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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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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三十三章

  剛剛入冬,本就病弱的韶王在任上積勞成疾,又遭受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風寒,再次倒下。

  恰似重傷之人再受猛擊,這一回,他病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重,衰弱至極,迅速進入了藥石罔效、命若游絲的地步。無論是更換衣物、再聘醫師,還是由命硬的霍七郎晝夜不離地守護在身旁,都未能帶來任何轉機。

  眾人心中都很清楚,這已非煞氣作祟,而是命數使然。這個曾經在擊鞠場上馳騁縱橫的年輕人,多年韜光養晦、隱忍蟄伏,憑借過人的智謀在絕境中扭轉乾坤,終於拿下幽州重鎮,本以為苦盡甘來,誰曾想天年不遂 。

  依照以往的慣例,應該再度將棺槨和靈棚拿出來預備身後事了。但按李元瑛吩咐,身邊人將他病重之事嚴密封鎖,消息不出寢殿,決意秘不發喪。

  小雪這天,他提出要出城一趟。

  身為幽州之主,再不用喬裝改扮蒙混過關,儀仗隊伍浩浩湯湯,護送著馬車緩緩穿過重鎮南門,向著幽州台方向而去。

  觀景閣靜靜矗立在晴空之下,外面的腳手架早已拆除,如今這裡已成為幽州鎮求賢若渴、招攬天下俊才的新象徵。

  衛兵將台閣周圍的閒雜人等驅散後,李元瑛表示要去最高處觀景,霍七郎抱著他拾階而上,登上幽州台第三層。

  敞開的回廊風很大,也很冷,霍七郎席地而坐,用一件厚實的裘衣將他緊緊裹住,僅露出那雙眼眶深陷的雙眸。

  長久地向著遠方眺望之後,厚重的皮草之中發出一聲微弱的囑咐:「我過世之後,以景氏身份下葬。」

  霍七郎以為是狂風令自己聽錯了,連忙低下頭湊近問:「大王說得什麼話?」

  李元瑛接著說道:「你易容之後,繼任幽州刺史。」

  霍七郎這才恍然驚覺他是在交代後事,不禁問道:「是要我充當大王的替身?可是前幾次……旁人都覺得我的行為舉止跟你完全不像。」

  「不,不是替身,你往後便是真正的韶王,瑛。」

  李元瑛輕聲解釋說,「權力……乃是自下而上的授權,正如牙兵將帥不承認劉昆的統治,就能直接將他推翻。我已向袁少伯、于夫人他們交代過,只要這些下屬認可你的身份,其他人便不容置疑。沒有像不像,只有是不是。」

  霍七郎滿臉驚愕,難以置信地問:「真正的韶王?那麼大王的王府,內庫的錢財,還有玉勒騅,都歸我了?!」

  李元瑛輕輕笑了一下:「沒錯,玉勒騅,盧龍軍……所有的一切都是你的。」

  霍七郎震驚得呆若木雞。她跟隨陳師古下墓,見識過古往今來多少帝王將相的陵墓,奢華至極、令人咋舌的陪葬,這些貴人最看重事死如事生,要將人間的榮華富貴、豐功偉績統統帶到來世去炫耀享用。

  而李元瑛的遺言,不僅交出了他在人間的顯赫地位,為了隱瞞真相,以卑微外室的身份下葬,等同於將死後的尊榮也徹底捨棄了。

  「可是……可是我一竅不通……」她一個目不識丁的江湖客,該怎麼維持那些復雜的事務繼續運轉下去?

  李元瑛艱難地從懷中摸索,片刻後,拿出那個裝有花泥的舊荷包。「只需等待寶珠到來,將這個交給她,她自會知道該如何走下去……」

  霍七郎握住這隻消瘦且冰冷的手,發現與荷包一起的,還有一枚沉甸甸的銅製官印。

  向她交代完遺言之後,李元瑛再次將目光投向遠方,呼吸愈發衰微,曾經舉世無雙的神采也隨之黯淡無光。

  上一次來時天色陰沉,除了那個前朝遺留下的夯土台外,並未發覺有什麼特別的景致。

  今日天色晴朗,能看到極遠處,順著他的目光張望了許久,霍七郎終於洞悉他眼中凝望的目標。從幽州台的最高處眺望,天際盡頭便是成德鎮通往幽州城的官道。公主倘若騎著驢從南方而來,必然會行經此路。

  他望穿幽州台,苟延殘喘,苦苦守候到最後一口氣,只為等待妹妹的到來。

  玉勒騅並非韶王瑛的嗣子,寶珠才是。

  那麼,她要接下這潑天的富貴嗎?

  霍七郎回想自己千里奔波送信的初衷,不過是為了高昂酬勞,如今原主將幾輩子都花不完的巨額財富放在她面前,而她也曾擁抱過天下第一絕色,似乎此生再無憾事。

  可是世人常言:天不可一日無日,國不可一日無君。她若接下這枚信印,便會與他先前一樣,只能被困在幽州一帶,雖有奔馳如風的玉勒騅,卻不能騎馬去遠方了。

  霍七郎凝視著懷中這張已經失去顏色的憔悴的臉。除卻無雙容顏,他體內流淌著高不可攀的貴族血脈,與那些朝堂權貴一樣,會張口說出使人血流成河的惡咒,引發紛爭與戰火,他的一件皮裘便價值千金,奢侈驚人……

  然而,他擁有一顆人的心。

  深埋在冷酷無情的統治者面具之下,仍然會為母親,為同胞感到痛苦的心,並甘願為此捨卻生前死後的尊嚴與體面。

  霍七郎遲疑了。

  要救他嗎?崔令容曾說過,這就是李唐最好的選擇了。

  她看起來比自己聰明許多……霍七郎感到後背湧起一層雞皮疙瘩,幽州台的寒風似乎有刺穿時光的力量。她曾立過重誓,再不去理會這些虛偽空洞的家國大義,那跟自己毫無關係。

  但……倘若將此視為一場賭局呢?由她這樣一個九族俱無的賭徒隨手擲下骰子,以王侯將相為棋展開的豪賭,未來將會發生些什麼?顛覆大唐,禍亂天下?

  霍七郎從胸腔中緩緩籲出一口氣,運轉丹田內力,心中暗道:反正已是師門墊底,即便再損耗些功力,名次也無處可降了。

  她扶起氣息奄奄的李元瑛,將他抱到室內避風處,將懷中人身上的裘衣扒下一半,讓他的後背緊緊貼在自己熾熱的胸膛上。

  「幽州困得住大王,卻困不住老七,我不願當囚徒的替身。大王,這座牢籠,你得自己撐下去。」她輕聲在他耳畔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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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三十四章

  馬車搖搖晃晃從王府駛向憫忠寺。

  也不知是地底下哪一位祖宗顯靈庇佑,垂死病中的韶王竟又一次堅強地挺了過來。

  厲夫人曾多次去憫忠寺燒香,祈求菩薩挽救他的性命,因此風寒病癒之後,她執意要求李元瑛親自前往憫忠寺還願。幽州軍民皆信奉佛教,身為本地刺史也不得不入鄉隨俗,尊重民眾信仰,時不時去寺中上香。

  收起手中的信件,李元瑛抬起頭,見霍七郎仍側臥在地毯上打盹兒。

  她的傷勢原本已痊癒了七八成,可最近卻又顯出幾分疲態,著實令人憂心。動不動就嚷著「頭暈、腿疼」,蔫巴巴地隨地坐臥,央求侍女來為她端茶倒水,擦臉餵飯。雖說情理之中,但不知怎麼,每次看見她跟侍女們有說有笑、親暱熱絡的樣子,他心裡就莫名覺得很不舒服。

  霍七郎閉著眼睛,往小几上的食盒裡摸索,摸到一顆糖漬的杏子,順手塞到嘴裡含著,悄悄在他袍服下擺蹭了蹭手指頭。

  李元瑛知道她沒睡著,張口便問:「我前後已經派出兩批人去迎接寶珠,但回信都說並未在路上發現她的蹤跡。這一行人到底走的哪條路?」

  霍七郎含著糖杏,閉著眼睛道:「青衫客最擅長潛蹤匿影,倘若遇到不明底細的人在路上搜尋騎驢娘子,他肯定把公主嚴嚴實實地藏起來,不叫人察覺。」

  李元瑛皺起眉頭:「這倒麻煩了,他們來幽州途中必然要經過魏博和成德,這二鎮跟幽州素有仇怨,我不能大張旗鼓派人去找。」

  霍七郎道:「最好不要把他逼急了,韋大的性情可沒有老七這麼隨和,輕則損兵折將,重則全軍覆沒。」

  李元瑛憂心忡忡,心道寶珠跟這個性情古怪、行蹤詭秘的江湖客同行,少不得要受許多委屈。

  霍七郎感到最近的日子慵懶愜意,並不想那麼早跟韋訓重逢,說道:「大王何必著急?倉促趕路,反而受累。」

  李元瑛答道:「皇帝常年服食丹藥,身體狀況不比我好多少,如今就看誰熬得更久。即便他生前不做安排,新君繼位後,定然容不下我在邊疆擁兵自固,遲早有一天會動手。我必須盡早與寶珠匯合,方能謀定下一步計策。」

  霍七郎掀起一邊眼瞼,問:「大王有何打算?」

  李元瑛沉默半晌,不疾不徐地道:「我要當長安節度使,唯有此路才能長保安寧。」

  霍七郎「哦」了一聲,復又閉上眼睛,對他的謀反宣言無動於衷。

  「我知道你跟寶珠約定過,只受雇一段時間便會離開。我不會跟你編造能憑借一己之力奪回河西十二州的謊言,那或許需要積攢幾代人的實力,犧牲很多人才能實現,穩操勝券前,我不會輕易與吐蕃開戰。」

  李元瑛頓了頓,他已思索過很久,究竟有什麼可供談判的條件,權勢、聲望、勳功……都是她不屑一顧的東西。而金錢的吸引力,似乎也沒有那麼大。縱然如願回到長安,他亦沒有為她家族復仇的能力,所謂九五至尊,真龍天子,在她眼中不過是割據一方的軍閥而已,毫無敬畏之意。

  若用些招攬下屬的權謀心術,確實能將心思單純的人留下,可他並不願那樣騙她……

  最終,他決定直言相告,闡明自己的需求:「再完美的計謀都會存在破綻和意外,我需要你的洞察力,在寶珠到來之前,暫且再留一段時間吧。」

  「那是另一個價錢哦。」霍七郎眯著眼睛,自下而上斜睨著他。

  「開價吧,只要我付得起。」李元瑛緩聲道。

  霍七郎吞下杏子,一骨碌翻身而起,雙手抵在車廂壁上,臉湊到他眼前,興致勃勃地低聲道:「最近只是睡在一起,好久沒做過了吧。」

  李元瑛深吸一口氣,盡量心平氣和地道:「珍惜談判機會,私事不要擺在台面上。」

  「可我就偏愛這些『私事』。」霍七貼得更近,用鼻尖輕蹭他的鼻尖,拉著他的手覆蓋在自己大腿根部已經癒合的傷疤上。

  李元瑛面無表情,不為所動:「我的意思是,無需再為已經得手的事囉嗦,抓緊機會爭取些別的。」

  「我懂,我懂,我有別的想法。老七有件夢寐以求的心願未了……」

  既然他已經明確提出談判,霍七郎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迫不及待準備出價。

  發現她兩眼蹭蹭放光,李元瑛忽然感到一股沒來由的寒意,直覺禍迫眉睫,卻已來不及阻止她開口。他抽出手,緩緩後仰,後背緊貼廂壁,已然退無可退。

  只聽霍七郎將那件心馳神往、盼望已久的事情直白地吐露出來:

  「大王穿上景夫人那身行頭,咱們……那樣快活一回,可好?」

  「……………………」

  李元瑛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覺得自己有些耳鳴,難以接受,只盼著是疾病讓自己產生了這般可怕的幻聽幻覺。

