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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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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2:05: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四章

  河北產健馬,其中尤以成德所產馬匹為最。佔盡天時地利人和,成德騎兵憑借胯下良駒,衝鋒陷陣銳不可當,天下馳名。堆砌人頭京觀就是他們炫耀戰功的表現。

  辭別青陽道人之後,寶珠一行人折而向東,準備奔赴恆州治所正定。途中,他們路過成德軍飼養戰馬的北方牧場。廣袤無垠的平原上,數以千計的良種馬群肆意奔騰,場面蔚為壯觀,被雇來牧馬的契丹人將它們養得膘肥體壯。

  寶珠自幼痴迷駿馬,此刻親眼見這馬群規模,不由得感慨稱羨,特意停下觀賞了好半天。

  河北馬雖不像大宛種那般高大俊美,似天馬下凡,卻有身強體壯、耐力出眾的優點。寶珠見狀,頓時湧起想要獲取幾匹良種的念頭。然而一路漂泊至此,旅費已所剩不多了。

  在等待石邑官府辦理通關公驗的間隙,她滿懷期待踏入馬市,從東逛到西,又從南逛到北。

  寶珠嘴上念叨想用馬替代那頭慢吞吞的老牛,好讓旅途加速,實則另有一番心思。她想給韋訓買一匹上好坐騎。人靠衣裝馬靠鞍,當時在龐良驥婚禮上,韋訓一襲儐相紅衣,其神清骨秀,卓爾不群,令她一路念念不忘。

  青衣是不肯換的,破領巾也死活不肯摘,起碼要有像樣坐騎。待到了幽州,她希望韋訓能以光鮮體面的模樣在兄長面前亮相。畢竟在李元瑛面前,不管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難免被他襯得灰頭土臉。

  再說,他日後要去遠方尋藥,山高路遠,騎著馬趕路,總比步行便捷省力,能快去快回。

  揣著這般小心思,寶珠一家家與馬販子周旋砍價,直講得唇焦舌敝。楊行簡一邊瞧著,心中酸澀。金枝玉葉落魄潦倒如斯,混跡販夫走卒之中,想要一匹馬都不可得,他不由得背過身悄悄擦淚。

  把馬市從頭到尾逛了個遍,奈何看得上的買不起,買得起的看不上。就這樣空耗了兩個時辰,愣是沒有找到一匹合適的。

  雖再三告誡自己好馬不吃回頭草,但終究是不甘心,寶珠又折返回街頭那家,再次相看自己第一眼瞧上的那匹良馬。

  那馬販子見這小娘子挑剔馬的缺點頭頭是道,十分懂行,知道挑貨才是買貨人,答應讓給她一點利。這匹上等良種馬,他原本叫價二百二十貫,可即便去了零頭,寶珠手頭仍不寬裕,無奈之下,只得失落地轉身離去。

  馬販跟到馬廄門口,見她身邊跟著一頭大型驢。那驢白眼圈、白嘴套、白肚皮,長相滑稽有趣,可骨架卻相當高大,肩高比本地產的太行驢高出兩拳有餘。

  都是做牲口生意的行家,馬販對此大感興趣,問道:「這是三白關中驢?」

  寶珠點了點頭,踩著馬鐙翻身騎上去,韋訓牽起韁繩便要帶她離開。

  那馬販連忙叫住:「這樣,我用一匹中等馬,換你這頭驢,如何?」

  寶珠聞言一愣。若是在旅途前半段,她定然毫不猶豫一口答應。然而一路陪伴,日日形影相隨,她已經給驢起了名字,有著深厚感情,根本舍不得了。

  韋訓見她猶豫,笑著打趣:「換了坐騎,你那江湖綽號也要改了。」

  寶珠輕嘆一聲,最終忍痛拒絕了馬販的提議。

  如今她身上僅剩一件首飾,便是那柄玉梳。但不能融化成金銀,上面還刻有萬壽字樣,想拿去質鋪換筆錢都不方便。想來想去,唯有對著空蕩蕩的錢袋唉聲嘆氣。

  距離幽州越來越近,可寶珠卻莫名感覺韋訓離她越來越遠。靜下心思索,他真的需要一匹馬嗎?還是她一廂情願認為他需要一匹馬?

  她知道他抵達幽州便會啟程去尋藥,此後會有很長一段時間不能相伴左右,於是她托故為他添置行頭,想以此來緩解自己內心深處的不安。可她明白,人終究不是馬,無法用轡頭、韁籠留下。

  回到旅舍,韋訓見她怏怏不樂,於是在院子外逛了一圈,見最後一批晚菊還剩下幾朵尚未凋謝,便伸手揪下來,帶了回去。

  楊行簡見他手裡捧著鮮花,清楚他這是要拿去給公主簪髮。以前這江湖客還只是坐在旁邊規規矩矩看她梳妝,可最近這段日子以來,他行徑越發大膽,竟敢上手為她梳頭,公然出入臥室,絲毫不避旁人。

  楊行簡實在忍無可忍,把韋訓叫到一旁,說是要聊兩句私話。

  「過了成德,可就踏入幽州地界了。雖說距離治所幽州城還有四個州,六百多里地,但眼看就要抵達目的地,你也該收收性子,謹言慎行些,不可再如此放肆了。」

  韋訓滿不在乎,笑著反問:「我哪裡放肆了?」

  見他這般油鹽不進目中無人,楊行簡氣得臉色紅漲,他左右張望,見無人在側,耐著性子提點:

  「你是知曉公主真實身份的,就算她以後恢復不了尊位,依然是韶王最珍愛的至親手足。萬金之軀,何等尊貴,就算你真心愛慕公主,也不該如此輕狂行事。我是好言相勸,往後盡量低調些,到時候自有你的好處。這般為所欲為,讓她兄長看在眼中,將來有什麼好果子吃?」

  韋訓一聽這話,登時激起叛逆之心,不屑地冷笑道:「什麼尊位,什麼親王,你當我是為了好處才答應千里迢迢送人?告訴你吧,她這公主稱號,在我眼裡,倒拖累了她的光芒。我是愛慕她本人,不是愛她血統身份!」

  楊行簡深深吸了口氣,讓自己激憤的心情冷靜下來,打好腹稿,瞪著韋訓沖口而出:

  「你愛慕她本人什麼?愛她弓馬嫻熟,英姿颯爽?你可曉得,那是勇冠三軍的名將手把手點撥指導,寶馬名駒任她馳騁才練就的本領;你愛她學識淵博,一手顏筋柳骨的好字?那是書法泰斗、名士大儒悉心教導的成果;你愛她遠見卓識,智計過人?那是自幼身處廟堂宮闈,耳濡目染,日積月累才有的見識氣度。」

  「公主之所以為公主,因為她是公主。天家動用傾國之力悉心培育,以不可計數的人才物力托舉,方有她如今文武兼備,含章天挺。」

  「你口口聲聲說愛慕她本人,不愛她血脈出身。可她一切驚才絕豔出類拔萃之處,恰恰是因為這尊貴無比的身份。否則,你怎麼不去愛慕淺陋愚笨、庸碌無知的尋常村姑?你見過哪個貧家女齒如含貝、髮比亮緞、珠圓玉潤?」

  楊行簡一句緊接一句遞出機鋒,好似一套無堅不摧的絕世劍法,招招往要害刺去。韋訓抿緊雙唇,低著頭一言不發,只是手上力道不自覺加重,捏碎了捧著的菊花。

  望著滿地殘花敗葉,楊行簡微微嘆了口氣,輕聲道:

  「我不敢擅稱公主尊長,但好歹曾做過別人的父兄。年少慕艾,人之常情,無可厚非。你既然愛那盛開的鮮花,就不該將她根系生長的土壤視作無物。人人都嚮往珍貴美好之物,可那般明珠又怎麼會憑空而降、無根而生啊。」

  楊行簡見自己這番話懟得他啞口無言,心中明白凡事都要留有餘地,該適可而止了,於是扶正幞頭,叉手向韋訓拜謝道:

  「這一路行來,公主全仰賴你師兄弟捨命相護,方能平安走到此處。我懂你們江湖人自有一套俠義准則,鄙夷凡夫汲汲營營,追求功名利祿。你是山中高士,超然物外,不在乎世人褒貶。但為了你二人長久打算,請愛惜公主在人間的清譽。」

  韋訓猛地抬起頭來,輕聲撂下一句:「你放心,到了幽州,我不會逗留。」說罷,他扭頭離去。

  楊行簡追著喊:「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少年腳尖輕點,飛身掠上屋頂。只是他上得高處,卻又不敢走遠,就近坐在附近屋脊上,木雕泥塑一般,望著寶珠的窗口出神。

  楊行簡所言只是捅破了那層窗紙,道出了赤裸事實,他不該覺得倍受打擊。其實,即便先前尚存一線生機的幻覺時,他就深知二人命運殊途。既然早已作出抉擇,此刻又何以覺得心如刀割?

  他幸得觀音所救,絕不會為苟且偷生,踏入食人續命的修羅道。無論那「鳳凰胎」是皇族還是平民,哪怕是李昱那種惡貫滿盈的歹徒。他只願當她的「犀照」,而非陳師古手中復仇的凶器「魚腸」。

  參商隔幽明,他已沒有做「長久打算」的機會。

  願她永遠如鮮花盛開,似皓月當空,無憂無慮。只是不知待他離去後,她會不會為自己傷心落淚?

  ——————

  楊行簡前去縣衙拿取公驗時,因一口字正腔圓的長安官話,被本地掌管文書簿籍的孔目官留住,興致勃勃與他聊了許多長安逸聞,拐彎抹角向他打探前去幽州的目的。

  好不容易將對方應付過去,楊行簡除了帶回公驗,還有一個令寶珠大失所望的消息:成德所產的良馬只能在成德境內買賣驅使,嚴禁帶到外藩。按照公驗上的記錄,旅人入境時有幾頭牲口,離開時一頭也不能多。

  寶珠仔細一想,明白這是必然的。畢竟良馬是成德騎兵立身之本,節度使王承武不可能任由與自己有競爭關係的外藩買走最重要的戰略物資。

  一行人各懷心事,無精打采打包好行李,在旅舍草草吃了頓飯。正準備離開上路時,店主卻恭敬地走上前來,告知他們的房費飯費已經有人結賬了。

  韋訓心中起疑,問他是何人所為。店主忙不迭回答說是本地最大的馬販馬在遠。此人是本地豪強,聽說在中原聲名顯赫的騎驢娘子蒞臨此地,想冒昧結識一下。

  等眾人離開旅舍,只見門口站著一名僮僕,手裡牽著的正是寶珠前日相中的那匹上等良馬,並配上了精美鞍轡。

  「有人做東請客送馬,這事好生眼熟。」十三郎瞅了一眼韋訓,小聲調侃:「看來在河北,大師兄的名氣已被九娘蓋過去了。」

  韋訓不以為意,看向寶珠,問道:「想要嗎?起碼可以在成德境內騎著過過癮。」

  寶珠搖搖頭,平淡地道:「我還沒落魄到要承馬販子的情。」

  回想剛啟程時,見江湖人士對青衫客畢恭畢敬,她心中好生嫉妒。如今這待遇落在自己身上,卻並沒感到有什麼意趣。既不能當韋訓的坐騎,又不能帶出成德繁育,雞肋而已。

  婉拒了馬在遠的禮物後,寶珠疑惑地問:「我又不是通緝令上的逃犯,也不曾在牆上題壁,他們怎麼能認出我來?」

  十三郎搶著回答:「咱們一行都說長安官話,青衣人牽驢,還帶著我一個小沙彌,其實蠻顯眼的。」

  韋訓皺著眉頭思索片刻,沉聲道:「保險起見,多繞一點路,咱們換條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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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五章

  天光陰沉,鉛雲低垂。一行人裹緊衣衫,依舊低調地匆匆趕路。

  天氣愈發寒冷,楊行簡凍得瑟瑟發抖,把壓箱底的夾絲披袍都翻出來了。十三郎勸他下車走走,活動筋骨,氣血才能通暢。楊行簡卻抱怨斷腿癒合後酸疼,左右不願下地沾灰。

  十三郎笑道:「這話可別當著四師兄講,他聽見你詆毀他的手藝,非得打折你另一條腿報復。」

  寶珠今日不知怎麼,莫名有些煩躁不安,對韋訓說:「你把那丹方拿出來,再讓我瞧瞧。」

  「你已瞧過一百遍了。」韋訓無奈地嘆氣。

  寶珠反問:「那再瞧第一百零一遍又怎麼了?昨日吃過兩餐,今日還不是照樣要吃。」

  韋訓只得從褡褳裡翻出那張黃紙遞給她。

  其實為了避免遺失意外,寶珠早已將上面的內容倒背如流,連每一味藥的用量都記得一清二楚,唯有「鳳凰胎」三個字沒有任何備注。

  黃紙背面的角落裡,孤零零地寫著「樂土」二字,不知是何用意。她曾問過韋訓,他只是聳聳肩說不知道,畢竟周青陽一貧如洗,在一張使用過的廢紙上寫藥方很正常。

  這薄薄的一頁紙,就是韋訓的命。

  無論如何,樂土總歸是個好詞,寶珠想。《樂土方》——聽起來就像是一劑能夠濟世安民的良藥。她輕輕將丹方原樣折好,交還到韋訓手中。

  抬眼望去,對面有一支打著成德軍旗的隊伍,押送著七八輛騾車緩緩行來。軍旗上繡有猛虎紋樣,虎頭一個王字,正是成德節度使王承武的姓氏。

  這一路旅行,他們時常遇見運送輜重糧草的隊伍,早已見怪不怪。局勢動蕩不安,流民土匪橫行,哪怕是正規軍,護送物資時也不敢有絲毫懈怠。

  寶珠騎在驢上略一打量,見對方足有一個營的兵力,約莫五百多人。兵種配置與野戰部隊無異,步兵、弓弩兵、騎兵各佔三成左右,前鋒四五個人持長槍吆喝著驅趕行人。

  道路狹窄,寶珠一行人只得靠邊,讓押送部隊先行。只見那一營軍健全副武裝,隊伍末尾有一名身穿明光鎧的押衙壓陣。車隊從身邊經過,寶珠見騾車包著布幔,車轍深陷泥地,顯然車上裝載的物資分量不輕。

  她心下暗自猜想:或許是發給士兵的軍餉,怪不得這般戒備森嚴。

  押送物資的隊伍與她們擦身而過,並未向路邊的旅客打量一眼。人馬過處,揚起陣陣塵土,楊行簡以手搧風,小聲抱怨嗆人。

  然而就在她們身處行伍中央之時,變故陡生。前面已經通過的士兵毫無預兆地突然回頭,剎那間,由一字長蛇陣迅速變為口字合圍,其勢要將他們困在當中。

  韋訓反應何其敏銳,拋開韁繩,抬手在驢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沉聲喝道:「走!」

  寶珠會意,縱驢向道旁廣闊的田地狂奔而去,十三郎緊隨其後,在口字徹底合圍之前逃了出去。

  以往路上,他們也曾幾次遭遇成群結隊的流民土匪、落草逃兵,對付烏合之眾已有經驗。靠著韋訓強攻擒殺首領,十三郎護衛,寶珠持弓掠陣,往往殺掉三五個人,對方就會嚇得作鳥獸散。又或是楊行簡拿出魚符、銀帶銙亮明官員身份,施壓說服。

  然而這一次,他們碰上的是訓練有素的正規軍。

  牛車笨重,難以迅速轉向,楊行簡腿腳不便,更難逃脫。他連忙掏出銀魚袋高高舉起,聲嘶力竭地大叫:「我是朝廷命官!要財要物好商量……」

  話未說完,一名騎兵縱馬上前,抽出環首刀猛劈下去。刀刃砍在楊行簡頭上,入腦寸餘,血如泉湧,他登時失聲,一聲不吭仰面栽倒。步兵上前搜身,將證明身份的魚袋、告身等物全數拿走,隨後一腳將屍體踢進道旁水渠之中,動作狠辣,毫不留情。

  一營人沒有絲毫談判的意思,毫無預警悍然開戰。

  韋訓赤手空拳殺了三四人,餘光瞥見楊行簡當場斃命,心中大驚。這群軍健配合默契,見有同伴陣亡,並不慌亂,立刻按照野戰布陣,披甲步兵在內持盾牌長槍拒敵,弓弩手在外圍列陣,弩箭如雨瞬發而至,將他牢牢包圍。

  廬山公撒開四蹄,發瘋似的載著主人狂奔,寶珠雙腿夾緊驢腹,伸手抽出羽箭,回身搭弓便射。

  射殺兩名布衣白徒後,她驚覺這群人竟有九成披甲,遠超尋常軍隊配置。原以為是為了押運軍餉才有如此規格,此刻想來,恐怕另有隱情。羽箭無法穿透厚重甲胄,難以造成有效殺傷,她只能轉而射馬。

  這邊廂韋訓被數百人圍困,殺心頓起,魚腸無聲出鞘。但見寒光閃耀,神器透甲而過,韋訓身形如鬼魅,在敵陣中遊走穿梭,瞬間割斷了十餘人的喉嚨。

  他一面與人搏命,一面焦急地關注寶珠奔逃的方向。只見上百名騎兵餓狼般緊緊跟在她與十三郎身後,狂奔猛追,而自己卻一時難以脫身。

  韋訓轉而掃視敵陣,見那名穿明光鎧的押衙躲在最後督戰,當下踩著敵人的長槍飛身而起,頂著槍林箭雨,不顧一切衝了過去。

  十三郎輕功不濟,跟不上驢的速度,漸漸落後。寶珠滿臉焦急,頻頻回望,數次為他掠陣射馬。十三郎背後中了兩箭,雖未深入要害,也是狼狽不堪,沖她大喊:「你先走!我死不……」話未說完,便被長槍戳倒在地。

  後續大批騎兵洶湧而至,馬群一陣踐踏,他小小的身影瞬間淹沒在鐵蹄濺起的煙塵之中,沒了蹤跡。

  寶珠渾身發冷,再摸箭囊,只剩下寥寥幾支箭了。就在這時,狂奔中的驢突然止步,人立而起,仰首嘶鳴,差點把寶珠掀翻下去。

  她連忙伸手抓緊鞍轡,轉過頭向前方看去,只見田壟之間的灌木中,竟然擺滿了拒馬。若非廬山公反應迅速,這一人一騎高速撞擊上去,非得被拒馬上的槍頭貫穿不可。

  是陷阱!

