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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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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0:11:28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二十九章

  將冰冷的臂環套在臂膀上,寶珠一步一步邁向舞台。那場宮廷夜宴的諸多細節,如同一串串氣泡,漸漸從寶珠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東義公主出降之後,朝廷與吐蕃歷經艱難談判,終於達成偃甲息兵的契約。長安這座古老的都城,得以從西域戰爭的陰霾中掙脫出來。為了慶祝,皇帝下旨特增加宗廟祭祀之禮,以謝祖宗神靈庇佑,祈願國泰民安,永享太平。

  與此同時,東都紫微宮理應舉行規格相同的祭祀。此時,皇帝突然想起洛陽有個闊別多年的兄長。為彰顯自己寬宏至孝的帝王胸襟,他格外開恩讓岐王回一趟長安,與其他宗親共同參加父母先人的祭典,次日再重返洛陽。

  因此,祭典之後的宮宴,便是李昱此生唯一一次與貴妃晤面的機會。

  「不要慌,穩住步子。」米摩延悄聲在她身邊說。

  兩人登台後並肩而立,擺好起始姿勢,樂師隨即演奏音樂。平鋪一合錦筵開,連擊三聲畫鼓催。曾千萬次在岐王府中表演的柘枝舞,再一次上演了。

  「怎麼改成雙人舞了?」李昱皺著眉頭問。

  教養嬤嬤連忙上前,恭敬地回答:「時間太過倉促,她還沒熟記舞步,須得有個領舞當示範。」

  李昱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眼前表演的是兩名少年男女,然而他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許多年前宮宴上那位絕代佳人的綽約倩影。

  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沒有任何男人能逃過貴妃傾國傾城的魅力,以至於有諸多非人的傳聞悄然流傳。他原本以為會是媚骨天成的妖妃,卻未曾想她如同菩薩一般聖潔高貴。

  自那一日起,佳人的曼妙舞姿在他心頭留下無法磨滅的痕跡。日月常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太陽邂逅明月之後,從此魂牽夢繞。

  少女的舞步與那胡兒的錯位了。李昱嘆了口氣,心道短短幾天時間,果然還是不成。這些年他四處搜羅的無數替代品,都無法緩解內心如烈火焚燒般的相思,只能當作發洩道具。

  又一次錯位。李昱暗想:或許他們倆都需要一頓訓誡,方能長些記性。

  待第三次出岔子的時候,李昱便想出言喝止了,然而卻有一股熟悉感撲面而來。同一支舞曲,每個樂舞班子、每一脈師承流派的編舞動作都不盡相同,長安與洛陽兩都的風格更是參差不一。

  丹鳥的舞步雖然生澀,但是更接近那一夜在宮宴上看到的內容。因為她來自長安嗎?李昱按捺心中的不快,耐著性子繼續看了下去。

  舞台上的米摩延已經惶恐得紅汗交流。她太緊張了嗎?為什麼一直自顧自的動作?倘若今日就觸怒了主人,那麼最後剩下的這些時日裡,都要飽受煎熬痛苦了。

  此時的寶珠決定放手一搏,賭一場大的。

  岐王對母親懷有禁忌的渴望——這是她梳理過所有線索後得出的結論。這感情雖然令人作嘔,但相當合理,見過貴妃而未被其傾倒的人才是罕有的。但那是皇帝專寵的愛妃,絕大多數人知道該怎樣克制自己的欲望。

  李昱遠在東都,以匿名身份向寺院布施大筆錢財,便能輕鬆得到訂製壁畫和塑像的特權。他在洛陽住了太久,哪怕沒有軍政大權,靠著皇族身份也能形成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在自家府邸中,更是能主宰人生死的王。

  剛剛隨口一句話,她便險些失去了耳朵。寶珠深知,在她和岐王之間,橫亙著許多類似趙姑姑、徐什一之類的倀鬼,能隨意對她施加折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必須立刻與塔尖的掌權者建立聯繫,提升自己的重要性,方能自保。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但世間之人卻依舊拼命擠向皇權,越靠近權力中心,越能掌握更多機會和資源。岐王向往祥瑞所預示的天命,她就給他編出一個。在這孤立無援的艱難境地下,她唯一的優勢就是對權貴心態的了解,以及對那場宮宴的模糊印象。

  寶珠憑著記憶,將母親的舞步穿插進米摩延的編舞之中,這令她戴著鐐銬的表演更加糟糕。寶珠心中清楚,岐王想必已經欣賞過洛陽周邊所有知名舞者的表演,即便她再苦練數年,也不可能比專業人士做得更出色。

  觀音像、玉臂環、鳳仙花汁染紅的指甲——種種不能宣之於口的瑣碎細節,證明了一件事:李昱內心渴望的不是盡善盡美的柘枝舞,而是母親演繹的柘枝舞。

  每當她作出與領舞的米摩延不同,而與母親相似的動作後,岐王的眼中都會蹦出一絲驚喜的星火。

  舞曲表演漸進中途,那個關鍵的時刻即將到來。一個大掖步轉之後,寶珠向斜上方伸出右臂,作出了一個專屬於母親的特殊動作——鷹揚。模仿訓鷹人放飛停在腕上的獵鷹姿態,大唐最頂尖的舞者將這動作融入編舞之中,為柘枝舞明快節奏中增添了一抹豪邁氣概。