  霍七郎以為他沒能理解,重新復述了一遍:「我畢生追求絕頂美人,原本抱過大王已經無憾了。不過那天去幽州台見識過天下第一絕色女子的容顏,自此一見傾心,再不能忘懷。大王穿上羅裙讓我快活一回,別說擋刀擋槍,老七就算死在床上也是絕無二話。」

  李元瑛眼前發黑,感到頭暈目眩,血脈逆流,腦海中突然回想起她過去諸多荒唐的言語,如今清晰明白一句接一句地迴蕩在耳邊,不禁深深痛恨自己的記性和悟性,恨不能生下來便是痴傻之人。

  你這大老婆的眼睛生得倒是挺美。

  我若穿上華服,或許能夠模仿,只怕騙不過枕邊人。

  他本已下定決心不去探究她的荒唐往事,誰曾想往事偏要迎面重襲。

  「我以為……我以為……」他嗓音沙啞,嘴唇顫抖著說道,「我以為你身為俠客,起碼是有底線的。那一日……你……也未曾問過我同意與否,今日又厚顏無恥地問什麼?!」

  霍七郎認真地解釋說:「江湖兒女,從心所欲,對男的沒太多耐心。我的底線,是不對女子用強。所以大王穿上羅裙後,我就要尊重你的意見了,否則也不用討價還價。」

  李元瑛看著她嘴唇開合,後面的話已聽不太清,他想起姬昌、勾踐、玄德,那些忍辱負重、百折不撓以圖大業的先賢,他同樣忍受過無數挫折,一直堅持到今日……

  但此刻,他不想繼續忍耐下去了。李元瑛下意識摸到腰間,才想起玉龍劍已經毀了,又側過身從几上抓起一把象牙茶刀。

  「不用死在床上,你此刻就給我死在車上!」

  暴怒的韶王什麼大業都不想要了,只欲與她同歸於盡,再次舉刀亂刺,霍七郎手忙腳亂地招架,叫道:「大王別發火啊,買賣不成仁義在!我不過是隨口一提……」

  車廂內空間狹窄,沒有繞柱周旋的餘地,兩個人一逃一追,撞來撞去,車廂跟著晃動不休,引得旁人側目。

  霍七郎還沒來得及將損耗的內力重修回來,不敢拖延,無奈奪刀制敵,反擰胳膊把他壓在地毯上,心想不願意就算了,偶爾玩一場強取豪奪的情趣也足夠。

  正絞盡腦汁想說幾句軟話討好,李元瑛怒急攻心,噗地嘔出一口鮮血來,直接暈死過去。

  霍七郎嚇得連連求饒,脫口而出:「我來穿!我來穿裙子行嗎?別再重來一回了,我這修為要跌穿地底了!」

  《幽燕志》之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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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一章

  光線忽明忽暗,燭花「啪」的一聲爆開,河南府尹竇敬跪在地上,身體隨之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秋天的最後一批蟬徹底死透了,屍體凌亂地落了一地,在這間幽暗密室之中,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一切,連一絲蟲鳴也聽不到。

  窗戶上糊著厚紙,竇敬無法分辨此刻是白天或是黑夜,也分不清這究竟是是一場噩夢,還是殘酷的現實,只感到難以名狀的恐懼如陰雲般壓在背脊上。冷汗一滴一滴落在波斯厚地毯上,轉瞬間被厚重的織物吞噬,消失的無影無蹤。

  「照我說的做。」

  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帷幕之後,隱約可見一名穿灰色僧衣的女人。兩道冷酷的眼神穿過紗簾,注視著跪在地上的河南府尹。

  這名一府之主、三品大員渾身戰慄不止,額頭緊緊抵在地上,顫聲說道:「這可是十惡不赦之罪啊!」

  「不敢動手,那就是你的罪過了。」那女聲冷漠而堅定,不帶一絲感情,「你情願承擔罪責替死?」

  竇敬拼命搖頭。他已到遲暮之年,來到洛陽是為了致仕養老做準備,根本不想被捲入這種災難般的凶事之中,可身不由己。

  他聲音中帶著絕望,竭力辯解道:「真龍血脈,千金之軀,又有高手相護,我怎敢太歲頭上動土……」

  「真龍?呵……」

  帷幕後伸出一隻手,五指指尖用鳳仙花汁染成豔麗的紅色,在昏暗的燭光下,彷佛剛從血泊中抽出。灰衣人緩緩攤開手,手指內側有道類似刀割的傷痕。竇敬的眼神凝聚在她掌心的一縷金黃色毛髮上,乍一看像是稻草,又像是什麼動物的鬃毛。

  「黃獅子。」她輕輕吐出一個空靈縹緲的詞。

  竇敬愣了一會兒,方才領會到其中真意。這個字眼如同一柄冰冷的利劍,刺進心臟,令他五臟六腑都收縮起來,腸子攪動得疼痛不堪。他在心中瘋狂地求神告佛,倘若這是一場噩夢,請菩薩快一些讓自己從這可怕的夢魘中清醒過來。

  灰衣人下達了最終的指令,威嚴的嗓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此乃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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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章

  自離開長安一路東行,東都洛陽乃是旅途中所遇到的首座真正意義上的大都城。歷經天寶之亂的摧殘,曾經十室九空的洛陽城,於戰亂結束後的數十載間逐漸恢復了生機。雖不復盛唐時百萬人口的繁華盛景,依然是名副其實的中原第一城,商貿極為昌盛。

  寶珠憑著楊行簡攜帶的券契,自南市的波斯櫃坊取了一百兩金鋌,三十緡銅錢,讓驢馱著錢,興沖沖地開始逛街之旅。

  楊行簡人到中年,有妻有女,自然深知陪人購物的厲害之處,輕則破財,重則力竭,一言一行皆需謹慎斟酌,不敢舍命奉陪,遂聲稱要去尋找適合公主下榻之處,先行開溜了,將韋訓和十三郎師兄弟留下來陪她。

  南市佔據兩坊之地,鼎盛時有三千多家商戶,因天子久不臨洛陽,律令廢弛,一些店鋪甚至敢於在坊牆壁上挖洞,朝向街道做生意,整座市場看起來混亂又熱鬧。

  寶珠一路風餐露宿,衣食住行處處拮據困窘,早憋得很了,好不容易得了這個機會,從金銀行開始,一路逛過席帽行、靴行、衣肆、絹行、布行、彩帛行、染行、脂粉行,也不管市井之物質量優劣不齊,家家都要進,樣樣都要瞧,看見什麼都想買。

  不過多時,師兄弟二人渾身上下掛滿了她採購來的雜物,大包小包琳琅滿目。

  寶珠見他們兩人的舊衣裳經緯稀疏,褲角吊在腳踝處,想是路上走著走著長高了。平民衣物為節省布料,放量本來就少,她乾脆捉他們倆去衣肆裡,三個人一起量體裁布做新衣。

  十三郎起初還饒有興致,後來越逛眼神越顯呆滯,旁觀寶珠在櫃台上逐一試用胭脂的顏色,忍不住對師兄抱怨:「不知怎麼的,往日路上走一天都不覺得累,今日才逛了兩個時辰,就覺得腳也疼,腿也酸,渾身力氣都被人抽空了似的。」

  韋訓以同樣呆滯的眼神看了看師弟,沒有做聲。心想別的姑且不論,光她買這些胭脂水粉,以後路上賴床不起再加上每日化妝,清早喊人出發不知得耗費多少力氣。

  寶珠拿著兩個小瓷盒,猶豫不決,回頭問他們二人:「這深淺兩個顏色哪個更美?」

  十三郎一臉茫然:「看不出區別,不都是紅的嗎?」

  寶珠冷笑一聲,眼神又轉向韋訓。

  韋訓屏氣懾息,沉吟片刻,指著鮮紅色那盒說:「這是割了腦袋湧出來的鮮血。」又指著暗紅色那盒說:「這是斷了手腳緩緩滲血。你嘴上這個腦花顏色不是挺好的?」

  寶珠罵一聲:「掃興!」抬腿想踩他一腳,卻被他敏捷地閃開了。

  她轉頭回到櫃上,對掌櫃道:「這十幾種顏色每樣一盒!」

  掌櫃笑意盈盈,高聲道:「這位小娘子好爽氣,那零頭就抹去了,盛惠八百文!」命伙計將胭脂一一包好了,遞到她手上。

  出了脂粉行,韋訓勸道:「脂粉就罷了,剛才你在金銀鋪裡訂做的首飾,路上最好別帶。」

  寶珠翻了個白眼:「財不外露,你當我不懂嗎?我訂的不是首飾。」

  再往前走,路過果子行,十三郎又煩又累,央求買些乾果棗杏,寶珠給了錢,他一頭鑽進店裡選購零食。同行唯有驢覺得高興——她花出去的越多,自己背上的銅錢越少越輕。

  寶珠見大街上站著一行人,全是中老年男子,似乎正在排隊購物。寶珠舉目一瞧,原來是一家大藥肆,牌匾上書「榮清藥行」。她心裡覺得奇怪,又沒聽說城中有瘟疫,為什麼買藥也要排隊,莫非有什麼獨特之處?

  走上前去仔細一瞧,見藥肆門口擺著一塊告示,朱筆大字寫著:長安名醫坐堂看診。

  韋訓譏笑道:「常言說得好,外來的和尚會念經,這外來的郎中騙人也頗容易。」

  寶珠一瞧是名醫,立刻命韋訓站到隊尾去:「你先排上,我進去問問。」

  韋訓知道她的心思,無可奈何地說:「這種欺世盜名之輩,瞧不好我的毛病。」

  寶珠卻道:「反正已經計劃好在城裡修整歇息幾日,隨便看看也不吃虧。」

  韋訓只能依從她,牽著驢走到隊尾去。旁邊幾個中年男子眼神復雜地上下打量,見是一名蒼白清瘦的少年,惋惜地嘀咕:「如此年輕竟也不行。」

  寶珠抬腿登上台階,見告示牌背後還有幾行小字,「天地陰陽和合大樂散到貨,內含上黨人蔘、野生肉蓯蓉、淫羊藿,採天地之精華,練就金剛不壞之身。」

  這一行字神神秘秘不知所言何事,但是「上黨人蔘」寶珠卻是知曉。人蔘上者生上黨,中者生百濟、新羅,下者生高麗。上黨地區乃是人參最好的產地,每年皆需向朝廷進貢。

  她隨即掀開門簾進去了,藥肆大堂正中置有一張平頭案,上面擺著個診脈用的小枕頭,案後的椅子卻是空的。來看病的人站在案前等候,似乎那名醫暫時離開了。

  寶珠向櫃台後的掌櫃問:「你這裡有上黨人蔘?」

  掌櫃微笑道:「有的,小娘子需要多少?」

  「先拿出來我瞧瞧貨色,不要拿百濟、新羅的次貨蒙我。」

  掌櫃便取出精煉的人蔘片給她看,寶珠皺眉道:「已經切片了,怎能辨出產地優劣?我要整根的蔘。」

  掌櫃道:「上黨蔘珍貴異常,整根的價格可是貴比黃金吶。」

  二人正交談間,後堂有名黝黑胖壯、頭大如斗的男子掀開門簾正要進來,瞧見寶珠的面容,立刻閃身退了回去。此人正是殘陽七絕排行老四的邱任,他剛淨完手,回來繼續給人看診,誰想在店裡遇見熟人。

  邱任小心翼翼從門簾縫隙之中往大堂裡掃了一遍,沒看見韋訓的影子,但知道只要這小娘子在,青衫客必然在不遠處,因此站定了不願現身,偷偷聽她跟掌櫃的交談。聽了片刻,已經猜到她買好蔘要給誰吃。

  邱任從門簾內朝掌櫃招招手,使了個眼色。掌櫃便找藉口請寶珠暫坐,自己去處理點事務,即刻便回。

  他在此處開藥肆,生意不溫不火,南市房租昂貴,利潤頗為微薄。半個月前,這位名叫邱任的遊醫登門,聲稱有壯陽秘方,能讓他大發其財,只是暫時缺個落腳的地方。於是二人合伙,邱任以長安名醫的身份在此坐堂看診,掌櫃提供地方,幫忙宣傳。