  見到此物,寶珠方如夢初醒,原本以為這群成德兵是見財起意,順路打劫旅人,但這削尖柵欄般的拒馬,怎可能是恰巧出現在此處?

  一營人顯然早有預謀,提前埋伏在前路,等她們一行人經過時,佯裝押送輜重,擦肩而過,趁其不備合圍絞殺。各兵種協調緊密,滴水不漏。倘若有人逃離,會被提前設置在前路的拒馬攔截。

  此時緊跟在身後的騎兵已經追到,他們不急於射殺寶珠,反而收起刀槍,拿出套馬索。鋪天蓋地的繩網落下,寶珠用盡了最後一支箭,連人帶驢被拽倒在地,摔得暈死過去。

  彷佛一條青色鬼影,韋訓在敵陣中神出鬼沒、所向披靡,手持魚腸殺出一條血路。強弩有機械助力,其威力勝於羽箭,且易於操控,是小卒對付武林高手的不二法寶。雖有不能連發的缺點,但對方早有籌謀,分成三班輪番射擊、搭箭,饒是韋訓輕功天下無雙,在這箭雨中也難以全身而退。

  奔至那押衙面前時,他已身中兩箭。韋訓如蒼鷹搏兔,瞬間將此人擒住,以魚腸抵在他喉嚨上,揚聲大喊:「都住手!」

  然而,詭異至極的一幕出現了。將領被俘,敵軍眼中雖滿是對青衣人的驚懼,卻並不在乎他手裡的人質,弩箭依舊如飛蝗般往他身上招呼,擺明了只想將這身法如鬼魅的青衣殺手立刻剿滅。

  就在這生死一線的亂局之中,韋訓突然想起寶珠曾跟他提起過,將領身邊必有親衛相隨。為避免戰陣因無人指揮而潰散,軍中向來有嚴令:倘若將領喪於敵手,則親衛陪葬。故而只要將領遇險,親衛必舍生忘死阻攔救護。

  可今日他生擒的這押衙,雖穿了一身醒目的高級明光鎧,身邊卻沒有為他拼命的親兵。

  是誘餌!

  韋訓瞬間醒悟,焦心如焚,手中提著這假將當作盾牌,再度向寶珠逃亡的方向望去,映入眼中的情景令他魂飛膽裂:

  騎兵已截獲寶珠,他們將她雙手緊緊捆住,繩索另一端繫在馬身上,只要縱馬前行,她就會被拖行致死。

  「快投降!交出那件顛覆天下的寶物!不然就拖死她!」手中擒住的假將扯著嗓子大喊。因身著甲胄,他還沒被流箭射死。

  韋訓聽見他們索要的東西,心中咯噔一下。略一遲疑,拖著寶珠的騎兵開始緩緩前移,她頓時發出慘呼。那聲音如利刃般生剜他心頭肉,可緊接著呼聲又戛然而止。

  地表粗糲的石塊在後背磨出無數傷口,劇痛之下,寶珠由昏迷醒轉,慘叫出聲。但同時,她意識到只要自己叫出聲,必然令韋訓分心動搖,於是牙關緊咬,將慘叫硬生生咽了回去。

  顛覆大唐,禍亂天下。這件玄虛之物的作用是如此誘人,如同羅剎鳥,其他豺狼惡虎聞著血腥氣,逐一找上門來。

  就在這轉瞬之間,寶珠心中已然明瞭,這群人打算留一兩個活口。否則開戰時就弩箭齊射,騎兵亂刀劈砍,他們幾個沒有防備,立時就會被全數剿滅。如今對她施加拖刑,就是為了擾亂韋訓心智,令其束手就擒,並非當真要置她於死地。

  只要他能活著逃脫此劫,就還有希望。

  寶珠主意已定,放開喉嚨,以平生最大的力氣撕心裂肺地大吼:

  「跑啊!!!!」

  騎兵高高揚起馬鞭,韋訓眼睜睜看著拖行寶珠的馬匹即將狂奔。他清楚知道,就算他此刻不顧一切衝過敵陣,以最快的速度趕上那匹馬,或許寶珠還能留下一口氣,但必然皮脫肉碎,重傷再難痊癒。

  就在這進退維谷的絕境中,他忽然覺得腹部一涼。

  一根長逾七尺、形如長槍的巨型弩箭呼嘯而來,瞬間穿過他手中擒獲的假將,余勢未消,竟將兩人齊齊捅穿,狠狠釘在身後的樹幹上。

  弩兵們扯下包裹騾車的布幔偽裝,那車上裝載的重物並非銅錢軍餉,車板改裝成基座軌道,固定著攻城用的床子弩。這碩大無朋、能摧毀城牆的巨型重弩,今日被拿來狙殺幾個勢孤力薄的旅人。

  韋訓望向寶珠,雙唇微啟,想對她說些什麼。然而大股大股鮮血由喉頭湧出,嗆得他難以呼吸,那些未及出口的話,終被鮮血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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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六章

  「天上龍肉,地下驢肉,這玩意兒是真香啊。」

  獄卒們興沖沖地架起大陶盆,將切成拳頭大的生肉塊投入沸水中。不多時,鮮紅的肉塊翻滾變色。

  牢門外,傳來一陣陣令人作嘔的肉香。

  因被拖行,寶珠丟了玉梳,精緻的髮髻散落下來。她披頭散髮,眼神空洞,靠在冰冷潮濕的石壁上,看著他們生火、燒水、煮肉。待肉煮熟,他們迫不及待撈出,將滾燙的肉往嘴裡送。

  「關中驢的味道,就是比太行驢肥嫩。」一個臉上有胎記的獄卒舔著嘴邊的肉汁,故意斜眼看向寶珠,「關中的女子,也比河北豐盈貌美,哈哈哈。」

  「明天就得把這兩個人轉運到正定,這是節帥要的人,你們就別惦記了,有肉吃到飽,還不知足?」一個年老的獄卒說。

  寶珠與韋訓被俘後,被那伙軍健就近押送到封龍山下的監獄。這監獄是用一座廢棄石窟寺改造的,依山壁而建。牢房內側是半凹石窟,裡面還留有百年前鑿山而成的佛祖造像。屋頂高曠,瓦片破舊脫落,露出一塊臉盆大的「天窗」。

  森冷月光透進來,牢房內陰冷潮濕,黴味撲鼻。封龍寺,是它原本的名字。

  「那個青衣人招了沒?」一個麻子臉問。

  「沒呢。那家伙恐怕不是凡人,被床子弩捅個對穿,居然還沒死透。什麼招數都用了,手筋腳筋挑斷了愣是不吱一聲,還與人說笑,邪門得很。」

  「聽說他用一把不到八寸的匕首,殺了三十多個步卒,若不是擒住人質,還真抓不住他。」麻子臉不禁打了個寒噤,「節帥要的寶貝到底長什麼模樣啊?」

  「你問我,我問誰去?反正搜過身了,除了那把匕首像是件稀罕古物,別的東西都不像。反復拷問,他就只承認『盜珠之罪』,你們看見行李裡面有像珍珠的東西嗎?」

  眾人紛紛搖頭。

  洛陽的探子傳來小道消息,這件能夠「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神器,如今在中原江湖傳得紛紛揚揚。王承武身為成德節度使,命人在關卡暗訪來往旅客,不惜截殺朝廷命官也要得到它,其野心已昭然若揭。可惜的是,誰都猜不透那神器究竟是何種物品。

  最可疑的是一個繪有「臣崔克用謹敬」的七寶琉璃盒。崔克用是威武節度使,淮西強藩的領袖,這華貴的容器一看就是敬上用的。然而令人失望透頂,盒子是空的,裡面只放著幾朵乾花。

  除了空盒與匕首,青衣人身上還搜出一疊被鮮血浸透、大小不一的紙片,看起來是他珍藏之物。除了一句「箭無虛發,仇不過夜」以外,其餘都是些廣為人知的詩歌,怎麼看也不像是藏寶線索。

  令人訝異的是,這三大一小四個人中,竟然搜出了兩爿魚符。不過,天高皇帝遠,強龍壓不住河朔虎,朝廷即便知曉,又能如何呢?

  麻子臉看向牢房中的另一名囚徒,心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誰能想到這樣一名美麗少女,江湖人稱「騎驢娘子」,百步穿楊,以一當十。若不是斥候打探到二人武藝高強的傳聞,派了一個營的披甲軍健前去伏擊,被她放翻的人數恐怕不會少於那個青衫客。

  胎記獄卒仍不私心,問道:「要不,咱們試試拷問這個女子?」

  老獄卒卻果斷搖頭:「那青衣人快不行了,萬一不小心再把這女的拷打致死,丟了寶物線索,那該入土的就是咱們了。明日就轉運,讓正定的人去頭疼吧。」

  眾獄卒知道他最有經驗,都不想惹這個麻煩,於是將精力集中到鍋中撈肉,大快朵頤起來。

  寶珠表情木然,聽著他們肆意在牢房外議論,吃喝,算計。

  月上中天時,負責拷問的那批人疲憊不堪,不想再繼續熬夜,將血肉模糊的韋訓拖回牢房。

  牢門一打開,寶珠拖著腳鐐,撲上去抱住他。

  他們太害怕了,生恐這絕頂高手重傷之下仍能暴起傷人,早早挑斷了他的手腳筋脈,又將四肢打碎,才放心收監。

  如今,這頭猞猁被徹底拔去了爪牙,不論是無堅不摧的殘燈手,還是神出鬼沒的蜃樓步,都再不能施展。他像一隻溫順的貓兒,乖乖躺在她的膝頭,氣息已微弱得難以察覺。

  寶珠淚如雨下,混著他臉上的血水往下滴落。

  韋訓微微睜開眼睛,視線中模模糊糊映出她的臉。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斷斷續續道:「天上……下淚雨了……」

  「疼得厲害嗎?」她顫聲問。雖明知故問,但她一定要與他說話。

  「一點也不……只是有點渴……」他輕聲回答,面容沒流露任何痛苦之色。

  曾經神采奕奕、鋒芒畢露的眼神,此刻已變得恍惚渙散,嘴唇蒼白乾裂,毫無血色。他腹部的致命傷太重了,血流不止,青衫被暗紅血漿浸透。

  寶珠將奄奄一息的人輕輕放下,起身走到牢門旁,揚聲道:「給我一碗水。」

  雖身陷囹圄,滿臉淚痕,狼狽不堪,可她神態高傲,話語中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魔力,能夠指揮旁人。麻子臉下意識立刻起身,就要按照她的吩咐去取水。

  胎記獄卒一把按住他,向少女問道:「這牢裡吃喝都是要花錢的,你給我們什麼好處?」

  寶珠道:「行李裡的東西任你們拿。」

  胎記獄卒發出刺耳的笑聲:「那已經是我們的東西了,你怎麼能用別人的錢財購物?」

  他的目光如毒蛇一般,在囚徒身軀上下游走,最後停留在她如綢緞般烏黑厚重的長髮上。他貪婪地說:「頭髮不錯,能賣上幾緡錢,你可以用這個換水。」

  眾人聽他這麼提議,都感慨此人機敏,能從死囚身上榨乾最後一點價值,又不至於傷到對方性命。

  寶珠毫不遲疑:「給我把刀子削髮。」

  「你當我們傻?給要犯武器?你背過身,貼在圍欄上,由我們來動手。」

  她痛快地依言而行。那獄卒掏出一把切肉刀,隔著牢門抓住少女的長髮,貼著脖根,將這頭長達四尺的美麗秀髮削了下來。

  「給她水。」拿到這筆意外之財,胎記獄卒喜笑顏開,「賣掉之後,咱哥們幾個平分。」

  麻子臉掀開水缸蓋。深夜時分,水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殼。他用一隻豁口破碗舀出大半碗水,隔著圍欄遞給少女。

  寶珠皺眉:「是冷水?」

  麻子臉不耐煩地道:「我們平日就喝這個,你以為牢裡能有熱湯喝?」

  寶珠不再與他們囉嗦,接過碗來,回過身再將韋訓抱在膝頭,要餵他喝水。

  然而碗邊剛碰到他乾裂的嘴唇,她便感到了幾道幸災樂禍的視線。

  她抬起頭,疑惑地看著牢門外的幾個獄卒,他們興致勃勃站在那裡,似乎正在期待一齣好戲上演。

  「你們在水裡下了毒?!」

  那老獄卒不緊不慢地道:「那倒不至於,這是我們自己飲水的缸。不過……」他咳了兩聲,說出事實:「他覺得口渴,是因為大量失血。大出血的人喝水,與服毒沒兩樣,喝下去立刻血盡而亡。」

  眾獄卒笑盈盈地看著少女,彷佛她的痛苦是美味調料。

  寶珠端著碗,反問道:「看來你們很有經驗。這樣的情況,應該如何解渴?」

  「喝鹽水,或是肉湯,反正比清水濃鬱的湯汁都可以。不過,也只是速死與慢死的區別,無論如何折騰,他都活不到天亮。」

  胎記臉獄卒露出了帶有惡意的笑容:「現在嘛,正好有一盆熱騰騰香噴噴的驢肉湯,可你已經沒有頭髮用於交易了。告訴我們寶物在哪兒,讓他死前喝個痛快,當個飽死鬼上路,如何?」

  寶珠豁然明瞭。這幫惡徒蓄意在她面前蒸煮廬山公,將受刑後的韋訓拖到同一間牢房,讓她眼睜睜目睹心愛之人支離破碎的軀體,用心何其歹毒。他們想從心靈深處折磨她,擊潰她的意志,把她推進絕望的深淵。

