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註冊時間
- 2014-11-14
- 最後登錄
- 2026-4-21
- 主題
- 查看
- 積分
- 20394
- 閱讀權限
- 130
- 文章
- 54493
- 相冊
- 0
- 日誌
- 0
   
狀態︰
離線
|
第八卷 長安望 第二章
從繁華長安啟程,途經東都洛陽,再逛這地處邊疆的幽州城,著實沒有什麼能勾起人興趣的新鮮事物。
看到果子行,寶珠下意識便想給十三郎買些零嘴。路過鐵匠鋪,又琢磨給韋訓添置一把新餐刀。可是伊人已去,買什麼東西都沒有意義了。意興闌珊地逛了半天,只給楊行簡買了兩頂硬裹幞頭。
逛到後來腹中飢餓,寶珠跟著霍七郎輕車熟路鑽進一家熟食鋪中,要了兩碗羊雜湯,一份煎鹿血腸。
食物甫一入口,寶珠就皺起鼻頭,霍七郎指著她笑道:「就是這嫌棄表情,和你阿兄挑食的時候一模一樣,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寶珠撇了撇嘴,卻也沒有停下,繼續大口吃了起來。她這一路嘗過的苦頭太多,哪裡還會計較食物的精細味道。那鹿血腸一股腥氣,她跟店家要了一碗清水,送著咽了下去。
霍七郎感慨地說:「要不還是你身子骨結實。他嘗一口不喜歡,就絕不會再吃第二口。這家店我常來,覺得味道挺美啊,你們皇家是不吃動物內臟麼?」
寶珠道:「阿兄從來不吃,但我和阿弟元憶都喜歡。只不過這家店廚藝欠佳,連水都是鹹澀的。我只是能吃苦了,不是味覺失靈了。」
霍七郎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王府裡飲用、做飯的水是從玉泉拉來的,像幽州重鎮這種人口密集的古城,井水難免有鹹鹵澀味兒。你們這舌頭是真靈,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差別都能嘗出來。」
寶珠問:「只因味道不同,就要費事去別地取水?」
霍七郎低聲道:「原本也是吃井水的。只是後來投毒案發,才曉得王妃用砒霜泡衣服給大王穿,剩下的毒水就直接倒進滲井中。知道內情的人心裡難免嘀咕,索性不吃城內的井水了。衣物也是洗了又洗,生怕有毒。」
聽了這些瑣碎細節,寶珠想到原本如玉勒騅一般矯健的兄長,變成如今病弱不堪的模樣,心裡愈發難過了。
怪不得兄長身為親王兼刺史,衣物卻比以前簡樸得多,還以為是邊疆風俗。于夫人為她添置的新衣,也遠不如宮中那般奢華豔麗,都是耐洗的結實布料,看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就這樣,寶珠在李元瑛督促下,每晚戌時用於悼念哭泣,其他時光都忙碌於學習各類軍政事務之中。為了輔佐她,李元瑛正式將乳母于夫人撥到妹妹身邊。
練兵秣馬還在寶珠能力範圍內,然而籌集兵餉卻令她焦頭爛額。
從支度使李成蔭口中,她得知養一名兵卒,每年人均花銷二十餘貫錢。手握十萬大軍,聽起來是威風八面、所向披靡,可每年都得自籌二百多萬貫軍費。這無底洞般的巨額開支,要絞盡腦汁從營田、鹽鐵稅收裡一點點積攢而來。
她原想一路拮據潦倒,到了兄長身邊就能重拾往日安逸。豈料如今每天一睜眼就欠一萬貫的債,少了一星半點兒就可能誘發兵變掉腦袋,多了又會令百姓不堪重負。東挪西湊,精打細算,其中種種難處,又豈是旅費緊張能比得了的。
眨眼間,匆匆一個月過去,新年元日來臨,王府內外懸燈結彩,一片喜慶,眾人都忙著準備慶賀新年。
霍七郎照例旬休,市民商賈忙著回家過年,檀州街的酒樓、賭場盡數關門歇業。她漫無目的閒逛半日,也沒找到什麼好玩的去處,只得打道回府。心想哪裡都比不上長安熱鬧,手頭有了錢,又起了拂衣遠去的念頭。