  世間男子陽痿者眾多,近三成人有難言之隱,邱任這秘藥藥性猛烈,一下子就打出了名氣,一傳十十傳百,一時間門庭若市。

  不過掌櫃心知肚明,門外招牌上所寫的昂貴藥材,其實大樂散裡一概沒有,邱任不知用什麼古怪東西磨碎成粉,研制為散劑。掌櫃雖然好奇,但對方必然將配方把持在手,不為外人所知。

  「小姑娘要買人蔘,你趕緊進一株好的給她,報三倍價。」

  掌櫃皺著眉頭:「你是幹這行的,知道行情。上黨參藥性最佳,近年來越來越稀罕,輕易見不到真貨。南市這些藥肆之中,別說百濟、新羅蔘了,多數都是用澤州、易州的次貨切片配藥。不然……」

  邱任打斷他的話:「這小姑娘出身富貴,是個識貨的主,你若敢坑她,她背後之人定會砸爛你的鋪子。老老實實進一株真品,賺上一筆大的。」

  「我這店可沒有那麼多進貨的本錢。」

  邱任笑道:「缺多少,我給你湊一些,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

  對手乃是青衫客,邱任可沒膽量直接給他下藥,但既然是這小娘子主動要買,那這個便宜他必不能放過。

  掌櫃疑惑地問:「你昨日剛說大樂散快用光了,得買藥現配,怎的今日又有錢買蔘?」

  邱任心道只要能坑那個短命小鬼一回,別說耽誤生意,倒賠一些也在所不惜。

  「你直接掛牌說缺貨,這些不中用的家伙急不可耐,過幾日回款,重新配出藥來,更會引人爭相搶購,物以稀為貴嘛。」

  這一番言語有理有據,使人信服,掌櫃一聽,拍手稱妙。他與邱任商量好價格,回到大堂,向寶珠說:「整株上黨人蔘是罕有的珍品,沒有藥肆敢於備貨,小娘子若想購買,交些訂金,我方可去進貨。倘若不是為了急著救命,能否等上一兩天?」

  寶珠思索片刻答應了,「你要價多少?」

  掌櫃道:「叫個吉利數字,五十兩金。」

  寶珠此時已經學了些市井間砍價的話術,攔腰便是一刀:「二十五兩。」

  掌櫃笑道:「小娘子從沒有進過藥肆吧,世人皆云買藥不可爭價,會損傷藥性,為病人著想,一文也不能少。」

  寶珠不信,與他爭執一番,又詢問了其他顧客,聽說『口不二價』確實是醫藥行當的慣例,這才放棄砍價,拿出五兩金預定,掌櫃開具單據。

  她又道:「花了那麼多錢,讓我插個隊總可以吧,讓這個長安名醫先給我的人診脈。」

  掌櫃按照邱任的囑咐說:「不瞞小娘子,名醫今早吃壞了東西,腹瀉不止,想來這幾日是無法出診了。」

  韋訓在外面排隊等待,被眾人目光掃來掃去,眼神均盯著下三路,心裡覺得氣氛詭異,極不舒服。幾乎要暴起打人的時候,寶珠終於掀開門簾,從藥肆裡走了出來,臉上滿是歡喜。

  隨後,掌櫃跟著出來,在門口掛上「大樂散售罄」的字樣,排隊的人頓時唉聲嘆氣。更有人想:難道存貨都被這小娘子買走了?

  隊伍中衝出一個家丁模樣的壯漢,急切地對掌櫃叫道:「我家主人急用,無論價款,賣與我十副!」

  掌櫃深知眾人圍觀,斷不能鬆口,且已從小姑娘那裡賺取了暴利,抵得上全年利潤,無需錙銖必較,彬彬有禮地對那人道:「醫藥亦講究緣分,今日無緣,名醫已經進深山採藥去了。若無天靈地寶,又怎能助人重振雄風呢?」

  那家丁與掌櫃爭執期間,邱任悄悄從藥肆後門溜走,排隊購藥的隊伍散去了。寶珠走到韋訓身邊,開心地道:「我訂了件好東西,過一兩日就能到手。即便治不了病,養生延壽也是很好。」

  韋訓頓覺不妙,後悔不該放任她揮霍,應該留下足夠的旅費,當即追問:「買了什麼?花了多少?不籌謀著開銷,等走到後半程怕是要吃糠咽菜了!」

  寶珠得意地回答:「你別管,那是一筆很值得的花銷。」頓了頓,又埋怨道:「你當時勞心費力挖進我的陵墓,為什麼不順手多拿點珠寶?害得我路上囊中羞澀,捉襟見肘。」

  韋訓奇道:「我當了這許多年的賊,倒頭一次聽事主如此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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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參考《唐代疾病、醫療史初探》于賡哲

  關於人蔘的描述來自陸羽《茶經》,上黨人蔘又稱紫團蔘,據說產自上黨郡潞州太行山中,早就滅絕了,不知到底是什麼樣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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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章

  寶珠給了金匠加急費用,逛了大半天街,尋思著所訂之物應該鑄好了,便折返向金銀行走去。到鋪子裡問了問,果然已經做好了。她讓韋訓在外面等著,自己驗過成品的成色,秤過重量,支付了一筆加工費。

  韋訓見她從鋪子裡出來,特意往她髮髻上瞧了瞧,依然只有那枝桂花。

  他狐疑地問:「你買了什麼?」

  寶珠眉梢飛揚,說道:「你伸出手來。」

  韋訓提防著她玩什麼打手背的遊戲,遲疑地伸出爪子。

  寶珠將一把沉重冰涼的東西塞到他手心裡,韋訓定睛一瞧,竟是一把金燦燦的金質開元通寶。

  「你數一數。」

  韋訓撥弄了一下手裡的金幣,正好十枚,「這是?」

  寶珠眼睛亮晶晶的,認真說:「上路時我身上入不敷出,沒有錢支付雇傭你的訂金,今日終於有點餘財了。陳師古當年用十文銅錢買下了你,如今我再用十枚金幣把你贖回來。」

  她想了想,覺得這番話過於嚴肅了些,又俏皮地揶揄道:「這便是代替小魚乾的聘禮了,等我有空時,再寫一張聘狸奴的聘書給你。十金換十銅,算不得虧待你這位大高手吧?」

  韋訓握著這把金幣,呆立在街頭,只覺周圍嘈雜的車水馬龍聲全然消失了,耳中隆隆迴蕩著「我把你贖回來」這句話。

  十三郎亦是喜不自勝,因手裡拿滿了包裹,用手肘撞了撞韋訓,壓著嗓子說:「恭喜大師兄,以後你便是公主的狸奴啦!」

  韋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心中大為震撼,片刻之後回過神來,又覺得羞澀,兩個耳朵漲得通紅,五指緊握,等到意識到時,金幣已被攥得微微變形了。他連忙鬆開手,一枚一枚輕輕掰開,仔細用布帕包起來,裝進蹀躞帶上懸掛的腰包內。

  三個人高高興興地走在街上,韋訓也極想買一件什麼東西贈予她,卻捨不得動用這十枚特別的金幣。他生而有病,自幼只知道練武與尋藥,見識過無數地下的稀世珍寶,從未有過世俗物欲,此時心中卻生出將一整個寶庫偷出來給她的急切衝動。

  他見路邊波斯宅邸的籬笆內伸出一支嬌豔的秋海棠,想著她頭上的桂花快脫水了,該換一支新的花兒戴上,便將包裹掛在驢鞍上,快步走過去折花。

  寶珠知曉他心意,喜滋滋地等著,忽而從背後傳來呼喝驅趕之聲,「官員巡遊,行人止步,勿要礙事!」

  她回頭一瞧,是一名穿紅衣的官員騎馬出行,看官服約莫五品上下,身邊有六名隨員。依照律例,在長安,官員非執行公務不能隨意進出市場,洛陽的規矩顯然沒那麼嚴格。此人不僅公然出入南市,還有隨員淨街驅趕行人。

  以往遇到這樣的場面,寶珠往往騎在驢上,韋訓牽著韁繩將她帶到路邊,倒也未曾發生過衝突。此時直面官威儀仗,她腦海中根本沒有閃避的念頭,別的路人都閃身回避了,她還直愣愣地站在路中央沒回過神。

  領頭的隨員舉起馬鞭欲揮,見擋路的人是個豐姿端麗的少女,倒也不敢打她頭臉,只擦著身子抽了一下,鞭梢虛虛打在裙擺上。隨口罵了一句:

  「勿要逗留,你是聾了嗎?!」

  寶珠心中劇震,渾身僵硬,更無法退後。

  此時韋訓已趕到,從隨員手中奪過馬鞭,眼神往寶珠身上仔仔細細掃了一遍,確認她沒受傷,猿臂輕舒,抬手將馬鞭遠遠扔到路對面的酒樓頂上。

  那幾名隨員見一個青衣奴竟敢如此放肆,擼起袖子就要圍毆他。

  騎在馬上的官員見寶珠頭上插著一支新鮮桂花,「咦」了一聲,喝問道:「小姑娘,你這桂花從何處得來?!」

  「她戴什麼花兒,輪不到你問。」

  一股陰冷肅殺的寒氣襲來,人或許愚鈍,馬卻直覺敏銳,官員胯下的坐騎驚跳嘶鳴,將主人甩了下去。隨員們還沒來得及施展拳腳,回頭便見主人墜馬了,登時嚇得陣腳大亂,忙上去追馬的追馬,扶人的扶人。

  韋訓拉著寶珠的手,十三郎牽著驢,一行人轉到另一條僻靜的巷子中,找了家不起眼的街頭食肆進去坐下。

  寶珠失魂落魄,一言不發,韋訓心想那一鞭並未打中她,怎麼會嚇得丟了魂?

  問道:「你認識那幾個人?」

  寶珠搖了搖頭,沒有作聲,如魂遊天外般發呆。韋訓問不出什麼,只得跟店家要了一碗餛飩,讓她喝兩口熱湯安神。

  又過了一會兒,楊行簡找到了下榻之處,安頓好牛車和行李,回到南市尋人,一條街一條街地喊著「芳歇」,終於找到十三郎,被他領進巷中。見寶珠魂不守舍,眼裡蓄著淚,楊行簡心中驚疑,將韋訓叫出店門外,問了一遍事情經過。

  聽完之後,楊行簡一拍大腿:「糟了,是我疏忽。」

  韋訓疑惑地問:「怕那官員認出她嗎?」

  楊行簡搖了搖頭,懊惱地說:「我早該囑咐你,洛陽畢竟是東都,高官顯貴僅次於長安。古語說狹路相逢勇者勝,朝堂上是官大一級壓死人,遇到這種情況,你該提前引她到路邊店鋪裡逛逛,不要跟對方正面發生衝突。」

  韋訓解釋說:「那一鞭並沒打中,對方也不想傷人。」

  楊行簡嘆息道:「對這些高位之人而言,地位尊卑有時甚至比性命更重要,為了爭路這種事,是能拼上前途命運的。如我這種小官兒,早早就習慣了駐馬避讓,唾面自乾,公主卻從未受過這般委屈。在宮中時,她隆寵顯耀,莫說是官員,就是親王郡王,也得在鳳輿前識相讓路,豈有被隨員僕從驅趕的經歷。從沒有挨過打,自然受不得這個罪,那一鞭雖未打中,卻等於當街被痛毆一頓。」

  韋訓怔愣片刻,回想起在長安時安化門前那場衝突,事後寶珠回到翠微寺,便有了自盡的念頭。他丟下楊行簡,連忙回身趕到她身邊,拉起手腕切脈,只覺脈象紊亂虛浮,起伏不定,當真有受了內傷之象。

  光天化日之下,有他在側陪伴保護,竟不知不覺間讓她受了內傷,韋訓怒意上湧,張口道:「你等著,我這就回去把那群人痛打一頓。」

  寶珠聽了這話,略微回神,回手抓住他袖子,低聲說:「不用了,他們其實沒有做錯什麼。這就是朝廷賜予命官的權力,君君臣臣,尊卑有序,他路遇上級,照樣要下馬迴避。我以前的隨從,也是同樣……」

  宦官禁衛淨街趕人,朱雀大街上縱馬狂奔,那時最尋常不過的事,如今才知曉是特權。她越說聲音越低,流落江湖幾個月,有韋訓師兄弟和楊行簡細心照護,雖衣食不周,但從未受過氣,她心中仍以李唐貴主自居,今日一場小小風波,才切實體會到自己的身份其實早就蕩然無存,一去不返了。

  獅子猲羅成業和羅剎鳥那等宵小,她可以舉弓鏟滅,然而秩序之內的規則,利箭射出,只會落入虛空。她曾憑借皇權血統暢行無阻,規矩仍是那套規矩,如今從秩序頂端跌落下來,難道就不認賬了嗎?