  何為寶物?是忠臣血,是廬山公,是盒中花,是一諾千金天下無雙的俠客。這些有眼無珠的蠢貨,即便真正的寶物擺在眼前,也根本認不出。

  「那算了,我不接受交易。」寶珠語調冷淡,不帶一絲溫度。她舉起破碗,徑直送到自己嘴邊,仰頭將冷水一飲而盡。

  眾獄卒一愣,沒想到她肯用一頭華麗秀髮換一碗水,卻又如此決絕冷漠。沒能欣賞到預料中的崩潰情景,他們感到失望無聊,再回到鍋邊繼續吃肉閒聊。

  寶珠背對牢門,將瀕死的情人摟在懷中,用懷抱築起一道隔絕惡意的最後屏障。

  帶著鹹苦味道的熱淚奪眶而出,滴滴答答落到他的唇邊、口中。淚雨滂沱,源源不絕。

  「喝吧,我找到熱水了。」她柔聲地說。

  風化剝落的石窟佛宛如一名歷經滄桑的長者,沉默不語俯視著一切。

  百年之前,當這亂世仍被稱作盛唐時,有一位自稱彌勒降世的女皇在天下廣築佛寺。其中最為盛貴之處可得恩賜,以她本人的尊容塑像,龍睛鳳頸,貴之極也。

  韋訓陷入彌留。自幼身患絕症,漂泊半生,雙手沾染許多鮮血,他偶爾也會好奇死亡是何種滋味。大概是痛苦又孤單吧,他那時想。

  然而此時此刻,被她緊緊擁在懷中,他卻感到無比的安詳與溫暖。死亡是用盡全力的擁抱,是顫抖的吻,是觀音淚。

  聽說人在彌留之際,會陸續看到生前一切熟人的幻象。可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許多年前的亂葬崗,一個全然陌生的女人。

  那母親懷抱自己幼兒的殘屍,無聲飲泣。他當時站在遠處靜靜旁觀,身為扒墳刨屍的盜墓野狗,他竟莫名地羨慕那死去的孩童。

  如今,那個遙遠而隱秘的願望實現了。他不再是流浪野犬,有人摟著他,毫無保留給予他愛與淚。

  生而孤獨,死得歸屬。

  屋頂的破洞中,遠方有銀色的光芒一閃而過,彷佛流星劃過夜幕。

  韋訓放心了。他用最後一絲力氣,認真叮囑:「不要報仇,到幽州去……」

  到幽州去。到幽州去。這樣她就能得到照料與庇護,平安順遂地度過許多四季。

  說完,他緩緩合上眼睛,沉沉地睡去,再沒有睜開。

  寶珠的視線已全然被淚水模糊。還不夠,這點淚遠不夠。只要比清水濃鬱——她想起周青陽的話,人的血肉,與牛羊沒什麼區別。就算一無所有,她還能提供別的飲食。

  用潮濕的稻草墊著,寶珠悄悄敲碎了那隻盛水的破碗,用鋒利瓷片割開腕上的血管,殷紅鮮血汩汩流出,她將手腕湊到他嘴邊,飼餵到乾渴之人的口中。

  每當血液快要凝固,她便放在自己嘴裡用力吮吸,令傷口繼續流血。

  長夜無限漫長。

  無論她如何緊緊擁抱,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用熱淚與鮮血澆灌,反復親吻他冰冷的嘴唇臉頰,都無濟於事。懷中這具原本輕盈飄逸的身軀,漸漸地,一點一點變得冰冷,僵硬,沉重。

  這是世上奔跑最快的人,可是死亡追上了他。

  暗紅的血,青色的衣,蒼白的臉。她哭得太久,太凶,流失了太多體液,以至於眼前一切物體都失去了原本的顏色與形狀,整個世界變成一片灰暗混沌。

  最後一絲生命的氣息於懷中消逝,更深夜闌,血盡淚乾。

  忽然,這名嗓音嘶啞的囚徒開始自言自語。

  「真巧,我想起有個先祖,她年輕時也曾困於寺廟,被削去長髮,哭得分不清朱紅與青碧。」

  值夜的獄卒無精打采,聽到這幽魂般的輕語,呵呵了兩聲,譏諷道:「可憐,她後來當了尼姑?還是被發賣了?」

  「你會知道的。」

  寶珠緩緩抬起僵硬的脖頸,望向石窟內那座巨大而沉默的佛像,穿越百年時光,與她對視。

  「你們會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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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9 00:01:00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七章

  黎明漸近,天色將明未明,就在人最為睏倦懈怠的時刻,一伙兒身著平民服色的匪徒悄無聲息襲擊了封龍寺。

  他們外表普通,可所持兵刃卻與成德軍的精良裝備一般無二。短兵相接,配合默契,從發起突襲到全殲只用了短短一盞茶工夫,許多人還在睡夢中就命喪黃泉。

  為首者年近三十,是一名剽悍魁梧的將領。他手起刀落,從獄卒溫熱的屍身上搜出鑰匙,打開了牢門。

  當看到此行要營救的人時,他不禁一愣。她背對牢門,一頭華麗耀眼的秀髮被粗暴剪斷,人宛如石像般坐在地上一動不動,懷中抱著一個血淋淋的少年,兩人被凝固乾涸的血漿黏在一起。

  「公主。」將領輕聲呼喚了一句。

  寶珠木然回頭瞥了一眼,袁少伯見狀,心頭猛地一顫。少女往昔青春飽滿的面容憔悴支離,斷髮參差不齊,烏黑蟬鬢竟已變作灰白。她雙目紅腫充血,其中飽含著他從未見過的陰鷙。

  因過度流淚,寶珠的視線有些模糊,她凝神打量了來人片刻,才開口叫出表字:「仲輔。」

  袁少伯恭敬地答應:「是,少伯來遲了。」

  身為韶王伴讀,袁少伯是看著公主長大的。離開長安近兩年,他記憶中的公主仍是宮中明媚嬌憨、無憂無慮的模樣。如今見她彷佛被惡鬼附體的神態,難以想像這一夜遭受了怎樣的折磨,竟一夜白頭。

  她懷中的少年遍體鱗傷,傷口發黑,身上的衣裳被血漿浸透,已看不出原本顏色。袁少伯久經沙場,一眼便知此人經受酷刑,筋斷骨折,生機已絕。但見公主這般珍惜地抱在懷中,袁少伯還是單膝跪地,仔細探了探少年頸側脈搏。

  「這位小兄弟已經歸天了。」袁少伯伸出雙手,輕聲對她說:「讓屬下帶他一起離開吧。」

  「我抱得動他!」寶珠低聲吼道。

  她徹夜摟著他,不曾挪動半步,此時四肢早已麻木僵硬。寶珠強撐著緩緩站了起來,雙腿止不住發抖,雙臂卻穩穩將他橫抱在胸前。

  袁少伯心裡明白,死人的分量遠比活人重得多。公主這臂力,是從小拉弓練出來的。可她異常的舉動,足以表明這死者對她而言非同尋常。

  抱著韋訓僵冷的屍身,寶珠在袁少伯護衛下,走出封龍寺。寺外停著一輛外觀樸素的馬車,一名年近五十的貴婦在車旁焦急地等候著。

  見到寶珠尚在人世,那貴婦雖心緒激蕩,仍強自鎮定,恭敬地屈膝施禮,輕聲喚道:「公主!」

  「于夫人也來了。」

  寶珠將韋訓放在馬車褥子上。于凝華見她破衣爛衫,連忙脫下自己的毛織披帛遞過去,寶珠接過來,輕柔地給他蓋在身上。

  湊近細瞧她的模樣,于凝華頓時眼圈泛紅。身為韶王乳母,在李元瑛出閣前,她一直與兄妹倆朝夕相伴。對寶珠而言,于氏亦如乳母一般。如今這天之驕女膚色斑駁,斷髮如蓬,雙鬢染霜。

  于夫人欲言又止,心疼得聲音哽咽:「您的頭髮……」

  寶珠一怔,這才恍然想起自己的長髮已經沒了,喃喃自語道:「怪不得,腦袋脖子輕了許多。」

  她想了想,從韋訓脖頸間解下浸血的粗布領巾,當作頭巾裹在斷髮外。

  此時,負責突襲行動的副將呂嶠快步走來,向袁少伯稟報戰果:「殺敵二十人,俘十八人。牢內另有死囚百二十名,如何處置,請都頭示下。」

  不等袁少伯開口,寶珠簡潔明瞭下令:「不留活口。問囚犯是想即刻就死,還是跟我們走。」

  呂嶠看一眼直屬上司的眼色,袁少伯微微點頭,他立刻回身去辦。

  回想剛才所見那些偽裝成平民的突襲武士,皆是李元瑛身邊眼熟的侍衛。寶珠看向于夫人與袁少伯,疑惑地問:「你們是阿兄最得力的心腹,為何會扔下他來成德?」

  于袁二人對視一眼,袁少伯開口道:「大王派去迎接公主的人一直找不到您的行蹤。楊主簿的求救信先抵達幽州,信中說您在洛陽遭匪徒所擄,下落不明。大王焦心如焚,派我們一行趕赴洛陽營救。」

  寶珠愣了片刻,方明白過來,這一路關卡重重,除非有官驛快馬專送,寄一封信往往耗時數月,未必比她們趕路快多少。

  「你們途徑成德往南走,又是如何得知我被關在封龍寺?」

  袁少伯解釋說:「我們離開幽州,霍七郎留在大王身邊守護。臨行前,她提醒我們路上如果見到銀色的焰火,務必過去查看,那是她師門召集人手的信號,說不定是青衫客在找幫手。」

  原來是她。

  此地距離洛陽千里之遙,又有太行山脈橫亙其間,殘陽院那群人絕無可能瞧見。上一次的召集令,唯獨缺了綺羅郎君。這一次,她以另一種方式趕到了。

  「所以十三郎……那個小沙彌倖存了。」

  于夫人握著她的手,溫言道:「還有另一個人倖存。」

  韶王派出麾下最得力的淦將去營救妹妹。因途中要穿越敵境,五十名精銳扮做藥材商隊,帶著幾車黃芪、柴胡、高麗蔘上路。陰差陽錯,雙方在成德匯合。

  屠滅封龍寺獄後,他們將糧草物資洗劫一空,偽裝成山賊土匪劫獄的現場。而後帶著願意投奔的囚徒,迅速轉移陣地,駐扎在石邑鄉下一所廢棄道觀之中。

  在一張舊榻上,寶珠見到了昏迷中的楊行簡,以及在旁照料他的十三郎。

  于夫人解釋道:「知敬畏寒,又好面子,為了保暖,他在幞頭內纏著厚厚一層白綾。刀劈下去時,沒能一擊致命,尚存一息。我們望見焰火趕到現場,見小沙彌守著他,才間接得知您的去向,一路追蹤到封龍山。」

  寶珠看向十三郎,他脫了僧袍,身上纏著繃帶,看起來並無大礙。

  「我被馬踩了幾腳,只斷了條肋骨。」

  十三郎當時遭馬群踐踏,騎兵哪能想到小小孩童竟能扛得住鐵蹄,搜身後隨意拋屍田野。十三郎屏息裝死,親眼目睹師兄被床子弩貫穿,料想他已遇難,如今見到屍首,仍悲痛難抑。

  寶珠將韋訓抱到于夫人為她安置的房間,放在自己床上。

  十三郎將撿到的玉梳還給她,當時這首飾跌落塵埃,摔掉了一角。他問:「咱們的行李都搶回來了嗎?」

  面前擺著師兄弟血肉模糊的遺體,他居然詢問無關緊要的行李,寶珠大惑不解,反問:「什麼意思?」

  十三郎一臉認真地說:「設床,沐浴,易服,這是葬禮的步驟。得趕緊給他擦身,換上乾淨衣裳,不然人硬了穿不上壽衣。」

  寶珠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半晌後,她嗓音變聲,帶著哭腔質問道:「你憑什麼能那麼冷靜?!」

  十三郎輕聲道:「我原本就是師兄的送終和尚。他的病到了末期寸步難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痛快送他最後一程,是我的責任。」

  他頓了頓,低下頭補充:「這些年他帶著我,就是盼著有個可靠的人,最後給他補刀。」

  寶珠呆立當場。

  還能怎樣?又能如何?他連身後事都安排好了,總不能任由超軼絕塵的青衫客以這副淒慘形象入土。她是驕矜愛美的人,他也想要個體面的終結。寶珠奔了出去,咬著牙,命人收攏散亂的行李,從裡面翻找韋訓的衣物。

  或許因師門傳承,十三郎對喪葬流程十分精通。他索要了白布、紙錢、棺木等物,手腳麻利為韋訓擦淨血跡,梳頭綰髮,趁屍僵之前換上乾淨衣物,用白麻布層層裹好。而後雙手合十,念念有詞,為他誦經超度亡靈。

  寶珠問:「你念的什麼經?」

  十三郎答道:「《地藏經》,望師兄來世投個好胎,家境富裕,無病無災。」

  寶珠嘴角扯出冷笑,自嘲道:「他投胎的本事還能強過我?生在帝王家,盛貴至極,榮寵無雙,最後落得什麼下場。」

  十三郎無言以對。只對著遺體小聲叮囑了一句:「師兄,若有來生,寧為太平狸,莫作亂世人。」

  隨後,他在韋訓口中放了一枚金質通寶,當作飯含。又拔出魚腸劍置於他身邊,以煞氣護體,以免蒼蠅蟲蟻破壞屍身。

  李元瑛的手下向來辦事妥貼,不多時,棺材就運來了。只是山村野地,沒什麼好木料,也來不及上漆,棺材還散發著新木頭的澀味。

  一切收拾停當,袁少伯正要命人將韋訓抬進棺木入殮,卻被寶珠抬手攔住。

  「他六親緣淺,即便沒有訃告、吊祭的步驟,好歹也得停靈七天,先讓他在我床上躺著。」寶珠眼神哀戚,語氣卻不容置疑。

  于夫人明白她傷心,柔聲勸道:「大王思念公主久已,此地並不太平,咱們盡早趕赴幽州才是上策。」

  寶珠道:「楊主簿身受重傷,貿然搬動,他定會死在路上。」

  「我會派妥貼的人照顧知敬,等他傷情穩定後再啟程。」于夫人頓了頓,又說:「這位少俠為公主殉難,遺體不宜騰挪折騰,最好就地安葬忠骨。」

  「不!他的葬品中還缺一樣最重要的東西。」

  寶珠睜著充血的雙眼,不假思索道:「我要用王承武給他陪葬,沒有那個,我此生不能甘心!」

  于凝華、袁少伯一行人離開幽州,唯一的使命就是營救公主,護送她回到韶王身邊。如今她在成德遭此劫難,確實不能漠然視之。

  于夫人道:「公主,大王已在幽州站穩腳跟,取劉昆而代之。只要公主平安抵達幽州,來日方長,這個仇咱們總能討回來。」

  寶珠微微一怔,詫異地問:「他已掌握盧龍軍了?什麼時候的事?」

  袁少伯答道:「就在上個月,此事不便公開呈報朝廷,大王目前仍以幽州刺史的身份主理軍政要務。」

  寶珠思索了片刻,緩緩道:「剛到手的兵權,位子還不穩。王承武一家三代盤踞於成德,勢力根深蒂固。阿兄不會為了這件事貿然與成德開戰,這點你們心裡有數。」

  于、袁二人沉默不語。李元瑛生性謹慎,倘若為了營救妹妹,他或許會孤注一擲。但公主已經平安脫險,他不可能為了個無名無姓的侍衛,去動搖自己艱難取得的戰果。

  袁少伯深知公主自幼豐容靚飾,講究禮儀。如今斷髮求生,裹著一條染血的粗布為巾,可見心中恨意深重,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他沉思片刻,毅然道:「公主受此奇辱,不能一走了之。王承武時常在正定以南的獵場狩獵,每次出行,身邊帶著三百牙兵護衛。我帶人設伏突襲,不算那些囚徒兵,以一換五,可將此賊誅殺。」

  寶珠搖了搖頭:「成德騎兵馭健馬,響應速度極快,一擊不中,必然全軍覆沒。你們是阿兄麾下的精銳骨幹,人人都是將相之器,沒有必勝的把握,我絕不會輕易拿你們的性命換人頭。」