剛踏進二門,她敏銳察覺今日執勤的宿衛親兵之中,多了七八張新面孔。而且不是尋常的陌生面孔,清一色皆是俊俏標致的少年郎。有的劍眉星目英姿煥發,有的眉目如畫溫雅清爽,看舉手投足的氣質,都是世家子弟,當真是琳琅滿目,色色俱全。
霍七郎心中納罕,站在那欣賞了好一會兒,心想這可比逛街有意思多了。
揣著滿心好奇,她一路行至寢殿。進門一瞧,見李元瑛正在批閱各州呈文,脫口而出:「真開眼了,這王府過節除了張燈結彩,還得搜羅標致兒郎當裝飾?」
李元瑛抬頭瞥了她一眼,冷言冷語地道:「你這兩隻眼,別的一概不上心,專盯著標致人是吧。」
霍七郎聞著空氣中有些酸味,立刻醒悟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堆著笑,湊過去給他拿肩推背,甜言蜜語地哄道:
「這天下哪裡有比大王更標致的人呀?那都是些凡桃俗李,拍馬不及。我這不是瞧見有陌生面孔,得問個清楚,萬一是混進王府的刺客可就糟了。嘿嘿,盡責、盡責。」
內侍們見她進來黏在大王身邊,放下手裡活計,悄沒聲息地退出去。
李元瑛低下頭繼續看呈文,冷冷拋出一句:「那不是給你看的人,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霍七郎一愣,轉念一想,登時明白了:「是給公主備選的?」
李元瑛沒作聲。
霍七郎拖著長腔「哦」了一聲,繼而說道:「好主意,治療情傷,最好的靈藥就是換下一個。過年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果然是應景的節日儀式。」
李元瑛胸口湧上一口帶火悶氣,嘴唇微動,可忍了忍,還是咽了下去。
霍七郎仍像往常那般,盤腿往他旁邊一坐。見食盒裡堆著蘸滿糯米粉的飴糖,還有各色乾果蜜餞,都是元日節令小吃。她心想韋大確實命苦,吃不上糖,也沒吃上公主,不知他這一路都在瞎忙什麼。
她拿起一塊蜜餞,笑著調侃:「外面幾個都是二十郎當的澀果,笨手笨腳,沒輕沒重,未必懂得怎麼哄公主開心,這事倒不如交給我……」
話沒說完,李元瑛陡然變色,扔了呈文,扭身揪住她胸前衣襟,咆哮道:「你敢!你敢像對我一樣對她,然後再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不會讓你活著離開幽州。驍勇善戰?飛簷走壁?你真以為我對你們這種人束手無策?!」
霍七郎見他盛怒之下雙手發顫,脖頸青筋都暴了出來,這樣一張傾國傾城的臉,竟然呈現出幾分猙獰之態,可見憤怒已極。不管之前爆發過多少次矛盾,她心裡明白,此時才算真正觸到了他的逆鱗。
霍七郎輕聲說:「我知道,那三百個重弩兵是吧?親眼見識過我的功夫後,為了對付韋大,你悄悄練兵,專門應對江湖中的武林高手。」
被她發現私下的戰備,李元瑛冷酷地承認了:「沒錯,只要我察覺他欺負過寶珠,就算他僥幸在王承武的床子弩下倖存,也會死在我的弩兵手裡。」
霍七舉起雙手以示投降,誠懇地說:「大王放心,老七不敢勾搭公主。不管死在大王手裡還是僥幸逃脫,早晚有一天我都會殞命。到那時,韋大在陰間等著收拾我,那相當可怕。」
李元瑛冷笑一聲,撇開揪住她衣襟的手。
一句玩笑都開不得,立刻拿出壓陣的秘密武器放狠話。他自己能忍的苦,肯咽下去的虧,卻捨不得妹妹沾到一點點。任何不利於她的苗頭,他都會視如寇仇,辣手剪除。
霍七郎不禁感慨:「公主才是你唯一的命脈。」
李元瑛語調冷若冰霜:「毋庸置疑。」
他故意用大堆軍政要務令寶珠忙得陀螺般停不下,抽不出片刻時間胡思亂想。過年時也不讓她閒著,以臥病為由,把應酬交際全都推給了她。