  這一鞭,像是將醒未醒賴床不起時,被人大喝一聲,徹底將她從黃粱夢中叫醒了。

  寶珠心中酸澀,摸索著摘下頭上的桂花枝,讓十三郎從行李裡取出琉璃漆盒,重新放回盒中,自語道:「那人倒提醒了我,在城中要小心行事,被有心人認出是蟾光寺的桂花,查問起來,就有些麻煩了。」

  楊行簡恭敬地道:「芳歇很是謹慎。」

  韋訓伸手從盒中取出花枝,再簪回她發上,直言道:「你盡管戴著。有誰不長眼吵起來,我回頭把那樹直接砍了,今後整個洛陽誰都別戴!」

  楊行簡瞠目結舌,十三郎高傲地說:「這便是我們殘陽院的行事作風,既然要霸著花樹,那就得有霸著的本事。」

  聽了師兄弟二人的這番話,寶珠明知情況不會有所改變,心中仍感慰藉,擦了擦眼睛,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過了一會兒,慢慢把那一碗已經冷掉的餛飩吃掉了。若要說這一路學到了什麼,那就是不能浪費食物,無論任何情況,有得吃時就得趕緊填飽肚子。

  楊行簡趁機稟報住宿地址:他從牙人手中賃下慈惠坊的一棟宅院,那院子曾經是某位高官的外宅,面積不大,勝在風景優美。

  慈惠坊距離南市不遠,眾人跟隨他來到此處,寶珠見這小院子鬧中取靜,主屋是一棟二層高的小樓,矗立在洛水河畔。洛河東西橫穿洛陽城,登樓可欣賞河岸兩側風景,遠眺甚至能看到紫薇城內通天宮的寶頂。

  院子算不上豪華,卻也清幽雅致,比人來人往的客棧安靜許多,院牆粉壁上題著不少名人詩句。寶珠讚了一句「楊主簿用心了。」實則並無登樓賞景的念頭。

  她說要出去走走散心,韋訓扔下師弟和驢,跟著她離開院子。

  沿著河岸走了沒幾步,就是新中橋。此時夕陽西下,宵禁的暮鼓聲一下接著一下敲響,路人行色匆匆,穿越溝通南北的石橋各自奔向自己的家園。

  寶珠雙臂撐在橋邊的石欄上,心事重重地望著洛水浩浩湯湯向東流去,夕陽緩緩沉入霞雲,西方的紫微城建築群依然宏偉,但仔細望去,便能注意到宮牆斑駁,荒草蔓生。

  後漢書云:天有紫微宮,是上帝之所居也。王者立宮,象而為之。百年之前,洛陽仍是大唐帝國中心的時候,這裡是萬國來朝的神都。如今華麗壯美的宮城早已破敗不堪,正如下沉的夕陽,頹勢難以挽回。

  兩人並排立在橋上,無言地站了一會兒,韋訓看見她的淚珠順著面頰一顆一顆往下墜落,消失在洛水中,不知該如何勸慰,便說:「珍珠掉進河裡,可就撈不上來了。」

  寶珠望著殘破的洛陽宮闕,沉默了一會兒,租來的院牆內突然傳來驢嘔啞難聽的嘶鳴,跟著是楊行簡的驚叫呼痛之聲,似乎又被驢給踢了。那頭驢一直不喜歡他,拆卸鞍轡和搬運行李的活計,向來是韋訓來做。

  寶珠輕聲說:「你去吧,我想自己待一會兒。」

  石橋距離院子不遠,又是人來人往的顯眼之處,韋訓叮囑道:「你就在此處不要走動,等我安頓好,再過來找你。」

  寶珠點頭應下。

  他離去以後,暮鼓又敲了幾十下,寶珠感到肩上被人一拍,一個和藹的聲音問道:「怎麼一個人在橋上哭泣?夜裡可有去處?」

  回頭一瞧,身後站著一名三十多歲的方臉男子,膚色黝黑,穿著豎褐短打衣裳,左眉一道刀疤。

  寶珠心生警惕,立刻收了淚,照著套話說了一遍:「有去處,不打零工,阿耶在岸上,阿兄這就牽驢來接我。」

  那人的表情有些尷尬,應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想……既是有去處便好。」然後訕訕地離開了。

  又過了片刻,天色更暗了,寶珠想著繼續待下去也沒什麼意思,照原路返回慈惠坊。剛走到橋頭,見道旁有個乾瘦老嫗攙扶著一名年輕婦人,催促她繼續往前走。那少婦卻扶著肚子低聲呻吟,似乎一步也無法前行。

  寶珠走到她倆旁邊,見那婦人的肚子高高鼓起,是個臨產的孕婦。

  「走呀,再走幾步就到家了,你總不能生在大街上!」

  老嫗試圖將孕婦扶起,但她本身年邁,並沒有這個力氣,見寶珠經過,向她求援:「這位娘子,我兒媳突然腹痛難忍,想是胎動快生了,求這位娘子幫忙搭把手,我家就在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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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時收養貓咪確實有聘書和聘禮,禮儀上相當鄭重。聞道狸奴將數子,買魚穿柳聘銜蟬。

  《楊妃外傳》記載了一起因爭道而起,顯貴家奴鞭打公主衣裙的的糾紛:開元十載上元日,楊家五宅夜遊,與廣寧公主騎從爭西門市。楊氏奴鞭公主衣,公主墮馬。駙馬程昌胤扶主,因及數撾。主泣奏,上令決殺楊家奴,昌胤停官。於是楊家轉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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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四章

  寶珠見那孕婦粗手大腳,因腹痛而面容扭曲,唯恐她在路上流血不止,因產喪命,趕忙撐著她的腋下將其扶起,照著老嫗指點的方向走去。

  孕婦一條胳膊牢牢攬著寶珠的脖頸,整個人幾乎全壓在她身上,寶珠本身強壯,也覺得有些吃力,她尋思孕婦懷揣嬰孩,身子自然沉重,未作他想。

  老嫗雖說家就在附近,這一路卻從慈惠坊行至通利坊,七繞八拐地走進一條背陰小巷中,直至一處隱蔽的小宅院門前,說到地方了。院內陳設破敗雜亂,寶珠攙扶孕婦剛邁進門檻,老嫗迅速回身把院門關上,上了門閂。

  她連聲催促寶珠道:「快進屋吧。」

  話雖如此,老嫗卻不過來幫忙,只是袖手站在一旁,眼神不盯著臨產的兒媳,反而緊緊盯著幫忙的寶珠。目的地已在眼前,那孕婦攬著她脖頸的胳膊越發用力,幾乎令她動彈不得。

  寶珠心中不由得疑惑,此時暮鼓將盡,宵禁的時間近在眼前,她雖主動助人,可再耽擱下去,坊門關閉,就不方便回去了。

  正遲疑間,忽然覺得肩頭一鬆,那孕婦的胳膊被折向腦後,骨頭折斷發出脆響。未等刺耳的哀嚎全部脫出嗓子,青衣人一腿踹在她後腰上,婦人接著歪倒在地,再無聲息。老嫗轉身欲逃,被他一把抓住後頸,只聽「咔嚓」一聲,脖子便被擰斷。

  寶珠眼睜睜看著韋訓轉瞬間將婆媳二人斃於掌下,臉上神情陰鷙凶戾,前所未見,她不由得雙眼圓睜,大驚失色。

  「倀鬼!」

  韋訓罵了一句,未等寶珠有所反應,眼前的破舊屋舍門忽地打開,屋內衝出四個壯年男子。他們見地上倒著兩具屍首,亦是嚇了一跳,回去取了柴刀與斧頭。為首那男人驚疑不定地望向韋訓,心中忌憚,卻捨不得難得的鮮豔貨色,厲聲詰問道:

  「你小子哪條道上的?『觀音』已接進院裡,那就是我們的了,道上規矩,先到先得,沒道理中途劫人!」

  韋訓聽聞此言,殺心更盛,森然道:「這是我的觀音!」

  話音剛落,青影晃動,眾人眼前一花,那人的胳膊連著半片肩膀被扯了下來,血光沖天而起。韋訓心中怒極,出手極重,剩下三人根本無從抵禦,被殘燈手撕得筋斷骨折。頃刻間,六人命喪黃泉。

  自韋訓現身,寶珠已大約猜到整件事都不對勁,只是從未親眼見過他使這般手段殺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低頭瞪著孕婦凸起的肚子,幾乎喘不過氣來,結結巴巴地道:「她、她腹中還有胎兒……」

  韋訓伸出血淋淋的手,掏進凸肚內狠狠一扯,直接將屍首開膛破肚。在寶珠的驚叫聲中,寬鬆的裙擺內露出一團破舊的絲綿與稻草——那婦人的孕肚竟然是假的。

  「到這月份的孕婦肚子很沉,重心前移,需挺著腰、岔開胯方能前行,這人的步態不對,腹中根本毫無分量。這伙人是人販子,用這樣下作的伎倆,利用你的善心騙你上鉤。只要你進得屋裡,就被埋伏的人捉住了。」

  寶珠在新中橋上獨處期間,韋訓曾兩次從院牆上觀望她,第三次見她離開石橋踏上歸途,只是一個轉角的距離,人就不見了。幸而這一老一少兩個騙子扮作孕婦,走得不快,被他及時追上。倘若晚了半刻,被他們關在室內扒去衣物,改頭換面賣到他處,為奴為妓,此生再難尋回。

  既已出手殺人,需得盡快離開此地,趁著宵禁靜街的機會逃走。韋訓伸出手來,欲帶她翻牆離去,寶珠卻下意識退了半步。

  韋訓見她臉上露出畏懼神情,登時追悔莫及。一路上刻意迴避在她面前殺人,今日終於被她親眼看到了自己在暗河之下真正的面貌。

  他垂下眼睛,在衣服上使勁蹭了蹭手上的血,輕聲說:「街上沒什麼人了,此時離去,不會有證人。」

  寶珠略微回神,知他所言非虛,盡量不去看地上的屍首,靠過去攬著他。韋訓背起她翻過院牆,一路躲避行人和巡邏的衛士,從通利坊回到慈惠坊。

  楊行簡和十三郎見寶珠安然無恙,又驚又喜,長舒了一口氣,嘆道:「找到了!」

  剛才楊行簡和韋訓忙著安頓行李坐騎,院中雖有一口井,井水卻早已乾涸,十三郎出去挑水,三個人各自忙碌,未能留出人手陪在她身邊,竟出了這般意外,皆心有餘悸。

  寶珠驚魂未定,從韋訓身上下來後,惴惴不安地問:「死了好幾個人,不會有官差搜捕咱們吧?」

  韋訓搖頭:「他們做的不是正經生意,同伙發現死了人也不會報官,只會當作黑吃黑,暗中尋訪對頭。」

  楊行簡扶著寶珠走進正房,坐下歇息。寶珠腦海裡充斥著死人的斷骨戳破皮肉,紅紅白白灑了一地的景象,怔怔地愣了一會兒,回想他剛才那一聲怒喝,疑惑地問:「『觀音』是什麼意思?」