  她目光轉向于凝華:「你們既然已經打探清楚王承武的日常行蹤,說明有人暗中傳遞消息。夫人向來在阿兄那裡掌管情報要務,你該知道此人是誰?」

  于凝華心中暗忖:公主依然這樣敏銳。她開口道:「幽州和成德互相都安插了不少細作,王承武想必已得知幽州已是大王囊中之物。我們聯繫上的是他麾下都押衙,名叫梁什濟。此人甚有野心,但精明謹慎,眼下還稱不上是自己人。」

  她心中憂慮,再次出言提醒:「公主,當下敵強我弱,成德軍各州加起來總共五萬兵力,其中騎兵精銳五千之眾,戰力足以抵擋十倍於己的步兵。貿然行動,是以卵擊石啊!」

  寶珠再次望向韋訓的遺體——十三郎將他整理得乾淨體面,看起來只是靜靜地睡著了一般。鳳凰胎的藥方已經到手,眼看他就能得救,卻因為一件根本不存在的東西被人虐殺,枉死於自己懷中。

  「派一個人趕回幽州,告知阿兄我的近況。七日……停靈七日之內,我會想出伏虎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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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行簡倖存的經過參考了唐中期名相,傑出政治家裴度的經歷。唐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遇刺,是割據藩鎮指使刺客所為。武元衡遇害同時,支持削藩的御史中丞裴度也受到了刺客襲擊,頭部被砍,跌入溝中,刺客以為他死了就離開了。但裴度怕冷,大夏天在幞頭裡塞了毛氈保暖,受傷但沒死透,此人雖然體弱,但意志堅定,傷癒後拜相,繼續支持唐憲宗削藩,親自出師督戰,平定了淮西之亂。

  仲輔,袁少伯的字

  知敬,楊行簡的字

  我不想搞那麼復雜的,但古人真的很在乎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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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八章

  寶珠心意已決,當下便帶著袁少伯、呂嶠和四名親兵,一行人輕騎簡從,外出勘探地形。

  他們以石邑為中心,騎馬逐一踏勘周邊適合伏擊的地點,分析討論戰術。四名親兵:徐來、徐興兄弟、石靖、長孫明為將領們放風警戒。

  石靖瞧著袁、呂二人鄭重其事的態度,低聲向同伴詢問:「不算那些囚徒兵,咱們一共才五十個人,公主難不成以為咱們能一以當千?小姑娘這麼天真也就算了,袁都頭他們怎能陪著她胡鬧?」

  徐來瞥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道:「對了,你是臨離開長安前才入府的,沒跟著公主打過獵。」

  徐興笑著接話:「天真的是你。王公貴族狩獵,少則帶二三百人,多則數以千計。而且也不是看見獵物就一窩蜂縱馬去追,得提前勘探地形,根據獵物種類,指揮扈從偵查、誘敵、包圍,將大批獵物驅趕進陷阱,而後一網打盡。其中運用的戰術與上陣一般無二,只不過獵殺的是動物不是人。」

  「公主自七歲起開始擔當『獵帥』,一豬二熊三老虎,她手刃過無數。春搜、秋獮、冬狩,聖人次次都帶著她去。這麼算下來,她指揮部隊作戰的經驗,比袁都頭還要久呢。」

  石靖出身寒門,從未參加過這些上層貴族的活動,不禁詫異地問:「為何要帶女兒去?難道不應該帶著皇子嗎?」

  長孫明聳聳肩,解釋說:「貴族狩獵,原本就是為了練習征戰。兒子要是能征善戰,長大了會威脅到老子的地位,是以處處都要提防。女兒就不一樣了,不管怎麼寵溺,終歸沒有繼承權。就說平陽昭公主吧,最後還不是解甲歸田,乖乖把兵權交給父兄,最後繪入凌煙閣的功臣,是她的駙馬。」

  「公主聰慧貌美、弓馬嫻熟,聖人帶她出去很有面子,可以放心炫耀。但十王宅裡的皇子們,頂多就是玩玩擊鞠、鬥雞,不可能允許他們帶著大批禁軍去打獵。」

  徐來輕輕咳了一聲,提醒道:「你解釋就解釋,不要背後議論大王。」

  寶珠爭分奪秒,夜以繼日踏遍正定周邊可供伏擊王承武的地方。然而,匆匆兩日過去,任憑她絞盡腦汁,搜腸刮肚,都想不出避開他精銳騎兵的方案。她不禁懷念拓跋三娘那樣武藝高強、收錢辦事的刺客。

  月上中天時,一行人騎著馬來到井陘關附近。

  寒風侵肌,寶珠握著韁繩的指關節凍得發白,袁少伯勸道:「公主,請回營地歇歇,用過餐食再繼續吧。」

  寶珠頭也不回,問道:「你們身上可帶了乾糧?」

  呂嶠連忙應道:「只有胡餅、醬、醋布,都是軍糧,公主吃不慣的。」

  「我什麼都能吃,拿來。」

  呂嶠無奈,只得拿出隔月的乾餅遞給她。寶珠騎在馬上,一邊掰著餅往口中送,一邊聚精會神望著遠處關塞的地形。

  忽然,她靈光一閃:「井陘關乃天下九塞之一,如果拿下井陘,成德在太行山脈邊境無天險可守,河東鎮隨時能從晉中出兵,長驅直入攻進河朔。王承武這隻惡虎,就成了籠中之物。」

  袁少伯點頭稱是:「確實如此,當年天寶之亂,常山太守顏杲卿父子就是智取此關,以抗叛軍。」

  寶珠皺眉道:「而後二人戰敗,被安祿山擒獲,慘遭虐殺。我臨過顏公的《祭侄文稿》,知道他們具體是怎麼打的。沒有後續響應的援軍,就算打下來也守不住。」

  她沉吟片刻,自言自語道:「如果裡應外合,讓他心掛兩頭、顧此失彼呢?」

  想到這裡,寶珠頓時精神一振。她拍了拍身上的餅渣,催馬回頭,下令:「走!回去跟于夫人商量。」

  看到她這江湖草莽般的粗豪做派,袁少伯與呂嶠對視一眼,暗自納罕。

  回到道觀營地,于凝華迎上來,向寶珠稟報她之前吩咐過的事:「派去山中尋找青陽女冠的人回來了,說不曾發現任何隱士的蹤跡。倒是知敬很爭氣,剛剛甦醒了。」

  寶珠連忙翻身下馬,疾步跑過去看望他。

  楊行簡雖恢復了意識,卻沒有恢復清醒,如醉如痴地說胡話,反復懇求寶珠找出他行李中的絕命詩寄給家人。

  寶珠知道這人有執念,也正因為他這份忠臣風骨,在洛陽準備殉葬的白綾,反而救了自己一命。為了安撫楊行簡,她特意翻了他的行李,並給他的得意之作改了兩個字加以潤色。

  而後,她召集幾人進行軍前會議。

  「于夫人,你即刻去找梁什濟,用成德節度使的位子為餌,告知他以下克上的機會來了,讓他做好準備,取代王承武。」

  于凝華疑惑地問:「這機會是指?」

  寶珠條理清晰地說:「比起幽州,此地距離昭義邊境近得多,成德與昭義二鎮對峙已久,只要昭義出兵,王承武必然派騎兵迎戰。精銳一去,梁什濟這個負責內城的都押衙就能以下克上,輕而易舉鏟除王家。」

  袁少伯略一思索,接著提出疑問:「此計甚佳,但如何說服昭義入局?盧玄復雖自稱忠於朝廷,實則狡猾得很。每次朝廷命他出兵討伐,都得花上百萬錢賞賜,否則就推三阻四。」

  「不需要他大舉進攻,只要佯攻誘敵,將成德騎兵調離恆州即可。正巧,我與昭義邊境的守將韓筠有些過往糾葛,韓家虧欠我良多,我親自前去請援,他必須給我這個面子。」

  于凝華與袁少伯聽了,都覺得此計可行,但見公主從封龍寺出來後就沒有歇過一口氣,雙目充血,憔悴不堪,勸她小睡片刻再出發。

  寶珠回到自己的靜室,見十三郎還在念經,讓他也去休息。隨後,自己和衣躺在韋訓旁邊就要睡下。十三郎見狀大驚,連忙拉住她:「你不能跟死人躺一起!」

  寶珠大聲道:「憑什麼不能?他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十三郎急紅了眼:「我親眼見過瘋子是怎麼發瘋的,一旦被仇恨淹沒,跨越陰陽界限,人就離瘋魔不遠了。這事強求不得,你一定要清醒些!」

  寶珠被他用力拖下床,因為腦力亢奮和極度疲倦,整個人思緒亂作一團。

  她蹣跚走到屋子中央,來回撫摸著那口為韋訓準備的簡陋薄棺,突然抬腿翻身跨進去,仰面躺下了。

  「那我就睡在這裡面吧。」

  十三郎一時失語,絕望地閉上了眼。死人躺在活人床上,活人卻臥於死人棺木中。這般場景,他往昔時常目睹。

  于夫人跟進來照顧公主就寢,見她臥於棺中,大驚失色,連忙要拉她出來。

  寶珠神色平靜,淡淡地道:「這是他以後長久安眠的寢具,我先試試舒服不舒服。你們都退下。」

  于夫人疑心她傷心過度,失了神智,不敢再刺激她,只得默默告退。

  僅僅睡了短短兩個時辰,寶珠便從夢中驚醒。片刻不敢耽擱,她帶上幾名親兵,與于夫人同時啟程。于凝華向北而去,負責策反梁什濟;寶珠則朝南疾馳,意在說服昭義邊境守將出兵。二人快馬加鞭,向著各自的目的地絕塵而去。

  寶珠日夜兼程趕回昭義,胯下戰馬累得口吐白沫。她手持韓筠親批的公驗,順利通過關卡。然而中丘縣衙的門房趨炎附勢,見這少女風塵僕僕,包著一塊髒污的粗布頭巾,不肯幫忙通報。

  寶珠從褡褳裡取出刻有萬壽字樣的玉梳,高傲地說:「去問問韓竹,他爹在鳳翔過得可好?」

  那門房低頭瞧了瞧玉質的成色,又抬眼打量這少女容貌,心裡犯嘀咕,這才拿了信物,進去通報。

  韓筠見到這枚玉梳,又驚又喜,一路趨行,到正門迎接。但見公主帶了幾名親兵,滿面征塵,憔悴不堪,頭上包著一塊青巾。

  短短幾日間,與上次相見那飄然若仙的神秘風姿相比,簡直判若兩人。加上玉梳缺角,他心下揣測,公主大約是路上遇到了匪徒襲擾,連忙請她入府,迎到上座,親奉茶水。

  寶珠並不寒暄,開宗明義,陳述需求:「賊子王承武派兵襲擊了我,令我蒙受囚籠斷髮之辱。我已派人聯絡兄長,策反了成德悍將梁什濟,欲集結二鎮之力將此賊誅殺。你率麾下三千守軍,即日通過邊境佯攻誘敵,將成德騎兵調離恆州,給梁什濟叛上創造機會。一旦王承武身死,成德必然衰頹,可解昭義邊境之困。」

  韓筠先是一臉迷惑,繼而驚詫莫名:「公主這是命我私自出兵,攻打成德?」

  寶珠不耐煩地道:「我說得明明白白,不需要你真與成德軍廝殺,只需承擔誘敵的任務。」

  韓筠忙道:「軍政大事,非同小可,我要向盧節帥稟報詳情,拿到調兵令方能行事。」

  寶珠說:「成德割據稱雄,王承武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何須有司斷之。機會稍縱即逝,莫要貽誤戰機。我也會親率盧龍軍討賊,上陣報仇雪恥。」

  韓筠焦慮不安地說:「公主,並非筠貪生怕死,昭義軍是王師,無軍令擅自出兵,等同謀反!盧節帥對此極為厭惡,他帥府中堂懸著一爿魚符,那是五十年前一名遊擊將軍私自竊符調兵的罪證。每次召集將帥議事,他都會讓人一一傳看那魚符,以警示眾人莫要再犯。」

  寶珠站了起來,面如寒霜,字字擲地有聲:「王師,乃天子之軍;天下,乃李唐所有。你是李家的臣子,我萬壽公主李寶珠的命令,難道比不上區區藩鎮節帥?」

  韓筠急得跪了下來:「公主,我這便立刻前去邢州,請求盧帥正式下令,待拿到魚符,即刻出兵為公主雪恥!」

  寶珠不屑地冷笑,片刻後,輕聲道:「你信誓旦旦『能死於公主之手,得償所願』的承諾,原來只是隨口說說而已,既不想冒險,也不打算付諸行動。姓韓的,這是你們第二次拒絕我了。對於公卿世家而言,最失敗的不是站錯隊,而是畏首畏尾,不敢站隊。」

  看到韓筠的反應,寶珠心裡透亮,知道對方不可能答應借兵了。求援行動宣告失敗,她失望至極,轉身便走。

  韓筠在她身後叫道:「若我爭取不到正式軍令,則率家中蒼頭三十人,前往成德為公主赴死!」

  「三十人。」寶珠腳步一頓,回頭道:「那你死的時候離我遠點兒,莫讓優伶戲子再憑空捏造我的緋聞謠言。」

  她直接將累垮的疲馬們丟在中丘,從縣衙牽了新坐騎,再度奔回石邑秘密駐地。一日兩夜馬不停蹄,跟著她的親兵都累得雙腿發軟,站立不住。

  于凝華去的地方更近,抵達得也更早。看到于夫人臉上愧疚的神情,寶珠知道她那邊的回復同樣不樂觀。

  「妾身慚愧。梁什濟聲稱要看到昭義或是幽州出兵,才肯行動。」

  寶珠低聲說了句:「夫人辛苦了。」

  她回到靜室,緩緩坐到床邊,望著韋訓安靜的遺體,淚水奪眶而出。成德叛將與昭義軍都冷眼旁觀,等待有可趁之機時才肯出手。

  「趨炎附勢,患得患失,是常人本性,怨不得任何人。這世上如你這般輕生死、重然諾,其言必信,其行必果的人才是罕有的。」

  她垂淚自語:「我自幼以平陽昭公主為偶像,當年她在關中聚兵七萬時,高祖才剛剛在晉陽起兵反隋。彼時她還不是公主,只是個父兄、丈夫都不在身邊的普通富戶娘子。我以傳承她們的血統為榮,卻並不具備她們統御號召的非凡才能。」

  淚眼模糊中,她瞧見床邊用石頭墊著一塊破門板,上面放著幾頁紙,依稀是佛經。

  十三郎聽聞公主從昭義回來了,趕忙進屋來瞧她。見她連日長途奔襲,沒有帷帽,面龐雙手都曬黑了。十三郎垂下眼睛,默默收起紙頁,低聲說:「閒著沒事,我跟楊主簿借了筆墨,想為師兄抄經祈福,他的命太苦了。」

  寶珠也想為他抄上兩頁,可此刻身心俱疲,難以為繼,只得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棺材旁,再次翻身倒了進去。

  屋裡只剩下她、十三郎與韋訓。寶珠輾轉反側許久,始終睡不著,她開口說:「就像從長安出發的時候,還是只有我們三個。」

  十三郎輕輕嘆了口氣:「沒想到,我們一起走了那麼遠。」

  寶珠仰面朝天,喃喃低語:「陳師古生前喜歡睡在棺中,果然有些道理。事死如事生,待生若待亡。躺在棺木裡,四面有遮擋,讓人覺得安全。看不到周遭雜物,心也不會亂。」

  被活埋那次,她沒有知覺。如今切身體會這種感受,棺中視線受限,兩側如壁。她想起一行人途經井陘關,抬頭看天的視角,竟與此刻如此相似。

  「還記得我們在山谷裡玩回音遊戲嗎?大家都朝著山谷呼喊願望,唯獨韋訓沒有參與。如今,再也無從知曉他的心願是什麼了。」

  十三郎低聲勸道:「師兄很高興能在最後與你結識,我……我也是。我們都希望你能平安抵達幽州,與親人團聚,這是當時答應護送你的初衷。有些事人力所不能及,你別再執著於復仇了。」

  寶珠緩緩合上眼。這一路與他結伴同行所見所聞,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逐一浮現。山遙水遠,音容宛在。

  一切到此為止了嗎?人力所不能及,就要屈從於絕望命運?