  而她所有的動作都停留在這一刻,將鷹揚維持了一呼吸間,接著便結束舞蹈,拎著裙擺下台去了。

  米摩延臉色慘白,樂師們面面相覷。教養嬤嬤心驚膽顫,急忙衝了過去,罵道:「你這丫頭要造反嗎?誰讓你停下的?!」

  寶珠從容不迫地回答道:「後面的不會了,只能跳到此處。」

  教養嬤嬤嚇得冷汗直冒,正琢磨要怎麼狠狠懲罰她來逃脫主人的責備。然而就在此時,尊座上的岐王卻猛然起身,大聲叫道:「不錯!這舞就應當在此處結束!」

  寶珠在心中冷笑,一切如她所料。

  那一夜的柘枝舞,跳到中途便戛然而止。只因萬壽公主全神貫注觀看母親的舞蹈,不慎用餐刀割破了手腕,傷口很小,出血不少,向來嬌生慣養的她立刻啜泣起來。

  首先是韶王李元瑛發現妹妹受傷,緊接著周圍的婢女內侍們全都湧了上來,貴妃察覺混亂後,一瞬間從寵妃、舞者的身份切換到母親的角色,焦急地向她跑來。

  這件小小事故的結局,是至尊賜明珠、賜駿馬、說笑話,將最心愛的嬌女哄得破涕為笑。公主依偎在母親溫暖的懷抱裡,享受父皇母妃的疼愛恩寵。彼時,她以為一生都會如此美滿快樂。

  「是誰教給你的?是誰告訴你要在此處停下?」李昱以不符合自己年齡的敏捷,從抱廈中疾步奔出,向著少女連連發問。

  寶珠堅定地說:「我常夢見一位渾身發光的天人翩翩起舞,她說『天人自有天授』。」

  李昱覺得胸腔中流動著岩漿般滾燙的熱流,他感到自己光芒四射,彷佛化身為真正的太陽。因為太過激動,他腦中一陣陣眩暈,需要內侍上前攙扶才能站穩。

  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預兆,『她』升天之後,在人間留下的玄妙蹤影。

  岐王的歡喜溢於言表,那興奮之意,彷佛要從每一個毛孔中噴薄而出。所有人都以為他要將新的觀音奴留下侍寢,但岐王卻命她返回霓裳院。這般祥瑞之人,他要精心挑選一個黃道吉日,還需要等待一劑恢復如日中天的神藥。

  寶珠回到屋中,將獲賜的緞匹如丟棄垃圾一般,狠狠扔到屋子角落。

  米摩延回身關上房門,激動地說:「主人喜歡你!他從未對任何觀音奴說過那麼多話!」言語之間,透露出為她欣喜的神情。

  寶珠使勁拍打身上衣裳,試圖去除晦氣。此刻,她壓抑已久的厭惡情緒全部浮到面容上。只要被李昱那雙令人作嘔的眼睛看過的地方,都覺得染上了穢氣,周身不適。

  「逆道亂常的老狗!我只恨今日表演的不是琵琶。」

  米摩延連忙勸說:「年紀大有年紀大的好處,折騰不了很久。你一定要抓住機會,竭力討他的歡心。像玉壺那樣,只要得到一位主子的垂青,就有希望了。」

  寶珠聽聞此言,怒目圓睜:「什麼希望!我只想掏出他的眼珠子!」

  「活下去的希望!」

  這句話脫口而出後,米摩延才驚覺自己一時情急,無意間將隱瞞的真相說了出來,頓時懊悔莫及。

  寶珠詫異地望了他一眼,遂想起他提起其他觀音奴時,總是用「曾經、先前」之類代表過去的詞語。這些天以來,她從來沒有見過除他以外的觀音奴。

  「她們全都死了,對嗎?」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米摩延彷佛被抽去了渾身的力氣,失魂落魄地坐到榻上,低垂著頭。

  「快說!我必須提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寶珠焦急地催促道,「詳細地告訴我!」

  米摩延沉默了許久,眼睛死死盯著地面,如敘述鬼故事般,低聲說:「巡城之後,他便會派遣高手將觀音奴擄來,只留下衣衫,佯裝成『升仙』的模樣。觀音接到院中,他強迫她們學習柘枝舞,先玩弄一些日子,等厭煩了,就舉辦一場宴會……」

  寶珠喃喃道:「金桂宴。」

  「今年巡城拖到了中秋,因此主題是桂花。往年有『櫻桃宴』『花朝宴』『牡丹宴』等等,只是找一個風雅的借口,呼朋喚友,還有他的幾個兒子……參與的人很多,那些女孩活不到第二天。」

  米摩延頓了頓,以內疚的聲音繼續說道:「除了我。他似乎在追求一個完美的觀音形象,我是往屆之中唯一的男孩兒,不符合他的要求。因此他只是命人將我閹了,留在後宅教人跳舞。」

  寶珠腦海中一片混沌,震驚如同洶湧的波濤,將她的理智和鎮定徹底淹沒。

  此人喪心病狂的程度,遠比她所能想像的更為可怖。他得不到母親,退而求其次尋找替身,又因替身不是本人,故而很快心生膩味。家妓律比畜產,當作禮物贈送、虐待毆打致死,對他這般地位的權貴來說就像拋棄一件舊家具,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米摩延切切懇求道:「只要他中意你,你就有一線生機,不要再提琵琶的事了,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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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鋪一合錦筵開,連擊三聲畫鼓催——白居易《柘枝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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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0:11:43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章

  自初次獻舞之後,岐王立刻指派米摩延反過來向丹鳥學習舞姿,將她生澀笨拙的動作加以潤色並重新編舞,試圖再現貴妃當年在宮宴上演繹的柘枝舞。

  幾十年沉溺聲色之中,李昱見多識廣,眼光毒辣,對各種舞蹈音樂的鑑賞都極為內行。他所擁有的舞姬、歌姬、樂師隊伍亦是精心搜羅來的頂尖人才,水準相較宮廷教坊毫不遜色。

  無論寶珠願不願意,每天她都被李昱傳喚,有時觀摩她練舞,有時讓她跪坐在他的寶座旁邊,當作賞心悅目的裝飾,沉浸於暢想她帶來的種種祥瑞徵兆之中。

  負責綁架觀音奴的徐什一、張苟苟師兄弟二人是岐王的貼身護衛,兩名高手輪流在他身邊執勤。

  為了防範寶珠傷人,她像隻寵物般被鎖鏈拴在蟠龍燈上,行動受限,毫無尊嚴可言。因這侮辱帶來的痛苦太過強烈,寶珠有時甚至會產生一種奇異的幻覺,彷佛自己的魂魄從肉體中脫離出來,從高處俯視眼前荒誕而可悲的場景。