  韋訓解釋說:「那是道上的黑話。『接觀音』就是拐騙婦人,綁架孩童叫做『抱童子』。」

  十三郎心口仍然怦怦直跳,說:「幸好大師兄是最快的,否則被人販綁走,可再難尋回。」

  楊行簡臉色發青,痛斥道:「眾目睽睽之下,又是在城中,這些賊寇竟敢如此橫行不法,真是罪不容赦!」

  十三郎要去為她煮茶,寶珠叫住他,讓他將今日在南市買的一壇新醅搬出來,破開泥封,灌進壺中。幾個人對坐喝了一輪,皆覺得心有餘悸,嘗不出什麼滋味。

  寶珠拿起酒壺,走到二樓臥室,換過衣物。輕撫鬢髮,那支桂花不知遺落在了何處。她神思恍惚地坐在窗邊,凝望著樓下的洛水,獨自飲酒。

  沉沉暮靄籠罩在洛陽城上,夕陽的最後一抹昏黃餘暉在天際流連徘徊。流水潺潺,洛水上來往的商船停靠至岸邊,逐漸隱沒於黑暗之中。

  韋訓本想陪在她身邊,但回憶當時她臉上畏懼的神情,不敢貿然進屋,默默蹲在窗外屋簷上。

  寶珠並未點燈,在月光下自斟自飲了好一陣,開口問:「不進來陪我喝一點嗎?你以前……事後是喜歡喝幾杯的。」她微微一頓,刻意略去了「殺過人後」幾個字。

  他以前總是輕描淡寫留下一句「去去就來」,彷佛那是和打水買飯一樣的小事。如今親眼目睹活人命喪黃泉,其衝擊令人怵目驚心。

  韋訓輕輕從窗口翻進來,隔著桌案,遠遠地坐下了,「今日沒心情。」他悶聲說。

  寶珠仰頭一飲而盡,道:「你做得沒錯。佯裝成懷胎婦人拐騙……沒有比這更卑劣、更下作的惡行了!不知她們害過多少無辜路人,是我見識短淺,上了惡當……」

  韋訓聽出她語氣中已帶了微醺之意,輕嘆一聲,安慰道:「其實拉開五十步距離,他們加在一起也不是你的對手。」

  寶珠自嘲著笑道:「誰能保證自己一直佔據上風,敵人又乖乖保持劣勢呢?」縱然有顯赫一時的高貴身份,如今不也丟得一乾二淨嗎?所謂真龍血脈,離開了皇權,一文不值。

  她又喝了一陣,眼中閃爍著帶有醉意的淚光,放下杯子轉過身,對韋訓說:「靠近些,讓我看看你的手。」

  韋訓猶豫了片刻,隔著桌子伸出胳膊。他回來後立刻打水清洗血漬,但幹過髒活的血腥氣浸入骨髓,是永遠洗不乾淨的。

  寶珠握著他的手,上面仍留著在蟾光寺中與觀川惡戰的舊傷。冰冷、剛勁、無堅不摧的手掌,卻並不顯得粗野。如果忽略練武留下的痕跡,他的手與他的人一樣,在朦朧月光下,輪廓顯得清秀白淨,雖有摧碑裂石之力,卻安靜被她握著。

  「我當時有些嚇到了,不是故意避開你。」

  每當夜裡,這個人就變成一個神秘莫測的影子,非得牢牢抓在手中,才能切實感受他真實存在。她輕輕摩挲他的掌心和指肚的繭子,斷斷續續低聲說,「是這雙手一直保護我,從長安一路走到洛陽……我很喜歡你的手。」

  韋訓心頭猛地悸動,十指發麻,漣漪從指尖擴散到肩膀,不由得微微發抖,連忙從她手中抽回胳膊,藏在自己身後。他坐立不安,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惶惶然從窗口翻了出去,立在屋簷上。

  寶珠追到窗口,兩人在月光下對視了片刻。每當不知所措時,他就下意識想要拔腿逃走,可又捨不得跑得太遠。他緩緩後退,竟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一腳踩空,從房簷上摔了下去。所幸以腳尖勾住,沒有失足掉進洛水中。

  青衫客輕功絕頂,行動向來飄逸靈動,何曾見過他如此手忙腳亂,寶珠忍不住咯咯笑出聲,指著他笑道:「笨手笨腳的,哪裡有你這樣的輕功高手!」

  韋訓翻身爬了上來,局促不安地低著頭,靴尖蹭著瓦片上的灰,畫了一個圈,又一個圈。雖一時狼狽,換得她暫時忘卻不快,似乎也值了。

  「你別跑,我又不能翻窗踩著瓦片追你。」寶珠努嘴發出呼喚狸奴的疊聲:「嘬嘬嘬!」

  韋訓察覺她言行有異,悄悄抬頭瞄了她一眼。月色之下,她嬌憨豐潤的面容上籠著一層薄紅,耳珠、脖頸處的皮膚都是粉的。舉杯消愁愁更愁,人有心事時,特別容易喝醉。

  寶珠見他遲遲不動,嗔怪道:「你不是說『這是我的觀音』嗎?既是菩薩發話,狸奴竟敢不從?」

  韋訓明知她酒氣上頭,卻情不自禁地慢慢蹭了過去,靠得越近,越覺得腳步虛浮,好似踩在雲彩裡,腿腳都酥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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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觀音、抱童子等春典切口參考《中國江湖隱語辭典》 《江湖內幕黑話考》是建國前土匪的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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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五章

  韋訓慢吞吞磨蹭到跟前,兩人隔著窗,寶珠伸出雙手攏著他的臉,心中迷迷糊糊,也不知自己到底要幹什麼,只是很想跟他貼一貼。面孔發燙,他冰涼的鼻尖觸在自己鼻尖上,叫人覺得十分有趣。

  韋訓被她擒住,已完全忘了怎樣呼吸,胸口熱辣辣地灼燒著,但凡有一絲火星點燃引線,他就要跟煙花一般騰到空中炸成一片星星。

  她喝醉了,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該說些什麼勸阻?腦海中兩個主意來回拉扯,一方面想拔腿遠遁,一方面卻想破窗而入,貼得更緊。

  正天人交戰之際,寶珠的嘴唇已貼了上來,就在碰觸的那一瞬間,或逃或戰的矛盾壓倒了理智,常年練武的本能佔據上風,韋訓抬手拂過她頸側天鼎和扶突穴,寶珠當即雙臂垂落,昏睡過去,身體緩緩軟倒。

  韋訓驚慌失措地扶抱住她,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原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該怎樣應對,身體已先行出手把她點暈過去。為什麼?怎麼會?他到底在幹什麼?

  迷茫中夾雜著莫名其妙的悔意,韋訓抱著昏睡過去的寶珠,蹲在屋簷上發愣。心裡有個聲音叫著:這事做得不地道,該把她趕緊放到床上。快點鬆手,放回去。

  溫軟的軀體在懷中沉睡,理智反復催促,身體卻一動不動。他想偷走寶珠,再一次。明知此舉不妥,卻無論如何都捨不得放手。

  天人交戰了千餘回,終究不敢放肆,將她抱回屋裡,連鞋也不敢摸,囫圇塞進被窩裡蒙上被子。聽著她呼吸穩健,韋訓翻出窗外,在附近徘徊了一圈,心潮躁動難以平靜,不知怎生是好,又躡手躡腳溜回來。

  剛剛將觸未觸,他不由自主尋求抵補。看見桌上她留在杯底的殘酒,悄悄端起來飲下。

  杯沿上沾著一點殷紅的口脂,只是淺淺一口,卻如同十斤燒酒下肚,一時間暈陶陶的,酒不醉人人自醉了。

  這事竟比任何生死對決都更刺激,他自覺意動,再不敢逗留,關好門窗倉皇離去,抱膝坐在屋頂上吹冷風。

  酒後見真性——他忍不住反復揣測她的心意,究竟是不勝杯杓後胡攪蠻纏,還是有一分隱約的……

  他一直渴望她來主動碰觸,可當她真的動手時,他卻怕那並非她的本意。茫茫然掏出十枚金質通寶,放在手心裡來回撫弄。她說過要寫一份聘書,雖是玩鬧時的戲言,不過……給他金幣立契時,人總是清醒的吧?

  想到此處,已是方寸大亂。

  他一向來去無蹤自在瀟灑,如今收了錢、贖了身,反倒覺得被什麼無形的繩索拘住,意惹情牽地走不遠、跑不快了。

  然而韋訓心裡明白,寶珠如今怏怏不樂的心結,是根本沒辦法憑借武力解決的。她從雲端跌落在泥裡,活埋、殉葬,不能追究的謎團……世事紛擾,倘若什麼事都如同武學,只有輸贏二字,那就太簡單了。

  韋訓握著冰涼的金幣,貼在更加冰冷的胸口上。幽州——這趟旅程的終點,他命不久矣,必須堅定道心,克制私念,盡快送她到兄長身邊,方能最終確保她順遂安樂。

  窗外傳來洛水上貨郎乘船叫賣蓮蓬的吆喝聲,寶珠昏昏沉沉地醒來,天光已然大亮。不知是否因為宿醉,一夜過去,頭沉得厲害,脖頸左側酸疼不已。

  她茫然若失愣了一會兒,想不起昨夜發生的事,只依稀記得獨自喝悶酒,跟韋訓說了會兒話,接下來的記憶就模糊了。掃視屋內,桌上酒壺裡面插著一枝紅瓣銀邊的雙色芙蓉,還帶著些露水。

  她掀開被子,起身抽出花枝聞了聞,一股淡淡的香氣撲鼻而來,壺裡的酒已經沒了,灌了半壺清水,芙蓉泡在其中,花瓣舒展,水分飽滿。

  昨日幾件意外事故令人心情不快,這枝花帶來了一絲安慰,她不禁微微一笑,換好衣服,攏了攏頭髮,將芙蓉花簪在髮髻上,款步走到樓下正廳。

  十三郎在茶爐前搖扇,韋訓支著胳膊托腮,望著院子裡的驢發呆。聽見腳步聲,回首一瞧,見她裊裊婷婷下樓,回想起她昨夜醉態嬌憨,臉上一紅,眼神飄移回院中。

  楊行簡正在讀一卷元稹的新詩,見寶珠終於起床了,立刻恭敬地站起來行禮。寶珠落座之後,楊行簡上前奉茶,見她不住揉捏肩膀脖頸,關切地問:「公主覺得身體不適嗎?」

  寶珠歪著頭拉扯筋腱,說:「不知怎麼,脖子左邊怪疼的。」

  十三郎手中的蒲扇一頓,楊行簡忙道:「想是落枕了,公主一路奔波,餐風宿露,總是換床容易睡不好。今日無事,不如找個擅推拿的嬤嬤來按一按。」

  十三郎丟下蒲扇站起身,問:「九娘還記得昨日幾時睡的嗎?」

  寶珠神色恍惚,疑惑地說:「不記得什麼時候睡的,連鞋都沒脫就迷糊過去了,這倒有些奇怪,就算喝了一整壺,也不至於醉得人事不知,難道酒量下降了?」

  十三郎心中狐疑,走過來問清楚她具體哪裡疼,回頭看向韋訓,見他眼神飄忽,一言不發,似乎有些心虛之意。

  十三郎皺著眉頭對他說:「大師兄,我有句話想跟你商量。」

  韋訓知道被他識破,只能站起身,師兄弟二人先後走出院子,在院牆外壓著聲音對答。

  十三郎沉著臉說:「九娘是被人點了穴才睡過去,這人慣用右手,手法常用天鼎和扶突二穴,因內力深厚,透入肌骨,中招之人常常會失去一小段意識,記不得自己昏睡前發生了什麼。既然大師兄就在左近,斷不會有這樣高手潛入房裡襲擊九娘吧。」

  韋訓抱著胳膊,肩膀半倚在牆上,低著頭不出聲,過了半晌才道:「……是她先動手的。」

  十三郎驚愕地道:「她打你了?」

  韋訓回想昨日不明不白的曖昧動作,仍有些心慌意亂,不便解釋,只得低低地「唔」了一聲。

  殘陽院出師的門徒人人熟練掌握甩鍋功夫,十三郎沒想到韋訓會把責任推到寶珠身上,怒道:「九娘不會平白無故動手,那定然是大師兄的過錯。」

  這小家伙已經完全偏心向著她,韋訓苦惱地望著天空,一時無言以對。

  過了一會兒,他含混不清地解釋說:「昨日她醉酒上頭,有點神志不清。」

  十三郎琢磨了片刻,憤憤地道:「師父喝了酒也常無緣無故打人,學藝時誰沒挨過打?師兄讓她打幾下又怎麼了,何必出手還擊?大不了我把《般若懺》心法抄下來教給你,挨打只當練功了。」

  韋訓憶起昨日她雙目迷離靠近,便是不動明王也得心動,練什麼功夫都沒用,只是這事不能詳細解釋給師弟聽。

  十三郎見韋訓支支吾吾,以為他理虧心虛了,惱怒地叱一聲:「下回別再還手了!」說完氣哼哼地回到院裡,忙著給寶珠倒茶去了。

  下回……還可能有下回嗎?