  貪生惡死,乃常人天性;然煌煌史書,向來由非常人書寫。

  俄而,寶珠睜開充血的雙瞳,眼神堅毅無比:「棺材蓋還沒有封上,我的故事,還遠沒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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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李隆基通過政變登基後,對兒孫防備到了頂尖,蓋十王宅、百孫院把繼承人全部圈養起來,不許結交外臣。唐中後期的宗室一沒有外放執政經驗,二完全沒接觸過民生,更別說具備軍事才能。統治者短見薄識,跟大唐的沒落很有關係

  因為皇帝防備兒子篡位,加上母親用心托舉培養,沒有繼承權的寶珠反而鑽了空子,得到了儲君應有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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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九章

  袁少伯輕手輕腳走到無紙的窗櫺前,悄悄往靜室內望了一眼,公主仍臥於棺中酣睡。

  於禮,此舉實屬不恭。可眼下他的憂慮遠遠超越了禮節。經歷過囚禁與酷刑折磨的人,神志失常是常有的事。再者,他更擔心這位金枝玉葉不堪連續的挫折侮辱,自尋短見。公主是韶王的精神支柱,更是他大業不可或缺的繼承人,無論付出何種代價,都要平安護送她回去。

  于凝華同樣往屋中望了一眼,悄聲嘆了口氣,沖袁少伯招招手,二人退出廊下。

  袁少伯嘆息道:「可惜大王不許透露他的身體狀況,不然……」

  「就算透露了,公主也未必聽勸。你未與她朝夕相處過,不知她的脾氣。公主的性子遠比大王執拗,往好聽說是意志堅韌不拔;往難聽講,簡直如同犟驢一般,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她小時候養過一頭猞猁,愛不釋手,形影相伴。後來有一次狩獵,猞猁不慎中了流矢而亡,她抱著屍體不肯撒手,仍是同吃同睡,直到那東西開始發臭。最後,是大王半夜趁她熟睡,從床上抱走埋了才算了結。」

  袁少伯眉頭緊鎖:「這件事我聽大王提過,要不咱們這就……」

  于夫人搖頭嘆氣:「我的意思是,咱們不是大王,不能為她做這個主,只能等到停靈七日後再看了。」

  袁少伯又想起一事,開口道:「說到犟驢,公孫明告訴我這兩日有一頭相貌奇特的野驢,總在營地附近晃悠。看見有人拿著弓箭靠近,撒腿就跑,神出鬼沒,誰也抓不住它。」

  于夫人聞言一怔,說道:「我曾聽霍七說過,公主為低調趕路,一路上是騎著一頭驢。」

  二人對視一眼,心中均是一動。

  待到寶珠睡醒,食不知味地吃了些東西,于夫人趁機將此事告知她。寶珠噌地跳了起來,火急火燎找到袁少伯和呂嶠,詢問他們是否在封龍寺發現驢屍。

  他們劫獄後將物資糧草全部搜羅帶走,仔細清點過,寺中囤積的肉食中有一匹死馬,並沒有驢。

  寶珠二話不說,拔腿奔出道觀。

  一行人遭遇王承武部下襲擊時,因對方騎兵身披重甲,她只能轉而射馬,料想當時因此斃命的馬匹,少說有十多匹。倘若封龍寺的獄卒分得馬屍,為了進一步摧殘她的意志,逼她交出寶物,佯裝是驢肉在自己面前煮食,是說得通的。

  「廬山公!廬山公!」寶珠一面發足狂奔,一面大呼坐騎的名字。

  不多時,一頭白眼圈、白嘴套、白肚皮的關中驢,從山林間警惕地探出頭來。

  它身上的鞍轡早已丟失,鬣毛潦草,看起來跟野生動物沒區別。聽到寶珠呼喚,確認是主人本人後,才撒開四蹄奔到她的身邊,將毛茸茸的腦袋拱到她懷裡。

  袁少伯等人追著寶珠一路跑出道觀,只見公主抱著驢頭號啕大哭,似乎要將這段日子裡積攢的憤怒和憋屈一股腦全部宣洩出來。

  「好孩子,你當時聽到我喊『跑啊』的時候,就乖乖聽令撒腿逃了,對不對?」

  廬山公不語,只是一個勁兒地撒嬌磨蹭。

  寶珠哭得愈發大聲,邊哭邊破口大罵韋訓:「驢都知道逃跑,你怎麼那麼笨,傻呆呆愣著不動?周青陽說得沒錯,你還不如驢!!!」

  袁少伯看她哭得淚雨滂沱,聲嘶力竭,想上去勸慰兩句,寶珠卻用袖子抹去眼淚,猛地回過頭來,說:「它活著回來了,咱們用不著絞盡腦汁四處尋求援軍了。」

  袁少伯等人皆是一愣,只見寶珠滿懷信心地輕撫驢頭,大聲道:

  「廬山公一以當千!」

  她即刻下令,命手下精銳分頭行動。

  于凝華趕赴城中,找一個名叫馬在遠的豪商,告知他「騎驢娘子」欲秘密賒購一批母馬,最好是帶小馬駒的成熟母馬。

  呂嶠率人喬裝潛伏到牧場周邊,調查清楚哨兵的巡邏路線,以及騎兵營地、甲仗庫、糧草庫的位置。

  袁少伯帶領囚徒兵前往約定地點設伏。

  寶珠騎著驢,來來回回穿梭在牧場到井陘山之間,將每一片樹林、每一段田埂、河流橋梁都摸得透熟,即使蒙著眼也能跑的地步。

  萬事俱備,只欠一場恰到好處的西風助力。

  僅僅過了一天半,有如天助般,她盼望的風向來了。

  寶珠命人騎著母馬,在牧場西側隔著一段距離來回溜達,母馬們呼喚馬駒的叫聲與排洩物散發的氣味,順著西風悠悠飄向牧場。

  正所謂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寶珠很清楚:戰馬以公馬為主,即便久經沙場訓練有素,它們依然抵擋不了異性的誘惑。牧場中數以千計的戰馬開始騷動不安,卻礙於圍欄阻隔,無法奔赴心馳神往之地。馬群中的頭馬們憑借著優勢地位,擠到了西側圍欄邊緣。

  這些只有馬兒能夠感知的微妙氣息,人類的感官難以察覺,契丹牧馬人雖發現馬群躁動,卻看不到母馬的影子。白日間,這些細微的異象沒有引起任何人的警惕。

  夜幕降臨,萬籟俱靜。

  子時一到,牧場東側驟然傳來驚天動地的炸裂巨響。那聲音分四個地點逐一爆發,如地鳴、如驚雷,瞬間撕裂了寂靜的夜。

  馬兒是對聲響極為敏感的動物,更何況是這種聞所未聞、猶如天崩地裂的奇異巨響,紛紛驚得前蹄躍起,嘶鳴不止。恐懼與躁動迅速蔓延開來,出於本能,受驚的馬群瘋狂逃離發生巨響的東方,撞擊踐踏,須臾間衝破了西邊木質圍欄。

  頭馬們白日間受到母馬誘惑,本就聚集在牧場西側,此刻聽到巨響,毫不猶豫衝破圍欄奪路而逃。馬匹向來有跟隨頭領的習性,見頭馬向西狂奔,便也潮水般追去。轉瞬之間,五六千匹戰馬彷佛洶湧的浪濤,呼嘯而去。

  這四聲巨響,源自四支用於祛疫的爆竹。

  寶珠在翻找楊行簡的絕命詩時,意外在他的包裹裡發現了這些東西。

  死於時疫的楊芳歇是楊行簡解不開的心病。那一日旁觀青陽道人以神奇手段壓制中丘縣瘟疫,他大為折服,遂懇求周青陽賣給他幾隻爆竹,想著將來再遇此類疫病,好用來驅除疫氣。

  周青陽起初不肯將爆竹給予外人,可經詢問後得知,這姓楊的是因為愛女死於瘟疫才有此請求,醫者仁心,終究破例給了他四支。並反復向楊行簡強調,她已經調整過火藥配方,這爆竹雷聲大威力小,專門用於祛疫,要想用它害人,頂多炸掉手指罷了。

  而寶珠此次突襲所需要的,恰恰正是這震耳欲聾的響聲。

  河朔之地的人少有見識過火藥的,河朔的馬匹更是從未經受過此種驚嚇。深更半夜,這一聲接一聲的駭人巨響令人馬皆亂,牧馬人與附近兵營的騎兵被爆竹驚醒,聞到空中傳來刺鼻的硫黃氣味,一時間六神無主,驚惶失措,不知天地間發生了什麼異變。

  此時此刻,寶珠正靜候於群馬逃離的路線上。

  按常理,離開柵欄後,馬群本應四散而逃。但寶珠精通馬性,白日裡巧用母馬的氣味掌控了頭馬的位置,夜間再以爆竹驚馬,如此一來,馬群便朝著她預定的方向奔逃而來。

  五六千匹受驚的戰馬同時發足狂奔,氣勢直如山呼海嘯,地面劇烈震顫,即使是在深夜,也能看到那洶湧洪水般的大片黑影橫衝直撞,即將奔到眼前。世間無人能夠阻擋這股巨力,稍有差池,就會被鐵蹄踩成肉泥。

  跟隨寶珠的親兵見狀,心中湧起本能的驚恐,有那沉不住氣的,忍不住揚聲提醒:「公主,差不多了,快走吧!」

  「還不夠近。」

  寶珠穩穩騎在驢上,直面洶湧而來的驚馬,等待最合適的距離。

  從翠微寺出發那一天起,她就發覺廬山公雖然模樣醜怪,卻擁有萬裡挑一的獨特長處。它不怕巨響,無論是人聲長嘯還是火藥爆炸,都能鎮定自若,沉著應對。再加上它是頭母驢,自然也不會受到異性氣味的干擾。

  面對排山倒海般湧來的驚馬,親兵們的坐騎早已慌亂得難以駕馭,廬山公卻如岳峙淵渟,絲毫不為所動。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

  大地在鐵蹄下顫抖,馬群越來越近,親兵們的坐騎不顧主人喝罵,嘶鳴著轉頭逃竄。寶珠騎在驢上,從容不迫掏出火折子,引燃了火把。

  黑暗中,這一星火光瞬間吸引了頭馬們的目光。

  「來啊,快過來!到媽媽身邊來!」寶珠以契丹語高聲呼喊命令,她高亢清脆的嗓音順著西風飄向馬群。

  這些戰馬平日由契丹牧馬人照料,對這種語言的命令最熟悉。在驚恐的黑夜中,火光與熟悉的語言如同一盞明燈,讓迷茫的驚馬找到了方向。頭馬率先向著寶珠奔去,馬群緊隨其後。

  「走!!!」

  寶珠調轉方向,一手握著韁繩,一手高舉火把,廬山公一騎當先,數以千計的戰馬追隨著這星星之火,風馳電掣般向著陰沉沉的太行山脈狂奔而去。

  井陘關值夜的守衛於寒夜中撐著睏意站崗,忽然聽到遠方隱約傳來隆隆馬蹄聲。他們面面相覷,不知為何深更半夜騎兵出動。

  不多時,馬群奔騰之聲越來越近。關外有人扯著嗓子,用成德本地口音高呼:「節帥出征!速速開門!」

  守衛們打起火把,借著影影綽綽的火光望去,來人確實是成德軍的鞍轡裝備。守衛不敢怠慢,連忙打開半扇關門,準備查看信印和調兵令。誰承想幾支羽箭裹挾著勁風嗖然而至,出門的守衛被全數放倒在地。這半扇門還沒來得及關上,一伙兒全副武裝的軍健趁機硬闖進去。

  袁少伯憑借從封龍山搶來的裝備,命囚徒兵喬裝打扮,操本地口音叫開大門,緊接著一場血戰廝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取了井陘關。

  寶珠騎著驢,率領浩浩蕩蕩的馬群衝向關隘。渡過綿河時,她順手將火把扔進河裡,光芒立刻消失在黑暗河水之中。等候在木橋邊的侍衛見公主已衝過河,立刻手提利斧朝木橋猛砍。

  火光一滅,馬群失去了嚮導,頓時驚惶失措地四下散開。有的慌不擇路衝進綿河河床,有的朝著山澗狂奔,還有的跑向更遠的大山深處。如此,成德鎮最重要的戰略物資,就這樣如鳥獸散,消失在茫茫太行山脈之中。

  騎兵營裡的軍健好不容易鎮定下來,才驚覺戰馬已全數驚走,明白是遭人夜襲偷營了。少數人匆忙跨上剩餘的馬匹奮力追去,其餘人只能無奈靠步行追趕,戰線被拉成長長一條。

  渡過綿河的橋梁被毀,此時正值枯水期,河水雖淺,馬兒可以憑借長腿渡河,步行的人就陷入了困境。

  寶珠帶領三十名箭術精湛的侍衛,迅速衝上關隘口的高台,合力推倒了那座陰森殘虐的人頭京觀,而後居高臨下,據險防守。當時一行人路過井陘關時,她注意到這處高台,就覺得很適合駐弓箭手扼守整個關隘。

  袁少伯奔至井陘關最高點的烽火台,點燃了狼煙。剎那間,滾滾火焰濃煙如一條憤怒的巨龍,直沖雲霄。

  身居正定治所的王承武半夜睡得正酣,突然被戰報叫醒。先是聽聞東部牧場被人偷襲,戰馬全部走失,他頓時火冒三丈。緊接著又有人來報井陘關燃起狼煙,似乎也遭到了襲擊。

  邊境毫無徵兆,境內卻突然烽煙四起。王承武心急如焚,立刻召集將領,半夜點兵出征,駐扎在正定周邊的軍隊潮水般一一離去。

  他心緒不寧,在室內來回踱步。自從七日前,他派人襲擊了那個綽號「騎驢娘子」的江湖客後,似乎所有事情都如脫韁野馬,失去了控制。難道他王承武沒有承接「顛覆大唐」的那份天命嗎?

