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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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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7 00:14:51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九章

  時值中秋,食肆紛紛推出應節小吃,其中以蓮子、板栗、藕粉、糯米熬製而成的甜粥,謂之「玩月羹」。此粥乃是上至皇家貴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會品嘗的中秋美食,只是根據身家不同,甜粥內所放原料亦有差異。

  這家街頭小店的玩月羹中只有藕粉和幾粒老胖蓮子,蓮子芯未除,又不捨得放蜜糖,吃起來著實不怎麼可口。

  寶珠輕攪碗裡的粥羹,向楊行簡道出對長秋寺觀音像的疑惑。

  楊行簡沉思了片刻,恭敬地說:「臣那時人微望輕,不能出入宮廷,未能有幸一睹貴妃在世時的風采,實為憾事。但是貴妃當年絕色容顏顛倒眾生,為了逢迎聖意,僅靠想像為她賦詩填詞的人數不勝數,或許有誰作畫塑像以作紀念也未可知。既是觀音像,倒也不算唐突。」

  寶珠皺著眉頭說:「蟾光寺的壁畫也就算了,但長秋寺觀音理應是先祖的容顏,百年前的佛像,怎麼會跟母親那麼像?難道僅僅是巧合?」

  韋訓伸手揪住一個店小二,塞了幾枚銅錢,詢問他長秋寺觀音的事。

  店小二聽他們不是本地口音,笑道:「客官定是專門來洛陽觀看巡城的吧?這盛事一年一度,確實不容錯過。只不知今年的觀音奴會是誰家有緣法的少年。」

  韋訓問:「這真人扮演觀音的事,是從何時開始的?聽說許久以前不是這樣。」

  那店小二思索了片刻,壓低聲音道:「話要說到七八年前的一樁意外了,那可不是能隨意談論的……」他話鋒一頓,似有深意。

  韋訓笑了笑,又掏出十幾枚錢給他。

  那人臉上堆笑,悄悄收了錢,道:「最早的巡城叫做『行像』,是搬出各名寺的佛像全城巡回,供百姓瞻仰祈福。那場面可熱鬧了,有宗聖寺的釋迦牟尼,崇真寺的燃燈佛,景寧寺的彌勒……」

  寶珠插話:「重點說長秋寺觀音。」

  店小二謹慎地觀察左右,低聲道:「那一年四月初八浴佛節,載著長秋寺觀音的寶車在人群中突然散架了,菩薩的寶像跌落在地,金身木胎都摔壞了。當時洛陽人心惶惶,都覺得是噩兆,果然五月便從長安傳來貴妃薨逝的消息。」

  「長秋寺自古以來是皇后禮佛的地方,那尊觀音就是則天大聖皇帝為后時的模樣。貴妃二十年專寵,身份與皇后一般無二,喻示皇后的佛像摔了,她人也隨之而去,這豈非命中注定的徵兆?此事牽扯皇家,不是能公開議論的。」

  意外聽到這則與母親有關的傳奇故事,寶珠心中既沉重,又有些茫然。她道:「我們今日去長秋寺參拜,那尊菩薩像倒是好端端地立在蓮座上。」

  店小二道:「當然不能由著佛像損毀,自有財大氣粗的供養人出資修補、重塑金身。只是工匠的手藝嘛,早不是百年前的傳承了,修復之後與本來的模樣不太一樣……」

  寶珠忙問:「供養人是誰?工匠又是誰?」

  店小二說:「就是巡城行會的人吧?慶典一年一次,購買煙花、組織雜戲,他們從中獲利不少。只是修好了不敢再抬出來,怕再摔了,意頭不好。不知哪個千伶百俐的大聰明,想出讓真人扮演觀音的妙法,如今倒成了巡城最大的看點,別的佛像都被冷落了。」

  小二說了一會兒洛陽的逸聞瑣事,又有別的食客進門,他告個罪忙著招呼去了。

  楊行簡不敢妄加評判,緘口不言。寶珠茫然不解,心中暗想:莫非巡城行會中有母親的崇拜者,暗中操作,將觀音修復成她的模樣?當年那尊佛像究竟因何而損毀的?

  打探巡城之事,本是抱著一線希望,欲借甘露的吉兆緩解韋訓的病症,誰曾想此事又隱隱約約與自己去世的母親有所牽連。

  韋訓瞧她神色凝重,猜測她又在思念親人,說:「你可知世上有些事看著玄妙,其實只是湊巧吧?」

  寶珠說:「我明白。一般而言,有妨礙的怪事叫『妖人作祟』;有裨益的則稱為『氣運』或者『天命』。」

  十三郎望了望寶珠,再看向師兄韋訓,篤定地說:「是天命。」

  韋訓橫了他一眼,說:「一碗不夠堵嘴,還得再添點兒?」

  十三郎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他正在躥個,胃口深不見底,看見驢嚼豆粕都覺得饞。見寶珠把一碗玩月羹攪和得拉絲了,也沒下去多少,便將碗端過來幾口吃光了。

  他刮了刮碗底,說:「反正咱們早晚要去瞧熱鬧,到時候找行會中的人再問一問。」又向寶珠打聽:「你不愛這個,想必是以前吃的更美味吧?」

  寶珠略微回神,說:「宮裡……家裡做的玩月羹裡面,起碼有櫻桃和桂圓。」

  十三郎驚訝地問:「桂圓是南方物產,你家吃得起是應該的。那櫻桃是春天結果,怎麼能在中秋節吃上?難道跟傳說一般,則天大聖皇帝冬天命百花一同綻放,花神們不敢違抗聖旨,乖乖地照做了。你家當真能命令春天的果子秋天結?」

  寶珠笑出聲來,說:「你這吃貨,瞎編的故事怎麼能信。大概只是冬季草木凋零,宮人製作絹花絨花,黏在樹上應景罷了。」

  「至於櫻桃,是春天摘下第一茬果子,用冷茶洗淨,晾乾之後放入蜂蜜中醃漬百日,再取出放進老酒中浸泡百日,到中秋時就能吃到了。外觀鮮豔欲滴,與新摘下來的沒有兩樣,入饌或是擺果盤皆可,只是酒量差的人多吃幾粒就醉倒了。」

  十三郎驚訝地張開嘴,心想怪不得剛上路時她經常吃著飯就哭了,這落差確實太大。

  說到醉酒話題,寶珠突然想起前天夜裡大醉,雖不記得具體情形,眼神卻不由得往韋訓臉上瞧去。

  韋訓於心有愧,甚不自在,扭頭避開她的目光,對十三郎說:「真講究,改日我翻牆去她家偷上一盤,咱哥倆也嘗嘗秋天的櫻桃是什麼滋味。」

  楊行簡聽他口中「翻牆、偷盜」等語,想到這家伙擅長飛簷走壁,或許真能潛入深宮之中,連忙說:「這話可不能亂講啊!」

  韋訓撇了撇嘴,心道:翻牆偷來的芙蓉昨天還簪在她頭上呢。

  一行人吃過點心,稍作休息,再次回到長秋寺。此時正值晌午,烈日當空,曬得人頭頂發燙,嗓子冒煙,然而前來觀看選取觀音奴的信眾們仍是堅持不懈地等待著。

  院中人群比肩疊踵,前胸貼著後背,只有燒得發燙的大香爐周圍沒站人。要不是怕佛菩薩怪罪,恐怕就有人爬上房頂了。韋訓陸續拎著幾個同伴從寺牆上翻過去,使出劈山之力擠出一條路,這才得以插空進入大殿內。

  此時觀音奴的候選者們已經站在佛像前,準備詢問神意。九名候選人一字排開,均是青春貌美的妙齡少年,除了跳胡騰舞的米法蘭,其他都是女子。斷塵、申德賢、曹泓、姚絳真等人都站在前排,鄭重其事地等待著。

  眾候選者先叩拜上香,禱告請願,而後申德賢捧出一隻銀碗,眾人從碗中取了些什麼。寶珠踮著腳努力瞧,發現碗裡只是些普通的銅錢。

  她斷斷續續聽到旁人隻言片語:「……今年只有一個男孩……」

  「雖是無上殊榮……畢竟捨不得……」

  「你押注的哪一個?我投了二百文……」

  斷塵師太敲了一下香案上的銅缽,高聲道:「諸位善信,請靜心噤聲,尊請菩薩喻示。」

  她內力充沛,聲音清遠悠長,大殿中的人瞬間安靜下來。在數百觀眾注視之下,參選的少年們跪在蒲團上,緊張得汗出如漿。

  申德賢指揮道:「擲吧。」

  幾個人同時出手,往空中拋擲銅錢。錢幣落地之後,周圍眾人湊上去觀望,接著傳出一陣失望的嘆氣聲。

  寶珠不明所以,向身邊圍觀的人問:「這便是問佛嗎?一人兩枚錢,結果如何解讀?」

  那人回答:「這叫做打卦,以前要用六枚或是十二枚佔具,因為人多容易混淆在一起,就簡化成兩枚了。扔出兩個有字正面是陽卦,無字背面是陰卦,這兩種都不行。得扔出一正一反的『聖卦』,方是菩薩選中的人。」

  寶珠道:「剛才無人扔出聖卦,那今年豈不是沒有觀音奴了?」

  那人奇怪地瞥了她一眼,道:「這一回不同意,那就繼續扔呀。」

  眾少年撿起面前的銅錢,申德賢再敲銅缽,眾人再次扔出——又一次全軍覆沒。如此重復進行了七次,仍然無人扔出聖卦。

  寶珠心中狐疑,一枚開元通寶只有兩面,九名候選人不停拋擲,按理說所有卦象都該出現了,卻遲遲不見聖卦,幾乎都是否定的兩反。

  她低聲對韋訓說:「真奇怪,若說是占卜吉凶、詢問神意,一次兩次菩薩不應,按理就不該再問了。又不是審案,豈有連續逼問不休的道理?」

  韋訓說:「巡城行會大張旗鼓組織的典禮,光是選拔就有那麼多人前來觀看,如果沒選出人來,他們如何收場?自然要一次次試探,這時候可顧不上是不是禮敬神佛了。」

  這種事似乎從未出現過,觀望的信徒們逐漸焦躁起來,又擲了兩次,仍然一無所獲。天意難測,難道今年的候選人觀音一個都沒看上?

  申德賢倒是氣定神閒,讓眾少年將錢放回銀碗裡,再次燒香叩拜,打算重新走一遍程序。就在此時,人群之中突然有人叫道:「快瞧!菩薩臉上是什麼?」

  眾人紛紛將視線投向大殿中央的佛像,但見觀音面容濡濕,有什麼液體在發光。她目光端嚴,自上而下俯視眾生,唇角若有若無的微笑似乎消失了,水珠滑過面頰,從豐潤的下頜滴落。

  「觀音落淚了!」

  一個聲音高聲喊道。大殿之中群情聳動,人人驚駭失色。圍觀群眾多是篤信神佛之人,目睹這前所未聞的異兆,不知該如何解讀,驚慌的情緒如漣漪般傳遞出去,不一會兒就傳遍了整座長秋寺。

  韋訓心生警惕,怕再次出現蟾光寺踩踏的悲劇,抬頭打量房樑落腳處,準備人群亂起來就飛身將同伴帶上去避禍。

  曹泓神色凝重,搖頭道:「卦象不明,觀音落淚,非吉兆。」

  斷塵師太走出來,高聲對眾人說:「今年不選了!」

  申德賢一聽,頓時急了,忙道:「最後再試一回,或許是剛剛誰打卦時胡思亂想,也可能有人沒好好齋戒,讓菩薩著惱了。」

  米法蘭頓時浮起驚慌失措的表情,向班主姚絳真投去求助的眼神,對方只是沉著地拍拍胸口,手心向下一壓,做出『放心』的手勢。

  大殿之中議論紛紛,幾人爭論間,卻見一名少女從旁觀的人群中擠了出來,越眾走到佛像跟前,翻身往蓮台上攀爬。

  「你干什麼?你幹什麼?!」

  因剛剛問詢無果、觀音落淚的異兆,守在蓮台旁的比丘尼都慌了,不知該不該攔下她。

  韋訓跟了上去,握著寶珠的腳,一把將她送上蓮台,抬頭問:「你想幹什麼?要幫忙嗎?」

  寶珠從懷裡掏出巾帕,說:「她這般模樣……我捨不得看她傷心流淚。」

  於是攬著佛像身軀,用帕子將觀音面容上的『淚水』輕柔拭去。靠得這樣近,寶珠更加思念母親,雙目不禁泛起淚光,她情不自禁地踮著腳尖,貼了貼金身的臉頰。

  萬目睽睽之下,做完這些,寶珠收起濡濕的巾帕,準備跳下蓮台。卻在轉身時,被觀音手中的柳枝掛住錢袋。她下意識一扯,袋口開了,從中落出兩枚金質開元通寶。

  殿中鴉雀無聲,上千人注視那兩枚金閃閃的錢幣從空中落下,掉在香案上,旋轉了片刻,隨即顯示出卦象:

  一正一反——聖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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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卦問神的風俗古已有之,魏晉時用六枚或者十二枚卜具,但卦象如何解讀沒有記載,這裡直接用了南方地區擲筊的方式,結果分為聖杯、笑杯和陰杯,分別代表吉兆、不明確和凶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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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7 00:15:17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章

  此卦象一出,恰似冷水滴入沸油之中,瞬間在殿中掀起軒然大波。

  那陌生少女爬上蓮座為觀音拭淚,被淨瓶勾住錢袋掉落金幣,竟在香案上形成卦象,這一幕被殿中近千人親眼目睹,絕不可能作偽。她本沒有參與觀音奴的初選,也沒有與其他人一起叩拜問佛,卻在這樣巧合的情況下擲出了聖卦。

  彷佛天意使然——觀音親自選出了本年度觀音奴。

  眾人眼見她形貌端麗,立在蓮台上,竟與身邊的觀音像有幾分神似,實在是毋庸置疑的合適人選。其他候選者均流露出遺憾失落之情,米法蘭已經連續三年落選,此時心灰意冷,淚水盈眶,向姚絳真訴說:「大姐,我昨夜喝過酒,破了戒,可那是客人逼我喝的。」