  岐王與他的至尊弟弟同父異母,頗有相似之處。皺紋的走向,嗓音與表情,以及不願接受衰老而進行的苟延掙扎,皆如出一轍。日薄西山,行將就木,步入暮年以後,兩兄弟選擇了不同的逃避手段。皇帝將精力托付於煉丹以求長生,而李昱則寄情聲色,暗中痴迷於追尋貴妃的替身。

  寶珠在這個邪惡之人身上看到自己父親的影子。

  她一直以來不願深入思考的「公主之死」案,始終擺脫不了皇帝的陰影。父親身上是否有和李昱一樣邪惡的種子?他們三人所共同擁有的,便是那貴不可言的「真龍血脈」,曾經一直令寶珠引以為傲的身份象徵,如今卻令她深陷絕望——她跟他們流淌著同樣的血。

  岐王幾乎每天都會組織宴會,有時自娛自樂,有時招待賓客,歌舞宴飲無休無止。他並不避諱將新任觀音奴公然展示出來,甚至還帶著些許炫耀之意,彷佛這是他收藏的珍禽異獸,而他的客人們對此並未表現出特別驚訝之色。

  寶珠據此推測,觀音奴『升仙』之後的真實處境,恐怕已是洛陽上層一個小圈子中心照不宣的公開秘密。

  這些平民出身的漂亮少年懷著虔誠之心,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通過激烈競爭,當選為萬人敬仰的觀音化身。怎料最後結局竟是淪為權貴的玩物,在遭受無數折磨凌辱之後,淒慘死去。

  而李昱通過與其他權貴分享這個荒淫的秘密,將這些人籠絡在一起,形成一個利益攸關的小團體,以圖在政鬥落敗之後,繼續在東都維持尊崇地位。

  可笑的是,驕奢淫逸、玩物喪志是一個閒散宗室最安全的品質,勵精圖治則會引來君王猜忌。岐王正是靠著這樣的紈絝做派,在皇權審視下自保。

  他雖官任東都留守,名義上是洛陽地區的最高長官,實則是個虛職,皇帝不給他軍政權,一切政務由河南府尹治下的官僚機構負責。岐王府的侍衛沒有披甲,以至於寶珠第一次逃亡見到那些人,還以為是闊綽人家的家丁。

  然而,基於血緣紐帶獲得的權力依然如此強大,一點微不足道的個人愛好、一些變幻無常的情緒波動,都可能在底層掀起腥風血雨。哪怕是李昱這般政鬥的失敗者,仍可以憑借其皇族身份,給眾多無辜之人帶來巨大的恐懼。

  韋訓究竟何時能趕來救她?今日?明日?或是下一個眨眼的瞬間,就能看見他矯健的身影越過高高的院牆?她有沒有足夠的力量與意志堅持到金桂宴那天?

  正當寶珠跪坐在抱廈中,因尊嚴受辱而痛苦不堪、神思遊離之際,一名內侍匆匆跑到李昱面前,低聲提醒:「夫人來了。」

  李昱微微皺起眉頭,問:「她向來討厭歌舞,來祥雲堂幹什麼?」

  那內侍一臉惶恐,只敢說:「奴婢不知。」

  過了片刻,一群婢女僕婦如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名中年貴婦,從朱漆大門外走了進來。她邁著端莊步伐徑直來到岐王的座前,微微屈膝行禮,口中道:「大王萬福。」

  李昱滿臉不耐煩,隨意點了下頭,見她表情不善,問道:「夫人有什麼事?」

  原來這就是岐王妃。寶珠默默打量這婦人,見她神情嚴肅,舉止莊重,看儀態氣度必出身名門望族。卻不知為何素面朝天,首飾亦是極為素淨簡單,穿一襲質地優良的灰色僧袍,腕上纏著一串象牙佛珠。這般打扮,全然不像是王府主母,反倒像是在家修行的居士。

  「妾為了金桂宴而來。」岐王妃開門見山地道,「聽說大王欲以桂花為主題,招待那群浪蕩朋友。」

  李昱拉下臉來,不悅地道:「我哪天不辦宴會?怎麼礙著你了?」

  岐王妃輕輕揚了揚手,示意身邊的奴婢和侍從退下。而寶珠被拴在蟠龍燈上,動彈不得,李昱也沒有讓她退避的意思。她只能像件家具一般,在旁邊聆聽夫妻二人的對話。

  岐王妃目光冰冷,淡淡地問:「這是大王今年的新玩物?」

  李昱坦然承認,毫無避諱之意:「沒錯。」

  「想必是能歌善舞。」岐王妃語氣中帶著一絲譏諷。

  李昱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還差得遠。」

  「打算用在金桂宴上?」

  「年年皆是如此,夫人知道怎麼回事,還需要跟你報備不成?」

  岐王妃面如寒霜,冷冷地道:「妾阻攔不了大王尋歡作樂,可『金桂』這詞是獨屬於妾的,大王明知如此,卻要用荒淫之宴來糟踐桂花。妾出身太原王氏,世代簪纓,清白名門之後,忍不下這般侮辱。」

  李昱彷佛此時才想起桂花跟妻子的關聯,不禁煩躁地拍打坐榻扶手,大聲說:「是是,你是岐王妃,東都留守夫人,太原王氏之後,每年大蟾光寺的第一枝桂花皆獨屬於你,二十年來你一直是洛陽最尊貴的女人,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寶珠微微一愣,想起韋訓裝在漆盒中送給她的那枝金桂,原本理應屬於面前這名貴婦。想必大蟾光寺的和尚根本不知道內情,如往年那般摘下第二枝花兒,當作頭枝獻給她了。

