽花種草感興趣。玩物喪志換來了太平無事,只等安享晚年得個善終,讓兒子襲爵。

  皇帝對長兄的乖覺順從頗為滿意。多年前,曾特降諭旨,恩准岐王返回長安參與先祖祭祀,然僅此一次。

  「靠近些。」李昱的命令打斷了寶珠的回憶。他像召喚貓狗一樣,晃晃兩根指頭。

  寶珠稍一遲疑,便有人過來拉起她的胳膊,將她半拖過去。這人便是綁架她的案犯之一,那個耗子臉的男人。寶珠踉踉蹌蹌走進抱廈內,那人又故意踩著她的腳鐐,使她無法站立。

  李昱坐榻之側,站著一名面容肥白的中年男子,見耗子臉如此行事,問道:「徐什一,這鐐銬是何意?」

  徐什一立刻畢恭畢敬地向他解釋:「回家令,這女子生性潑悍,曾用琵琶重創霓裳院的趙姑姑,為著大王安危著想,不能令她有可乘之機。」

  「啊!那必須得盯緊了。」被稱作家令的男子當機立斷,命侍從去取一條長鎖,連上腳鐐,將寶珠鎖在蟠龍燈的底座上。

  寶珠被迫跪在坐榻前,李昱伸出手來,捏住她的下巴,用那雙陰沉的眼睛仔細打量,沉吟道:「今年的相貌算不得頂尖,卸了濃妝,卻是最有神韻的一個……」

  此等羞辱簡直難以忍受,更何況眼前這人乃是血脈相通的近親。寶珠憤怒得手足冰冷,心道即便拼著同歸於盡,撲上去赤手空拳將他勒死,也得花上不少功夫,恐怕來不及出手,就被那徐什一給擒殺了。

  她強忍著噁心,與這大伯對視,面上神色冷靜如常,輕聲提醒道:「大王好生面善,可曾在哪裡見過?」

  岐王哈哈大笑:「咱們當然早就見過面了!」

  寶珠心中猛地一緊,心臟狂跳不止。她所說的見面,是指多年以前那次宮廷夜宴。那時她仍是總角兒童,如今已長成少女,面容體型皆已大變。難道他竟然喪倫敗行至此,已認出她的真實身份,還特意派人去綁架自己的親侄女?

  李昱繼而說道:「中秋巡城那夜,不就已經見過了嗎?」

  寶珠腦中一片空白,巡城之夜萬頭攢動,難道他當時便隱匿於人群,暗中觀察即將下手的目標?回想當時,她只顧著與韋訓互動,盡情享受被人仰望簇擁的榮耀,根本沒有察覺到觀禮人群中釋放的惡意。

  「氣質雖有她的神韻,然而五官卻有些讓人厭惡的細節。」李昱打量完,鬆開手,不滿地道:「尤其是這對耳朵。」

  耳朵?耳朵?與肖似母親的兄長相比,寶珠長得更像父親,尤其是一對豐潤的福耳。他在她臉上尋覓的是誰的影子,又是厭惡哪一方的傳承?

  聽過主人的評價,徐什一立刻拔出匕首,按住寶珠後頸,只等岐王一聲令下,便割掉讓他不滿的部位。

  跪在眾人之間的米摩延聽到這句話,臉上血色盡褪,他冒險抬起頭來,焦急地朝抱廈內張望。當年就是這樣一句普普通通的責備,致使他被帶走割掉了器官。

  然而,這次李昱並未果斷下令,猶豫了片刻,說:「罷了,讓她梳垂掛髻,將耳朵遮住。」徐什一聞言,才收刀入鞘。

  岐王年逾五旬,已經開始耳背,他問道:「重新說一遍,你叫什麼?」

  經歷過剛才跌宕起伏的恐嚇,寶珠神色木然,重復道:「我叫丹鳥,字龍女。」

  李昱眼中陡然一亮,喃喃自語道:「天降丹鳥,河出應龍……」

  家令董師光深知家主迷信,喜愛祥瑞之物,立刻低聲附和:「文王受命,丹鳥銜書,是好意頭啊。」

  李昱被勾起興趣,追問道:「你父母是何人?家在何處,誰給你起的名與字?」

  寶珠坦然自若,答道:「我來自長安,罪臣之後,不知本姓。這名字是我在襁褓之中時,一位赤足道人所取。」

  「赤足道人……」李昱沉吟不語。

  官員犯罪,其家屬常常沒入掖庭、教坊為奴,其中不乏名門之後。眼前這女孩兒儀態端莊,應答得體,想來出身不俗。

  家令董師光呵斥道:「無禮的丫頭,在皇室面前,怎麼敢以『我』自稱?」

  寶珠不卑不亢地答道:「那赤足道人曾言,這孩子命格特殊,若以『妾』『奴』自稱,恐折損別人福壽,因此自幼不敢使用謙稱。」

  李昱的呼吸聲明顯粗重起來。連續七年空虛的消遣之後,他似乎在這茫茫塵世中,覓得了一個令他心潮澎湃的預兆。

  赤足道人——他曾聽過長安的傳聞,有一名神秘莫測的老道,曾在終南山下認出微服出巡的皇帝,並對貴妃的後代加以預言。機密的詳情雖無從知曉,然而他預言萬壽公主活不到成婚便會夭折,如今已經應驗。這樣能窺得天機的奇人,定然是李淳風、袁天罡之類擁有異能的方士。

  梁王繼位之前,曾遇到「白狐引路」的奇異徵兆。那個從他手中硬生生奪走皇位的可惡男人,得到了天命的啟示,方有此機緣。那如今的他,是否仍有機會扭轉乾坤?