  韋訓茫然若失地出了好一會兒神,方才意識到自己被沒出師的小師弟劈頭蓋臉罵了一頓,還一句話都答不上來,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幸而他沒什麼尊卑有序的觀念,只覺師弟功夫未成,那一副怒容滿面氣勢洶洶的模樣,倒頗有幾分觀川佛前獅子吼的威勢,未來可期。

  被訓了一頓,韋訓不好意思立刻回去,在周圍晃悠了一圈,沒聽說坊間有命案傳聞。遂買了葷素兩樣出尖饅頭給大家當朝食,一袋豆粕餵驢。又從貨郎船上捎了幾個大蓮蓬,用鮮荷葉裹著,抱在懷裡給寶珠當點心。

  楊行簡以為寶珠今日要繼續逛街購物,但她卻沒打算再出門,從他手裡接過詩集,抄了一首當字帖。楊行簡揣度她的心思,知道她昨日接連遇險,以致鬱鬱寡歡。

  萬壽公主法理上已死,雖然周圍的人一直以公主身份相待,著意呵護,但除非韶王重新得勢,就再不可能恢復她在位時的尊榮了。

  楊行簡琢磨了半晌,靈機一動。他聲稱出去拜訪老友,在附近車馬行賃了匹馬,在洛陽城中逛了幾圈。考察過最豪華的幾座大酒樓,選中一家金波榭訂下雅座。金錢的力量雖遠不如權力,但同樣能讓人感到關懷備至的愉悅。

  楊行簡著意悄悄露出銀魚袋,金波榭老板見多識廣,自然知道那是五品以上官員佩戴之物,猜測這位穿常服的客人要以匿名設宴,招待某位身份高貴之人,連忙應承下來,將肴饌的食單和歌舞節目單取出,請楊行簡過目。

  敲定宴會細節之後,楊行簡返回洛水旁的小院,向寶珠稟報,說老友推薦了一家酒樓,歌舞戲曲頗為不俗。既然要在洛陽逗留歇息,不如出去消遣,畢竟過了東都,路上就再沒有這麼大的都市了。

  寶珠聽了,遂排愁破涕,派十三郎出去,雇了位簪娘為自己重新梳頭。十三郎聽說要去酒樓吃喝看戲,欣喜雀躍,跑前跑後地忙活。等寶珠打扮停當,三人簇擁著她前往金波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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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六章

  這家酒樓位於權貴雲集的洛陽西南區域,楹聯上題著一句俗詩:金波映月杯中舞,玉露飄香醉夢仙。寶珠從未來過民間酒肆,好奇地東觀西望,見樓閣仿照宮室建造,不但富麗堂皇,大樑和木柱的規格極高,用的都是三五百年以上的粗壯楠木,她不禁暗暗納罕。

  雅座在大堂二樓,用屏風分割開,圍繞中央一座六棱形高台,台上鋪滿寶相紋地毯,用來表演歌舞。

  金波榭的店主親自來迎接,見主賓是名端麗少女,度其膚髮舉止,必是名門之後,卻沒有帶婢女,身後跟著一個青衣奴和一個小沙彌。她沒有佩戴首飾,烏黑的髮髻上僅簪著一朵雙色芙蓉,與如今流行的繁麗裝扮大相徑庭。

  東西二都仕女熱愛鬥花,以品種新奇為勝,高門貴女爭相以千金購花種,植於庭院中,以備節日聚會之鬥。更有初開時要獻給王侯的蟾光寺桂花,與別不同。

  白樂天詩云:一叢深色花,十戶中人賦。這樣雙色的花朵極為罕有,想必比金銀價值更高。畢竟千金的珠寶可以傳家,千金的鮮花佩戴一兩天就枯萎了,才更顯得奢侈。

  佩戴銀魚袋的客人畢恭畢敬地跟在少女身後,店主猜不透她的身份,也知道不便多問,行過禮後便恭敬退下了。

  訓練有素的僮僕殷勤服侍,接連送上美酒佳肴。僅餐前的點心就有玉露團、金乳酥、貴妃紅、龍鳳糕、漢宮棋、透花餈等十二道,各種乾鮮果品十二碟,亦是仿照宮廷宴席的食單烹製。味道乏善可陳,規格倒是不低。

  樂師們開始吹奏篳篥,一名十五六歲的俊俏胡人少年登上中央高台,以本族語言向南來北往的貴客四面鞠躬行禮,他珠帽長袖,金髮綠眼,長得肌膚如玉鼻如錐,踩在一塊不到二尺寬的花氈上,縱情旋轉起舞。

  身為皇室,從小就在清歌妙舞、瑤台瓊室中長大,這花團錦簇的熱鬧場景令寶珠彷佛回到最熟悉的地方,神情逐漸開朗。

  楊行簡見略施小計令公主開懷,心中得意非常。酒過三巡,醉意上頭,左搖右擺在大腿上打著拍子,恨不得將那胡騰兒拽下來,自己親自上台舞上一曲。

  寶珠見這金髮少年步伐輕捷,環行急蹴,跳身轉轂,身姿十分瀟灑,有一二分像韋訓,心中喜愛,等他舞畢上樓來拜謝邀賞時,張口問:「你是哪裡人,叫什麼?」

  少年跪拜在地,乖巧地答道:「奴是粟特人,叫米法蘭,是姚家班的。」

  寶珠心道假如還是公主身份,就買下這胡騰兒帶回去。只是少年美則美矣,卻太柔順了些,缺了韋訓那種夭矯不群的孤傲氣質,不可與之相提並論。

  她解開腰間錢袋,打算拿錢打賞。昨日鑄金幣時多造了幾枚,李唐皇室日常以金質通寶當做賞賜之物,她隨手捏出一枚,正欲遞出,忽然覺得不妥,復又收回包裡,讓十三郎另外拿一緡銅錢給他。

  韋訓聽她詢問少年名字時就覺得極為不快,眼看寶珠從腰包裡拿出金幣,更是臉色突變,心想倘若她拿這錢打賞,他就把那鷹鉤鼻獠奴從二樓一腳踹下去。幸虧她中途改了主意,胡騰兒才保住了鼻子。

  胡人少年舞畢退下後,高台上又上來一名二十多歲的豐豔女子,十指染著鳳仙花汁。這女子想必是姚家班的台柱,甫一登場,周圍客人便鼓噪起來。她為客人表演柘枝舞,舞姿婀娜曼妙。

  寶珠愉快地欣賞了一陣,傾身湊近韋訓,悄聲說道:「我阿娘最擅長琵琶和舞蹈,她的柘枝舞堪稱世間無雙,跳得極美,我小時候本來打算跟她學來著。」

  韋訓聽她話中未盡之意,問:「沒學成?」

  寶珠搖了搖頭,惋惜地說:「她不願教我,說公主不管出降與否,一生都不需要表演歌舞取悅任何人。後來我又喜歡上角抵和騎射,她鼓勵我去習武,說至少可以強身健體。」

  韋訓略顯驚訝,笑問:「你還學過角抵?」

  角抵術是兩名壯士扭做一團摔跤,以力競技,場面可不怎麼高雅。寶珠回想起兒時趣事,笑道:「那時人人哄著我玩兒,七歲之前,我一直自以為是天下第一力士,連阿兄都不是我的對手。後來才察覺被他們騙了,只能將目標改成天下第一射手。」

  兩人正談笑間,屏風隔扇後轉過一名身形肥胖的中年男子。他身著廣袖綢緞海青,卻留著頭髮,不僧不道。此人合掌一拜,問了個好,接著向寶珠恭維道:「這位小娘子生得仙姿玉貌,寶相莊嚴,不知是否信佛,吃齋茹素呢?」

  寶珠莫名其妙被他打斷談話,心中不快,從盤中夾了一塊酥爛的蹄筋放進口中,默默咀嚼著。

  那人看她這般行動,臉上露出些許尷尬之色,又道:「不吃素也沒什麼,那請問您殺過生嗎?」

  韋訓站起身,上前推了他一把,淡然道:「她沒殺過生,我倒是有點經驗,你想試試?」

  寶珠冷冷地道:「我從小喜歡打獵,大小獵物殺過無數。」

  楊行簡指著來人斥道:「你這人好生唐突,素昧平生,為何問東問西,攪擾我們雅興?」

  那人擺出彬彬有禮的態度,雙手合十行禮,自白道:「鄙人申德賢,是洛陽巡城行會的行首,在家修行的居士,並非惡人。剛才與熟人在金波榭用膳,望見娘子儀表端方,有慈悲相,因此過來攀談,是想問問您是否有意參加中秋的巡城盛典,擔任『觀音奴』。」

  寶珠臉上浮現出疑惑之色,她知道先祖長孫皇后的小名為觀音婢,卻沒聽說過『觀音奴』是誰。

  申德賢聽他們一行人並非洛陽口音,便著力介紹說:

  「巡城又叫行像,乃是洛陽自古以來的傳統。每年四月初八浴佛節,用七彩寶車載著佛像巡行洛陽全城,是備受民眾敬仰的禮佛盛會,還有各種雜戲、煙花表演。只是今年年初發洪水,沖毀了天津橋,是以改到中秋節舉行。」

  「其他準備工作已經就緒,只缺一位心虔志誠、容貌出眾的少年扮演觀音菩薩。我見這位小娘子寶相莊嚴,福耳豐潤,令人一看便心生崇敬之情,正適合擔任『觀音奴』,可參加選秀。」

  洛陽自古以來崇信佛教,巔峰時境內大小佛寺千餘座,因此巡城這等盛事在民間關注度極高,行會的組織成員也都是城裡有頭臉的人物。

  申德賢是金波榭的常客,此人雖一副虔誠居士打扮,實則是個富商,極會察言觀色,他著力奉承寶珠,笑容可掬地講解。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他既然一團和氣,也沒理由出手傷人。

  寶珠聽見『選秀』二字,心中不快,問:「所以行像時的佛像其實是真人扮演的?」

  申德賢點頭道:「巡城那日跟上元節觀燈一樣,城中不設宵禁,全城百姓舉家出門禮佛。觀音奴戴上觀音菩薩的蓮花冠,身穿錦瀾天衣,手拿柳枝和淨瓶,登上三丈高的寶車,向民眾布施甘露。」

  「只要有幸沾上一滴,便可治癒世間百種疾病。此乃功德無量的大善事,不管是誰擔當觀音奴,都是一件可以光宗耀祖的殊榮,勝造七級浮屠啊。」

  韋訓譏笑道:「普通人穿上觀音的衣裳,用樹枝灑灑水就能治病了?既然有這等美事,那也不必有醫師和藥行存在了。」

  申德賢急忙說道:「楊柳觀音乃是三十三觀音相之一,又稱為藥師觀音,每年巡城觀者如雲,得甘露病癒者成百上千,並非申某信口開河,諸位倘若不信,自可以上街打聽打聽。」

  韋訓鄙夷地笑了一聲,正要繼續冷譏熱嘲,寶珠出聲說:「可我既不茹素,也殺過生,沒資格擔當這『觀音奴』。」

  申德賢思忖片刻,覺得此女容貌雖不算頂尖,氣度卻超群出眾,又是外地人,實在相當合適,便道:「其實沒那麼嚴苛,只要沒犯過殺人的惡行,是善人就算虔誠。娘子有慈悲相,登上寶車之前齋戒兩天也足夠了。」