  李昱繼續道:「第一枝桂花已然給你了,你也戴著招搖過了。現在滿城的桂花已經盛開,你還霸著花名不放,未免有些過分了。」

  岐王妃未料到丈夫竟然根本不顧及她的聲譽與體面,氣得雙手發抖,腕上的佛珠隨之瑟瑟作響。

  「看來妾說什麼都無濟於事,大王的心意是不可動搖了。」

  李昱冷冷地道:「我辦這些宴會是另有所圖,你婦人之見,不要多問。」

  岐王妃道:「就連叔父在世時也勸不動你,妾自然更沒那個學識與辯才,只能日日誦佛為大王祈福,望能消解少許褻瀆菩薩的業障。」

  李昱冷笑了一聲,說:「王綏自己升天成佛了,肉身不毀,青史流芳,卻未曾給我留下任何有用的東西。他必定有所藏私,說不定是服下了什麼使肉身金剛不壞的丹藥。我捐了那麼多功德錢給他修廟,為他介紹高手護法,最後連委托他徒弟畫一套九相圖都沒辦成,你們王家人實在是貪得無厭,忘恩負義!」

  寶珠聽見「肉身不毀,青史留芳」這句話,想起王綏就是蟾光寺方丈曇林上人的俗家姓名,沒想到他竟是岐王妃的叔父。不過這倒也不是令人驚訝的事,二人皆出身於太原王氏,而權貴名門之間互相聯姻,彼此沾親帶故,總歸在同一個關係網中。

  岐王妃見丈夫一意孤行,已無計可施,只能懇求:「妾只求大王不要再帶著繼輝他們參與其中了,他們是要做嗣王、郡王的,怎能年紀輕輕就開始沉湎於酒色,寵溺家妓。」

  李昱早已厭煩至極,揚手趕人:「你只要能管住兒子不往祥雲堂跑,隨你如何處置。孩子大了,要寵幸哪個女人,難道還要提前向我呈報獲准嗎?」

  「我不會讓他們跟你一樣的……」岐王妃一聲低語,攥緊手中佛珠,「還有一事,不得不告知大王,今年年初水災,夏天旱災,南邊幾個莊子顆粒無收,錢糧都收不上來。」

  「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李昱隨口敷衍道。

  岐王妃行禮告退。李昱被妻子攪擾了雅興,心中不樂,叫樂師伎人來表演了一套熱鬧的獅子舞,卻覺得索然無味。伸手摸了摸丹鳥的頭髮,看著手邊鮮嫩嬌美的小姑娘,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於是更加煩悶。既是祥瑞之人,為何不能助他重返青春?

  「散了,回去好好練舞。」岐王下令,便有下人來解開鎖鏈,押送寶珠回霓裳院。

  一天下來,精疲力盡。寶珠癱倒在榻上,幾乎連翻身的力氣都沒剩下。這與狩獵騎馬導致的身體勞累完全不同,她所承受的,是奴顏婢膝、曲意承歡,時時刻刻與自尊與驕傲殊死搏鬥的精神折磨。一想到冒著亂倫的風險,去侍奉一個覬覦自己母親的血親,她感到自己隨時都在崩潰邊緣。

  寶珠再度望向頭頂上的房樑。

  旅途之中,她曾在破敗的鬼宅中,見過前人自縊的繩索在風中飄蕩的場景。此時,她已親身體會到那種屈辱至極、生不如死的絕望。

  要為了維護尊嚴提前了結生命嗎?這個念頭從寶珠腦海中一閃而過。她不能容忍自己如奴隸一般受辱苟活,桂花花神,綠珠墜樓……

  「起來喝水,趁著還有亮光,再練一練。」米摩延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寶珠不禁發出哀嚎聲。自從米摩延發現李昱對她的舞蹈感興趣後,便一絲不苟地督促她練舞,望她能借此求生,除了不上手打人,嚴厲程度幾乎要逼近趙姑姑。

  「你給我留飯了嗎?」寶珠哀切地問。

  米摩延乾脆地拒絕:「留了,現在嬤嬤虧待誰都不敢虧待你。但是你得練完才能吃,這樣能減輕重量,起跳的時候更輕盈。」

  寶珠惱怒地說:「我不需要輕盈,猞猁才考慮蹦的高不高,我要得是打爆狗頭的膂力。」

  米摩延三步並作兩步上去捂住她的嘴,壓低聲音呵斥:「你能別隨口說些誅九族的話嗎?」

  寶珠心中暗想:老賊要有誅她九族的魄力,他自己也該賠進去了,玉石俱焚,倒是不錯。

  她躺著歇息了片刻,在米摩延的催促下,兩人走出房間,一同去練功的北廳。卻見院子裡幾名舞姬湊在一起,悄悄交談著什麼,神色間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興奮。

  米摩延好奇地問:「怎麼了?」

  「玉壺被叫出去了。」

  「她十天裡有八天都被叫去獻藝,這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那舞姬低聲說:「這次可不一樣,是夫人屋裡的婢女來傳喚她的,說不定因為公子索要,主人要開恩給她良人身份了!」

  寶珠和米摩延對視一眼,都覺得有些詫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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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一章

  自青衫客在金波榭大會上揚言,誰若能尋回騎驢娘子,他便將陳師古那件讓人垂涎的傳奇遺物拱手相送。此話一出,洛陽各大門派紛紛暗中較勁,消息接二連三地傳至洛水旁的這座小院。

  然而消息雖多,卻未必屬實。就算是真的,又不一定跟騎驢娘子的失蹤有關聯,總得有人去核實查證。殘陽院眾人不舍晝夜地一條條排查,不知順手破了多少疑案,卻始終沒有找到他們想要的線索。

  俗話說:「一個和尚挑水喝,兩個和尚抬水喝,三個和尚沒水喝。」在江湖中,拉幫結伙的組合裡極少有三個人的。

  嵩陽書院的掌門周子安喜歡舞文弄墨,經常記錄江湖上的奇聞軼事。他從自己十幾年前的筆記中查到一條線索:曾經有兩個同出一門的綠林大盜,綽號「風雷雙雄」,師兄風馳雲張某輕功卓絕,師弟雷霆手徐某拳掌強橫,這二人在中原地區興風作浪,無惡不作。他們的武功路數與韋訓提供的證據有幾分相似,只不過缺了一個人。