  姚絳真眼眶泛紅,將他摟在懷中安慰:「那並非你的錯,菩薩不會怪罪你,咱們都是身不由己……」

  此女並非按照往年慣例選出,而是中途跳出來的,斷塵師太半信半疑,皺著眉頭,低聲對曹泓說:「會不會是使了功夫特意擲出的卦象?」

  曹泓望著望著青衫客扶她跳下蓮台,若有所思,沉聲說:「用了什麼手段不重要,結果已經注定了。」

  未曾想今年的觀音奴是以如此天緣湊巧的形式中選,申德賢心知此事可以大做文章,以誇張的姿勢俯身叩拜,口中大聲稱頌:「黃金聖卦,應天受命,恭迎觀音大士下凡!」

  殿中虔誠的信眾受其鼓動,也紛紛跟著下拜。一旦選出觀音奴,在巡城過程中,她便是菩薩在人間的化身。行會成員將早已準備好的蓮花冠、錦瀾衣、玉淨瓶等物取出,置於托盤紅綢上,畢恭畢敬地獻上。

  寶珠沒想到一時心血來潮之舉竟引發如此後果,一下子愣住了。韋訓從香案上撿起金幣,遞還給她,心想剛才怕她腳滑,一直在旁邊守著,沒能飛身從空中抄住金幣,以致當眾擲出這卦象來,確實有點麻煩。

  他問:「你怎麼想?如果不願接受,咱們抬腳就走,誰也追不上。」

  寶珠不答,眼見大殿中信眾跪了一片,旁邊幾人雙手托著首飾與衣物,心底漾出一股異樣的亢奮。流落江湖之後,已多久沒有見過這樣被人崇敬仰望的光景了?原本是自己的日常生活……

  她定了定神,竭力拋卻往日回憶,走到托盤前,拿起淨瓶。從瓷質來看,不過是普通的坊間白瓷製品,再往裡瞧了一眼,裡面空空如也。

  申德賢見她的舉動,解釋道:「登上巡城的寶車之前,瓶中才會盛水。」

  寶珠問:「到時候觀音奴就用柳枝蘸著淨瓶中的水,往人群中布施 ?那甘露是從何而來的?」

  申德賢道:「那便是菩薩施展奇跡的時刻了,淨瓶中盛的無論是井水、河水、雨水,到了觀音手中,都會化作治癒眾生的甘露。」

  他笑著說:「申某愚鈍,昨日於金波榭一見,隱約覺得娘子極有眼緣,如今立在佛像跟前,才發覺您與菩薩神似,這般寶相,難道不是天意使然?」

  寶珠手中拿著那個空瓶把玩了片刻,心想自己是母后親生的孩子,又是在她身邊長大,雖遠不及兄長,形貌舉止有那麼二三分相似之處,不算奇怪。

  韋訓聽她口氣態度,似乎是心動了,便笑道:「看來還是對蓮花冠念念不忘。」

  寶珠回首望向其他候選者,尤其是失落至極的米法蘭,心中有些動搖。姚絳真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那雙美目深深向她望過來,神色復雜,說不清是哀愁還是怨恨。或許是不敢得罪去金波榭宴飲的客人,她最終什麼都沒說。

  寶珠的眼神再移到韋訓蒼白的容顏上,回想自己來長秋寺的目的,再次堅定了念頭。她朝十三郎招招手,讓師兄弟二人接下扮演觀音用的首飾和衣物,然後對巡城行會的人道:「我暫住在慈惠坊,你們派個人跟著認認門,定個時辰,巡城那日去迎接我。」

  語畢,昂著頭從容而去,擁擠的人群硬是為她讓出一條道來。曹泓、斷塵師太等人想起那個青衫客為人牽驢的荒誕傳聞,今日看這少女的風度,真真如一派掌門,又覺得合情合理。

  楊行簡跟了上來,寶珠奇怪地問他:「剛才你幹嘛也跟著湊熱鬧下拜?」

  楊行簡老臉一紅,道:「人從眾……」心裡想的卻是一路上擅稱公主之父,不知損耗多少壽數,找機會跪她一回,說不定能討回些日子。

  他又以謀士身份低聲提醒:「竇敬之事在前,或許有人會認出您的容貌……」

  寶珠道:「我已想到了。在玉城時認識的那個遊俠會易容術,我曾向她討教過幾句。想要靠化妝跟某人相似很難,需得積年累月練習。但要跟自己不像,倒是容易得很。」

  楊行簡感慨地說:「不知她能否順利將魚鱗函送抵,令兄得到消息,必能振奮精神。」

  韋訓聽到此處,忍不住竊笑,心道幸好把那糟心家伙趕到幽州禍害別人去了,否則黏糊糊纏著不走,僅那張破嘴就令人火大。

  在長秋寺擠了這半日,口乾舌燥,寶珠嘆了口氣,回憶起宮中用料豐盛的玩月羹,大聲對十三郎抱怨:「都怪你東問西問,惹出我的饞蟲來,好想吃櫻桃啊!」

  十三郎也餓了,跟著嘆氣:「倘若是春天,捨得花費,能在坊間買到櫻桃畢羅,如今哪裡找去!」

  一行人在外面用過飧食,途中聞到桂子甜香,想是城裡的桂花已陸續綻放。不過短短兩三日之間,原本獻給權貴的古寺特產,便成了洛陽任何女子都可以佩戴的鮮花。

  回到慈惠坊的宅院中,寶珠試穿觀音奴的衣飾。頭冠、瓔珞、臂環等首飾看似寶光熠熠,實則是鎏金銅製的俗物,不能與她曾經的貴重珠寶相提並論。但難得盛裝打扮,她仍覺得歡喜雀躍。

  穿戴停當之後,她從二樓臥房款步走下來。錦瀾衣與日常男女服飾皆不同,袈裟斜披於左肩,偏袒右肩,露出圓潤飽滿的臂膀。衣帶飄逸,長裙曳地,蓮花冠戴在高髻上,端嚴若神。

  這身打扮彷佛是從佛寺壁畫中走出來的形象,十三郎吃了一驚,猛地從凳子上彈起,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叫一聲:「菩薩!」

  楊行簡更是口若懸河,連聲恭維:「公主妙相莊嚴,秀骨豐肌,當真是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洛水啊!除了您,洛陽又有何人有資格站在寶車上巡城呢?」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讚不絕口,唯有韋訓一聲不吭,像被施了噤聲咒般,眼神發直,呆呆地站著。楊行簡和十三郎的聲音皆未入耳,眼中只望見一輪明月帶著光輝自天上緩緩降下,心魄已被懾去了。

  直到寶珠走到他跟前,笑著問:「啞了嗎?」

  韋訓赧然結舌,終究沒能想出一句得體的話誇讚她。支吾了片刻,見她手裡攥著銅臂環,並沒有佩戴,忙問:「不喜歡這個?」

  寶珠流露出少許委屈失落,扁著嘴嘆道:「路上吃得不好,膀子不如以前豐腴了,戴上會滑下來。」

  韋訓從她手中接過臂環,執起她的腕子,將銅環套上,緩緩推到渾圓的上臂,輕輕捏了一下。臂環被他強橫指力捏扁成橢圓形狀,如此不緊不鬆地固定住了。

  「滑下來是物件不行,不是人不行。你是……是……是天下第一,盡善盡美。」

  這話雖淺白,卻說得披肝瀝膽,至純至真。寶珠羞澀地抿嘴笑了,很是得意了一陣,才說:「其實這詞不是我用的。」

  她瞧了一眼楊行簡,後者趕緊解釋:「這句話出自《論語‧八佾篇》。子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宮中用來形容韶王。」

  韋訓嫌他大煞風景,切了一聲,盡顯鄙夷之色。

  十三郎琢磨了一會兒,心道:九娘的兄長這麼好看,七師兄一去,恐怕凶多吉少。

  綺羅郎君從沒善始善終過,往年江湖之人畏懼陳師古的手段,無人敢去殘陽院向他挑戰。卻有許多因愛生恨、悍不畏死的痴人上門找霍七尋仇。還不知走到幽州時,事態會是什麼模樣,殘陽院的名聲,只怕要從關中爛到北境去了。

  到了中秋節這一日,巡城行會的人早早來到小院,指點寶珠走到何處可以蜻蜓點水,何處需要大灑甘露,果然暗中有各種安排。寶珠滿口答應,實則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申德賢這種唯利是圖的商人,哪裡有指揮她的能耐。

  到了傍晚,行會的車手牽來兩頭威武的大白牛,套一輛高達兩丈、用彩緞鮮花裝飾的寶車,請觀音登車巡城。

  寶珠勻出頭髮編成雙鬟,遮住兩側耳朵,再以濃妝修飾眉眼輪廓。待夜幕降臨,隔著高台,便是熟人也難以辨認容貌。她在淨瓶中灌滿清水,手持一條新鮮柳枝,一切準備妥當後,回頭再次叮囑韋訓:「靠近一些,跟在車轅旁邊,要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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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一章

  寶珠登車之前,申德賢親自出馬,再三強調:「今夜您便是真正的觀音化身,一言一行務必端靜肅穆,不可有半分輕慢之態。」

  寶珠對他的話置若罔聞,拎著裙擺,優雅從容地踩著梯子登上寶車。車頂有一木胎蓮花座,供她立於花蕊之中,宛如神聖寶座。白牛剛慢騰騰地邁開蹄子,就在這瞬間,只見一道青影晃動,韋訓飛身掠上寶車,旁若無人地在寶珠身後盤膝一坐,嘴角上揚,笑道:「這樣夠近了吧?」

  巡城時局面必然混亂,韋訓一直對此事有些疑慮,但自負武功絕頂,堅信任何場面都能護得她周全,因此不曾阻攔。

  此時梯子已經撤走,高台孤立於空中,瞧熱鬧的人群漸漸湧上來。觀望這青衣人的超凡身手,誰也沒本事將他從車頂抓下來。申德賢又氣又惱,卻不敢發作,急中生智想出一個藉口,大聲交代道:「你就扮演觀音大士座下童子!」

  寶珠眼中滿是笑意,笑道:「好得很,近水樓台先得月。」說著,她迫不及待將柳枝伸入淨瓶,飽蘸甘露後,扭身往韋訓頭上、肩上使勁揮灑。

  申德賢從沒見過如此我行我素的觀音奴,跟在車旁竭力勸阻:「不可偏寵,需得雨露均沾!雨露均沾吶!」

  楊行簡隨車伴行,聽了這句,暗自笑道:至尊決定專寵某人時,滿朝文武都勸不住,你這胖子徒費唇舌,有什麼用?

  果不其然,寶珠理直氣壯大聲宣告:「吾既為觀音化身,偏愛座下童子,乃是天經地義。」

  她仍覺得不過癮,乾脆抽出柳枝,將半瓶甘露徑直傾倒在韋訓頭上,把他淋得濕透。這般迂回曲折,拋頭露面,只為這一個目的——

  「如何?覺得病好些了嗎?」

  有生之年,命如朝露,韋訓從未受過如此偏愛,沐浴在她溫柔慈悲的目光中,興奮得渾身簌簌發抖。仰望她的容顏,只覺身處極樂,九泉無恨。

  他曾嘲諷世間愚人盲從迷信,自欺欺人,錯將白水作靈藥。那瓶中明明是他親手灌進去的普通清水,如今經由她手灑在自己身上,竟如脫胎換骨,彷佛髮膚都能嘗到甘美的味道。切身體會信仰之愛,又如何能分辨得清究竟是誰痴、誰癲呢?

  他欣喜欲狂,顫聲答道:「蒙觀音垂愛,已痊癒了!」

  是夜,洛陽百姓扶老攜幼,傾城而出,夾道瞻仰諸佛巡城,寶車所經之路萬頭攢動,歡喜讚嘆聲交織成一片熱烈沸騰的海。

  恰逢中秋佳節,滿月高懸,月明如晝,銀輝將巡城的隊伍照的纖毫畢現。更有行會請來吞刀吐火、尋幢走索等諸般雜戲伎人,身穿奇裝異服,招搖於市。

  在所有巡城的佛像之中,最令百姓期待的就是唯一由真人扮演的長秋寺楊柳觀音。無數人引頸翹首,遠望一隊人馬緩緩而來:

  打頭陣的是披著辟邪與獅子行頭的伎人,兩頭瑞獸在車前淨街開路,它們踏著激昂鼓點,舞出各種跳躍翻滾、搖頭晃尾的精妙步伐,引得觀眾陣陣喝彩。

  緊接著便是兩列手捧香爐、拂塵、經卷、念珠的比丘尼,乃是侍奉菩薩的人間侍者。之後是舉著寶蓋、金剛杵的衛士,盡顯莊重威嚴。這般盛大的鹵簿儀仗,除了帝王出行,人間只有佛道儀式才能使用,給予觀者超凡震撼。

  最後壓軸登場的,是白牛牽引的寶車。高台頂端蓮花座中,端立著一位少女觀音,手持淨瓶柳枝,將甘露灑向等待賜福的民眾。月光灑在她端莊的身影上,彷佛披上了一層朦朧聖潔的輕紗。

  道路兩側的樓台上,聚集著富豪家的女眷,她們身著華服,一邊觀禮,一邊爭先恐後將花瓣拋向寶車。天女散花,萬眾歡騰,這一幕與月光交織,如夢似幻。這般盛況雖然每年都會出現一回,但今年又與往年略有不同。

  民眾紛紛議論,今年這位觀音氣度尤為雍容高貴,頗具名門風範,使人見之忘俗。長秋寺佛像垂淚,一少女為菩薩拭淚,擲出黃金聖卦的故事已傳遍洛陽,令人津津樂道。只不知為什麼,今年寶車上多了個青衫少年。他跏趺坐於觀音身後,揣度其身份,像是護法,又像是座下童子。

  寶車之上,寶珠面上裝作端莊慈愛,實則心花怒放。自長安出發以來,從未有今夜這般愉悅過。

  布施是大乘修行中六度之首,分為三種:法布施、財布施、無畏布施。她在蟾光寺中借用曇林的屍體暗中操作,匯聚信眾米糧分給飢民渡災,是財布施;今夜以甘露淨水撫慰人心,使他們暫時免去內心對疾病的怖畏,乃是無畏布施。這不僅僅是儀式,更是一種傳遞希望的途徑。