  韋訓皺眉道:「你這條件上下浮動,不覺得太敷衍了?」

  申德賢道:「每年的觀音奴都是長秋寺觀音從眾人之中親自選定的,鄙人不過是邀請合適的候選人,最終決定人選的是菩薩。假如菩薩覺得不成,那誰說也沒用。」

  十三郎咦了一聲:「菩薩什麼時候在洛陽下凡了?還能親自選人?」

  申德賢微笑道:「小師傅少見多怪了,候選人在觀音像面前虔誠參拜,而後並肩問佛,先得到吉兆的人才能當選,全看卦象,凡人豈有干涉的本事。」

  寶珠喃喃自語:「長秋寺觀音……」

  楊行簡輕聲提醒:「咱們還是低調些為妙。」

  寶珠說:「我懂。」她直截了當拒絕:「我們不打算在洛陽停留,你們另選他人吧,往旁邊站站,別擋著我看表演。」

  申德賢還想再勸說兩句,被韋訓瞥了一眼,登時覺得後背發涼,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訕訕地回自己桌上去了。

  大鼓聲隆隆響起,高台上上來四名手持長槍的男子,表演《小破陣樂》。這舞蹈出自太宗皇帝的《秦王破陣樂》,原本是上百人披甲持戟,表現戰陣變換的軍樂。流入民間後,哪個樂團也沒有此等人數規模,加上私藏甲胄以謀反論處,便減至四人。表演者穿著印有鱗片的緊身衣裳,便充作披甲了。

  歌舞繼續進行,寶珠卻心不在焉。韋訓奇怪她怎麼突然對一個路人的提議上了心,問:「你該不會信了那家伙的話,想扮一回觀音?」

  寶珠搖了搖頭:「那倒不至於,我不想拋頭露面。不過長秋寺我是知道的,長秋宮代指皇后,從魏晉時有了寺名,歷代有皇后在那裡供燈禮佛。我先祖武后身為皇后時,長居於洛陽,據說曾下旨許以自己的面容塑一尊菩薩像供奉在此處,想來就是那人口中的觀音了。」

  楊行簡揣測她的心意,悄聲道:「左右無事,倘若公主有意,咱們明日可以去長秋寺參謁。」

  十三郎好奇地說:「巡城這麼熱鬧的盛會,我也想瞧瞧。又不知觀音像如何選拔出觀音奴?問佛是怎麼問法?」

  寶珠笑道:「反正中秋就在眼前,咱們看過巡城再走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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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餈:音同慈,糕餅。

  篳篥:音同必立,樂器名,吹管樂器。古代胡人的吹奏樂器之一。以竹或木為管,蘆葦或麥秸製哨子為吹嘴,全長七寸,狀似胡笳,歷史發展過程中孔數不一,其聲甚悲。亦為日本雅樂使用樂器之一。

  柘枝:音同這隻,一種唐、宋時代的西北民族舞蹈。歌舞相應,節奏多變,多以鼓伴奏。

  《開元天寶遺事‧卷下》記載:「長安仕女,春時鬥花,戴插以奇花,多者為勝,皆用千金市名花植於庭苑中,以備春時之鬥也。

  胡騰舞取材自李端詩《胡騰兒》,巡城的資料依然來自《洛陽伽藍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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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七章

  一行人酒足飯飽後,從金波榭走出來。寶珠不急於回去,在街頭隨機找了七八個本地人打聽巡城的事。她昨日被人販用毒計騙過之後,尤為謹慎,不敢偏信偏聽,換著地方問了好多人,證實那名叫申德賢的男子的確沒有撒謊。

  路人言道:「巡城是洛陽最隆重的盛會,每年都有許多少年參加海選。巡城行會先進行初篩,最後站到長秋寺觀音面前的不到十人。只要參加過問佛儀式,哪怕沒有當選,亦是面上有光。最後獲選觀音奴的少年必定是最為虔誠貌美的,家人覺得榮耀,自稱『升仙家』。」

  眾口相傳:「甘露療疾神乎其神,多少人得了楊柳觀音庇佑,不藥而癒。只是巡城時人山人海,觀音奴隨手甩出柳枝,能不能得這甘露的福澤,也得看緣分機遇,不是那麼容易的。」

  寶珠經過多方證實,聽說甘露治病的傳聞,臉上露出喜色,瞥了韋訓一眼,道:「那這巡城我們一定得參加了。」

  韋訓意識到她想以此途徑治療自己的絕症,心中既是感動,又覺得好笑,說道:「愚人迷信鬼神,又沒見識,見到點什麼怪事都當作神跡。心裡先入為主,自覺病情減輕,便口口聲聲說是神佛顯靈。這種傻事我可不信。」

  寶珠不悅,說:「我在路上聽村婦說過一句俚語:有棗沒棗打一竿子試試。話雖粗,卻很有道理。撒一兩滴水而已,又不是讓你接刀子,就算沒用也吃不了虧,試試效果又怎麼了?」

  韋訓不忿地嘀咕:「我倒寧肯接刀子……」

  十三郎眨了眨眼,對寶珠說:「大師兄向來運氣不佳,這甘露要是隨機拋灑,他多半是接不住。」

  寶珠斥道:「晦氣!他哪裡運氣不好了?」

  十三郎小聲嘀咕:「辛辛苦苦掏土鑽洞,不知掏了多少個窩子,才找到活珠,又用不上……」

  韋訓清了清嗓子,十三郎不吱聲了。

  楊行簡撫鬚沉思了片刻,沉聲道:「怪不得那申德賢積極為此奔走,不管是什麼選拔,候選者想中選抑或是不想中選,從中斡旋的人都有中飽私囊的機會。加上安排雜戲和煙花,需要採購大量物資,他當這行會的首領,很是有利可圖呀。」

  他這樣老奸巨猾的幕僚,觸類旁通,舉一反三,精通各種行賄貪腐的內幕,立刻猜透了申德賢的財富來路。

  寶珠喃喃道:「那不是跟花鳥使一樣嗎……」

  玄宗皇帝後期窮奢極欲,每年派宮中使者前往各地揀選美女以充宮掖,謂之「花鳥使」,斂財擾民,世人皆鄙夷畏懼。這申德賢幹的事情也差不太多,只不過是打著佛像巡城的名義,而不是將揀選出來的女孩兒送進後宮。

  她想了想,說:「既然有利可圖,那這甘露也未必是純靠運氣的,花些錢找個好位置,提前跟觀音奴打過招呼,就能確保一定能接到柳枝拋灑的露水。」

  韋訓詫異地問:「你們既然已經想到這一步了,還覺得那玩意兒能治病?!」

  寶珠直言道:「既然要搶,當然是好事!你別管,我自有道理。」

  楊行簡笑道:「新年元日,靈驗的寺廟都會高價出售頭炷香,富商巨賈爭相搶購。更有宗親貴胄另闢門徑,命主持開角門,搶在所有人之前燒上頭炷香。既不得罪權貴,又能拿到富商的香火錢,其中門道多了去了。」接著又跟寶珠討論如何捐獻香錢,請一兩件開過光的法物,保佑路上平平安安。

  韋訓心道這兩個人揮金似土,東西越買越多,就是有金山銀山也能隨手花光。一旦旅費花完,三餐不繼、居無定所,將寶珠送到她兄長手上時,是灰頭土臉還是垂頭塌翅,那就保不準了。

  他陰森森地說:「你們放開了揮霍吧,倘若走到中途斷了糧,我就轉手把老楊和牛車賣了,買上一百張胡餅曬成乾糧。輕裝簡從,無用之物盡早處理掉。」

  楊行簡登時驚慌失色,他知道這江湖客什麼殺人放火的事都幹得出,可憐巴巴地望向公主求援:「我可是朝廷命官!」

  未等寶珠發話主持公道,十三郎搶先說:「命官只能賣一次,並不劃算。賣大師兄才合適,早上售出,晚上他就自己跑回來了,無本萬利。」

  寶珠噗嗤笑出聲,說:「你倒聰明,如此循環發賣青衫客,不日即可發家致富了。」

  韋訓嘖了一聲,佯裝不忿,對師弟說:「你這破戒僧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竟敢隨手發賣大師兄了?」

  十三郎縮了縮脖子,往寶珠另一側邁了幾步,小聲說:「在九娘這裡,我入門更早。」隨後忍不住流露出「我乃公主的和尚」的得意神色。

  至此,韋訓實在撐不住,跟著笑出聲。

  眾人說笑了一陣,韋訓雖不肯迷信藥師觀音的威力,但轉念一想,她處心積慮,千方百計想為自己治病延命,這份心意比任何事都難得,暗地裡美滋滋的。

  轉天過去,寶珠在三人陪伴下前往長秋寺遊覽。

  這座寺廟是一座尼庵,裡面的出家人都是比丘尼,來此禮佛覽勝、求簽問卜的人中,有不少婦女和兒童。世間七苦八難,有人命運坎坷,有人貧病交迫,多數不如人意,一生順遂者可謂萬中無一。今生無望,只求來世,因此靈驗的寺廟均香火鼎盛。

  不一會兒,楊行簡就被人群沖散了。寶珠被人流簇擁著往前走,耳畔嗡嗡之聲不絕於耳。民眾談論的話題中,一半是上個月盂蘭盆夜曇林上人肉身成佛的奇跡,一半是今年『觀音奴』選拔之事。聽說今日就是所有候選人在觀音菩薩面前進行終選的日子,許多人正是為了親眼目睹這場盛事,才特意遠道來長秋寺禮佛。

  前來燒香拜佛的人數不勝數,磕頭的蒲團前大排長龍。人頭攢動之際,寶珠踮起腳尖,往大殿中眺望,見殿內供奉的佛像極為華麗,金身光芒閃耀,赤足立於高高的蓮座上,從婀娜曼妙的身姿可以看出是女相觀音。

  周圍擺放著沉香、檀香、象牙、經卷等珍貴貢品,因蓮座極高,被屋簷遮擋視線,看不清佛像的頭臉。

  大殿內幾個比丘尼竭力維持秩序,其中有一名面帶苦相、身材瘦小的中年尼姑,無視眾人坐在牆邊入定。她身著灰色僧衣,神情嚴肅,看樣子就是長秋寺的主持斷塵師太了。

  終於排隊到大殿門口,寶珠抬頭仰望,一下子愣住了。

  只見觀音像頭戴蓮花寶冠,偏袒右肩,戴白玉臂環,頸項掛著一串七寶瓔珞,手持淨瓶和柳枝,衣袂當風,面容極美。

  宮中內道場所藏的武后畫像都是她中年至老年時期的模樣,畫像中的她方額廣頤,龍睛鳳頸,威嚴端莊。而這蓮座上的赤足觀音雖同樣方額,五官卻有嫵媚動人之態,容雍華貴,眉目含情,宛如一位世間罕見的絕代佳人。

  看清觀音的容貌之後,寶珠心頭猛地一震,忍不住瞥了一眼韋訓,後者心領神會。

  這尊菩薩像的首飾、衣裝、神態都與蟾光寺壁畫上的觀音極為相似,只是法身塑金,看不出指甲是否染紅。即便韋訓從未見過貴妃,也能聯想到二者之間的關聯。

  寶珠憶起母親在世之時,節日晚宴上偶然作這般打扮,宮人崇敬禮拜,奉若神明,皇帝愛稱她為觀音娘子。這尊佛像面容絕美,體態婀娜,雖五官有些差別,但容光風度神似她當年。長秋寺觀音的盛名已經流傳百年,母親去世時春秋不過三十七歲,難道天下竟有這般巧合?