  殘陽院據此打探消息,結果從丐幫口中得知,這兩個人早就被官府以弩兵設伏擒獲,在南市梟首示眾了。但問及被斬首的人面貌如何,大家都沒見過張、徐二人,自然說不出個所以然,反正親眼看見腦袋被砍下來了。

  強弩有機械助力,精度高、威力大,又易於上手,可以說是小卒對付武林高手的不二利器。雖有操作繁瑣、不能連發的缺點,但只要人多就能解決。因此按照律令規定,平民可以用弓箭,卻不能持有弩。

  韋訓將這線索告知楊行簡,楊行簡再去找洛陽縣尉耿昌人查證,果真從塵封的檔案中查到某年某月某日於南市斬首強盜張苟苟、徐什一的記錄,案犯的口供花押具在。

  韋訓不肯罷休,想去掘出這二人的屍身確認,耿昌人卻尷尬地道明:按照規定,處刑的犯人應予以收殮埋葬,然而隸卒們惜力,如果沒有家屬來認領,便將屍體往亂葬崗上一丟,讓野狗代辦剩下的活兒,因此根本沒有墳墓。再說那是上一任河南府尹崔東陽在任時的事了,如今能找到案卷底檔已是僥幸。

  線索再次斷絕。

  殘陽院幾個人在小院聚首交換情報,都覺得一籌莫展,不知該再怎麼查下去。想勸韋訓罷手,但看他那瘋魔入體的模樣,一定是不死不休。

  經過這些天的休養,十三郎的傷勢已大有好轉,師兄師姐們聚頭的時候,他很有眼色地煮茶招待。他走到院子水缸中取水,拴在樹下的驢看見他,再次人立而起,扯著嗓子拼命叫喚起來。

  十三郎放下水瓢,從袋子裡掏出最後一點豆粕,盡數倒進石槽內。可那醜驢瞧也不瞧一眼,失了智般蹦跳叫喚個不停,四蹄揚起的塵土在空中彌漫。

  它嗓音嘔啞刺耳,攪得人心煩意亂,邱任在屋裡嚷嚷:「娘子都丟了,這坐騎留著作甚?乾脆宰掉吃肉,省得它在這兒聒噪。」

  韋訓早已疲累至極,站著都能睡著,腦中一片亂麻,當即起身去院裡,拔出魚腸要把驢首砍下來。

  驢見勢不妙,一頭拱到他懷裡,哼哼唧唧地撒嬌。韋訓立時想起寶珠在的時候,就是這樣撫摸它的腦袋,手裡的匕首便垂了下去。驢繼續挪動四蹄,像舞馬一樣來回踏步,韋訓這才發現它這段時間情緒異常,前蹄已將院裡的土踏出一個淺淺的坑。

  坑中有一縷黃色的東西,快被泥土蓋上了。韋訓俯身從土裡撿了起來,發現只是一束普通稻草。這東西一般是餵牲口用的,驢耐粗飼,不挑食,吃草料可以滿足需求,只是需要大量時間咀嚼消化。為了趕路,韋訓一直都是購買精飼料豆粕、豆餅餵驢。

  他轉頭問十三郎:「我們不在的時候,你出去買草料餵驢了嗎?」

  十三郎搖頭:「你們出去後,我就打坐練功療傷,並沒有出去閒遊。」

  韋訓暗忖:那麼這縷稻草是從哪裡來的?他們租住的時候就已存在於院中了嗎?倘若如此,驢應該早就吃下去了。

  事發之時,楊行簡被推入井中,十三郎被打至瀕死,現場裡沒有其他人,但卻有一個活物在庭院中目睹全程。

  「她被擄走的時候,還有一個證人在場。」韋訓低頭盯著這束金色稻草喃喃自語道,「驢是證人……驢看到了凶手……」

  拓跋三娘從屋裡望著他,低聲說:「瘋得不像樣了啊。」

  許抱真疲憊地說:「正常人這麼久不睡,也該被逼瘋了。」

  邱任道:「你們有沒有覺得,他瘋了以後,武功反而更高了?」

  眾人都不作聲,心中均想:難道瘋子師父傳下來的深奧功夫,得變成瘋子才能發揮全部威力?

  韋訓拿著稻草,沒跟任何人交談,神情恍惚、搖搖晃晃地飄出門去。

  羅頭陀道:「散了吧,我得找個地方補覺了。再高的武功,我也不想以失去理智為代價。」

  其他三個人默然無語,遂作鳥獸散。

  韋訓走的路,正是他當時追蹤扛毛氈的綁匪的路。這趟路他來回蹚過幾十遍,每個路人都反復詢問過多次,以至於路旁擺攤、開店的人看見他能躲就躲,乞丐們也早就換地方討飯了。

  寶珠失蹤已經十二天,又是人來人往的裡坊,路上的鞋印痕跡早就被踩得不復原貌。當時將她擄走的灰衣漢子經過時,雖貌不驚人,但因他蒙著臉、肩扛一大卷毛氈,外觀尤為顯眼,目擊者共有八人。這些人都是常住於里坊的居民,證詞相差無幾,能夠相互印證。

  可自從綁匪帶著寶珠逃進巷中盡頭的賃驢店後,兩個人就彷佛人間蒸發了。當時以為店裡有暗門暗道之類機關,然而殘陽院的門人最擅長土裡生意,莫說掘地三尺,就是三丈也不在話下,他們幾乎將整個鋪子給拆了,也沒有發現任何蹊蹺之處。

  穿過賃驢店,就是車水馬龍的南市,周邊店肆生意興隆,流動人口極多,與里坊內的熟人環境截然不同,再沒有找到一個人看到扛毛氈的男子經過。

  灰衣男子逃入店中後,一掌擊斃了店主,又剝掉了寶珠的衣物,按理說要花上一番功夫。可綁匪卻在極短的時間內完成了殺人、脫衣、帶寶珠逃亡三件事,並且做得乾淨俐落,不留一絲痕跡,此事尤為可疑。

  因店主已死,親屬將店肆關了,院子裡的驢也都牽走了,只留下院中不值錢的雜物。

  韋訓再一次翻牆進入現場。這一回,他察覺到一些之前沒有關注過的東西。賃驢店為了壓低成本,不捨得買昂貴的精飼料餵牲口,用的是苜蓿、麩皮、麥秸之類草料,其中也包括稻草。這堆飼料和其他雜物一起堆在牆邊,絲毫不起眼。

  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一束金黃色稻草,突然明白了什麼,轉身越牆而過,飛快返回小院。

  因寶珠失蹤,而綁匪逃亡路上,有多名目擊證人看到了扛著毛氈的奇怪男子,賃驢店內又有寶珠的衣物,韋訓一直默認那毛氈內必然就是被擄走的寶珠。但如果毛氈裡並不是活人呢?