  巡城到中途,許多百姓加入樂舞的隊伍。楊行簡早就按耐不住,衝入隊列之中,與那頭五彩獅子一起手舞足蹈。

  清水用盡時,寶珠便將空瓶遞給韋訓,他手速極快,車下又有十三郎接應,倒手一轉,竟無人察覺。三個人心有靈犀,默契十足,如此盡情揮灑,源源不絕,得甘露者甚眾。

  還有一件隱隱約約的緣由:如今她盛裝華服,足踏蓮花座,前有瑞獸開道,後有從人簇擁,再沒人敢與她爭道了。這前呼後擁、萬人之上所帶來的榮耀與愉悅,世間實難有什麼事能與之媲美。

  轉身灑水之時,寶珠口唇微動,悄聲對韋訓說:「聽說今晚本來有煙火表演,因為沒準備好耽擱了,要拖到後天。咱們一起看過煙花後再上路,怎麼樣?」

  韋訓亦是少年心性,此情此景,豈有不從之理,笑嘻嘻地說:「只要你不著急,也不怕你兄長著急。」

  寶珠笑道:「他矯健得如同玉勒騅一般,多等一兩日也沒什麼。我是急著與他相會,可是聽說幽州冬季嚴寒,且遠不如中原繁華熱鬧。一去千里,可能再也回不來了。」

  韋訓安慰說:「你可以去幽州舉辦巡城,只是天冷,不能穿得這麼清涼了。」

  萬眾矚目之上,二人暗中相約,眼波輕輕一觸,隨即錯開,心中怦然而動,雀躍難言。

  人山人海之中,一名身材魁梧的巨漢頭陀如鶴立雞群,高出旁人一頭,觀禮甚是便捷。

  羅頭陀仰頭望向寶車頂端的青衣人,而青衣人卻對同門視而不見,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觀音身上,其專注痴迷之態一目了然。

  滿月之夜,洛陽城內繁花似錦,鼓樂喧天。羅頭陀神情淡漠,冷眼旁觀這熱鬧非凡的巡城盛況,心中湧出一句俗語: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登高必跌重,盛極則必衰。

  青衫客心竅已開,超然世外的人涉足塵世之中,不知是吉是凶。

  「……你那批火藥製作成煙花時,炸死了兩名工匠,為此賠給家屬不少財帛。這硝石與硫黃的配比,似乎有些問題。煙花表演趕不上今天巡城,只能拖到後天,又是一大損失……」

  白牛牽著寶車經過眼前,隊伍漸漸遠去了。旁邊的男人絮絮叨叨地訴說著,羅頭陀的眼神從韋訓身上移開,落在這吹毛求疵的商賈臉上。

  「人總是要死的。被錫杖砸成肉泥,或是被火藥炸個四分五裂,同樣要過奈何橋、忘川河。」羅頭陀冷冷地說,「還是說,你敢拖欠灑家的尾款?!」

  那商人被他猙獰凶悍的面容嚇住了,瞧了瞧頭陀手中旗桿般粗的錫杖,頓時將口中的閒話咽了回去。心中默默盤算過克扣「執火力士」貨款的代價,他訕訕地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好飯不怕晚,好事不嫌慢,拖兩天倒也沒什麼。滿月這麼亮,煙花就不顯眼了。」

  此人名叫賈良,是巡城行會的一員,專門負責籌備燃放煙花事宜。他心想最近剛從幽州接了大單,這批火藥早就回本了,沒必要冒著生命危險跟這種亡命之徒討價還價。

  再說會首申德賢介紹了新的生意,將稀有木材賣與富豪人家,一本十利,比做煙花的利潤豐厚得多。只不知他從哪個渠道弄來合抱粗的楠木,那種東西不是早就在中原地區絕跡了嗎?想到將來倒騰一根木頭就能大發橫財,賈良當即從懷中掏出金子,老老實實將尾款付給羅頭陀。

  巡城行會組織經驗豐富,這場盛典總計數十萬人參加,除了幾次擁堵以外,算得上順利,並沒有發生韋訓所警惕的變故。

  典禮結束後,寶珠依照以往慣例,將蓮花冠等首飾原樣退回,僅留下一身錦瀾衣作為紀念。參與過如此盛典,心理上的愉悅滿足早已超越了物質回報。

  只是卸下首飾、換回衣服之後,巡城行會的人仍是對她畢恭畢敬,行禮不迭。又有許多人向楊行簡賀喜,告知他已經是「升仙家」了。

  寶珠奇怪地說:「縱然在巡城中是觀音化身,卸下那身行頭,就不該留下過譽的虛名,否則就是對神佛不敬了。」

  申德賢滿臉堆笑,說:「菩薩回天上去了,娘子的氣運才剛開始呢。這幾日齋戒焚香,且等著得成正果、立地飛升吧!」

  寶珠本以為有機會扮成觀音、登上寶車布施便是有佛緣了,巡城已經結束,還能怎麼飛升?

  楊行簡使個眼色,悄聲對她說:「想必是這些愚夫愚婦對『一朝顯貴,雞犬飛升』的幻想,以為從此能攀龍附鳳,一家有女百家求了。」

  寶珠會意,想起朝中對那些超階越次升官的寵臣,也是用飛升等語比喻,一笑置之。韋訓卻若有所思。

  第二天,他借著習字的由頭,將寶珠留在院裡,抄了一天的詩句。寶珠幾乎紋絲不動在寶車頂上站了一宿,也覺得腿酸,懶得出門閒逛,正好盯著他練字。

  在這院中暫住的陌生少女扮演過觀音之後,一時名聲大噪,四鄰八舍的閒人都聚在門口晃蕩,想瞧一瞧她日常是什麼模樣。

  斷塵師太帶了兩個徒弟也來了,只見院門緊閉,敲了敲門,沒人應。院牆並不算高,她本可以輕鬆翻越過去,但沉思片刻,又轉身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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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城發生在霍七尚未趕到幽州之時,目前她還在路上狂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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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二章

  到了晚間,寶珠等人早早睡下。

  二更時分,萬籟俱寂。慈惠坊的這座小院沉浸在一片靜謐中。

  榻上傳出穩健的呼吸聲,十三郎已進入夢鄉。韋訓走出他與師弟共同的房間,幽靈般無聲無息在室內逛了一圈,分別在寶珠和楊行簡門口聽了一陣,沒有任何異動。

  確認三個人都安然無恙後,他來到一樓正堂。門軸發出「嘎吱」一聲輕響,他打開門,盤腿坐在門口,凝神靜氣開始打坐。巡城那夜宵禁暫停,今日恢復,坊門關閉後,街道上一片死寂,無人在外閒逛。更長漏永,外面稍有聲響傳入耳中,都顯得極為清晰。

  一隻野貓不知從何處竄出,鬼魅般掠過院牆,嚇走了棲息在庭院樹上的斑鳩。驢在樹下靜靜咀嚼豆粕,吃過夜宵之後,便站著打盹,偶爾甩動尾巴驅趕蚊蟲。這是韋訓當時選擇它的理由之一,這頭驢比大多數牲口更加警覺。

  三更天時,更夫打竹梆的空空聲響遠遠傳了過來。那聲音穿過寂靜的街巷,經過坊牆外側,緩步往城南走去。韋訓閉著眼睛,靜聽那不慌不忙,有節奏的規律響聲。

  然而過了不到一刻,又有斷斷續續的梆聲傳來。這一回聲音行徑院門,來來回回走了兩遍。

  更夫除了報時,更肩負防範火災和偷盜的職責,因此向來是兩人一組,一人打燈籠照路,一人打梆預警。可如今行經門外的腳步聲卻只有一人。

  韋訓紋絲未動,磐石般坐在原地,靜靜聽著時有時無的梆聲,這個孤獨的更夫在院外徘徊,兩刻後,腳步和梆聲同時消失了,就像它們從未出現過一樣。

  四更天,夜更加深沉。門外再次出現了腳步聲,這一回的聲響沉穩有力,與之前不同的是,來人並未刻意隱匿蹤跡,反而有些提醒之意。那人停在院門外,短暫的寂靜後,向庭院中丟了件小東西。

  驢睜開眼睛,眼中透出警覺的光芒,它噴著鼻息,不安地來回踱步。

  韋訓起身來到院內,借著微弱的月光,從地上撿起那物件——是一根生鏽的舊棺釘,被捏成圓環形狀。這東西是殘陽院門人常用的聯絡用品,有時被釘在牆上,有時則釘在樑上。當被重手捏成圓環時,藏起釘子尖端,表明來者無意挑釁。

  棺釘在韋訓靈活的手指之間來回翻轉,他思索來者的意圖,片刻後,輕輕掠上院牆,蹲踞在上俯視下方。陰影中站著一名黝黑胖壯的男子,正是師弟鬼手金剛邱任。

  「大師兄。」邱任恭敬地叫了一聲。深夜來訪,扔物提醒,這在殘陽院門人當中,算是相當禮貌。

  在玉城時,這幾人就表明了自己即將前往洛陽的意向,因此他出現在此處,並不算意外。然而七絕向來不合,不可能無事登門閒聊。

  韋訓皺著眉頭問:「什麼事?」

  邱任小心翼翼打量他的神情,除了一絲不耐煩以外,未見惱怒之意,似乎並沒察覺他高價賣給小姑娘人蔘的事。

  於是他開口道:「傳聞三日前有人辣手滅了一門拐子,屍體不見刀劍加身,皆是被空手撕成碎塊,左右鄰人卻渾然不知。洛陽從未有過類似的事,因此傳得沸沸揚揚,黑白兩道皆知。有老江湖認為是一種高深指爪功夫……」

  韋訓昂著頭,傲慢地說:「是我幹的,怎麼了?」

  邱任心道果真如此,瞅了一眼他腰間的魚腸劍,乾笑著說:「師兄向來一擊致命,取其頭顱,這回怎麼突然改了手法?」

  韋訓不耐煩地說:「殘燈手七絕人人學過,只許你鬼手金剛使,不許我們用?」

  邱任連忙擺手:「怎麼敢。指爪上的硬功夫,江湖上最知名的是白駝寺『伏魔指』,那伙禿子成天吃齋念佛,就算與牙行有糾葛,想來手段不會這麼狠辣。正巧我來東都謀生,便有人懷疑是殘陽院的『殘燈手』。」

  邱任這一番話道出,韋訓頓時明白了,老四綽號「鬼手金剛」,以勇猛強橫的指爪功夫聞名江湖,此人剛來洛陽不久,就發生了這起怪事,有人懷疑到老四頭上,倒也合乎情理,怪不得他半夜登門詢問。

  邱任本以為是賣蔘坑他的事被本人察覺,但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青衫客武藝超群,犯不著拐彎抹角報復,便放低姿態,問道:「大師兄可是對老四有什麼不滿?將這口鍋栽在我頭上,以後在此地行走,屬實有些麻煩。」

  韋訓心道互相栽贓乃是殘陽院門人最拿手的技藝,那一日因寶珠被拐,他大開殺戒,還真沒抱著坑同門的意思。沒想到出了關中,背鍋仍是殘陽七絕甩不開的宿命。

  他覺得有趣,莞爾道出真相:「六顆腦袋也太多了,我隨身的皮袋裝不下。」

  邱任的笑容凝在臉上,尷尬地道:「原來如此。」

  他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問清楚了,卻也對這短命小鬼沒辦法,只能忍下這口惡氣,暗暗盼著他趕緊翻船。邱任想此人身患至陰寒疾,用上黨人蔘大補,承受不起,非得腎陽亢盛,躁動難平,到時候就有樂子瞧了。

  韋訓哪裡猜得到這黑胖子的齷齪心思,蹲踞在院牆上,驕橫地說:「我已在巡城中現身了,倘若有人向你尋仇,你就直說是青衫客幹的。那群下作東西,接觀音接到老子頭上了。敲閻王門,掘鬼差墳,還想留全屍下葬,做什麼春秋大夢呢。」

  說罷,不等邱任回復,轉身躍回院裡繼續守夜去了。

  回想自關中啟程後的種種經歷,車船店腳牙等各行綠林黑道畏懼殘陽院的邪氣,縱有覬覦寶珠之人,盯梢時望見他就氣餒了。可出了潼關,途經河洛一代,這些不長眼的歹徒竟接連騷擾。如此一來行動處處受限,日夜提防,實在令人厭煩。韋訓索性主動暴露行蹤,欲以青衫客的威名震懾宵小。

  這一夜他在正堂打坐,隱約察覺到數次不同尋常的動靜。但他擔心是聲東擊西之計,佯裝未聞,一直按兵不動。

  五更天後,天色漸漸露出魚肚白。左右鄰舍的居民陸續發出起床聲響,雞鳴狗吠此起彼伏,與人咳嗽洗漱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又過了兩刻,街巷中,貨郎挎籃叫賣各種朝食的吆喝聲響起,賣蒸餅的、賣出尖饅頭的、賣鮮桃奈李的……運送貨物的車輪轆轆作響,牛馬驢騾蹄聲噠噠,人間煙火氣息將夜的靜謐一掃而空。

  十三郎和楊行簡陸續醒來,洗漱後出來煮茶。等到寶珠姍姍下樓時,整個慈惠坊已經完全甦醒,各種嘈雜聲響混雜在一起,再不能分辨清楚。

  平安度過長夜,韋訓略微鬆了口氣,見她髮髻纏著一根鵝黃色絲帶,嘴上點了胭脂,問道:「今日要出門?」

  寶珠喝著濃茶,醒醒神後說道:「該去南市拿訂下的藥材了。」

  十三郎一聽又要去逛街,心中先怯了,哀求道:「先飽飽吃一頓早飯再出門,行嗎?」

  楊行簡一聽,也覺頭皮發麻,便道:「請恕老臣年邁體衰,不能奉陪。今日我打算去書肆瞧瞧,說不定有白樂天的新詩面市,可以買上兩卷,排遣旅途寂寞。」

  韋訓笑著調侃:「楊主簿前日巡城時舞姿活潑靈動,哪裡年邁體衰了,我瞧著腿腳利索得很,不愧是當世一流的舞林高手。」

  寶珠聽楊行簡要去買書,忙道:「順便問問有沒有詩鬼的新作。」

  十三郎驚問:「鬼也能作詩嗎?能比活人寫的好?」

  正當楊行簡向他解釋李昌谷的名號由來時,院牆外遠遠地傳來一聲吆喝:「櫻桃畢羅!熱騰騰的櫻桃畢羅!」

  這叫賣聲猶如一道神奇的咒語,瞬間吸引了寶珠和十三郎的全部注意力。二人一聽「櫻桃」二字,頓時四目放光,將詩鬼拋在腦後。腦海中已浮現出一幅誘人畫面:蒸籠掀蓋後,水汽彌漫蒸騰,酸甜可口的鮮果裹在半透明的畢羅皮中,豔色透皮而出。光是想像那色澤,就足以令人垂涎欲滴。