  幾條披甲武士的人影照向門口,剛剛領命出征的都押衙梁什濟,不知何時又轉頭回到了帥府。

  王承武怒喝道:「你回來幹什麼?我不是命你帶兵去跟騎兵營會和嗎?」

  梁什濟笑而不語,緩緩抽出腰間佩刀。

  一箭,又一箭,再一箭。寶珠不斷引弓急射,箭無虛發,中者立仆。作為兵家必爭的重要關隘,井陘關儲存的軍械極為豐富,其中僅破甲箭就有數千支,足以源源不絕地供給前線。

  天險易守難攻,加之夜襲突然,許多騎兵慌亂中來不及穿上甲胄,被隱藏於暗夜中的弓箭手一一射死。艱難跋涉過河的步兵堵塞在隘口,一次又一次發起突襲,卻始終無法重奪關隘。高台上的神箭手憑借險要地勢,將衝鋒的士兵壓制得抬不起頭。

  從丑時初至寅時末,連續兩個時辰激戰,寶珠射出弓矢近千發,皮破指裂,血流至肘。死者枕藉,層層堆疊於隘口,綿河上飄滿浮屍,積怨充溢山川。見此慘烈景象,敵軍為之膽寒,士氣無比低落。

  井陘關燃起的狼煙不僅正定可見,南方的鄰鎮昭義也瞧得一清二楚。

  昭義節度使盧玄復此前得到邊境守將韓筠的稟報,據說斥候傳來消息,成德境內將出現內亂。盧玄復命韓筠嚴陣以待,伺機而動。遙望井陘關的狼煙,韓筠帶領全部守軍出動,以三千輕騎攻入成德。

  此時成德內部已亂作一團,都押衙梁什濟趁治所空虛,以下克上,襲殺上司王承武,並將其族誅。

  而王承武平日引以為傲的成德騎兵丟了戰馬,彷佛雄鷹折翼,落在地上。騎兵與步兵的裝備截然不同,有馬匹承載,騎兵可以使用丈八長矛,穿戴重達四十斤的重甲作戰。然而靠雙腿跋涉,這些裝備就太過累贅了,士兵們跑不了幾步就累得如負山戴岳。

  失去坐騎優勢,又沒了節帥統領,成德軍瞬間士氣崩潰,丟盔卸甲,四散奔逃。韓筠率輕騎趁勢收割。他深知徹底除掉成德騎兵的機會百不一遇,不能放走一個,一路追擊,殺得屍橫遍野,敗兵的屍體綿延數十里路。

  一夜之間,佔據成德三代的王氏家族就此被連根拔起,五千精銳騎兵全軍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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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珠和驢的技能點從正文開始就反復提及並展示過。

  《美馬計》著名動物戰術,在戰國和唐代都有成功應用案例。

  激戰四小時「抽矢千餘發,無虛者。指裂,血流至肘」等記載參考宋代神箭手王舜,臣戰績技能早就有,歷史上有人類能做到,不算特別金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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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二十章

  天亮之後,趁亂殺掉上司的梁什濟突然意識到一件很尷尬的事:他雖然順利奪下王承武的帥印,可成德賴以立身的精銳騎兵被屠戮殆盡,戰馬也不翼而飛。失去這支勁旅,身為河朔三鎮之一的成德,很難再稱之為強藩。

  與此同時,他得到戰報,幽州盧龍軍在邊境瀛州集結,意在南下。

  北方幽州已是韶王李元瑛的囊中之物,而南邊的昭義則是忠於朝廷的藩鎮,夾在這二者之間,梁什濟清楚自己必須盡快做出抉擇。

  他將上司的頭顱裝進木盒,帶著一眾親兵匆匆趕往井陘,想要會一會那位以區區百人奪下天險,上牽幽州,下結昭義,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神秘將領。負責策反自己的廣平郡夫人說,那人索要的唯一報酬,就是王承武的項上人頭。

  井陘關外,敗兵堆疊如草垛。與于夫人聯絡上,梁什濟幾乎是手腳並用爬過屍堆,才得以進入關隘之內。臨時帥帳就設在這堆積如牆的手下敗將後面。

  于夫人通報後,梁什濟深吸一口氣,掀開帷幕,大步踏入帳內。

  侍衛們雙翼側立,拱衛著中央的將領。只見她坐在一具簡陋的胡床上,甲胄浴血,胳膊隨意垂落在膝頭,雙手傷痕累累,看起來很疲憊。待看清這張面無表情的容顏,梁什濟登時愣了。

  眼前竟是一名女子,而且是很年輕的女子。

  「某成德軍將梁什濟,拜見……」他停住了,不知該如何稱呼。

  袁少伯神態嚴肅,高聲宣布:「這是李唐高祖太宗子孫,當今天子之女,幽州刺史韶王之妹,萬壽公主李寶珠。」

  梁什濟呆立當場。片刻之後,他猶豫著問:「公主……公主不是已經……」

  寶珠神色平靜,語氣平淡地道:「我承接天命,屍解登仙,又回到了人間。」

  梁什濟心緒如浪,翻湧不休。這話倘若放在昨夜以前,他只會當作荒誕不經的笑談。

  可一夜之間風雲變幻:幽州盧龍軍在東北邊境集結,昭義軍聽從她的指揮,將騎兵全數屠滅。他翻過井陘關外層層疊疊的屍堆,才來到這軍帳之前,為她傳遞消息的使者是朝廷冊封的三品外命婦。

  此時此刻,就算這少女自稱是九天玄女下凡,他也不敢有半分輕視,必須認真對待。

  「梁某……屬下……」糾結了幾番謙稱,梁什濟恭敬行禮:「臣梁什濟參見公主。」

  他雙手奉上裝有王承武首級的木盒,侍衛接過盒子,捧到她面前打開,請她看了一眼。

  「恭喜梁都頭,如願奪得成德統帥的位子。」寶珠不冷不熱地道。

  「臣有今日境遇,全賴公主賞識。」

  「都頭如今風頭正盛,不過想要坐穩節度使的位置,恐怕還差點火候。」

  梁什濟自然知道她所指何事。河朔雖割據一方,可並不具備獨立稱王的實力,名義上仍是李唐之臣。無論納不納稅,藩鎮奉長安天子為天下共主,是朝野上下共識。

  他雖然可以自立為節度使,但沒有朝廷正式頒發的節旌,根本無法長久壓制手下那幫驕兵悍將。今日木盒裡的人頭是王承武,明日說不定就是他梁某本人。

  更何況成德精銳騎兵折損殆盡,想要繼續在河朔割據立足,是難上加難。韶王擁兵十萬,只要幽州與昭義乘勝追擊,成德將就此消失。事到如今,向李唐血脈投誠,表達恭順之意,是唯一出路。

  「請公主代為轉達:梁什濟願向長安稱臣納稅,成德從今往後都是李唐領土,聽從天子號令。」不顧身上甲胄沉重,梁什濟艱難地俯下身,雙膝著地行頓首禮。

  「梁節帥是聰明人。」寶珠對他的態度比較滿意,換了個稱呼,緩緩道:「按照朝廷慣例,獻上你效忠的證明吧。」

  梁什濟一愣,隨即領悟了她的意思。王承武的首級只是點心,以家屬為人質,才是俯首稱臣必不可少的投名狀。

  他咬了咬牙,心一橫,揚聲喊來一名親兵,命令道:「快去把寧寧叫來。」

  片刻之後,一名穿著山文甲的小將步入賬內,無措地立在那裡。梁什濟見狀,催促指點:「脫掉頭盔,跪下行禮。」

  那人連忙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年僅十七八歲的青澀面容。

  「這是臣的長子,梁寧寧。」介紹完畢,梁什濟朝少年下令:「今後你就追隨公主身邊,盡心侍奉。」

  「阿爸?」那少年還沒有回過神,梁什濟推了他一把,再次催促道:「快去,以後你是公主的人了。」

  那少年滿臉茫然,抱著頭盔,站到了侍衛隊列中。看著父親恭順的神態舉動,半晌後才茅塞頓開,自己已是質子身份。他不禁偷偷看向新主公,胡床上坐著一位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女,明明年少貌美,卻有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不僅僅是因為驕矜高貴的神態、不怒自威的氣度,更源於她身上那股猛將獨有的氣息:混合著血腥與屍臭的濃烈異味。那是經歷戰場廝殺後留下的,死靈纏身的印記。

  梁什濟獻上長子為質後,又小心翼翼地開口:「臣還有一事稟報。賊子王承武死前,曾多方打探到有件……有件名字大不敬的寶物,他還專門派人前去搶奪,只是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臣也不太清楚。」

  不知第多少次聽到有關這玄虛之物的傳聞,寶珠早已感到厭煩透頂,索性坦然承認:「『顛覆大唐,禍亂天下』。呵,我已知道了,那東西一直在我手上。」

  瞧見梁什濟臉上驚愕的表情,她繼而說道:「如若不然,我怎會死而復生,擁有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神通?你大可將此事告知旁人:王承武窺竊神器,違逆天意,才落得自掘墳墓的下場。如今那神器已經認我為主,其他人莫要再痴心妄想。」

  語畢,她補充了一條指示:「我走後,你好生安葬死者,拆除境內所有京觀,入土為安。退下吧。」

  梁什濟滿心驚疑,卻也不敢再問,一步一步退出軍帳。

  沒過多久,又有人入內稟報:昭義將領韓筠求見。

  寶珠疲憊不堪,本不想再見此人,可忽然想起周青陽提過莫要積鬱於心,還是讓人將他領進來了。抬眼望去,只見韓筠抹額鮮明,甲片鋥亮,顯然求見之前特意收拾過了,寶珠心中不禁泛起冷笑。

  她出言譏諷道:「好一個英俊瀟灑的小將軍,韓都頭此番一鳴驚人,全滅成德騎兵,就憑這樁不世奇功,起碼要升任昭義兵馬使吧。」

  韓筠一聽,連忙躬身回應:「筠不敢貪天之功,此戰全仰仗公主驅散戰馬、牽制敵軍,若沒有公主運籌帷幄,我等絕不可能取得這般戰績。」

  說話間,他仔細打量寶珠,見她依舊包著那條骯髒的青布頭巾,一夜持弓苦戰,染過鳳仙花汁的指甲掀掉了幾片,露出血肉模糊的甲肉,好不淒慘。

  「你不都習慣了嗎?每次我殫精竭慮,調兵遣將,把最難的事辦成了,你就跑來坐收漁翁之利,收割戰果與榮譽。」

  聽了這尖銳刺耳的譏諷,韓筠心中苦澀,低聲說道:「待局勢一定,我便辭去昭義職位,前去幽州侍奉公主與大王。」

  寶珠聞言,乾脆俐落拒絕:「我給了你第二次站隊的機會,你拒絕了,如今我身邊沒有你的位置。」

  說著,她抬手指著陪伴左右、渾身染血的將士,大聲道:「不是什麼人都能隨隨便便獲取『從龍之功』,那是要跟著我浴血奮戰、拼死搏殺才能掙來的功勞。作壁上觀,確定一方必勝時才加入戰局,那叫見風使舵的賤貨!」

  「不敢冒一點兒險,不肯吃一點兒虧,單就這點來說,你還真是貨真價實的韓家人,與你爹如出一轍。『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看來這髒活累活,還得我親自去幹。」

  被她劈頭蓋臉一頓痛罵,韓筠知道萬事俱休,絕望至極,不禁潸然淚下。多年來他怨恨父親阻撓自己天賜的緣分,然而這一次,是自己親手斬斷紅線,再怨不得旁人。

  痛快淋漓罵完之後,寶珠淡漠地命令:「帶著你的戰功滾回去。下次我路過昭義的時候,你跟盧玄復最好掂量清楚,究竟誰才是真正的『王師』。」

  韓筠再說不出任何話,黯然離去。後面仍有源源不絕的人求見投誠,寶珠將善後諸事全扔給袁少伯,自己僅帶了王承武的首級,騎上驢返回石邑道觀駐地。

  黃昏時分,暮色沉沉,靜室內昏暗不明,飄著一股草藥氣味。

  山村野地,買不到像樣的香料陪葬,十三郎拿了些氣味清苦的藥材灑在遺體周圍,想來是在努力掩蓋逐漸散發出來的屍臭。所有人都竭盡全力了。

  「今日是你的頭七,也是我十八歲的生辰。以前總是你去取敵人首級,這回換我了。」

  寶珠將裝著仇人頭顱的木盒置於韋訓床前,當作祭品。他清秀白淨的面容隱藏在暮色之中,一眼望去與生前沒什麼區別。可她卻不敢再伸手摸他,生怕碰觸的手感如今日那些屍體一樣,破壞了往昔美好的回憶。

  「箭無虛發,仇不過夜。這一夜我親手殺的人,比你一生還多。」

  她哭不動,也笑不出。所有的氣力與情緒都在這七日內消耗殆盡,只剩下麻木的疲憊。雙腿雙臂虛脫綿軟,寶珠背靠著床,緩緩跌坐在地,身上彷佛承托著泰岳,脖頸、肩膀、腰背都深深地垮了下去。

  「這就是命的重量嗎?真的好沉啊……」

  她就這般癱坐在靈床前,沉默不語,直至殘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消失,天色全然黑透。

  寒鴉淒切,冷月如霜。不知何時,于夫人悄然走進來,輕輕跪坐在她身旁,抬手將她一縷斑白散亂的髮絲掖在耳後。

  「該放手了,公主。」她柔聲說。

  寶珠轉過頭,倚靠在她頸窩間。許久許久之後,靜室內響起一句極其微弱的嗚咽:

  「入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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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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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9 00:11:29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卷 鳳凰胎 第二十一章

  馬在遠聽聞自己賒給騎驢娘子的那批母馬,竟被她用來施展「美馬計」,一舉將成德騎兵全數殲滅,驚得一跤跌坐在地,半天緩不過神。他心裡清楚,自己在成德怕是待不下去了,恰逢于夫人前來拉攏,他立刻收拾細軟,舉族投奔。

  馬在遠身為本地豪強,在他的帶動下,以馬家為首,陸陸續續有豪族、流民、逃兵、山賊投奔過來,加上願意歸附的降將戰俘,如百川赴海一般,寶珠麾下迅速聚集起一支上萬人的部隊。

  這些人對自己投奔的首領李寶珠有著五花八門的奇妙認知。

  有人說她是江湖人稱「騎驢娘子」的絕世高手,武功深不可測;有些人堅稱她是死而復生的萬壽公主,身負皇室血脈;有人神秘兮兮地低語,傳言她手裡握著一柄能夠顛覆天下的神兵利器;還有人言之鑿鑿,說殲滅成德騎兵的將領韓竹是她的面首之一;有人稱她曾在昭義大展神威,祛除瘟疫,因為那裡來的人都說「寶珠(爆竹)滅疫」……

  無論何種說法,寶珠一概不予回應,也懶得解釋。在眾人心中,唯有一個共識無可爭議:她是傳奇的中心,是故事的主角。

  這支來自四面八方的隊伍原本想自稱娘子軍,可巧,與平陽昭公主的部隊重名了。袁少伯建議,公主以一枚缺角的玉梳當作帥印,隊伍可稱為「玉梳軍」。

  對這些前來投奔的人,寶珠承諾:北上勤王,要讓大家有坐騎可用。

  她反手又用了一回「美馬計」:命人將母馬牽至井陘關最狹窄的山谷中,利用它們呼喚馬駒的回聲,讓聲音在山谷間不斷迴蕩,盤旋於高空,傳播至最遠處。

  那些失散在大山深處的戰馬驚魂未定,又餓又怕,聽到遠方母馬的呼喚,彷佛尋到救命稻草,逐一從山林間探出頭,撒腿奔向井陘。不費一兵一卒,回收了八成戰馬,眾人再次折服於她用兵如神的手段。

  瑞龍腦香囊早已不知遺落到何處,寶珠沐浴更衣,費了好一番力氣,才把從京觀上沾染的刺鼻屍臭洗掉。不知幸與不幸,頭髮變短了,否則還不知要怎麼打理。

  十三郎包攬了將遺體入殮封棺的全部流程。但寶珠不打算把他葬在成德,想著日後離得近些方便祭拜。於是命人裝在馬車上,準備移棺至幽州。

  起殯這一日,她扶著棺木,輕聲叮囑:

  「你投胎的路上慢些走,別跑那麼倉促。我許你一片樂土,將來無論做人還是做狸奴,無論你投胎在哪裡,都能衣食無虞。」

  玉梳軍拔營啟程。

  雖有梁什濟、馬在遠等人獻上的價值連城的名駒,可寶珠仍然執著地騎著廬山公。當領軍的主將選擇騎驢出行,驢就不再是受人輕視的劣乘,而成為世外高人特有的品位象徵。那是高情遠致,是仙風道骨,是超凡入聖。

  就這樣,少女騎著驢,馬車載著少年的靈柩,身後追隨著成德良馬裝備的萬千精騎,浩浩蕩蕩向東北而去。

  去往幽州的這最後一段路,他們沿著河流走。滹沱河濁流奔突,滔滔滾滾,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曾經的烏緞長髮、無暇肌膚、細膩雙手、優雅體香,以及她流過的無數眼淚……一切肉體凡胎印跡,如同這奔流向海的河水,一去不返。

  墓有重開之日,人無再少之顏。

  日光黯淡,一隊灰色豆雁鳴叫著飛過玉梳軍上空。它們頂著呼嘯北風,穿行在低垂的昏暗黃雲之間。

  率先發現雲中霜雪將凝,豆雁振翅下滑,低空掠過成德與幽州之間。藩鎮界限對飛鳥形同於無,沒人能夠盤查它們的公驗。這片大地對它們而言,曾經是、將來也永遠是天下一統。

  邊境線上,一列列武士被甲執銳,拱衛著主公。他們在迎候一位歷經艱難險阻、姍姍來遲的貴賓。

  不顧厲夫人苦苦勸阻,韶王堅持撐著病體,乘坐馬車從治所幽州城前往瀛州邊境迎接她。

  雪粒如鹽霜一般,無聲無息飄落在士兵們的甲胄上。

  霍七郎雙手插在袖中,倚在馬車外打哈欠,呼出一團熱騰騰的白霧。明明前鋒已經打探清楚,公主的隊伍今日巳時抵達。他卻偏要早早出來在路上乾等,讓人冰天雪地跟著挨凍。若不是有塊界碑攔著,他的魂兒怕是要脫體飛出去了。