  他跑進屋裡扯出一條褥單,在十三郎詫異的眼神中,將鋪蓋卷進褥單裡,扛在肩上,再一次跑回賃驢店。進入院內,他將鋪蓋丟在牆邊,褥單折一折塞入懷裡,這樣空著兩隻手就可以通過店肆走進南市,絲毫不引人注意。

  原來如此!寶珠根本不在毛氈內!

  除了賣桃的貨郎外,這個灰衣男子竟然也是一個假餌。他事先將稻草卷在毛氈中捆緊,襲擊結束後,便扛起這一大卷東西奔向賃驢店,一路上故意被許多人目擊。

  等到了店肆,他將毛氈內的稻草撒在飼料堆上,藏葉於林,外人根本看不出有任何怪異之處。接著擊斃店主、將寶珠的衣物留在屋內誤導,將毛氈卷一捲塞進懷裡,大搖大擺走進南市人流之中,既方便快捷,又不會引人注意。

  只有一絲破綻,稻草不像鋪蓋那樣結實,散落在院中少許,被驢目睹,這些天它一直試圖提醒他們。

  院門外的兩條路皆是迷陣,那麼寶珠究竟是通過什麼途徑被帶走的?

  韋訓再次返回第一現場,綁匪與寶珠、十三郎發生衝突是在一樓正廳,家具桌椅翻倒,弓矢灑落一地。十三郎被擊飛昏厥之後,看這一地狼藉,所有人都會認為寶珠是就地被擄走的。

  但倘若不是呢?

  韋訓快步奔上二樓,十三郎在後面叫道:「師兄幹什麼去?」

  綁架案發生後,他也曾來到二樓臥室尋找線索,但這裡跟寶珠失蹤前一模一樣。她自幼被人精心照料,沒有婢女,她缺乏自理能力,從來不疊被子。買來的脂粉妝品亂七八糟扔在妝台上,最後用過的那盒胭脂忘了蓋上蓋子,顏色依然豔麗。

  韋訓不禁沉思,倘若樓下不是第一現場,此處才是呢?寶珠力氣不小,想要制服她,要麼乾脆打暈,要麼卸下肩膀關節。如果這個過程已在樓下完成,那麼將她帶到二樓之後,就不會有激烈掙扎,也不會擾亂室內陳設。

  第三人在地毯上將她的衣物脫下,交給灰衣男子當作幌子,本人則帶著寶珠另尋他路遁去。

  當時韋訓便覺得蹊蹺,綁匪一伙明知強行擄人一定會被他察覺,卻為何要冒著生命危險,白白耗費脫逃的時間,將寶珠的衣物褪下,布置成類似「升仙」的場景?

  此舉並非意在侮辱寶珠,亦非為了打擊他的心志,其真實目的,乃是為了誤導他相信賃驢店便是綁匪攜人逃走的路線。

  屋內的窗戶緊閉,韋訓走到窗前,伸手推開,洛河兩岸景觀映入眼簾。

  他不由得回想起寶珠醉意朦朧的那一夜,她曾經捧著他的臉索吻。韋訓縱身一躍,跳出窗外,站在原來的位置,試圖重溫那一刻的溫存。

  然而從此處看去,窗框上卻有一處不該有的痕跡。三指紅痕附著於窗框外側,所處位置從室內是看不到的。

  韋訓伸手摸了一下,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剎那間,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旋即躍進屋內,將敞開盒蓋的那一盒胭脂拿在手中,與窗框上的三指印記細細對比。二者沒有絲毫色差,那就是她當天所用的胭脂顏色。

  想像被擄走的危急時刻,寶珠已無力反抗,周身不著寸縷,沒有任何可供丟下的隨身物品,情急之下,她用手指蘸了唇上的胭脂塗抹在此處,當作記號。

  韋訓舉目眺望寬闊的洛水,商船貨船不時穿梭而過,於水面上留下一行行粼粼波光。殘陽院一眾慣常在陸上與地下活動,沒人跟水打過交道,加之灰衣人是往南市方向逃走,因此他們從未往洛河上想過。

  調虎離山之後,敵人精心布置了雙重聲東擊西的詭計。陸地上的兩條路全是迷惑人的障眼法,她是從水路被帶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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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驢:知道為什麼我是封面唯一擁有「藍底一寸正面照」的角色了吧!

  注:三指脂粉痕靈感來自於《太平廣記-東延寺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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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二章

  玉壺被岐王妃的婢女喚走之後,所有舞姬都很亢奮。

  住在霓裳院、清歌院等地的家妓們,除了被當作禮物送給賓客,或是年老色衰後發賣給牙儈,從無一人能夠脫離賤籍,離開王府重獲自由。而玉壺憑借其天生麗質的容顏、柔順溫婉的性情以及出類拔萃的舞藝,終於在無盡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

  米摩延一手扶著寶珠後腰,以免她練習下腰時受傷,一面殷切地叮囑:「聽到了嗎?玉壺是獲得公子的寵愛,才有此機緣。倘若你練好舞藝,得到主人垂青,那脫籍不是更加容易?先從金桂宴上活下來,以後的事以後再想。」

  寶珠已將身體伸展到所能忍受的極限,難受得齜牙咧嘴,表情毫無美感可言。但對米摩延的這番建言,她並沒有予以回應。

  今日她親耳聽過岐王夫婦的交談,心中總是隱隱有一絲不祥的預感。玉壺為人和善,雖向她隱瞞金桂宴的真相,但寶珠理解她身為奴婢,有些隱秘之事確實不能交淺言深。

  她還記得幼年時身邊那名叫睿安的內侍,在向她提起「血塗鬼」後,便無聲無息地失蹤了,事後連名字都沒人敢提及。

  倘若玉壺能借此機會脫籍,成為嗣王的妾室,起碼不用再去酒宴陪客。但事情當真會如此順利嗎?