  寶珠連忙指派十三郎:「快去買!別管多少錢,我要吃五個。」語氣中充滿了期待和急切。

  十三郎立刻抓了一把散錢,興奮地跳起來準備出門,誰想聽那小販的吆喝聲卻越走越遠,並非朝著小院這邊來的。他心裡著急,忙對韋訓說:「還是大師兄去,你腿腳最快。」

  往日出去打水買飯,都是這師兄弟二人輪流,韋訓只笑他們嘴饞,並未推辭,因圖方便,翻牆出去,並沒開院門,朝著貨郎叫賣的方向快步跑去。

  韋訓步伐輕快,風一般掠過街巷,跑出去約莫一里,叫賣聲止住了,大約是有人購買。韋訓停了片刻,耐心等吆喝聲再度響起。可當聲音再次傳來時,卻飄飄忽忽由東折向南邊。

  韋訓心中不禁生疑,小販走街串巷叫賣是為了做生意賺錢,按常理應該緩步前行,吸引更多顧客,總不能一路快跑。依照自己腳力,早該追上了,然而卻一直不見對方蹤影。

  跟著若有若無的叫賣聲,他連續跑過幾條巷子,一直奔到坊牆邊緣,只見土牆上一個三尺寬的洞。原來是商賈為了做生意掏出來的,不少人為圖方便不走坊門,而是彎腰從洞中跨進跨出。

  韋訓止住腳步,心道即便買不到畢羅讓同伴失望,也不能再耽擱下去,轉身返回小院。越往回跑,心中疑惑越深,不知為何,無端地有些心悸不寧。

  他敢放下幾人出門,一則因為光天化日,周圍人來人往。二則他們三個聚在一處,待在封閉的院內閒聊,不是荒郊野店。

  這一趟來回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他耳中突然聽見院中傳來斷斷續續的慘叫,那聲音竟是楊行簡的。

  韋訓大驚失色,足下發力猛蹬,如離弦之箭般疾步前衝。翻牆而入後,發現院門大敞四開,門閂被踹斷了。慘叫聲發悶,是從地下發出的。韋訓探頭往庭院裡的枯井中一瞧,見楊行簡跌落井底,正抱著腿哀嚎不止,似乎把骨頭摔斷了。

  老楊察覺頭頂有人觀望的影子映下來,抬頭一瞧是韋訓,全然不顧傷處劇痛,驚慌失措地叫道:「快進屋!」

  韋訓聽他呼痛聲中氣十足,知道暫無性命之憂,顧不上拉他上來,心急如焚扭頭往屋裡奔去。

  正堂當中一片狼藉,剛剛四人圍坐談笑飲茶的方桌已然坍塌,條案與屏風東倒西歪,弓弦崩裂,箭囊中的箭矢撒了一地,顯然剛發生過一場殊死搏鬥。寶珠不見蹤影,一個小小的身影癱倒在滿地木屑之中,瞧著是被人擊飛後砸碎了方桌。

  韋訓手腳發冷,心猛地一墜,搶過去將師弟抱起來。只見十三郎雙目怒睜,前胸凹陷,呼吸全無。韋訓的大腦中一片空白,伸手切向他頸側人迎穴,指下脈搏消失,竟然已氣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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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三章

  十三郎胸口處遭受重創,呼吸與心跳驟停,但瞳孔尚未擴散,身子仍是暖的。

  韋訓深知他自幼修習「般若懺」內功,肌骨堅實,遠非普通孩童可比,外傷雖重,內臟未必有致命損傷。此時全力施救,或許尚存一線生機;

  可寶珠剛被擄走,倘若即刻拔腿追趕,以自己的速度,不論對手是誰,八成能夠及時追回,然而代價卻是要捨棄師弟的性命。

  轉瞬之間,韋訓進退維谷,被逼到絕境:兩個選項都面臨不可挽回的代價,而他卻毫無思考的餘地。

  自陳師古過世後,這個未出師的小師弟就一直跟在他身邊,師兄弟二人情誼與其他貌合神離的同門有天壤之別。無論如何,不能眼睜睜瞧著十三郎就此氣絕身亡。

  韋訓只得忍痛止步,迅速撕開師弟衣物,只見他胸膛正中一塊暗紅,是被重拳毆擊所致,骨頭碎裂,被打得凹陷下去。

  韋訓孤注一擲,以日暮煙波掌中最輕柔的一招「鏡花水月」式拍在十三郎左胸側。掌力壓至最低,透過肋骨刺激已經停滯的心臟,十三郎唇邊溢出一絲微弱氣息,卻仍舊毫無反應,只是胸腔內殘存的空氣。韋訓將他翻轉過來,加了一分力氣,再從背後擊出一掌。

  這前後兩掌下去,強行打通了淤塞的經脈,剛剛僵停的心臟再度艱難跳動起來。十三郎嗆咳一聲,嘔出一口瘀血,瀕死之際神志不清,睜著眼,目光散亂不能聚焦。

  他雖年幼,卻是殘陽院出身,自有一股天生的倔強剛毅,一腳踏進鬼門關了,徘徊在心頭的仍是死前那份執念,從喉嚨裡硬擠出一個字:「九……九……」

  「你放心,我這就去追!」

  韋訓知道他這口氣雖然緩了過來,但脈搏時斷時續,極為微弱,若就此拋下不管,仍舊是死路一條。他果斷將十三郎負在自己背上,用撕爛的衣裳布條緊緊捆住,背心與他胸膛貼合,同時潛運丹田真氣,向他渡氣續命。

  若是武功稍弱者,以內力救人,稍有不慎便會經脈逆轉,傷及自身,雙方不能挪動。韋訓仗著自己先天悟性奇高,鋌而走險,一邊背著傷員不斷續氣,一邊拔腿奔出敞開的院門。

  在十三郎身上耽擱了片刻,此時已不見襲擊者的去向。

  右手邊的道路上,一名十三四歲的小貨郎正蹲在地上叫罵,身邊泥中滾落了一地桃子。他肩上掛著一隻竹籃,一邊往籃中撿桃,一邊惡聲惡氣地罵道:

  「趕投胎的橫死鬼!搶吃熱屎的撮鳥!撞了你爺也不知停下磕頭謝罪,跑這麼快,是背著你娘趕去閻王殿裡點卯啊!」

  韋訓心中一動,這分明是有人背負一女子從此路匆忙經過,跑得急,途中撞翻賣桃的貨郎。

  此時情勢危急,刻不容緩,無暇仔細斟酌,他背著十三郎,疾如流星般朝右邊追過去。一路狂奔,並沒發現任何可疑人物。他縱身掠上牆頭又跑了一陣,周圍街巷中的行人紛紛抬頭望向這個背著人飛簷走壁的少年,俱是驚詫莫名。

  又是一處路口,韋訓一無所獲,停下腳步,站在牆頭髮愣:難道她已經被人掠進附近建築裡藏匿起來了?倘若是拐子所為,慣例是將目標擄進屋裡,或恐嚇或毆打,剝去衣裳換身行頭,家人即便報官都難以尋覓。

  疑團如烏雲般翻卷著湧上心頭,韋訓當機立斷,掉頭折返,再往奔回那處小院。可等他回到原地,那個蹲在地上叫罵的小貨郎早已消失無蹤,只留下滿地黏泥的爛桃。

  中計了!驚慌與憤怒一瞬間令韋訓渾身惡寒,手足發麻。

  門前這條路分兩岔,假設那貨郎是提前被安排在右路,他只需佯裝被人撞翻,便能輕易引得韋訓向錯誤方向追擊,無需冒險交手,不費半分力氣。

  院中,楊行簡的呻吟聲仍未斷絕,驢在樹下不停尥蹶子,彷佛也知道大禍臨頭,只因拴著韁繩無法奔跑。

  韋訓向井中丟進一根繩子,將斷腿的楊行簡提起來,急切問道:「敵人有幾個?什麼模樣?逃往何處?」

  楊行簡疼得渾身直哆嗦,言簡意賅地敘述道:「茶釜裡水乾了,我去院中水缸裡取水,被人從背後踹進枯井,別的都沒瞧見。」他頓了頓,又說:「我在井下,依稀看見有人影映在井壁上,那人好像扛著些什麼,往院門口跑了。」

  這一句「跑了」尚未完全出口,韋訓已旋踵再次飛奔出去。

  楊行簡忍痛左右張望,沒看見寶珠的影子。再回想起韋訓慘白發青的臉色,以及他肩上失去意識的十三郎,頓時魂飛魄散,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韋訓向左路發足狂奔。

  夜間他全神貫注警戒守護,誰想敵人卻陰險地挑了太陽升起之時,趁他繃緊的神經剛剛放鬆那一刻出手。猶記得寶珠曾在長秋寺中不經意間提過想吃櫻桃的話,彼時四周人山人海,不知是哪個心懷叵測之徒將這話聽了去,埋下今日禍端。

  敵人先用「櫻桃畢羅」的誘餌將他引出院內,推測他很快便能察覺端倪回防,於是擄走寶珠之後,出手將十三郎傷至瀕死,令他不得不耗時搶救。再用貨郎於右路布下疑陣,將他引向錯誤的方向。這兩手拖延時間的連環計使出,饒是他輕功蓋世,也再難追上。

  敵人處處料敵於先,不費一刀一劍,連面都沒露就成事了。恐怕早就埋伏在四周,將各人的喜好、武力打探得一清二楚。即便誘敵失敗,還有別的陰險招數在後面等著。

  此時此刻,韋訓看任何人都覺得異樣,任何角落都覺得可疑。眼見前方有個推板車送貨的腳夫,車上似乎能藏人,他飛起一腳踹斷車軸,七八筐葵菜、蕪菁隨之落地。

  那菜販正要大罵,眼見韋訓陰森如鬼的臉色,心想這人能將車踹爛,這力道若是踢在人身上,恐怕會當場喪命,當即咽下了辱罵。

  韋訓一路見車攔車,見轎翻轎,左突右衝,將整條街攪得人仰馬翻,鴉飛雀亂。他見巷子裡有家銅鋪,匠人坐在門口,地上擺出各樣銅器招攬生意,衝上去揪住他衣襟,如捏著雞鴨脖頸般將他提了起來,厲聲問道:「你坐在此處,可曾見到剛剛有可疑的人背著人從此經過?!」

  那匠人驚疑不定,顫聲說:「那不就是你自己?」

  韋訓無暇解釋,「波」得一下硬生生將一隻銅釜拍扁了,「再好好想想!若有虛言,讓你人頭如此釜!」

  那匠人意識到這武瘋子可能在尋人,絞盡腦汁思索了片刻,說:「剛才有個身材瘦小的漢子,穿灰色短打勁裝,扛著一大卷毛氈從此經過,跑得飛快。」說著指出方向。

  韋訓生怕再次被騙到錯誤方向,連續逼問過幾戶路邊擺攤的商販,與兩名街邊乞討的乞丐,確實有人見過那個肩扛毛氈的灰衣人從此經過,朝南邊跑了。問及毛氈長短尺寸,正好能裹著一個人。

  得了這條線索,韋訓背負十三郎,一路向南追蹤,從慈惠坊追到通利坊,一直追到一條死胡同裡。

  巷子盡頭是一家賃驢的店肆,院子裡臭烘烘的,拴著四五頭驢,牆角堆積著劣等鞍轡和餵驢的稻草。店主倒斃在室內,除了一條不停吠叫的狗外,店內再無其他活物。

  韋訓一進屋內,眼神瞬間直了,牆邊散落著幾件不該屬於此處的精緻衣物:是寶珠今日所穿的襦裙,以及貼身的袔子與褻褲。連同裝著瑞龍腦的香囊一起,被丟棄在骯髒的夯土地板上。衣衫上還殘留著香氣,她就這麼被赤裸裸地擄走了。

  窗戶虛掩著,韋訓伸手推開,發現此處直通南市。

  窗外車水馬龍,熙熙攘攘,放眼望去,上千間店鋪和數萬民眾擁擠在這兩坊之地上。南市以外,是擁有一百零三坊及五十萬民眾的洛陽。一個人消失在一座巨型城市裡,就如同一滴水流入了大河。

  一陣眩暈襲來,韋訓耳鳴不止,背著十三郎緩緩跪了下去。

  他感到強烈的窒息。恍惚之中,四面八方的門窗開始湧入污泥,沉重濃稠的黑色泥漿不斷上漲,鑽進七竅,沒過頭頂。此非人間,他即將被吞噬進地底黑暗之中。

  眼前洛陽街市的繁華景象漸漸扭曲變形,與洪水過後、淤泥淹沒大地的荒涼重合。懷抱被丟棄於此的衣物,韋訓終於切身體會到陳師古當年的心境。遍尋不得的無助,窮途末路的悲涼,刻骨崩心的恨意……原來竟是這樣的感受嗎?