  就在眾人望眼欲穿之際,官道盡頭,漸漸出現了大隊人馬的蹤跡。

  霍七郎眼神極好,手搭涼棚,極目望去:只見隊列先導是兩隊騎兵,胯下騎著清一色白馬。而後是一個劍眉星目昂首挺胸的小將,雙手持高牙大纛,那是象徵將帥權威的牙旗。而後是兩隊黑馬騎兵,兩隊雜色馬騎兵。整支隊伍森嚴有序,聲勢煊赫。

  然而,就在這威風八面的牙旗與騎兵過後,隊伍後面卻突兀地出現了一頭驢,與周圍的高頭駿馬格格不入。

  這批兵強馬壯的武士們,眾星拱月般護衛著驢上的小娘子,浩浩蕩蕩朝這邊行來,人馬數量多得一眼望不到頭。

  韶王的儀仗隊中泛起一陣低語騷動,支度使李成蔭重重咳了一聲,眾人立刻安靜下來,連忙挺直腰桿,高舉牙旗,擺出親王儀仗應有的莊重肅穆氣勢。

  怕他提前下車吹了冷風,霍七郎不著急叫人,等著對方繼續靠近,直到對面也發現了這邊的行跡。

  雙方辨認過旌旗後,驢開始撒腿狂奔,一路風馳電掣穿過儀仗,衝到了隊伍最前面。

  霍七郎這才握拳敲了敲馬車板壁。車門開了,厲夫人先一步出來,扶著韶王下車,準備給他披上裘衣。

  李元瑛還沒站穩,看清對面來人,美目瞬間睜大,張開雙臂,不顧一切地飛奔出去。

  這人一天大半時間都在床上臥著,偶爾下地走路也是不疾不徐,霍七郎還是頭一次見他跑得如此急切,如此激動。因久病積勞,他腳步踉蹌,身形搖晃,彷佛喝醉了酒一般。

  與此同時,那騎驢少女也翻身落地,三步並作兩步,向著這邊飛奔而來,而滔滔哭聲已先於腳步抵達終點。

  跨越了萬水千山,走過三重時節更迭,兄妹二人終於衝破重重阻隔,在漫天飛雪中緊緊相擁。

  雙方儀仗隊伍靜靜佇立在原地,聽著他們泣不成聲。雪片愈發密集,鵝毛般灑落大地。

  《鳳凰胎》之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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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纛:音同道,以氂牛尾或雉尾為裝飾的大旗,古時多用在喪葬大事及顯貴人家;軍中的大旗。

  《西游記》中最震撼我的一個場景是接近大結局的凌雲渡。師徒四人乘坐無底船過河,回頭見河裡丟下一具屍體。那是唐僧的肉胎,他經歷九九八十一難,歷劫取經,就此脫去凡胎修煉成佛。寶珠的一切肉身外在印記,也在漫長坎坷的旅途之中,經過歷劫一一褪去,隨著河水流向大海,僅留下意志與鐵骨。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她接受了天命的考驗,最終抵達目的地,取得了此行的真經。《樂土方》四俠沒有完成的遺志,無意間由寶珠接手,她將繼續為此奮鬥。這是她一路所見所聞,親身體會,也是源自最樸素的願望:終結亂世,讓心愛的無雙俠客、苦命小賊,無論投胎到哪裡都是太平樂士。陳師古強行將證道的怨念塞給了徒弟,但韋訓違訓,拒絕當復仇工具,卻陰差陽錯促成了「道」的傳承,只是途徑形式並非陳師古所預想。

  寶珠不僅是治癒韋訓的鳳凰胎,也是天下的鳳凰胎,孵化後是樂士方的藥引,喜歡Be美學的讀者可以把此處當作結局:《逝者如斯夫》

  *墓有重開之日,人無再少之顏--一座五代墳墓牆壁上的題字,作者未知。

  這本書因為主角及其師門是發丘的,回頭一看寫了好多地獄笑話[淡淡的]

  歷數韋訓這一卷說過的「情話」:

  「我是你的入墓之賓」

  「我把你棺材蓋子掀了」

  「我也曾給你戴過孝!」

  還有瞞著不敢說的「我把你祖宗揚了」

  還有各種地獄孝道:

  給師父戴孝胸口補刀的徒弟之孝

  滅了大伯一家子的侄女之孝

  搶著給寶珠戴孝的雄競之孝……

  感覺很快要有「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的諷刺效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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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長安望 第一章

  霍七郎從厲夫人手裡接過裘衣,快步跟過去給李元瑛披上。見兄妹倆跌坐在地相擁慟哭,暫時擱置不管,徑直往後走去。

  載著棺材的馬車就跟在儀仗隊後面,十三郎站在一旁扶靈。

  有傳令兵快馬穿梭互通消息,幽州這邊已收到韋訓身亡之事。霍七郎早就知道他大限將至,然親眼見到這等曠世奇才英年夭逝,仍惋惜地嘆了口氣。

  她伸手敲了敲靈柩,揶揄道:「大師兄,你這副壽材料子有點次。」

  十三郎支吾了兩句,低著頭說:「他的挽聯是公主親手寫的,出殯的隊伍那麼老長。」

  霍七郎語氣輕快地道:「那倒是,咱們誰也比不上這排場,風光大葬,死得不虧。」

  師兄弟隨意閒聊了幾句,于夫人、厲夫人、李成蔭、袁少伯等一眾親近心腹紛紛上前,攙扶安撫兄妹二人。

  霍七郎回過頭去,一把攙起李元瑛,勸道:「要哭回車上哭去,再受涼生病我是真續不上了。」接著半拖半拽把他弄回了馬車。

  兄妹倆激動得對旁人的話充耳不聞,進了車廂,細細打量彼此:寶珠見兄長倦容憔悴,李元瑛見妹妹兩鬢染霜,曉得這些日子以來對方備嘗辛苦,更是百感交集。

  寶珠哭著問:「你怎麼瘦得脫相了?幽州的餐食有那麼難吃?」

  李元瑛長嘆一聲:「一言難盡。」

  他已得知寶珠為王承武所囚,斷髮求生,頭髮斷了好歹還能再長,可她這雙傷痕累累的手,實在讓人心疼極了。

  「你倒結實了許多,也長高了。皮膚怎麼會變成如此模樣?」

  寶珠抹了把臉,恨恨地說:「一言難盡,我把大伯一家殺了。」

  李元瑛一愣,想起楊行簡的求救信,不知她在洛陽經歷了什麼劫難,心想她行事必有緣由,於是說:「殺就殺了吧,這也是李家一脈相承的傳統。」

  兄妹倆執手凝望了許久,寶珠忽然想起韋訓,淚眼婆娑哽咽道:「我原本有個要緊的人,想要介紹給阿兄……可是他……他……」

  李元瑛猜到妹妹與那高手護衛恐怕是旅途相處,日久生情,聽到他的死訊,心底悄然一鬆,口中卻溫言安慰道:「是姓韋對吧?等回到城中,我尋個京兆韋氏的望族認他為義子,這樣墓志能寫得得體些。」

  寶珠一呆,總覺得這話莫名耳熟。

  迎到了公主,厲夫人生怕韶王再染風寒,多生是非,連忙命車夫快馬加鞭往回趕。一日夜間,就趕回了治所幽州城。

  兄妹平安重逢,公主還帶來了萬人兵馬。厲夫人歡喜萬分,即刻著人安排慶功宴。一面犒賞駐扎在城外的玉梳軍酒食,一面在王府內大擺宴席,酬謝功臣。

  寶珠意興闌珊,發現厲夫人把她安排在兄長身邊,那本應是崔王妃的位置,她心中奇怪,問道:「嫂子呢?」

  眾人均是沉默。李元瑛見她疲憊哀傷,打算過兩天再細說詳情,只隨口敷衍:「過不下去,和離了。」

  寶珠驚訝了一瞬,繼而唉聲嘆氣說:「那咱們倆都形單影隻了。」

  她見酒席豐盛,卻不見十三郎身影,向左右問道:「跟著我那個小沙彌呢?」

  有人回道:「小師傅跟著靈車去憫忠寺停靈,還沒有回來。」

  霍七郎「咦」了一聲,訝異地說:「師父死了都沒耽誤我們開席,小光頭嘴最饞了,這麼多好吃的,他怎麼捨得不來?」

  寶珠的筷子懸在空中,心底莫名不安,食不知味地勉強吃了兩口,索性放下餐具起身離席。

  「我去憫忠寺瞧瞧,不能讓那些勢利眼輕慢了他。」

  說罷立刻披上外衣,疾步走出屋門。李元瑛遞個眼色,霍七郎很是不捨地站起來,從盤中摸了塊炙牛肉塞進嘴裡,匆匆跟上公主。

  寶珠僅帶了十幾個侍衛,冒雪而行,輕騎簡從由子城趕往憫忠寺。果然如她所想,和尚們見是一具簡陋薄棺,並沒有供奉在大殿,只往偏廂一塞,與其他停靈棺木放在一處。

  十三郎不見蹤影。寶珠心中愈發忐忑,命所有人散開,在寺內尋人,誰料根本沒人記得有這麼個小沙彌來過。

  「開棺!快給我開棺!」寶珠方寸大亂,衝到靈柩旁邊,喝令左右打開棺蓋。

  侍衛們略一遲疑,霍七郎伸手摸了摸邊緣,疑惑地道:「怎麼沒上棺釘?」

  寶珠一聽,不假思索,抬手猛地掀起棺蓋。眾人都下意識退了一步,卻見棺內空空如也,韋訓的屍體不翼而飛,唯餘一柄匕首。

  寶珠張口結舌,幾乎站立不穩,扶著棺木才站穩。

  「怎麼回事?人呢?!」

  一陣沉默之後,霍七郎若有所悟,輕聲問寶珠:「他只答應送你到幽州,沒說別的,是吧。」

  寶珠愣愣地搖頭。

  霍七郎搜腸刮肚,竭力想了個委婉的說法:「狸奴是有靈性的,不願死在主人面前,臨終前便會悄悄離家,找個僻靜的角落藏起來。他大概生前就交代過十三郎,待親眼見到你抵達幽州後,就把屍身帶走。正好天氣這麼冷……」

  寶珠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腦中一片空白,好半天後才領會到她話中的意思,淚水奪眶而出,抱著匕首放聲大哭,前仰後合,直哭到幾乎脫力昏厥。

  如同他們來時那般突兀,這對師兄弟沒有留下任何話語,也沒有拿走任何報酬,連一頓酒食都沒有用,就這樣憑空消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平安與兄長團聚的李寶珠並不快樂。

  從早到晚,她想起韋訓就會止不住掉淚。探望楊行簡時,想到他們四人同行時的酸甜苦辣,就趴在楊行簡床邊哭一會兒。去憫忠寺上香祈福,看見寺裡與十三郎差不多大的小沙彌,也會悲悲戚戚。更別提手捧犀照睹物思人,以淚洗劍,刃口似乎又要生鏽。

  如此日夜啼哭了十日一旬,李元瑛終於受不了了,喚她來聊一聊。沒說上兩句話,寶珠淚眼模糊,看著兄長的絕色容顏,思念已逝的貴妃,又一頭扎進他懷裡哭著喊娘。

  哭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寶珠抽噎著抱怨:「你別再挑食了,身上骨頭硌得我難受。」

  旁邊霍七郎順口接話:「巧了不是,我也跟他抱怨過幾回硌得慌……」

  「你滾!」李元瑛頓時面紅耳赤,惱羞成怒,抓起桌上的硯台劈手砸了過去。

  霍七郎原本想側身避開,想起采芳說過,這塊黑石頭叫什麼端州紫石硯,價比黃金,心想摔壞了怪心疼的,伸手一抄接住了。

  「哎嘿,那你們兄妹慢慢聊,我出去溜達一圈。」霍七郎揣著硯台,笑呵呵地退出門去。

  李元瑛極少這樣情緒失控,成年後更是喜怒不形於色,寶珠見狀愣了一會兒,脫口問道:「難道你們……是情人關係?」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李元瑛困窘不堪,矢口否認。

  寶珠觀察兄長的神情,心中愈發篤定,「我已經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了,于夫人怕我懷有身孕,私下詢問過我。她還給我看了秘戲圖冊,說那原本是給你大婚時預備的,只是沒用上。」

  李元瑛雙手掩面,頭埋在膝蓋中,指縫之間,肌膚殷紅幾欲滴血。

  他確實暗示過乳母問問妹妹有沒有受人欺負,于夫人的回復讓人鬆了口氣,只是沒想到話題會錯到這上面去。

  兄妹兩人相伴長大,無意間聊到這種男女隱私話題,彼此都覺得尷尬至極,不好意思再相擁而泣,下意識互相拉開了一段距離。

  孤身的兄長有了情人,對方還是韋訓的同門,寶珠愈發覺得落寞。原本以為自己與韋訓是同床共枕的情人,其實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沒有遺體,沒有葬禮,沒有肌膚之親,只有可笑的襪子。回首過去,惘然若失。

  兄妹倆在無聲的尷尬中沉默了許久。

  好不容易等湧上頭臉的熱潮慢慢退下去,李元瑛從困窘中掙脫,竭力恢復一貫冷靜睿智的形象。

  「你不能再這麼消沉下去了。每日定一個時辰,專門用於哀思,其餘時候振作起來,擦乾淚去做該做的事。你的隊伍剛剛建立,有的人連馬都不會騎。將領需要磨合,士卒需要操練。我把呂嶠以及跟你策反成德的那些人撥給你,試著指揮真正的軍隊吧。」

  寶珠面露疑惑,問道:「我是打算學習打仗的,但非得那麼著急嗎?」

  李元瑛嚴肅地道:「有必要,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接著,他將王妃崔令容為復仇,通過衣物長期向他投毒的事一五一十述說出來。

  寶珠的眼睛越睜越大,當聽到崔令容對丈夫下此毒手的原因竟是因東義公主時,更震驚得難以言表。

  「所以,這一切都是因為東義公主代替我去和親,才害得你變成這幅模樣?!」

  李元瑛搖了搖頭:「你當時才九歲,無論是誰的責任,都不該怪到一個孩子頭上。再說,倘若不是你雇了那個離譜的家伙來送信,我早已死於崔氏之手了。只是毒質深入肌體,難以恢復如初,如今我時常臥病,即便只管轄幽州一地的軍政,也常常有心無力。不管將來皇位上坐著的是誰,都容不得李姓藩王在邊疆擁兵自重,你必須替我撐起這局面。」

  聽了兄長這番話,寶珠心緒翻騰,先是震驚疼惜,繼而茫然失措。

  從長安出發前往幽州的目的,就是為了尋求兄長庇護。如今自己已有些實力,想著能安全停留些日子,誰想到他中毒患病,反而需要自己來支撐家業。

  「就算提不起精神處理公務,你也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屬地風俗,不要窩在屋裡空耗,那只會愈發萎靡不振。」

  李元瑛硬性規定了她哭泣的時長,寶珠無奈,只得強打精神。她又派了一批斥候去太行山尋找青陽道人的蹤跡,然後無精打采地跟霍七郎出去閒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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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9 00:11:58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卷 長安望 第二章

  從繁華長安啟程,途經東都洛陽,再逛這地處邊疆的幽州城,著實沒有什麼能勾起人興趣的新鮮事物。

  看到果子行,寶珠下意識便想給十三郎買些零嘴。路過鐵匠鋪,又琢磨給韋訓添置一把新餐刀。可是伊人已去,買什麼東西都沒有意義了。意興闌珊地逛了半天,只給楊行簡買了兩頂硬裹幞頭。

  逛到後來腹中飢餓,寶珠跟著霍七郎輕車熟路鑽進一家熟食鋪中,要了兩碗羊雜湯,一份煎鹿血腸。

  食物甫一入口,寶珠就皺起鼻頭,霍七郎指著她笑道:「就是這嫌棄表情,和你阿兄挑食的時候一模一樣,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寶珠撇了撇嘴,卻也沒有停下,繼續大口吃了起來。她這一路嘗過的苦頭太多,哪裡還會計較食物的精細味道。那鹿血腸一股腥氣,她跟店家要了一碗清水,送著咽了下去。