  她沉思不語,繼續打量,蓮座上除了豐盛的貢品和香爐,還擺著幾個三彩陶俑。人俑塑成童子模樣,面容清秀,憨態可掬,甚是惹人喜愛。

  十三郎雙手合十拜了拜,嘀咕說:「這位菩薩不僅是藥師觀音,還兼任送子觀音嗎?」

  旁邊有個老婦聽見,見這小沙彌眉目端正,親切可愛,便和藹地對他說:「這可不是求子用的人偶,而是歷屆觀音奴的化身。你瞧這蓮台上的人偶有六女一男,倘若是求子,那不應該擺滿男娃娃嗎?觀音奴巡城之後,身份就與凡人不同了,化身成為侍奉觀音的童子與龍女,供奉於此處,同受人間香火。」

  佛教教義之中,觀音與其他菩薩一樣,原本並無性別之分,前朝的圖畫造像還有不少蓄鬚的造型。佛教在中土廣為流傳之後,為窮苦百姓帶來心靈慰藉,其中婦女所受苦難尤為深重,便期望有一位具備母性慈愛光輝的女性菩薩保佑自己。

  在信徒廣泛的渴求之下,女相觀音越來越多。扮演觀音的觀音奴有女有男,女多於男,正是這一心態的體現。

  寶珠數了數陶俑,問道:「這裡有七個人偶,我聽說巡城是洛陽自魏晉以來的傳統,難道只有七名觀音奴參與過嗎?以前的人偶哪裡去了?」

  那老婦支支吾吾地說:「多年以前,是抬著這座觀音像巡城,只是那一年……」 她說到此處,突然噤聲,趴在蒲團上磕頭去了。

  寶珠在人群擁擠之中,只覺胸悶氣短,心煩意亂,遂向著大殿邊緣緩緩走去。忽然瞥見剛才在角落裡入定的斷塵師太站了起來,與兩名男子爭論著什麼,其中一人,正是昨日在金波榭遇到的行會首領申德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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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7 00:14:36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八章

  三個人在大殿角落裡交談,只聽申德賢說:「……今年水災旱災不停,城外餓死多少人,滿城的信眾只盼著神佛護佑,超度亡人,怎麼可能……」

  斷塵師太說:「這事本來就不合法度……傳統的巡城是什麼規矩……別人忘了,老尼可沒有忘。」

  申德賢說:「不要太拘泥遺風舊俗……再說當年……無論什麼法度,總得有個開頭……過幾年,新的就變成老傳統了……不說滿城百姓,師太捨得讓這些來長秋寺參拜的信徒失望嗎?」

  斷塵師太冷冷地哼了一聲:「你以為我是貪圖香火供奉的那種人?」

  申德賢說:「師太自然超塵脫俗,視金錢為糞土……行會幾百個人,拖家帶口上千張嘴,都是要吃飯的呀!」

  斷塵師太似乎不太擅長爭論,看向另外那名男子,問道:「曹幫主怎麼說?你也是升仙家。」

  那人後背朝外,腰間別著一對雙短刀,聽到斷塵師太的問話,扭頭望向觀音像的方向,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今年已經是第八年了。」

  殿中人聲喧嘩,寶珠聽不清楚他們到底在討論什麼,但她眼神極佳,看見那人的側臉,左眉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寶珠心中狐疑,情不自禁拉住了韋訓的手。

  韋訓察覺不妥,立刻回握住她,問道:「怎麼了?」

  寶珠指著殿角,皺著眉頭說:「這眉上有疤的男子曾經在新中橋上跟我搭訕。我怕是惡人,按照你教我的那樣說了,他就走開了。結果後來……」

  後來被偽裝孕婦的惡人給騙走了。韋訓起疑,不知此人跟那群人販有何干係,回想起她差一點兒就被拐走,心中恨極,沖殿角那三人瞪視過去。

  那男子和斷塵感到一股無遮無攔的冷冽殺意襲來,這兩人均是身負武功,未見敵人身影,身體已經本能做出反應。男子扭身後退,舉掌格擋,斷塵則從寬大的僧袍中抽出一柄拂塵。唯有申德賢不明所以,驚慌失措地東看西瞧,一臉茫然。

  青衣人的冰冷視線穿越人群,利劍般直指殿角,二人知道來者不善。此處人多,不便施展,幾人互相遞了眼色,從後門繞了出去,來到僻靜的後殿院落。他們各自有手下弟子門人,見首領走了,也跟了四五個人過去。

  氣氛緊張,雙方劍拔弩張,眾門人不知他們有什麼仇怨,對方只是兩名少年男女,斷塵等老前輩卻嚴陣以待。

  申德賢認出寶珠和韋訓的相貌。昨日在金波榭偶遇,以為這青衣人是囂張家奴,今日見眾人神色,猜測他來歷不凡,連忙滿臉堆笑說和:「二位是熟人了,有什麼誤會可以慢慢分辯,冤家宜解不宜結,何必兵戎相見。鄙人願意在金波榭擺一桌勸和酒……」

  韋訓毫不客氣打斷他:「你閉嘴。」他沖眉角有疤的男子問道:「你昨日在新中橋上跟她說了什麼?那對婆媳拐子是你手下的人?」

  那男子莫名其妙,提起新中橋,方才回憶起寶珠,言道:「我見她一個小姑娘孤身站在橋上流淚,不像是好兆頭,才開口問了問。跟拐子有什麼關係?」

  申德賢連忙說:「曹幫主是洛清幫的掌門,做的是水上走鏢生意,支的是明掛子,一向俠肝義膽,嫉惡如仇,可不幹那綁票拐賣的齷齪事。」

  韋訓冷笑:「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都是道上的老手,不用裝善人。你前腳一走,拐子後腳就跟過來了,可不是你先來踩盤子探路的?」

  曹泓本是好意關照,卻被這青衣人針對質疑,也沒了好聲氣,冷笑道:「怪我多管閒事了,假如這姑娘想不開從橋上投水自盡,屍身泡漲了,還得勞累我們洛清幫的人打撈。你既然在意她,怎麼不時時守護在身邊?出了事,倒指責起外人了。」

  斷塵師太一直沉默旁聽,察覺出雙方有誤會,收起了拂塵,雙手一擺,高聲道:「且住!此處是佛門淨地,要較量也得給菩薩幾分面子。老尼斷塵,乃長秋寺住持,諸位先報個名號,再慢慢分辯。」

  斷塵師太在中原武林頗有威名,又是寺中首腦,她喝止爭鬥,從中說和,旁人理應聽從。

  曹泓不願在別人的地盤上動手,冷哼一聲,自述道:「洛清幫掌門,『渡河舟』曹泓。」

  申德賢說:「昨日已經見過了,申某是巡城行會的行首,斷塵師太和曹幫主雖然不是行會成員,但巡城時都會來幫忙。」

  韋訓的眼神在這三個人臉上滾了一滾,沉默片刻,傲然吐出幾個字:「青衫客韋訓。」

  此言一出,眾人臉色突變。

  這名號自玉城的一場傳奇婚禮後,已傳遍中原武林。曹泓的師弟岳老三曾在障車途中敬酒,回來之後稱大開眼界,心服口服。據說此人天縱奇才,以弱冠之齡技驚四座,假以時日,必能跟他師父陳師古一樣獨步天下。

  令中原武林人士所憂心的是,這個行事古怪的門派不知為何出關來到了中原。劍南道羅剎鳥在玉城當眾聲稱殘陽院有「禍亂天下」之意,被他們的新首領單槍匹馬剿滅了整個門派。

  曹泓等人既是戒備,又覺得疑惑,沉不住氣的手下已經開始摸武器。聽說那首領是一名武功絕頂的神秘少女,難道就是他身後這位?倘若這就是傳聞中的騎驢娘子,又怎麼會被普通人販拐走?

  寶珠糾結良久,終究不好意思當眾報出「騎驢娘子」的名號,故意不提。此事因她而起,她便將當時的情況簡單敘述了一遍,只略去韋訓動手斬草除根。

  眾人一聽,都是驚詫激憤。這種毒計,但凡目標心存一點兒善意,都會被他們埋伏偷襲。斷塵師太一臉怒容,率先痛斥:「竟假扮孕婦求助,真是該遭天譴的惡賊!」

  曹泓皺眉道:「這樣『接觀音』的江湖套路倒是頭一回聽說,著實惡毒,就是我也得上套。」

  申德賢一拍手:「這可不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場誤會呀。曹幫主過去詢問,既是好意關照,也因為新中橋跨越洛水,算是洛清幫的地盤。後續人販接觸娘子,純屬意外。」

  斷塵師太跟著道:「幫派爭鬥有死傷是常有的事,曹泓未曾手軟過,那是公開對決。但城中跌入洛河淹死的屍首,向來是他手下的人撐船打撈遺體。有家屬認領便送回,無名屍首收殮下葬,是件有功德的義事,江湖人稱『渡河舟』。這樣的做派,我不信跟陰險的綁匪有關係。」

  韋訓疑信參半,一言不發。寶珠聽了這些人為曹泓辯白,猜測自己大概是誤會了,心中有些慚愧,正想著如何找個台階下,卻見一女一男兩個人匆匆來到後院。

  為首的是一名青年女子,是昨日金波榭裡跳綠腰舞的舞姬。如今卸了濃妝,露出略帶疲態的秀麗素顏,跟在她身後的是胡騰兒米法蘭,同樣穿著素潔。

  兩人先雙手合十向斷塵師太行禮,再向曹泓和申德賢道好,神態舉止透出些教坊業者的逢迎討好之意。

  斷塵自持身份,不願與他們搭話,申德賢則綻放出猥劣的笑容,道:「這不是姚班主嗎?這麼早就到了。」

  女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轉,柔聲道:「班裡缺人,絳真昨日忙碌,未能上樓敬酒,今日先來請安,還請申老爺恕罪。」

  申德賢朝胡騰兒努了努嘴:「這小子還不肯放棄?過兩年長出鬍鬚來,就不能再參選了。」

  米法蘭說:「只要我虔誠修行,總有一天菩薩會選上我的。」眼神之中滿是熱切期盼。

  姚絳真道:「我們雖為賤籍,但在佛菩薩眼裡眾生平等,姚家班榮幸成為『升仙家』,在城中與別的樂舞班子不同,讓人高看一眼。阿弟一心向佛,當大姐的自然支持他。」

  寶珠心想,原來這胡騰兒想做觀音奴。他這般好顏色,穿上錦瀾天衣扮成觀音,想必是別樣的風流瀟灑。

  姚家班兩人的到來打斷了剛才的衝突,氣氛也沒那麼緊張了。

  韋訓向來桀驁,從來不跟江湖人士結交,更不屑與陌生人客套。誤會解開,不再多言,徑直牽著寶珠的手離去。餘人皆想冤家宜解不宜結,此刻雖然己方人多勢眾,誰知殘陽七絕是不是在附近?因此並沒出聲阻攔。

  行至轉角處,寶珠回望了一眼,遠遠看見姚絳真見過寺中重要人物,準備帶著米法蘭離開。與申德賢擦身而過時,她染著鳳仙花汁的指尖在空中劃出幾道紅痕,迅速往他海青大袖裡一送,似乎與之捏了捏手,又似乎遞了些東西。申德賢臉上浮現出微不可察的笑意。

  恩客與舞姬有私情實屬尋常,寶珠沒有放在心上,轉頭走開了。

  她笑著對韋訓說:「雖不參加這觀音奴選秀,可我也算是升仙之人了。此時若有閒人打開我的陵墓,看到地宮裡空空如也的棺材,一定大驚失色,以為我屍解登仙而去了呢。」

  韋訓笑道:「當時背著你離開之前,我用墓磚將盜洞堵上了,只要不是官盜大揭頂,誰都看不出破綻。」

  他說到此處,心頭一動,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此時擠散了的楊行簡高聲呼喊「芳歇」,十三郎則滿頭是汗,從人群中鑽了出來。違和感一閃而過,四個人重新聚在一起,決定先出去找地方就食歇息,到時候再來旁觀選拔觀音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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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是古代的俗語。車是車夫,船是船夫,店是旅店,腳是腳夫、力工,牙是牙行,類似中介,也是人販行業別稱。黑店黑船謀財害命,拐賣人口,偷竊財物,是古代旅途上最危險的幾種職業,也是傳奇志怪故事裡面常見NP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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