  腦海中詭異地響起一陣他本不應該聽到的淒厲聲響——

  那是遠在他出生以前,距此地萬里之遙的嶺南靈水河畔,陳師古那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絕望嘯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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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暮煙波掌一共十三式:一見如故,莫逆之交,鏡花水月,樂極哀生,魚沉雁杳,音問兩絕,無跡可尋,石沉大海,摧心斷腸,幽明永隔,殘燈斜陽,飲恨餘生,黃土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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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四章

  夕陽西斜,天光尚未完全消退之際,洛陽城上空陡然竄起一束銀白色的煙花。這煙花異乎尋常,飛得極為高遠,發出一陣悠遠而尖銳的哨聲,在雲端滯空許久才炸裂開來。

  洛陽城的居民都知道今夜有煙火表演,然而慣例是入夜之後才點火,如此方能顯得火花光芒耀眼,顏色豔麗。如今天色還沒黑透,便有人點燃了一支,不知是誰這麼迫不及待。

  而且表演向來是在天津橋附近舉行,方便聚集在城西南的宗親貴胄觀景,不知為何,這一支煙火是從慈惠坊發射出去的。

  民眾雖然心中存疑,但絕大多數人僅是抬頭瞧了一眼,隨即低下頭繼續操持自己的生活。唯有個別特立獨行之人,帶著幾分好奇與狐疑仔細辨認後,一個接一個向著煙花綻放之地匯聚過去。

  許抱真看到召集令時尚在洛陽城外,等趕到城邊,暮鼓敲過,城門已經關閉了。他索性甩下徒弟,趁著夜色漸濃,獨自越牆進城。

  琶音魔拓跋三娘、鬼手金剛邱任二人在城內謀生,最先抵達,各自在東倒西歪的家具裡面尋了凳子坐下。

  拓跋三娘從髮髻上拔下骨耳挖簪,正蹺著腳剔耳朵。素麻破裙下穿著一雙紅繡鞋,燭光下格外鮮明奪目,瞧著十分詭異。

  洞真子環顧左右,沒瞧見發布召集令的青衫客,便開口問道:「老七呢?」

  三娘若有所思地瞥了他一眼,片刻後,漫不經心地道:「誰知道呢,許久沒有見過了,色字頭上一把刀,許是被哪個傷心人打死了。」

  邱任嗤笑道:「她那個孟浪德性,又不肯好好練功,早晚出事。有些人的綽號是浪得虛名,綺羅郎君是實打實浪的虛名。倒是可以賭一把她會死在債主手上,還是死在前任手上。」

  拓跋三娘上次輸掉重金,搖頭拒絕:「賭不得,風流債要怎麼算呢?」

  許抱真沒有接話,心道早晚死在外人手上,不如先捅死她算了。

  過了一會兒,執火力士羅頭陀也到了,眼看沒有坐的地方,將錫杖插在院裡,伸手把門前兩個石鼓抱進屋裡當凳子。

  拓跋三娘不滿地問:「死小鬼又有什麼事?這師門召集令只在師父死前用過一次,最近一個多月,倒反復點燃過兩回,他當這是煙火表演?」

  羅頭陀說:「我猜他把騎驢娘子弄丟了。」

  那一夜巡城盛典,他親眼見到小姑娘在寶車頂上扮演觀音,韋訓陪伴左右。今日又見這室內的狀況,便有了七分把握。

  許抱真露出厭煩的神情:「龐六丟了新娘發召集令,韋大走失了相好也要召集,難道我們成天無所事事,就等著誰丟了女人幫著跑腿嗎?」

  室內一片狼藉,任誰都能看出發生過衝突,拓跋三娘望著室內東倒西歪的家具,以及散亂的箭矢,緩緩道:「這事倒有些奇妙,你們覺得中原哪個高手有能耐從青衫客手上奪人,還是說,他被一群高手圍攻了?」

  邱任說:「騎驢娘子雖然弓馬嫻熟,卻沒練過拳腳功夫,任誰近身,一招便能拿下。大師兄曾說過有拐子試圖『接觀音』,這生意講究坑蒙拐騙,偷襲暗害,未必是硬碰硬從他手裡奪走的。」

  羅頭陀說:「其實我白天遇見過大師兄,他如夢遊一般在街上晃蕩,手上沾血,眼神甚是奇怪,口中自言自語。我瞧他那副魔怔神氣,與師父當年犯病時像極了,便沒敢同他搭話。」

  韋訓的狀態,竟然連無法無天的羅頭陀也不想招惹,眾人心中一凜,邱任大搖其頭,抱怨道:「幹嘛跟師父對比?真是晦氣。」

  許抱真問:「發布召集令命我們在此聚集,那他現在人在何處?」

  「召集令是我點的。」

  廳外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稚嫩嗓音,十三郎扶著門框,緩步從隔壁走了出來。

  「大師兄吩咐,諸位師兄師姐聚齊之後,幫他在洛陽尋人。」

  邱任問:「人是怎麼丟的?」

  十三郎答道:「今早有人用計將大師兄誘出院子,接著跳進來兩個臉上蒙著黑帕的漢子,我武藝低微不敵,九娘就被擄走了。師兄回來後,也沒能追得上。」接著原原本本將他與韋訓今日的遭遇講述出來。

  眾人聽聞這調虎離山、聲東擊西、金蟬脫殼的連環計,心下都覺得驚詫。敵人顯然熟悉韋訓的專長,不敢與他正面交鋒。但青衫客這等機警沉穩的老江湖,竟被耍得團團轉,這份智計可謂算無遺策,料敵如神。

  拓跋三娘聽十三郎說一句話喘一口氣,聲氣斷斷續續,在燭火之下仔細瞧了他一眼,只見小孩兒臉色蠟黃,神情萎靡。

  她問道:「你中氣怎麼如此弱?話都說不順。」說著伸手扣住十三郎脈門,將他扯到身邊來摸了摸脈。隨後臉色一沉,將他往邱任身邊輕輕推了一把,「老四瞧瞧。」

  邱任慣常為人診治外傷,搭脈一切,便知十三郎心肺受過重創,當即扯開他衣襟,只見小沙彌胸口一塊瘀紫凹陷下去,連骨頭都打碎了,想來每次呼吸說話都是劇痛。

  眾人臉色均是一變,心裡都明白若不是這孩子從小修煉「般若懺」心法,硬功稍有小成,這一擊必當場將他打得五內俱崩,氣絕身亡。

  羅頭陀「嘿」了一聲,滿臉虯髯晃動,森然道:「對小孩兒下手挺狠啊。」

  拓跋三娘指著一個空的石鼓,說:「你坐在龐六的位置上。」

  十三郎尚未出師,師門聚會時本沒有座位,理應站著應答。如今得了寬宥,謝過各位師兄師姐,才小心落座。

  邱任同是修行「般若懺」,以醫師口吻叮囑十三郎:「別偷懶,越是受了傷越要勤練功夫。般若懺不僅是金剛不壞的硬功,還能迅速修復受損之處,易經洗髓,脫胎換骨。」

  許抱真和拓跋三娘心想,陳師古搶來的這門心法比本門的「玄炁先天功」進境慢許多,也顯得笨拙。但只要耐心練到一定境界,外功難破,受了傷又能迅速自癒,除非徹底將人斬首碎屍,否則總是留有後患。正是因為這門功夫如此難纏,大家才不願輕易跟老四老五動手。

  十三郎將衣襟掩上,蓋住傷處,說:「我沒事。只求各位師兄師姐幫忙找人,洛陽這麼大,九娘下落不明,我和大師兄是大海撈針,無從下手。」

  聽見老幺出言懇求,眾人要麼望天,要麼看地,都不做聲。

  十三郎知道殘陽院與其他門派不同,七絕之間向來不睦,毫無同門情誼可言,甚至盼著韋訓早死。尋人又是件極繁瑣的麻煩事,他們不願出手相助,是心安理得。

  他搜腸刮肚思索一番,心裡冒出個主意,遂憂心忡忡地說:「大師兄不僅繼承了師父的武功,似乎也繼承了師父的瘋病。九娘被人擄走之後,他為心魔所困,一下子神志錯亂了,恐怕要在洛陽鬧出大亂子。」

  羅頭陀剛剛已經說過,如今十三郎再次重提,陳師古當年所作所為襲上心頭。他博學宏知,文韜武略,瘋了也與其他愚痴失智的瘋子不一樣,既精明狡猾,又窮凶極虐,是最難對付的那種。

  拓跋三娘思索了片刻,嫣然一笑,媚態橫生:「那又怎樣?短命鬼身患絕症,就算失心瘋,還能有幾年好活?大不了我們先撤出洛陽避一避風頭,等他病死一了百了,叫小瘋子去地下跟老瘋子糾纏吧。」

  許抱真唇邊噙著一絲笑意,緩緩點了點頭。

  邱任笑道:「還是三師姐腦子轉得快。」

  十三郎見此情形,只能使出最後壓軸的絕招來,他清了清嗓子,對眾人道:「有件事我們一直瞞著諸位師兄師姐,如今迫不得已,須得實言相告了:大師兄已找到鳳凰胎、活珠子。」

  這一句撂下,眾人臉色突變,拓跋三娘不敢置信,尖聲叫道:「什麼?!」

  韋訓身患絕症在殘陽院盡人皆知,而他的救命丹藥大家也都有所耳聞。韋訓從許多年前就遍尋古墓,苦苦覓求,卻一直一無所獲,旁人都猜測他被陳師古誆騙了,怎料世間竟然真有此物?

  許抱真臉色陰沉,大袖一捲,將十三郎掠到身前,喝問道:「此話當真?!」

  十三郎鄭重其事,舉起三根手指,斬釘截鐵地道:「善緣向菩薩發誓,若有半句虛言,叫老天落雷劈死我。當時我親眼目睹,大師兄從一座大墓中挖出了曠古未有的活珠子,才就此罷手,從關中出行,雲遊天下。」

  正堂中一片寂靜,眾人驚疑不定。韋訓突然放棄盜墓,確實是一件令人疑心的事,倘若說他已經找到了那傳說中的丹藥,成功以此續命,那就解釋得通了。

  拓跋三娘仍不肯死心,對邱任說:「你去探一探韋大的脈象,看是不是真的病癒了?」

  邱任陰著臉道:「我又不是活膩歪了,你們誰敢像捏小孩兒的脈門一樣去切他的手腕?」

  羅頭陀道:「大師兄在玉城接親時仍相當能打,只是臉色不好。」

  許抱真懊惱地說:「他從小就長著那副薄命相,按理說命數變了,容貌也該隨之變化。可恨只有師祖擅長望氣卜命一道,我只學了些觀星的皮毛。」

  眾人心緒不寧,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十三郎肅然道:「大師兄年紀尚輕,如果從此時開始犯病,那可要比師父瘋得長久得多。諸位師兄師姐,倘若人救不回來,他被心魔所噬,將來有一天想起你們今日袖手旁觀,不願出手相助,那該是什麼後果?!」

  小沙彌嚴肅的目光緩緩掠過他們臉上,眾人回想起陳師古當年發病時平靜中透著癲狂的模樣,不由得頭皮發麻,默然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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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是殘陽院出身,十三郎非常擅長用「向天發誓只說真話」的方式誆人,確實沒有半句虛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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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五章

  十三郎的推測入情入理,眾人好不容易才把陳師古熬死,倘若再橫空冒出一個武功絕頂、睚眥必報的小瘋子,必然引發江湖動蕩,遺禍無窮。

  尤其洞真子和琶音魔皆懷有爭奪師門首席的抱負,如今聽說韋訓的絕症竟已痊癒,自知壯志難酬,都覺得心灰意冷,失落至極。

  在場諸人各懷心思,沉默了許久。

  邱任猛地一拍大腿,率先說道:「當年龐六的人情,大師兄二話沒說就給還了。如今難得有向他施惠的機會,將來索要回報,那可相當劃算。再者,想在洛陽落腳,早晚要與本地的三教九流打交道,擇日不如撞日,先借著尋人的由頭,探探洛河的水有多深。」

  許抱真城府甚深,左思右想,將對自己有利的方面梳理一番後,才露出假笑:「既然有人算計到大師兄頭上,還差點把老幺打死,等於削了我們所有人的面子,將來有何顏面在中原立足?我心中好奇,倒想瞧瞧是誰有這膽量與虎謀皮。」

  羅頭陀掃了一眼病懨懨的十三郎,言簡意賅地說:「幹!」

  中原自古以來不僅是政權發源地,武林門派亦是林立。玉城一戰雖令殘陽院聲名大噪,但羅剎鳥當眾揭露了陳師古遺言的秘密。如今敵人特意挑這二人動手,必定有所圖謀,說不定是為了勒索那件 「禍亂天下」 的虛空之物。遲早要戰,不如利用韋訓引敵鋒銳,將挑釁者一舉殲滅。

  唯有拓跋三娘最是不服,猶豫到最後才下定決心,冷哼一聲,說:「我可不是受韋大脅迫,不過是可憐那小姑娘受苦。被人擄走欺凌糟踐的滋味,你們都不懂。」

  十三郎絞盡腦汁說了一番虛虛實實的話,終於勸得幾名高手助拳,這才鬆了口氣,稍一鬆懈,便覺得難以支撐,只想倒頭躺下。

  拓跋三娘裝出楚楚可憐的神態,捏著嗓子淒淒切切地哀嘆道:「哎,人家命好苦啊,當年怎麼就沒有一個痴情少年,為了尋我上天入地發瘋呢?」

  許抱真對她入門之前的事略有耳聞,見當世頂尖刺客故意扭捏作態,覺得有些反胃,皺著眉頭說:「後來你不是學成武藝,親自把那些人碎屍滅門了嗎?」

  拓跋三娘眼中頓時綻放出光彩,詭異地笑了起來,神色隨之一變,瞬間又恢復了宗師氣派,傲然道:「那是當然,雖說多耗費了幾年時光,可世上再沒有比自己親手復仇更痛快的事了。」

  眾人雖已議定,一時間卻不知該從何處著手尋人。這伙強盜刻意隱藏身份,倉促之間,十三郎只瞧了一眼就被打暈,現場再無其他證人。

  正商議對策之際,許抱真突然噤聲,目光投向門外。在場眾人中數他功夫最為高深,故而最先察覺。其他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院子,只見樹蔭中隱隱約約有個青色的影子。

  那影子靜靜地佇立在黑暗中,沒有發出絲毫人類的氣息,不知已經到了多久。青袍上污漬斑斑,血手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皮袋。往日狡黠灑脫之氣一掃而空,鬢髮凌亂,襯出一張如鬼似魅蒼白的臉。