  練習完畢,渾身汗津津的寶珠掀開了食盒。這些慣於見風使舵、捧高踩低的嬤嬤,向來是順風倒的牆頭草,見誰得寵便著意討好。今日給她留的飧食比初來乍到時豐盛多了,甚至考慮到她伺候主人歸來時天色已晚,可能要吃冷飯,因此預備的是涼了也美味的菜肴。

  一碟玉膾金齏,一碟剔骨鵝肉,一碟羊皮花絲,一碗冷蟾兒羹,還有兩個螃蟹餡的畢羅。

  「畢羅只能吃一……」米摩延話還沒說完,寶珠已一口一個,全塞進嘴裡去了。

  「他鐘情於戴玉臂環的觀音,倘若我失之豐腴,戴不住臂環,『楊柳小蠻腰』是活不下去的。」一句話,便將米摩延的嘴堵上了。

  天色黑透以後,寶珠和米摩延二人又被傳喚,前往夜宴上跳了一回雙人舞,之後便返回霓裳院歇息了。這一夜似乎與往常沒什麼區別,然而夜半時分,玉壺回來了。

  她是被人抬回來的。岐王妃召見她後,斥責其「狐媚惑主、習染王孫」,帶壞了世子繼輝,命玉壺跪在庭院中反省思過。其後又命自己的心腹奴婢「打爛她惑人的嘴臉」。

  家妓們常受掌摑、罰跪、捧碗等懲處,然而玉壺此次所遭受的傷勢卻是致命的。她的兩頰被戒尺反復抽打,直至血肉模糊,以至於露出森白的臼齒,劇痛之下,人已陷入昏迷。

  這傷勢絕對無法自癒,玉壺的室友悲痛難耐,哭著給她餵水,那水卻順著腮部的缺口,混著鮮血流淌而出,無法入喉。

  寶珠立刻想起李昱曾對妻子輕描淡寫說的那句話:「只要能管住兒子不往祥雲堂跑,隨你如何處置。」岐王妃照做了。

  兩日之後,曾經明眸皓齒、花容月貌的美人已面目全非,整個腦袋腫脹青紫,膿血四溢,竟脹至常人兩倍大小,彷佛落入洛河浸泡漲大的浮屍。前去探病的姐妹只瞧了一眼,便被嚇得哭著倉皇而逃。所有人心知肚明,她是必死無疑了。

  子夜時分,飽受折磨的玉壺發出瀕死的慘叫。

  詭異的是,那並非玉壺本人的嗓音,而是尖銳淒厲,彷佛從地獄深淵中傳出的鬼物咆哮。

  「月將升,日將落,檿弧箕箙,王裔盡絕!」

  夜梟嘯叫般的尖叫貫穿整個霓裳院,利刃般刺破夜空,遠遠地傳了出去。

  「月將升,日將落,檿弧箕箙,王裔盡絕!」

  陰風慘慘,重傷垂死的女人重復著這句詭秘莫測的不祥話語,似預言,又似詛咒。

  在有嚴苛避諱的王府,對太陽不敬必將引來禍患。驚恐的室友試圖捂住玉壺的嘴,阻止她繼續發聲。傷者早已失去意識,然而那聲音卻從她扭曲變形的五官中擠出,從破潰流膿的傷口中溢出。所有聽到這淒厲叫聲的人皆嚇得寒毛直豎,裹著被褥瑟瑟發抖。

  寶珠和米摩延亦是如此。兩個人並排躺在榻上,兩隻冰冷的手緊緊相握,彼此從對方那裡汲取並不存在的安全感。

  無論是美貌過人、性情柔順,或是才藝非凡,在這場殘酷的死亡遊戲中,被迫參與者無論多麼努力,達成上位者所訂立的嚴苛規矩,最後仍難逃劫數。豐腴或纖瘦,熱情或貞靜,賢惠或嫵媚,實則無關緊要,他們可以隨心所欲改變遊戲規則。

  「月將升,日將落,檿弧箕箙,王裔盡絕!」

  淒厲的叫聲無孔不入地鑽進屋裡。米摩延嗓音顫抖,悄聲問:「那是什麼意思?」

  寶珠低聲答道:「那是周幽王亡國時民間流傳的讖語:月亮即將升起,而太陽會隕落。當桑木做的弓和箕草編織的箭囊出現時,王的後裔便要滅絕了。」

  玉壺瀕死的叫聲沒有持續多久,外面來了幾個侍衛,悄悄用枕頭將她捂死了,而後把屍身拖出院落。一切歸於平靜,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只留下無邊無際而寂靜無聲的恐懼。

  米摩延眼底的絕望再度浮現,喃喃自語道:「她終於從這裡逃出去了。」

  寶珠問:「他們會好好安葬她嗎?」

  米摩延輕聲說:「慣例是後門的人負責處理身後事,頭髮、牙齒,年輕女屍有很多可以賣錢的途徑。」

  寶珠默默地想:原來她不僅生前受獅虎剝削享用,死了以後,還會被貪婪的禿鷲和野狗所分食,由皮至骨,一絲不留。

  寶珠再度望向房樑,思索桂花花神綠珠的選擇。黑暗中,她突兀地問了一句:「你也這麼想過嗎?」

  同樣凝望著頭頂房樑的米摩延,瞬間便理解了室友的意圖,他緩緩說道:「每日每夜,時時刻刻。」

  「為什麼沒有嘗試?」

  米摩延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害怕。佛經中說了,就算自盡逃離這裡,像我這樣的倀鬼也會墜入無間地獄,爬刀山劍樹,抱赤燒銅柱,受鑊湯煮身的苦刑。」