寶珠整日與監軍使阮自明、幕府文武僚佐、各州刺史鬥智鬥勇,夜裡想獨自傷心一會兒,往往還沒掉幾滴淚,就累得睡著了。
破五祭祀,兄妹二人前往憫忠寺為貴妃燒香祈福。返程途中,談及幼年時在母親雙翼護佑下無憂無慮,二人皆是感慨萬千。
李元瑛覺得時機已然成熟,鄭重提出要跟她談談塵封的舊事。
回到王府,他屏退左右,拿出了那隻裝有藥渣花泥的荷包,將貴妃頭七那一日在蓬萊殿遇到的怪事,以及「血塗鬼」的傳聞源頭一五一十道來。
寶珠本就心思敏銳,如今拿到這件證物,又豈能猜不到事情的前因後果,一時間臉色慘白,喉頭哽塞。
她將自己被活埋時的種種細節,以及食冰致病、胡椒卿在御醫人選上做手腳的猜想告知李元瑛。
兄妹二人將各自掌握的情報拼湊在一起,抽絲剝繭推理疑案。
李元瑛總結說:「皇帝聽了串去中直傳天下的謠言,質疑我的血統,遂趁著母親生產虛弱,無力抵抗之際,狠心將救命的止血藥倒進芍藥盆景中,致使她失血而亡。事後為了掩蓋罪行,又將當時在產房的證人逐一滅口。」
「但是宮中沒有不透風的牆。母親去世後,宮人之間漸漸流傳起血塗鬼的秘聞:一個渾身染血、充滿怨恨的紅色冤魂,在大明宮中遊蕩。」
李元瑛從一隻錦緞包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珍藏多年的石榴裙。日久月深,這條紅色繚綾織就的輕薄羅裙,顏色已變得黯淡無光。
寶珠看見這條熟悉的裙子,即刻落下淚來。她認得這是母親的石榴裙。
皇室日常所穿衣物,每日淘汰換新,從不清洗。唯有這條裙子,是薛貴妃逃難路上所穿,白狐引著皇帝去山洞中迎接時,她就穿著這件石榴裙。這是最寶貴的紀念品,她一向珍而重之地收藏著。
李元瑛沉聲道:「母親頭七那日,我潛入蓬萊殿將這條裙子偷走,想留作紀念。皇帝心懷鬼胎,察覺她的石榴裙在頭七回魂夜離奇消失,又聽到血塗鬼的傳聞,定然驚慌不已。」
淚珠打濕了血色羅裙。
寶珠哽咽著說:「他心中懼怕阿娘的冤魂作祟,回來尋仇,從那時起,就再也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穿石榴裙,禁令從此成為宮規。這疑神疑鬼的心態發展到極致,甚至見你大婚時穿新郎紅袍,都驚恐萬狀,無法忍受,再不願看見你酷似母親的臉,將你流放到幽州。」
前朝後寢人所共知:自貴妃去世,皇帝性情大變,開始親近左道方士,時常在宮觀中閉門不出。朝臣以為他在煉丹求長生,但或許,這個天下至尊至貴之人,只是為了尋求法術驅鬼,來平息內心無法言說的恐懼。
李元瑛繼續道:「你出事那一日,他收到有人向公主投毒的消息,震怒之下,命金吾衛立刻逮捕所有有資格進入棲鳳殿的宮人嚴刑拷打,想要找出謀害公主的真凶。你是清楚的,酷刑之下,無人能夠承受。」
「我在宮內的眼線回報,當時有好幾個人吐口認罪,卻又拿不出毒物證據,顯而易見,都是屈打成招。你的心腹女官鮮于靜為了擺脫棰楚,聲稱黃昏時分看到一個紅色鬼魂飄入棲鳳殿,之後公主就突發急病。」
寶珠聲音乾澀,乾巴巴地說:「她是受刑不過,無可奈何,打算把罪責推到鬼神身上。」
李元瑛點了點頭:「豈料鮮于靜這句被逼無奈的供詞,正好戳中了皇帝最為忌憚驚懼的秘密。他慌了,以為母親的厲鬼再次現身作祟,帶走了心愛的女兒。之後的事順理成章,他無暇顧及你真正死活,一心想要鎮壓厲鬼。」
「方士們皆是些阿諛逢迎、巧言令色之輩,只要能讓皇帝安心,他們什麼離譜的鬼話都能編得出來。他聽從了方士的建議,為趕在母親的忌日舉行葬禮,來不及停靈,種種巧合湊在一起,竟無人發現你當時其實只是假死昏迷。」
寶珠雙唇顫抖,喃喃道:「我被下葬時,佩戴著阿娘的十二鈿花樹頭釵。陪葬品、地宮與葬儀,全都遠超公主規格,與皇后等同。臉上蓋著厚重魌頭,即便有微弱呼吸,旁人也難以察覺。」