  韋訓並未踏入燭火照耀的範圍,眾人神色凝重,齊刷刷站了起來,無聲地向這位殘陽院首席致敬。

  「有人上門索要贖金嗎?」他問。

  十三郎失落地搖了搖頭。倘若是綁匪,留得人質性命,還有周旋談判餘地。如今卻如石沉大海,杳無音塵。

  韋訓沉默了一會兒,開始施號發令:

  「許二查訪邪教收採生魂。」

  「三娘搜索煙花巷里。」

  「老四盤問巫祝殺人祭鬼。」

  「老五打探丐幫採生折割。」

  指令聽起來神志清醒,措置有方,可目光卻是空洞的。明明是看著人,眼中卻空無一人,不知望向何方。這死氣沉沉中透著異樣狂氣的眼神眾人熟悉至極,回憶起被先師主宰的往昔歲月,頓時覺得絲絲涼意滲入骨髓。

  許抱真和拓跋三娘意動,盤算群起而攻之,當場將這個潛在的禍害鏟除,以絕後患。然而同門不同心,誰也不想率先送死。兩人對視一眼,不敢妄動。

  邱任開口問道:「大師兄可還記得前幾日那一門接觀音、抱童子的拐子?或許是由此瓜連蔓引,與黑道結下仇怨。」

  韋訓平淡地說:「我自去尋他們老巢。」

  遠處,璀璨的煙火一簇連著一簇升上天空,將殘陽院眾人臉上的種種忌憚、驚懼、疑慮一次又一次照亮。

  煙火如期綻放,相約的人卻失蹤了。韋訓神色木然,抬頭望了一眼那些毫無意義的閃光。巡城那夜的喜悅彷佛海市蜃樓中的幻象,如今已是煙消雲散。

  他將所有事安排妥當,未再言其他,腳步搖曳飄然而去,再一次沉入暗河。僅留下一句幽咽縹緲,猶如鬼泣的喟嘆:

  「那是我的觀音……」

  眾人不約而同感到某種無形的東西被斬斷了,是他與現世連接的命脈,是封印修羅的枷鎖。韋訓離去後好一陣子,眾人才回過神來。邱任撫平胳膊上豎起來的汗毛,為那些將死之人感慨:「你們何苦招惹他呢。」

  廣利坊中的芳菲館絲竹陣陣,問柳尋花之人由妓女們陪伴,欣賞著遠處的煙花,一邊暢飲美酒,一邊吟誦賞月的詩句。雖然中秋已過,但桂花飄香,玩月的興致暫未消失。

  一名龜公站在門前,為客人看管停在巷中的車馬。這些都是貴重財物,若不小心保管,難免遭盜賊順手牽羊。

  他打了個哈欠,餘光之中突然望見一片白色的影子。曲陌幽暗之處,一名抱著琵琶的高挑女子裊裊婷婷地走來。

  她穿一身陳舊的素麻破裙,頭髮上僅插著一根骨簪,唯有懷裡的琵琶瞧著是件值錢的物件。深夜之中孤身在街巷遊蕩,只可能是遊女。

  女郎停在芳菲館院門前,哀哀戚戚地對龜公說:「阿郎,節氣一過,夜涼生露,流離街頭有些冷了。可否讓奴進屋過夜呢?奴擅彈琵琶,也能唱上兩句助興。」

  遊女為了求生,自求進入教坊內也是常有的事。那龜公瞧她身材窈窕,面容甚美,依稀是個鮮卑女子,便動了幾分心思。然而挑起燈籠仔細一瞧,卻見她眉眼間歲月留痕,是個上了年紀的中年游女,便毫不客氣地罵道:

  「我們芳菲館可不要年老色衰的野雞,快滾!」

  那遊女絲毫不惱,笑著道:「讓奴進去喝杯酒,暖暖身子也好。」說著便自行往院中走去。

  龜公上前阻攔,卻見她身形一晃,腳不點地邁進門檻,手碰不著她一片衣角,行動如鬼怪一般。那龜公急眼了,怕掃了庭院裡玩月客人的興致,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揚手打去,想搧她一個耳光。

  那遊女伸出二指,指縫之間似乎夾著一張柳葉般的銀片,朝他豎著輕輕一劃,那龜公只覺像喝了一口冰酒,由胸口至小腹一線冰涼,接著滾熱的肚腸就從腹中翻了出來。

  這一下事發突然,他不敢置信,抱著自己的腸子,背靠著門框跌坐在地,嘴裡咿咿嗚嗚的不成句。

  庭院裡頓時亂成一團,尖叫驚呼之聲連連,不知這女子是人是鬼。誰也沒看清她幹了什麼,只隱約見到纖手一指,那龜公就被開膛破肚了。因她就站在門口,無人敢逃,有的鑽進桌下,有的躲在廊柱後。

  拓跋三娘嬌聲笑道:「別怕呀,掉出來的東西塞回去,找個針線熟練的人縫上,不就完好如初了?」

  接著又道:「今日老娘不是上門尋仇,所以不打算多造殺孽。將新進來的雛兒全都叫出來讓我瞧一瞧。」

  她這話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遍整座芳菲館,院子裡的妓女們嚇得渾身哆嗦。拓跋三娘道:「不要梳了頭、開了臉能陪客的,要剛進來的新貨,還沒打服的,你們一般關在地窖裡磋磨。」

  她餘光瞥見一名插金戴銀的老嫗,弓著背踮著腳正要往屋中躲避,身形一晃追到身後,將老嫗推倒在地,坐在她身上。

  拓跋三娘熟知娼門中事,知道這老嫗就是主持教坊的鴇母,買來的女孩兒都由她打罵教養,因此毫不留情,扯起一根人筋琵琶弦繃在老嫗頸上,指尖一撥,人筋便割入肉裡。

  她盤腿坐在鴇母身上,一邊弄弦,一邊如怨如訴地唱道:「飛光飛光!勸爾一杯酒。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咳咳咳……來煎人壽!」

  歌聲悵恨淒厲,只唱了幾句,便覺得肺腑滯澀,氣提不上來,咳嗽連連。月色之下,這名鬼氣森森的遊女且彈且唱,鴇母頸上的琴弦越勒越緊,她無法呼吸,臉色青紫,鮮血四濺。院中眾嫖客無不被嚇得心膽俱裂,閉目誦佛。

  咿咿呀呀的縹緲歌聲從廣利坊遠遠擴散開來,及至最遠處。一塊麂皮拭去劍鋒殘血,寒光再度綻放。

  許抱真從一處鮮為人知的建築裡漫步而出,在黯淡月色之下細細擦拭武器。這祆一教偽裝成宗祠隱匿於巷間,竟然也有兩名好手,讓他多耗了一盞茶的工夫。只可惜他們祭祀火神的人祭之中,並沒有發現目標。

  還劍入鞘後,依照日常觀星的習慣,許抱真抬頭望向天空。

  今夜星宮黯淡,紫薇不彰。忽然,一個光點拖著長長的尾巴劃過蟾宮。倘若換作別人,會誤認為那光芒是今夜燃放的煙花。然而許抱真卻很清楚:世間沒有任何煙火能夠到達那樣的高度。

  彗星襲月——此乃極為不祥的預兆,必有要人遭劫蒙難,導致天下氣數發生變化。

  可惜那些改朝換代的大事從來只會給民間帶來凶患,他們這些布衣草莽不會在星象上有所反映。雖得陳師古傳授觀星術,他當年卻怒砸渾儀,聲稱天命與己無關。

  自從五月觀測到類似凶兆後,除了萬壽公主薨逝,再沒聽說長安有什麼大事發生。畢竟她只是皇帝愛女,並非太平公主、安樂公主那般能左右朝政的當權貴主。

  洞真子觀月沉思,懷疑自己遷來洛陽避禍,是否真的有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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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祆:音同先,回教出現前古代伊朗的主要宗教。現存於伊朗偏僻地區及盛行於印度境內帕西人中。約在西元前六~七世紀間,由瑣羅亞斯德所創。奉波斯古經為經典。該教認為火、光明、清淨、創造、生是善端;黑暗、惡濁、不淨、破壞是惡端。該教於六世紀約南北朝時傳入中國,北宋末南宋初在汴梁、鎮江等地還有祆祠,但宋以後,中國史籍則不再提及。也稱為「波斯教」、「拜火教」、「祆道」。

  陳師古怒砸觀星儀的根本原因是沒從天象中發現元煦蒙難的預兆——他和他的朋友注定是歷史長河中的無名小卒。

  飛光飛光——苦晝短李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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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六章

  楊行簡忍著腿傷劇痛,奮力敲響了立在皇城大門前的登聞鼓。

  僅敲了一下,就被門前執勤的金吾衛撲了下來。

  他們見這布衣男子孤身一人,騎著一頭鬣毛斑駁的瘦驢,風馳電掣奔向端門,還以為是哪個瘋癲田舍漢跑來作亂犯上,正要拖他到路邊踢打。

  楊行簡舉著銀魚袋大喊:「我乃京師親王府執事!弘農楊氏出身,堂堂六品朝廷命官!我要報案!」

  一名金吾衛從他手中奪過魚袋,譏笑道:「你是朝廷命官,我還是天王力士哩。」

  唐廷在東都洛陽另有一套分司班底,辦公場所便是城西北的皇城,擔任最高行政長官的是河南尹。皇室早已遷居長安大明宮,留在洛陽的大多數是混俸祿、等著致仕養老的閒散官員,卻仍具有皇城威勢。

  登聞鼓擺在這裡不過是個裝飾,怎能容忍任何人隨意敲它。要不是那驢跑的太快,沒來得及阻攔,他根本無法靠近。

  豈料將這瘋漢拖到路邊以後,他竟從包裹裡面掏出了告身和烏紗帽,還有一整套綠色官服。

  眾金吾衛一愣,再檢查銀魚袋內的魚符,不似偽物。於是不敢繼續動粗,立刻派人去通知長官。他們上下仔細打量,見這中年男子面容白淨,三縷長鬚,文質彬彬,倒真不像是普通的布衣百姓。只是蓬頭散髮,腿上綁著兩根木棍,看上去十分不雅。

  過了片刻,當班的校尉出來了,查驗過告身與魚符之後,他疑惑地問道:「主簿既然是長安官員,怎麼一個隨從都沒帶?還需要擊鼓鳴冤?」

  楊行簡急得渾身冒汗,叫道:「我女兒今早為賊人擄走,我也受了傷,隨從去街上尋人,倉促之間只能出此下策。快帶我面見河南府尹!」

  清晨事發之後,韋訓未能及時追回寶珠,回到院裡把楊行簡從井底撈出來,迅速接上斷骨固定,接著提起他放在驢上,讓他立刻去報官。

  這一路相處下來,楊行簡知道他們江湖中人忌諱與官府打交道,尤其像韋訓這種武功高強又桀驁不馴的俠客,尤為鄙夷朝堂權威。這種人竟然主動低頭,讓自己去官府報案,可見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那驢平日裡從不讓楊行簡靠近,如今也知大禍臨頭,不敢再犟,馱著他跨過洛河,四蹄翻飛,一路狂奔向皇城。

  六品職事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此人又是名門望族出身,那校尉見他急得如熱鍋螞蟻一般,也不敢耽擱,命屬下左右架著他進了皇城,越過縣尉一級,直接來到府尹竇敬辦公的正廳。

  然而小吏遞過消息後,竇敬卻命人轉告楊行簡,自己盂蘭盆節受了邪氣,身體不適,近期無法處理公事,讓他有事跟參軍商量。

  楊行簡這樣老於世故的官員,當然清楚「稱病不見」是什麼意思。

  韶王李元瑛被貶去幽州之後,韶王府的幕僚們在朝中處在令人尷尬的位置。竇敬年事已高,不想參與危險的宮廷鬥爭,故意裝聾作啞,迴避與此相關的一切事務。

  連府尹的副官都見不到,楊行簡痛急攻心,幾乎昏厥過去。過了一會兒,掌管議法斷刑的洛州司法參軍于詢慢吞吞地過來了,身後跟著洛陽縣尉耿昌人。

  大約是受了上司暗示,于詢雖然面上恭敬有禮,卻不怎麼上心,慢條斯理地詢問楊行簡事發過程,連一個記錄案情的書吏都沒有攜帶。

  聽他說全程沒有看到賊人的相貌,女兒失蹤時衣物被留下了,于詢心中一動,問道:「楊主簿可曾參加過中秋那夜的巡城?」

  楊行簡大聲說:「我女兒芳歇正是在巡城中扮演菩薩的觀音奴!」

  于詢和耿昌人皆是訝異,兩人回想起巡城那夜見過寶車上的少女,確實雍容高貴,氣度與眾不同。

  耿昌人開口問道:「楊公既然出身名門,怎麼捨得讓女兒當觀音奴?」

  楊行簡道:「我們途經洛陽,暫歇於此。她去長秋寺禮佛,意外擲出聖卦,順水推舟就去了。扮演菩薩難道是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

  于詢與耿昌人二人對視一眼,心裡對這案子已經有了答案。於詢苦笑道:「楊公難道不知,觀音奴在巡城之後就會升仙?」

  楊行簡莫名其妙:「我聽說過了,那不就是個市井間的虛名?我弘農楊氏的門第,還用得著什麼『升仙家』來抬舉麼。」

  縣尉耿昌人見他一無所知,只能解釋:「楊公不知,這是貨真價實的升仙。歷屆觀音奴都會在巡城過後七日之內,留下衣衫冠履,憑空消失。哪怕有家人看守,身處密室閣樓之中,從無例外。有的女孩兒飛升之後,披帛甚至會飄飄忽忽從天而降,是許多洛陽人有目共睹的奇事。」

  于詢道:「這是功德無量的殊榮,不過……名門之家精心培養淑女,更願意與其他高門貴族聯姻,所以只有虔誠信佛的平民家願意送女兒去參選。芳歇娘子這般門第,居然願意參選,也是極有佛緣之人了。」

  楊行簡眼看這兩名官員口舌翻動,一本正經說出這些不可思議的志怪故事,勃然變色:「一派胡言!我就在案發現場,明明是賊人用計搶奪,活人怎麼可能立地飛升!你們是朝廷官員,可不是迷信鬼神的田舍漢啊,豈可信口開河!」

  于詢知道他一時不肯接受,假惺惺地恭維道:「觀音奴得道升仙後侍奉菩薩,從此脫離人世苦海,那是出家修煉都修不來的福氣。楊公以後有天上的女兒護佑,想必福壽綿長,今後飛黃騰達有望了。」

  楊行簡火冒三丈,猛拍了一下桌子,大罵道:「放屁!我家芳歇是韶王下過定的側妃,此番經過洛陽就是送她去幽州成親,還用得著你們祝老夫飛黃騰達!」

  于詢一愣,心中咯噔一下。心道上司竇敬格外交代過,盡量不要跟那位貶去邊疆的皇子扯上關係,既然只是個幕僚,那虛與委蛇敷衍過去就算了。如今他本人的側妃在洛陽消失,這可怎麼搪塞這個便宜老丈人?還能跟菩薩把人要回來不成?