  霍七郎感慨地說:「要不還是你身子骨結實。他嘗一口不喜歡,就絕不會再吃第二口。這家店我常來,覺得味道挺美啊,你們皇家是不吃動物內臟麼?」

  寶珠道:「阿兄從來不吃,但我和阿弟元憶都喜歡。只不過這家店廚藝欠佳,連水都是鹹澀的。我只是能吃苦了,不是味覺失靈了。」

  霍七郎琢磨了片刻,恍然大悟:「王府裡飲用、做飯的水是從玉泉拉來的,像幽州重鎮這種人口密集的古城,井水難免有鹹鹵澀味兒。你們這舌頭是真靈,一點兒微不足道的差別都能嘗出來。」

  寶珠問:「只因味道不同,就要費事去別地取水?」

  霍七郎低聲道:「原本也是吃井水的。只是後來投毒案發,才曉得王妃用砒霜泡衣服給大王穿,剩下的毒水就直接倒進滲井中。知道內情的人心裡難免嘀咕,索性不吃城內的井水了。衣物也是洗了又洗,生怕有毒。」

  聽了這些瑣碎細節,寶珠想到原本如玉勒騅一般矯健的兄長,變成如今病弱不堪的模樣,心裡愈發難過了。

  怪不得兄長身為親王兼刺史,衣物卻比以前簡樸得多,還以為是邊疆風俗。于夫人為她添置的新衣,也遠不如宮中那般奢華豔麗,都是耐洗的結實布料,看來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就這樣,寶珠在李元瑛督促下,每晚戌時用於悼念哭泣,其他時光都忙碌於學習各類軍政事務之中。為了輔佐她,李元瑛正式將乳母于夫人撥到妹妹身邊。

  練兵秣馬還在寶珠能力範圍內,然而籌集兵餉卻令她焦頭爛額。

  從支度使李成蔭口中,她得知養一名兵卒,每年人均花銷二十餘貫錢。手握十萬大軍,聽起來是威風八面、所向披靡,可每年都得自籌二百多萬貫軍費。這無底洞般的巨額開支,要絞盡腦汁從營田、鹽鐵稅收裡一點點積攢而來。

  她原想一路拮據潦倒,到了兄長身邊就能重拾往日安逸。豈料如今每天一睜眼就欠一萬貫的債,少了一星半點兒就可能誘發兵變掉腦袋,多了又會令百姓不堪重負。東挪西湊,精打細算,其中種種難處,又豈是旅費緊張能比得了的。

  眨眼間,匆匆一個月過去,新年元日來臨,王府內外懸燈結彩,一片喜慶,眾人都忙著準備慶賀新年。

  霍七郎照例旬休,市民商賈忙著回家過年,檀州街的酒樓、賭場盡數關門歇業。她漫無目的閒逛半日,也沒找到什麼好玩的去處,只得打道回府。心想哪裡都比不上長安熱鬧,手頭有了錢,又起了拂衣遠去的念頭。

  剛踏進二門,她敏銳察覺今日執勤的宿衛親兵之中,多了七八張新面孔。而且不是尋常的陌生面孔,清一色皆是俊俏標致的少年郎。有的劍眉星目英姿煥發,有的眉目如畫溫雅清爽,看舉手投足的氣質,都是世家子弟,當真是琳琅滿目,色色俱全。

  霍七郎心中納罕,站在那欣賞了好一會兒,心想這可比逛街有意思多了。

  揣著滿心好奇,她一路行至寢殿。進門一瞧,見李元瑛正在批閱各州呈文,脫口而出:「真開眼了,這王府過節除了張燈結彩,還得搜羅標致兒郎當裝飾?」

  李元瑛抬頭瞥了她一眼,冷言冷語地道:「你這兩隻眼,別的一概不上心,專盯著標致人是吧。」

  霍七郎聞著空氣中有些酸味,立刻醒悟自己說錯了話,連忙堆著笑,湊過去給他拿肩推背,甜言蜜語地哄道:

  「這天下哪裡有比大王更標致的人呀?那都是些凡桃俗李,拍馬不及。我這不是瞧見有陌生面孔,得問個清楚,萬一是混進王府的刺客可就糟了。嘿嘿,盡責、盡責。」

  內侍們見她進來黏在大王身邊,放下手裡活計,悄沒聲息地退出去。

  李元瑛低下頭繼續看呈文,冷冷拋出一句:「那不是給你看的人,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霍七郎一愣,轉念一想,登時明白了:「是給公主備選的?」

  李元瑛沒作聲。

  霍七郎拖著長腔「哦」了一聲,繼而說道:「好主意,治療情傷,最好的靈藥就是換下一個。過年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果然是應景的節日儀式。」

  李元瑛胸口湧上一口帶火悶氣,嘴唇微動,可忍了忍,還是咽了下去。

  霍七郎仍像往常那般,盤腿往他旁邊一坐。見食盒裡堆著蘸滿糯米粉的飴糖,還有各色乾果蜜餞,都是元日節令小吃。她心想韋大確實命苦,吃不上糖,也沒吃上公主,不知他這一路都在瞎忙什麼。

  她拿起一塊蜜餞,笑著調侃:「外面幾個都是二十郎當的澀果,笨手笨腳,沒輕沒重,未必懂得怎麼哄公主開心,這事倒不如交給我……」

  話沒說完,李元瑛陡然變色,扔了呈文,扭身揪住她胸前衣襟,咆哮道:「你敢!你敢像對我一樣對她,然後再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我不會讓你活著離開幽州。驍勇善戰?飛簷走壁?你真以為我對你們這種人束手無策?!」

  霍七郎見他盛怒之下雙手發顫,脖頸青筋都暴了出來,這樣一張傾國傾城的臉,竟然呈現出幾分猙獰之態,可見憤怒已極。不管之前爆發過多少次矛盾,她心裡明白,此時才算真正觸到了他的逆鱗。

  霍七郎輕聲說:「我知道,那三百個重弩兵是吧?親眼見識過我的功夫後,為了對付韋大,你悄悄練兵,專門應對江湖中的武林高手。」

  被她發現私下的戰備,李元瑛冷酷地承認了:「沒錯,只要我察覺他欺負過寶珠,就算他僥幸在王承武的床子弩下倖存,也會死在我的弩兵手裡。」

  霍七舉起雙手以示投降,誠懇地說:「大王放心,老七不敢勾搭公主。不管死在大王手裡還是僥幸逃脫,早晚有一天我都會殞命。到那時,韋大在陰間等著收拾我,那相當可怕。」

  李元瑛冷笑一聲,撇開揪住她衣襟的手。

  一句玩笑都開不得,立刻拿出壓陣的秘密武器放狠話。他自己能忍的苦,肯咽下去的虧,卻捨不得妹妹沾到一點點。任何不利於她的苗頭,他都會視如寇仇,辣手剪除。

  霍七郎不禁感慨:「公主才是你唯一的命脈。」

  李元瑛語調冷若冰霜:「毋庸置疑。」

  他故意用大堆軍政要務令寶珠忙得陀螺般停不下,抽不出片刻時間胡思亂想。過年時也不讓她閒著,以臥病為由,把應酬交際全都推給了她。

  寶珠整日與監軍使阮自明、幕府文武僚佐、各州刺史鬥智鬥勇,夜裡想獨自傷心一會兒,往往還沒掉幾滴淚,就累得睡著了。

  破五祭祀,兄妹二人前往憫忠寺為貴妃燒香祈福。返程途中,談及幼年時在母親雙翼護佑下無憂無慮,二人皆是感慨萬千。

  李元瑛覺得時機已然成熟,鄭重提出要跟她談談塵封的舊事。

  回到王府,他屏退左右,拿出了那隻裝有藥渣花泥的荷包,將貴妃頭七那一日在蓬萊殿遇到的怪事,以及「血塗鬼」的傳聞源頭一五一十道來。

  寶珠本就心思敏銳,如今拿到這件證物,又豈能猜不到事情的前因後果,一時間臉色慘白,喉頭哽塞。

  她將自己被活埋時的種種細節,以及食冰致病、胡椒卿在御醫人選上做手腳的猜想告知李元瑛。

  兄妹二人將各自掌握的情報拼湊在一起,抽絲剝繭推理疑案。

  李元瑛總結說:「皇帝聽了串去中直傳天下的謠言,質疑我的血統,遂趁著母親生產虛弱,無力抵抗之際,狠心將救命的止血藥倒進芍藥盆景中,致使她失血而亡。事後為了掩蓋罪行,又將當時在產房的證人逐一滅口。」

  「但是宮中沒有不透風的牆。母親去世後,宮人之間漸漸流傳起血塗鬼的秘聞:一個渾身染血、充滿怨恨的紅色冤魂,在大明宮中遊蕩。」

  李元瑛從一隻錦緞包袱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件珍藏多年的石榴裙。日久月深,這條紅色繚綾織就的輕薄羅裙,顏色已變得黯淡無光。

  寶珠看見這條熟悉的裙子,即刻落下淚來。她認得這是母親的石榴裙。

  皇室日常所穿衣物,每日淘汰換新,從不清洗。唯有這條裙子,是薛貴妃逃難路上所穿,白狐引著皇帝去山洞中迎接時,她就穿著這件石榴裙。這是最寶貴的紀念品,她一向珍而重之地收藏著。

  李元瑛沉聲道:「母親頭七那日,我潛入蓬萊殿將這條裙子偷走,想留作紀念。皇帝心懷鬼胎,察覺她的石榴裙在頭七回魂夜離奇消失,又聽到血塗鬼的傳聞,定然驚慌不已。」

  淚珠打濕了血色羅裙。

  寶珠哽咽著說:「他心中懼怕阿娘的冤魂作祟,回來尋仇,從那時起,就再也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穿石榴裙,禁令從此成為宮規。這疑神疑鬼的心態發展到極致,甚至見你大婚時穿新郎紅袍,都驚恐萬狀,無法忍受,再不願看見你酷似母親的臉,將你流放到幽州。」

  前朝後寢人所共知:自貴妃去世,皇帝性情大變,開始親近左道方士,時常在宮觀中閉門不出。朝臣以為他在煉丹求長生,但或許,這個天下至尊至貴之人,只是為了尋求法術驅鬼,來平息內心無法言說的恐懼。

  李元瑛繼續道:「你出事那一日,他收到有人向公主投毒的消息,震怒之下,命金吾衛立刻逮捕所有有資格進入棲鳳殿的宮人嚴刑拷打,想要找出謀害公主的真凶。你是清楚的,酷刑之下,無人能夠承受。」

  「我在宮內的眼線回報,當時有好幾個人吐口認罪,卻又拿不出毒物證據,顯而易見,都是屈打成招。你的心腹女官鮮于靜為了擺脫棰楚,聲稱黃昏時分看到一個紅色鬼魂飄入棲鳳殿,之後公主就突發急病。」

  寶珠聲音乾澀,乾巴巴地說:「她是受刑不過,無可奈何,打算把罪責推到鬼神身上。」

  李元瑛點了點頭:「豈料鮮于靜這句被逼無奈的供詞,正好戳中了皇帝最為忌憚驚懼的秘密。他慌了,以為母親的厲鬼再次現身作祟,帶走了心愛的女兒。之後的事順理成章,他無暇顧及你真正死活,一心想要鎮壓厲鬼。」

  「方士們皆是些阿諛逢迎、巧言令色之輩,只要能讓皇帝安心,他們什麼離譜的鬼話都能編得出來。他聽從了方士的建議,為趕在母親的忌日舉行葬禮,來不及停靈,種種巧合湊在一起,竟無人發現你當時其實只是假死昏迷。」

  寶珠雙唇顫抖,喃喃道:「我被下葬時,佩戴著阿娘的十二鈿花樹頭釵。陪葬品、地宮與葬儀,全都遠超公主規格,與皇后等同。臉上蓋著厚重魌頭,即便有微弱呼吸,旁人也難以察覺。」

  「地宮中用了活人殉葬、巫蠱壓勝,與母親同日同時同刻下葬,這些匪夷所思的手段都是為了鎮壓血塗鬼——那個愛穿石榴裙、流血而亡『薛』姓妃子。他……他將我當成了母親的替身。」

  李元瑛嘆道:「據長安傳來的消息,直至如今,你的陵園中仍在不斷舉行超度鎮魂的法事。母親已離世八年,他依然忌憚極了。」

  「『白狐引路』是皇帝的祥瑞,是他承接天命的符兆。二十年後,他背棄了當初逃難路上『但有出頭之日,絕不相負』的誓言,懼怕母親穿著石榴裙的亡靈前來索命,更深恐被曾經眷顧他的天命所拋棄。」

  貴妃之死,以及公主被活埋的秘密終於揭開了。

  雖早就猜到了幕後真凶,但真相赤裸裸地剖開擺在面前,寶珠仍難以承受。她一言不發,滿臉是淚。

  李元瑛目睹妹妹肝腸寸斷的模樣,長嘆一聲,伸手撫摸她短短的頭髮,說道:

  「我知道你難過,因為他是真的愛你。你長得像他,聰明伶俐,活潑可愛,寵愛你無需顧及前朝勢力掣肘,不用擔憂皇儲爭權奪位。他投入一切人財物力悉心栽培你,向所有人炫耀你書法精湛,文武雙全,真心實意為掌上明珠驕傲。」

  「孩子回饋給父母的愛,是最純粹、最真摯的。但是你要明白,皇帝最愛的終究還是他自己,是大明宮中至高無上的皇位。」

  寶珠靠在兄長懷中,無聲飲泣。

  李元瑛神情肅穆,輕聲道:「無論我的生父是誰,我們兩人都由母親孕育。她離去後,這世上,唯有你我是真正的血脈相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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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命,是指上天預示帝於受命的符兆。

  李元瑛現在處於壓力拉滿的狀態,謀反大概是全世界風險最高賭注最大的事業。另一方面,寶珠終於趕到了幽州,他察覺霍七有離開的意思了,並且大概率是不告而別的斷崖式分手。

  對此他沒有任何辦法,只能接受事實。過去的相處,他已經深刻理解了對方就是那種生命誠可貴……若為自由故一切皆可拋的類型,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風的去向。

  理智上接受了,情感未必。

  疊加事業的重擔,他壓力值跟高壓鍋一樣,但作為領袖又必須在所有人包括妹妹面前,保持一個冷靜理智運籌帷幄喜怒不形於色一切盡在掌握的形象。

  霍七當然也能敏銳地感受到他的焦慮,繼續充當一個洩壓閥的作用,不管是甜言蜜語哄人,插諢打科故意激怒他,還是大DO特DO,都是很好的解壓方式。

  在戀愛關係中,她向來給對方最頂尖的感受。要不然那麼多被分手的顛佬明明知道殘陽院是個什麼鬼地方,還上門踢館找她,那是真-命都不要了。

  我猜測陳師古那句「師門內功只有童子身才能發揮最大威力」話,只是因為老七惹禍太多了,煩得要命才編出來的瞎話。

  李元瑛理智上已經接受霍七隨時都可能離開,但情緒上還是會患得患失焦慮不安。

  這時候霍七開玩笑說我來解決一下你妹的失戀問題,他立刻就炸了。

  七認為狐是不分性別的天下第一美人。

  狐認為七是不分性別的天下第一有魅力的人類。

  他跳過了「寶珠可能不接受同性、寶珠立刻回絕並給她倆耳刮」之類不成功的情況,直接默認七的魅魔屬性必然起效,「她看見,她想要,她得到」。

  這個雙標狐,能接受自己有這麼一段美妙又糟糕的混亂關係,但不能容忍妹妹再一次承受失戀打擊。

  他勉強接受了「強制愛」「在下屬面前被撕衣服」「突破下限的play」「隨時隨地不分場合dirtytalk」等等糟糕丟人的體驗,主體換成妹妹那就絕對不能忍受,這個時候寶珠的優先權大於一切。

  李元瑛就這樣說出了「不會讓你活著走出幽州」的狠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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