  「你……你可曾遇到過什麼珍禽異獸嗎?諸如白狐狸、蒼鷹之類,能聽懂人話的動物?」

  岐王拋出了一個看似沒頭沒腦的問題,但寶珠瞬間便洞悉了他的意圖——這個男人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天命。她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破綻,心中暗自盤算應對之策。

  寶珠吸了口氣,緩緩說道:「我曾遇到過一頭凶猛的猞猁,他自曠野中來,卻對我言聽計從,溫柔備至。」

  「哈!哈哈!就是這個!」步入暮年的岐王心緒激動,捏著坐榻邊緣,借力猛然起身。

  一個身世傳奇、命格特殊的美貌女子,一頭通靈的瑞獸。眼前這少女的姿色,固然遠不及他心中魂牽夢縈的那位絕世佳人,然她的野獸卻更合心意。

  「猞猁甚佳,猞猁是猛獸,比狐狸要強大得多。」他滿意地說,臉上的皺紋因激動而顫抖。

  將雙色芙蓉被盜的憤怒拋在腦後,李昱強自壓抑著內心的洶湧澎湃,再次坐了下來。他目不轉睛凝視著眼前的少女,此刻,她臉上令人厭惡的細節漸漸淡去,而神似苦戀之人的一面逐漸浮了上來。

  傾國與傾城,佳人難再得。回憶她舉世無雙的高貴與嫵媚,李昱心中無數次湧上酸澀脹痛之感。他暗自思忖:這便是老天對他長久以來的夢想與期待的回報嗎?委實來得太晚了,近兩年,他已明顯感到力不從心。

  李昱轉頭向家令發問:「那藥的進度如何了?」

  董師光連忙躬身回應:「藥肆掌櫃全家都鎖來了,只因其中有一味珍稀藥材,須得從深山中採摘,那名醫尚未歸來,主上請稍安毋躁。」

  岐王惱怒地罵了一句:「採辦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當時就該將鋪子裡的囤貨全部包下來。」

  董師光不敢作聲。在這東都洛陽,除了違禁物品外,岐王想要任何東西都易如反掌。只是這大樂散性質特殊,採辦之人也不敢明目張膽打著他本人的旗號去採買。再者,他急於求成,服用來路不明的秘醫猛藥,萬一出了差池,岐王妃豈能輕饒?

  李昱發了一通邪火,祥雲堂內鴉雀無聲,所有人皆低垂著頭,面孔朝向地面。唯有面前的少女,雖身戴枷鎖,卻威嚴端莊,仿若一座沉靜的雕像。李昱伸出手,輕輕撫摸她綢緞般完美的皮膚,如同撫摸一隻困於籠中的鳥兒。

  寶珠感到臉上被炭火灼燙一般,恥辱如受黥面之刑。她用盡全身毅力,才勉強控制自己一動不動。

  「丹鳥,你的柘枝舞練得怎麼樣了?」

  「我資質平庸,仍在啟蒙。」

  「解開鎖鏈,跳來看看。」

  徐什一聞言,趕忙用鑰匙開了蟠龍燈上的鎖鏈。寶珠緩緩起身,戴著腳鐐一步一步走向舞台。米摩延也站了起來,準備與她同舞。

  「等等!還差了點什麼。」李昱叫住了她,吩咐下人:「賜玉臂環。」

  內侍領命,立刻小跑著離去。片刻之後,用托盤捧著一隻臂環,送到寶珠面前。這一次並非巡城時那般鎏金的廉價貨色,而是貨真價實的鑲金嵌寶白玉臂環。

  寶珠的腦海中彷佛有成百上千的鐘磬齊聲鳴響,震耳欲聾。

  「平生顏色傾眾生,芳體如眠新死姿。豔花忽盡夏五月,命葉易零秋一時。」

  五月薨逝、葬於秋季的絕色女子。這首題在大蟾光寺九相觀壁畫上的詩句,與那豔屍的形象同時浮現在眼前。

  是了,蟾光寺神秘的供養人,九相觀壁畫,重塑後容顏大改的絕色觀音像,以及一年一度、不斷失蹤的觀音奴。

  一切的一切,如同藏匿於地底的古老瓷器碎片,嚴絲合縫拼在了一起。所有陰謀的開端,皆起源於那場宮廷夜宴。彼時,她光芒萬丈的母親扮演觀音,表演了一支攝人心魄的柘枝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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