  他腦筋飛轉,臉色一變,叉著手恭恭敬敬地說:「失敬失敬,既然是韶王的妃子,那是非同小可,我們一定好好查訪。」接著向縣尉耿昌人使了個眼色。

  耿昌人趕緊站起來,拍胸脯保證這就派衙役去坊間尋訪。兩個人一邊叉手鞠躬一邊退下去了,獨留楊行簡在公堂上。

  楊行簡愣了一會兒,意識到他們根本沒有問過失蹤之人的形貌特徵,沒有畫像,又從何處著手找人?不過是敷衍塞責,走個過場。

  他渾身發冷,走投無路,緩緩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可公主為賊人所擄,生死攸關之際,無論如何不能放棄。楊行簡把心一橫,乾脆留在公堂上,任誰來勸都不肯走,想用下策將竇敬本人逼出來。

  他硬是在公堂地磚上躺了一夜,然河南府尹穩如泰山,竟差人送了枕頭被褥過來。

  楊行簡摔斷了腿,年紀也不輕了,生生熬了一夜,到第二天鬢角都發白了,癱在地上爬不起來。

  耿昌人帶著四個衙役,用一乘肩輿把他抬回慈惠坊。他那頭驢像是認路一樣,不用人牽,跟在肩輿後面溜達回來了。

  耿昌人見這老父萬念俱灰、悲痛欲絕的模樣,也是於心不忍。洛陽縣尉雖然只是從八品低階官吏,但負責的職事卻很重要,城中緝捕盜賊、維持治安都是他管轄。想到這失蹤少女與韶王的關係,耿昌人深埋心底的一點野望浮了起來。

  將人送到地方後,耿昌人遞給楊行簡一支拐杖,悄聲對他說:「我也是信佛的人,總覺得每年都有人升仙有點不對勁。只是竇府尹向來以清靜無為治下,民間無人報案,我們也不敢多生是非。但既然是皇室的事務……」

  聽了這話,楊行簡死灰般的眼睛突然冒出一絲火星,他死死握住耿昌人的手,激動地說不出話。

  耿昌人低聲道:「下官位卑言輕,做不得主。不過我會叮囑門吏,留心八個城門來往行人,只要令媛還在人間,那必出不了洛陽。」

  楊行簡對他的目的了然於胸,堅定地道:「公門之中好修行。善因結善果,耿縣尉將來必有福報!」

  兩人心照不宣,不再言其他,互相叉手一拱,就此別過。

  驢自己走回院子裡,再次原地蹦跳嘶鳴,不知是索要食物還是發脾氣。楊行簡自顧不暇,哪裡有餘力管這犟脾氣的孽畜,撐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進屋裡。

  韋訓不見蹤影,門前的兩隻石鼓不知為何擺在正廳。一個黝黑胖壯、面如悍匪的男子立在屋裡。他見楊行簡進來,上下掃了他兩眼,楊行簡登時臉色發白,嚇得瑟瑟發抖。心裡覺得此人有點眼熟,卻想不起來哪裡見過。

  幸而十三郎從側室走進來,對那凶悍男子叫了一聲「四師兄」。

  邱任對十三郎說:「轉告韋大,那賃驢的店肆通往南市,我已把那周圍的商號與坐街乞丐問了一遍,沒人記得有個扛著毛氈的漢子從店裡出來。既然有這樣明顯的特徵,居然沒人注意到,也是奇怪。」

  十三郎點頭記下了。他因傷不能活動,如今待在院裡,為師兄師姐傳遞消息做中轉。邱任說完之後,他轉頭看向楊行簡,滿眼的期盼。

  楊行簡垂頭喪氣地嘆氣,「已報官了,他們敷衍了事,結果難料,只能保證賊人不能帶著她逃離洛陽。」

  邱任轉身欲走,走之前又掃了一眼楊行簡的斷腿。

  十三郎瞧見他的眼神,連忙勸說:「主簿身上若有金子,快給四師兄。」

  楊行簡不敢置信,睜大了眼睛,心想這熟人幫忙還順便搶劫?他在冷地上熬了一夜,心力交瘁,不敢多說一句,哆嗦著掏出一小塊黃金遞給邱任,只當是官場索賄。

  邱任接過,掂了掂重量,笑著說:「很識時務。」

  說罷把楊行簡推倒在石鼓上,伸手撕裂褲角,在他的慘叫聲中,把斷骨重新接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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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7 01:17:25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七章

  一夜之間,東都洛陽地下黑產被一伙兒如狼似虎的江湖邪道逐一擊破。也不知是誰招惹了這伙無法無天的魔頭,他們不管什麼井水不犯河水的江湖規矩,不與人盤道,更不怕結下樑子,手段狠辣至極。

  這伙人對私鹽販、賭坊、高利質鋪都沒有興趣,專門挑妓院、牙行之類買賣人口的地方下手,凡有膽阻攔的,排隊下去跟閻王報到。匪幫地痞一視同仁,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從定鼎門一路殺穿到銅駝巷。一時之間,九流之人風聲鶴唳,南市裡專門販人的鋪子紛紛關張以求自保。

  然而翻天覆地地找了一夜,依然沒有頭緒。

  拓跋三娘翻上牆頭,見荒院的歪脖樹上倒吊著一個人。腳踝高高拴在樹幹上,頸側拉開一條小口子,血已經放乾了,樹下一大片瘀紫色泥土,恰似肉鋪裡處理活豬活羊的手段。

  韋訓坐在附近一塊圓石上,眼神空洞,沉默注視著這具已經僵硬的胴體,腦子裡不知在想什麼。從放血到死透約莫半炷香時間,正好可以逼問真話。但屍首依然掛在這裡,看來並沒有問出什麼。

  拓跋三娘精研此道,卻從未見過韋訓如此行事,心道這小瘋子犯起病來思如泉湧,不比老瘋子差。

  韋訓麻木的眼神從屍體移至拓跋三娘身上。

  她簡潔地說:「許二問出牙行進貨的渠道,人藏在城東一座地窖裡。裡面有個頭髮特別長的小姑娘,瞧背影有幾分眼熟。」

  死灰般的眼底突然亮起一絲星火,韋訓立刻起身,隨她往城東奔去。

  地點隱匿於民宅內,院子裡飄著一股嗆人的硫黃氣味。地窖門上覆蓋著厚重石板,牙儈又在石板後堆放重物,據守不出。許抱真愛惜那身從皇帝手裡坑來的天師袍,不願重拾舊業掘地道,便將老五叫來炸開了窖門。

  三名牙儈被從地底揪出來,為首那人趴在地上哆嗦,顫聲辯解道:「這都是親生父母自願賣掉的,並非拐來的,她們留在家裡也是餓死。但求各位英雄好漢大發慈悲,放小人一條生路……」

  羅頭陀啐了一口,怒道:「嘴怎麼那麼髒,罵誰英雄呢?」提起錫杖,將那人砸得腦漿迸裂。

  地底傳來驚恐的抽泣聲。韋訓從羅頭陀那取了火種,點燃蠟燭,跳入地下。地窖內骯髒惡臭,關著二十幾個作為貨物的少年男女,有些幼兒還不會說話。今年水旱天災接連不斷,典妻賣兒的人極多,說不清這些人來自何處。

  角落之中,一名少女抱膝對牆,身後拖著四尺多長的黑髮。因衣不蔽體,她將散開的頭髮披在肩頭遮羞,看背影確實極像寶珠。

  韋訓手中的火苗微微顫抖。他慢慢走過去,張了張口,卻未敢喊出聲。不知因為恐懼還是因為恥辱,她對著牆角,把臉深深埋在膝蓋中。韋訓將蠟燭置於一邊,蹲下身子,伸出血手輕輕捧起她的臉。

  那是一張沾滿淚痕的陌生面孔。

  韋訓從地窖裡爬了上來。許二、三娘和羅頭陀凝視著他,他麻木地搖了搖頭,眾人默然。

  過了片刻,許抱真沉聲說道:「或許是找錯了方向。捋一遍事件經過,引誘大師兄外出的一個人,加上入室劫持的兩人,一共是三個。假裝貨郎叫賣畢羅的人必是輕功高手,打傷老幺的拳腳功夫高深,才能一掌破了他的外功,又不即刻致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這三個人雖不是大師兄對手,但智計手段都出類拔萃,普通牙行不該有那般高手。羅剎鳥在玉城叫破了師父的遺言,傳聞自關中擴散至中原,如今黑白兩道無人不知。未必是為了人,也許是覬覦那件『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虛空之物,才盯上了她。」

  韋訓又何嘗想不到這一層。只是倘若寶珠因此被擄走,敵人必然會使出各種殘酷手段逼她說出東西的下落。可是遺言中的東西根本不存在,她又能說出什麼?

  再有一種可能。假如將寶珠活埋的凶手再次開啟公主陵墓,察覺她死裡逃生,定會派高手從長安追來斬盡殺絕,而後將遺體當作戰果帶回去。若是如此,她便已經不在人間了。

  究竟緣起何處?殘陽院在江湖中橫行無忌,樹敵太多,而她的皇室血脈更如同隱藏在腳下的火藥,隨時可能引爆。重重仇怨隱患交織在一起,溯本求源簡直難上加難。

  以往那些案子全靠寶珠才智過人,眾人聯手破獲,一旦她被俘失蹤,自己便束手無策了。想到她此時可能遭受的折磨,韋訓只覺肝腸寸裂,幾欲嘔血。

  拓跋三娘幽幽地說:「老陳真是個禍害,人都死透了還能為禍人間。」

  羅頭陀咕咕噥噥誦了幾句經,將剩下兩名牙儈一杖一個戳死了。

  眾人默默思索之時,慈惠坊方向突然升起一簇煙火,韋訓如利箭般疾飛而去。那是與十三郎約定好的聯絡信號。

  回到小院之中,楊行簡昏昏沉沉躺在榻上哼唧著。十三郎神情萎靡,對韋訓說:「楊主簿報官回來,四師兄重新給他接了骨,他疼暈過去了,如今才醒。我依稀聽他嘟囔著有新線索。」

  韋訓聽聞,用上三分力氣,一把掐在楊行簡虎口合谷穴上,他如垂死的鵝般乾嚎了一聲,神智略清醒了些,虛弱地說:「觀音奴……觀音奴……」

  韋訓倒手再掐他手腕內關穴,楊行簡受其刺激,精神一振,斷斷續續將從官府裡得到的消息傳遞給他。

  「每個人都失蹤了?!」聽完楊行簡的敘述,韋訓師兄弟皆震驚不已。

  楊行簡嘆道:「貞元十年,蜀中女冠謝自然得道成仙,白日飛升,此乃千古奇聞,先皇曾下旨褒揚。可這些洛陽少年從來沒有修行過,公主更是意外才參與進去,歷年來每一屆觀音奴都能飛升,卻沒人追究真相,此事尤為詭異。」

  韋訓站了起來,想起選拔觀音奴的地點,亦是這一系列詭異事件的源頭:長秋寺。他拔腿飛奔出去。

  巡城已經結束,人聲鼎沸、煙霧繚繞的長秋寺也復歸平靜。入夜之後,香客們帶著未竟的祈願逐一離去,比丘尼准時關閉山門,將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外。

  韋訓如同鬼魅一般,悄無聲息潛入寺內,掠上大殿屋頂,輕飄飄落在屋脊陰影中,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他以輕巧手法掀開一角瓦片,沒有發出一絲動靜,接著透過縫隙,向殿內窺視。

  斷塵師太盤腿坐在蒲團上,仰頭望著觀音像,怔怔地出神。

  韋訓耐心等著。過了許久,老尼姑似乎才想起自己手中捏著犍稚,心不在焉地向木魚上敲了一下。又過了片刻,虛掩的殿門開了,外面陸續走進來一男一女。女子是姚家班的舞姬姚絳真,男子則是洛清幫的掌門曹泓。

  斷塵師太扭頭看了一眼,問:「你們倆一起來的?」

  姚絳真搖了搖頭,輕聲說:「剛在寺外遇到的。」

  曹泓則對觀音像更為關注,顧不上與斷塵打招呼,疾步邁向蓮座,在微弱的供燈光芒照耀下,仔細數了數供奉在蓮台上的人偶。

  「又多了一個……」他茫然若失地喃喃道。蓮台上,那些憨態可掬的陶俑已經變成八個。侍奉觀音的捧珠龍女,以及善財童子,一個又一個。

  斷塵師太點了點頭:「自巡城那夜之後,我一直坐在佛前等著,依然沒能察覺究竟是何時多了這個人偶。」

  姚絳真從香案上拈出三炷香,點燃之後插進香爐,雙手合十,俯身向觀音禮拜。

  「看來今年的那位已經去往菩薩身邊了……」她眼神迷離,柔婉的輕語如同裊裊而升的香氣,很快便消散在空氣之中。

  曹泓凝望著觀音像沉靜而美麗的面容,竭力想從她的表情中讀出些什麼,卻一無所獲。他茫然自語道:「這當真是菩薩的旨意嗎?」

  兩人沉默半晌,在斷塵師太身邊的蒲團上坐下。三個人沒有再聊什麼,只是並排打坐沉思。大殿之中彌漫著某種如墮雲霧般的恍惚氣氛,偶爾傳出幾下木魚空空的敲擊聲。

  明淨月光被烏雲所吞噬,陰冷夜風拂過黑暗中的樹叢,沙沙聲一浪接一浪,如同無數人在陰影中竊竊私語。

  韋訓從瓦片縫隙之中俯視著殿內的一切,終於意識到巡城之前那股沒來由的違和感從何而來——蓮座上的人偶是三彩陶俑。

  這種陶器向來只作為冥器用於陪葬,並不會擺放在活人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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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三彩的釉色是低溫燒製的,雖然很漂亮,但有重金屬鉛殘留的問題,不適合作為家用器具,多用於陪葬冥器(感謝洛陽古墓博物館的一位講解員告知)