「地宮中用了活人殉葬、巫蠱壓勝,與母親同日同時同刻下葬,這些匪夷所思的手段都是為了鎮壓血塗鬼——那個愛穿石榴裙、流血而亡『薛』姓妃子。他……他將我當成了母親的替身。」
李元瑛嘆道:「據長安傳來的消息,直至如今,你的陵園中仍在不斷舉行超度鎮魂的法事。母親已離世八年,他依然忌憚極了。」
「『白狐引路』是皇帝的祥瑞,是他承接天命的符兆。二十年後,他背棄了當初逃難路上『但有出頭之日,絕不相負』的誓言,懼怕母親穿著石榴裙的亡靈前來索命,更深恐被曾經眷顧他的天命所拋棄。」
貴妃之死,以及公主被活埋的秘密終於揭開了。
雖早就猜到了幕後真凶,但真相赤裸裸地剖開擺在面前,寶珠仍難以承受。她一言不發,滿臉是淚。
李元瑛目睹妹妹肝腸寸斷的模樣,長嘆一聲,伸手撫摸她短短的頭髮,說道:
「我知道你難過,因為他是真的愛你。你長得像他,聰明伶俐,活潑可愛,寵愛你無需顧及前朝勢力掣肘,不用擔憂皇儲爭權奪位。他投入一切人財物力悉心栽培你,向所有人炫耀你書法精湛,文武雙全,真心實意為掌上明珠驕傲。」
「孩子回饋給父母的愛,是最純粹、最真摯的。但是你要明白,皇帝最愛的終究還是他自己,是大明宮中至高無上的皇位。」
寶珠靠在兄長懷中,無聲飲泣。
李元瑛神情肅穆,輕聲道:「無論我的生父是誰,我們兩人都由母親孕育。她離去後,這世上,唯有你我是真正的血脈相連。」
--------------------------------
符命,是指上天預示帝於受命的符兆。
李元瑛現在處於壓力拉滿的狀態,謀反大概是全世界風險最高賭注最大的事業。另一方面,寶珠終於趕到了幽州,他察覺霍七有離開的意思了,並且大概率是不告而別的斷崖式分手。
對此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接受事實。過去的相處,他已經深刻理解了對方就是那種生命誠可貴……若為自由故一切皆可拋的類型,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風的去向。
理智上接受了,情感未必。
疊加事業的重擔,他壓力值跟高壓鍋一樣,但作為領袖又必須在所有人包括妹妹面前,保持一個冷靜理智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一切盡在掌握的形象。
霍七當然也能敏銳地感受到他的焦慮,繼續充當一個洩壓閥的作用,不管是甜言蜜語哄人,插諢打科故意激怒他,還是大DO特DO,都是很好的解壓方式。
在戀愛關係中,她向來給對方最頂尖的感受。要不然那麼多被分手的顛佬明明知道殘陽院是個什麼鬼地方,還上門踢館找她,那是真-命都不要了。
我猜測陳師古那句「師門內功只有童子身才能發揮最大威力」話,只是因為老七惹禍太多了,煩得要命才編出來的瞎話。
李元瑛理智上已經接受霍七隨時都可能離開,但情緒上還是會患得患失焦慮不安。
這時候霍七開玩笑說我來解決一下你妹的失戀問題,他立刻就炸了。
七認為狐是不分性別的天下第一美人。
狐認為七是不分性別的天下第一有魅力的人類。
他跳過了「寶珠可能不接受同性、寶珠立刻回絕並給她倆耳刮」之類不成功的情況,直接默認七的魅魔屬性必然起效,「她看見,她想要,她得到」。
這個雙標狐,能接受自己有這麼一段美妙又糟糕的混亂關係,但不能容忍妹妹再一次承受失戀打擊。
他勉強接受了「強制愛」「在下屬面前被撕衣服」「突破下限的play」「隨時隨地不分場合dirtytalk」等等糟糕丟人的體驗,主體換成妹妹那就絕對不能忍受,這個時候寶珠的優先權大於一切。
李元瑛就這樣說出了「不會讓你活著走出幽州」的狠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