  四川女道士謝自然白日飛升的事正史有詳細記載,唐德宗曾下旨讚揚,立碑紀念。唐朝確實是個傳奇志怪並行的詭麗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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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十八章

  昏昏沉沉之間,寶珠被揪著頭髮猛地按進冰冷池水中。一激之下,她立刻清醒過來。

  她被拖走打暈之前曾拼命掙扎過,然而兩條胳膊已被卸脫關節,無法抬起反抗。兩名僕婦用粗布使勁搓洗她,搓得皮都要破了。

  一名僕婦小心翼翼地說:「姑姑,這女孩身上還挺乾淨的。」

  岸上有人嚴厲地回道:「田夫野叟之女,蓬戶甕牖出身,說不定頭髮裡有跳蚤蟣子呢。仔細找找,用力搓。」

  另有一個男聲叮囑:「她力氣不小,一會兒正骨復位,你們記得不要讓她摸到任何武器。」

  岸上的女子道:「這內宅哪裡拿得到武器,連眉刀都不會給她使。」

  本能感覺到被許多陌生的視線注視著,寶珠怒火中燒。她自幼便習慣在成群的奴婢環繞下沐浴,可從不曾被這樣粗暴地對待過。

  擦洗了半天,又被揪著頭髮扯到岸上,拭乾水後套上一身婢女的衣裳。

  那名被僕婦稱為姑姑的婦人走近,從其服飾妝容判斷,大約是名高等嬤嬤。她以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寶珠,評價道:「皮肉細潤,髮質亦好。」又牽起寶珠的手,正反摸了摸,說:「指甲太短了,得留起來才顯得嫵媚。」

  寶珠肩膀關節被卸脫,輕輕一扯就是劇痛,想上去踹她一腳,卻被揪住頭髮動彈不得。

  岸上站著一高一矮兩個男子,矮子走過來給她復位關節。寶珠痛得淚水奪眶而出,狠狠瞪視對方。這人穿一身短打灰衣,扯去臉上黑帕,露出一張如同耗子般的醜陋尖臉。人雖矮小,一雙手卻很大,布滿青筋。高個男子瘦如竹竿一般,臉色蠟黃。

  「今年的活兒太難了,費盡周折才得手,觀音接到了,沒傷到皮肉。」他似居功般說道。

  姑姑又問:「另外那個人呢?」

  耗子臉的男人撇了撇嘴,道:「跟往年一樣,心裡過不去,得緩一緩。還是我們師兄弟倆出的頭功。」

  姑姑嗤之以鼻:「每年都訴苦抱怨,誰不知道你那點心思。」

  那瘦高個男子微眯著眼,肅然道:「趙姑姑不知江湖事,今年的點子極硬,我們可是拼上了性命,但凡出一點岔子,就身首異處了。」

  趙姑姑對草莽故事不屑一顧,已經不耐煩了,遞出一紙憑據:「行了行了,少不了你們兄弟的好處,下去領賞吧。」

  聽到領賞二字,那男人才露出一絲笑容,拿了憑據,和耗子臉一起拜別離去。

  寶珠聽那瘦高個說話時聲音十分耳熟,與當時牆外叫賣櫻桃畢羅的貨郎幾乎一模一樣。她立刻便明白了,這一伙人是收了錢綁架她。當時入室劫持的匪徒有兩個人,加上外面調虎離山的高個子,一共三人。不知另一個在哪裡,長什麼模樣。

  二人入室之後,十三郎搶先擋在她身前相護,然雙拳難敵四手,過了兩招被灰衣耗子臉一掌打飛出去,不知傷勢如何。寶珠焦心如焚,十分擔心他的安危。

  她掃視周圍,見身處封閉的四方合院,屋宇高敞宏偉,雕欄玉砌,中間有一方水池,不像是普通人家。

  大門上連著鐵鎖,趙氏身邊簇擁著一群健壯僕婦,寶珠審時度勢,知道憑一己之力很難強行突圍出去。

  趙姑姑見她不再掙扎,滿意地說:「乖巧聽話,才能少吃苦頭。瞧你這膚髮氣質,也是牙儈精心調教出來的,該懂得進退。」

  寶珠問:「這是何處?你們是何人?」

  趙氏哈哈一笑,面上帶著一絲嘲謔之意,悠悠地道:「此乃上界天庭啊,你既扮演過觀音,如今已算是升仙了。」餘下婦人也附和著她發笑,笑聲在合院中迴蕩,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寶珠披著一頭濕漉漉的長髮,感到背後一陣寒意襲來。她本欲報出弘農楊氏之女的身份,盼著能以此脫身,可瞧這詭異情形,料想境況不會因此而改變。

  趙氏抬手指著東邊的屋舍說:「主人臨幸之前,你就暫時住在這霓裳院裡,聽候召喚。」說完這話,便帶著僕婦們施施然離開了。

  待趙姑姑走遠之後,四方房屋裡才三三兩兩走出些年輕貌美的女子,帶著好奇又憐憫的眼神打量寶珠,看來這合院裡起碼住著三四十人。

  肩膀關節雖已復位,仍是疼痛不止,先前被打暈時擊中後腦,此刻也隱隱暈眩。寶珠彷徨四顧,無計可施,只能打著觀察環境的主意,走進趙氏指的那間東屋。

  這霓裳院內的屋舍雖然外觀華麗,可內部裝飾卻出人意料的簡陋。大通屋被隔成許多個小間,寶珠進來這間沒有人。逼仄局促的室內,僅有一張亂糟糟的矮榻,和一張梳妝用的小几。幾上擺放著一隻盛水的錫壺,還有些口脂、眉黛之類簡單的化妝品。

  寶珠伸手翻了翻榻上的被褥衣物,沒找到任何能充作武器的東西。驚懼、憤怒與委屈諸般情緒一起湧上心頭,一時間淚如泉湧。

  「你是哪裡人?叫什麼?」

  門口傳來一句問詢之聲。寶珠回頭望去,逆著光看見一個少年的影子倚在門框上,瞧那輕盈瀟灑的輪廓,她還以為是韋訓。然而只是一瞬間的驚喜錯覺,轉瞬便知道自己認錯了,再仔細一瞧,竟是個熟人。

  只見那少年金髮綠眼,肌膚如玉,鼻梁高挺——正是在姚家班跳舞的胡騰兒,米法蘭。

  寶珠不禁吃了一驚,聽他詢問自己姓名這句,正是自己在金波榭問過他的話。她只當此人是綁匪同伙,心懷惡意,明知故問,當即眼中帶淚,惡狠狠地瞪著他。

  那少年打量了她片刻,而後邁步走進室內,拖著長腔懶洋洋地說:「哭吧哭吧,主人尤其喜歡這樣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模樣。可惜我今日一口水還沒喝上,便是想哭,也擠不出淚。」

  室外有女子高聲催促:「別磨蹭,快換衣服!不然趕不上下一支舞了!」

  少年徑直走到床榻邊,從床上那一堆衣裳裡翻出一件長袖舞衣。當著寶珠的面解開腰帶,俐落地褪去身上繡著葡萄紋的舞衣,換上了這件。而後拿起一頂綴有金鈴的胡帽戴上,又彎腰拴上一條金鈴腳鏈。動作輕車熟路,彷佛這間屋子就是他自己的一般。

  寶珠留意到他的身高似乎比上次見時高了一截,嗓音也更為高亢,心下不禁有些迷惑。不僅如此,他耳垂打了洞,塞著兩枚腰鼓形的寶藍色琉璃耳珰。

  「我是你的室友,米摩延。」

  少年一邊更衣,一邊漫不經心地自我介紹著。換好衣裳後,他走到小几前跪下,伸手摸了摸盛水的錫壺,眼中閃爍著明顯的渴望,可糾結了片刻,終究是一口不敢喝。只從口脂盒子裡面挖了些油脂,塗在自己略顯乾燥的嘴唇上。

  待更衣補妝完畢,他便從屋裡出去了,與幾名盛裝舞姬一起消失在走廊深處。

  寶珠滿腹疑團,不知所措,抱著膝蓋又嗚嗚哭了一會兒。突然想起趙氏說過「主人臨幸之前,等候召喚。」以及少年那句「主人尤其喜歡這樣梨花帶雨、楚楚可憐的」話語,腸胃之中立刻湧起一陣令人作嘔的驚悸感。

  被人劫持到此處,周圍都是服侍主子的奴婢舞姬,她隱隱約約猜測到即將面臨的遭遇,更覺得不寒而慄。

  不能哭,決不能掉淚,不能叫他們得逞。寶珠咬緊牙關做了個決定,捂著臉極力忍耐,將源源不絕的酸楚淚意使勁往嗓子裡咽。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勉強將淚收住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周圍的人聲也隨之低落下去,遠方依稀傳來熱鬧的絲竹樂舞之聲。又過了許久,伶人們帶著滿身疲倦,陸續回到霓裳院。

  門外金鈴聲動,自稱米摩延的少年也回來了。他汗透羅衣,進門不等卸妝更衣,便迫不及待地捧起錫壺,咕咚咕咚猛灌了一氣水,看起來是渴極了。

  等他喝足了水,摘下胡帽金鈴,鬆開髮髻,脫了錦靴,疲憊不堪地往榻上一倒。

  寶珠見狀,心驚膽戰,心道難道真要跟一個陌生男子共住一室?她思忖片刻,開口問:「你跟米法蘭有什麼關係?」

  聽到這個名字,少年立刻翻身坐了起來,急切地問:「你認識法蘭?」

  寶珠說:「我曾看過姚家班的表演,雖沒跟他說過話,但你們兩個長得這般相像,難道是兄弟?」

  米摩延愣了一會兒,喃喃道:「是啊,那是知名的樂舞班子。」過了一會兒,他滿心酸楚地說:「我們倆是雙胞胎。」

  寶珠頓時回想起與姚家班等人接觸的細節,又想到姚絳真自稱「升仙家」,心中的疑惑已經有了答案。

  「你也曾是觀音奴。」她說道。

  米摩延低著頭,沉默許久,方才承認:「我是三年前那屆的。」

  寶珠驚訝地問:「所有觀音奴都在巡城後被擄到這裡,關在這裡嗎?」

  米摩延注視著她尚存希望之光的眼睛,片刻後移開了眼神,低聲說:「她們曾經住在這裡。」

  寶珠急切地問:「曾經?那麼如今呢,她們被帶到哪裡去了?」

  米摩延不再說話,默默走出室內,來到庭院露天的池子旁邊,脫下外袍,緩緩跪了下來,撈水清洗身上舞蹈後的汗漬。黯淡的月色下,他撥開散亂的金髮,清瘦的背脊上層層疊疊滿是陳舊鞭痕。

  洗完後,他回到屋裡,抱起堆在榻上五顏六色的舞衣,轉移到小几上,簡單收拾出另一個人的空位。接著用幾片粗布疊在一起,鋪在身下褥子上,靠牆躺下了。

  寶珠見他讓出一半床榻,皺著眉頭說:「我不可能跟陌生男子睡在一張榻上的。」

  米摩延淡淡地道:「放心,我已不算是男人了,不會對你做什麼壞事的。」

  寶珠愣了片刻,聯想起少年那高亢的嗓音,光潔的皮膚,以及略顯陰柔的氣質,頓時明白過來。

  她身邊曾經環繞著數不清的非男非女的內侍,自是對他們的外形舉止極為熟悉。受過宮刑之後,他們很難控制便溺,當班服侍主人時不敢多喝水,以免漏出不雅氣味。

  「你是宦官?」

  米摩延枕著自己的胳膊,自嘲地哼了一聲:「有官職的體面人才能稱作宦官,我不過是個供人取樂的閹奴。」

  寶珠無言可對。夜已經深了,她逃不掉,也無處可去。最後,她只得和衣在床榻邊緣躺下了。

  板壁甚薄,寂靜的屋簷下,甚至能聽到隔壁舞者的呼吸聲。兩個人皆是心事重重,睜著眼睛望著頂棚,誰也無法入眠。

  過了一會兒,米摩延突然問道:「法蘭現在什麼模樣?長出鬍子了嗎?」

  寶珠搖了搖頭:「沒有,依然是少年模樣,跟你幾乎一模一樣。」她心想這對兄弟如今瞧起來也不過十五六歲。三年前米摩延被擄走時,比十三郎大不了多少,只能算作孩童。

  原來民間所豔羨的「升仙」,由千萬人中脫穎而出的美貌少年,只不過是被匪徒綁架到這見不得天日的地方,忍辱含垢,為奴為婢而已。

  寶珠想起觀音像蓮台上供奉的那些人偶,六女一男,米摩延如今身在霓裳院,那其他六個少女又去了哪裡?

  「你叫什麼?從哪裡來?」牆邊的少年再一次提出這個問題。

  寶珠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我名叫丹鳥,表字龍女,自長安來。」

  米摩延輕輕笑了一下:「這名字真怪,像是藝名,你也是教坊出身的吧?」

  寶珠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遏制著洶湧的淚意,默然不語。

  巡城時萬人之上的輝煌,眾星捧月的榮耀,都不過是夢幻泡影,隱藏在美麗外殼下的誘餌罷了。一場比偽裝成孕婦『接觀音』的人販更加險惡、更加卑劣的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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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底層平民多數有名無字,但根據唐代筆記《北里志》記載,妓女多數是有表字的,這可能跟她們通常與貴族、士大夫等知識階層來往有關。參考《唐王朝的賤人制度》,一些賤籍奴婢沒有姓氏(不絕對),以及因官員犯罪,其出身高貴的女眷會沒官入奴籍,所以就算氣質好也可能被誤認為教坊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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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5-5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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