  寶珠詫異地問:「你怎麼會是倀鬼?」

  米摩延悲戚地道:「自我來到這裡,每一年的觀音奴皆由我親自傳授柘枝舞,每一次赴宴領死都由我為其梳妝打扮。明知她們將遭受什麼,卻依然為一無所知的觀音奴送行。為了苟活,我對她們犯下這些罪孽,難道不是倀鬼的作為?」

  寶珠從他的聲音中,聽出了無盡的愧疚與悔恨。這或許就是倖存者難以釋懷的內疚吧。

  「你絕非倀鬼,更沒有犯罪,該死的另有其人。」寶珠抬起手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沉沉地道:「就算你曾有過一絲過錯,也是身不由己,我赦免你了。」

  同樣身陷牢籠,同樣為奴為婢,可聽過她這番荒謬的話,米摩延卻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力量,彷佛她當真擁有將他拉出地獄的神奇偉力,眼眶中不禁泛出熱淚。

  他哽咽著問:「我真的無罪嗎?」

  寶珠堅定地回答:「想想聖卦出現的那一刻,你我是被菩薩選中的,是世上最純真無邪的觀音奴。」

  晶瑩的淚水自眼角滑落,墜向耳邊,打濕了琉璃耳珰。是啊,在那個莊嚴神聖的時刻,他虔誠地祈禱,短暫地獲得了一生中最榮耀的身份。倘若世間真有地獄,那麼必有神佛存在。菩薩選中了他,他理應肩負使命。

  室友靜靜地啜泣。就在玉壺命喪黃泉的這個夜晚,寶珠暗自做了一個決定。

  士可殺不可辱。哪怕她最終的下場將落得與綠珠一樣,死前也要與這群滅絕人性的惡徒拼個玉石俱焚。

  次日,岐王府那日復一日的宴會照常舉行。

  劍器舞、胡旋舞、九功舞、獅子舞一曲接一曲上演,所有人皆陶然沉醉於歌舞酒色之中,樂而忘憂。

  李昱攥著白玉杯,喝了一杯又一杯。他心中很不痛快,那毒婦竟然不知會一聲,就打殺了他最出色的領舞。想填補這種成色的美人,不知要等多久。

  舞台上二十名侍衛身穿印有鱗甲的緊身衣,分成兩列,邁著雄健有力的舞步,模仿金戈鐵馬的戰場廝殺,樂師們奮力敲響大鼓,場面氣勢磅礴。是《秦王破陣樂》。

  丹鳥跪坐在他跟前,向來如雕塑般沉默的她,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李昱醉醺醺地問:「鳥兒,你因何發笑?」

  「我笑這些布衣家丁沐猴而冠,竟敢佯裝『天可汗』的武士。」寶珠唇邊浮現出一抹若有若無的輕蔑笑意。

  李昱不禁皺起眉頭。他知道這少女出身長安宮廷教坊,理應旁觀過供皇室欣賞的各種舞樂,眼光自當挑剔,非尋常可比。而太宗皇帝是所有李姓子孫心目中最崇敬的祖先,更是他們奉若神明的至高理想與精神寄托。

  他含混不清地問:「那依你之見,這《破陣樂》應當如何……如何調整改動,方能配得上祖宗的赫赫功業?」

  寶珠背脊挺直,侃侃而談:「遙想當年,太宗陛下以弱冠之齡,手持巨闕天弓、四羽大箭,率軍圍困洛陽王世充。而後又親率三千玄甲軍於虎牢關擊破竇建德,流血滿袖,灑而復戰。一戰擒雙王,威震天下,功蓋八方。太宗陛下親自設計了《秦王破陣樂舞圖》,舞者達數百之眾,穿甲持戟往來擊刺,戰陣排列瞬息萬變。陛下還讓最出色的武士持弓矢扮演自己,率玄甲軍出戰的雄姿……」

  唐太宗的輝煌功業,對每個李氏子孫而言皆是耳熟能詳、銘記於心的,然而再度聽到讚頌祖先的語言,李昱仍感到熱血沸騰,心中湧起強烈的自豪與榮耀,彷佛那些震古爍今的戰績是他親手締造一般。

  寶珠凝視著他自得其樂的恍惚神情,繼續說道:「大王體內流淌著太宗陛下的真龍血脈,這裡又恰是洛陽古戰場,大王何不借此良機,復原當年的《秦王破陣樂》呢?就算沒有數百人的規模,天可汗的霸業,豈是布衣舞者能表達出來的?」

  李昱陷入沉思。因受皇權猜忌,岐王府一共只有先皇所賜的十具鎧甲,均列入黃冊詳細記錄。十個披甲武士,頂多表演一場《小破陣樂》,與心中所期望的盛景相去甚遠。

  寶珠已經猜到他所思所想,哄誘道:「不需真正的鐵甲,只需紙甲、藤甲之類,命工匠塑出外觀,再塗上玄色即可。祥雲堂招待的賓客都是大王的死黨,不怕他們隨口亂說。就算傳了出去,只是紙張、竹編一類兒童取樂的玩物而已,又有何妨?」

  李昱豁然開朗,噴著酒氣笑道:「好主意,你……你真是隻聰明伶俐的小鳥啊。」他當即命令下人照此辦理,不得有誤。又叮囑了一聲:「莫讓那掃興的老嫗知道。」

  今年的極樂之宴,應該增添些新的有趣節目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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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檿弧箕箙:音同演胡基福,檿弧:以山桑製成的弓。箕箙:用萁草編織成的箭袋。這句讖語出自《史記周本紀》原文為:月將升,日將落,檿弧箕箙,實亡周國。原文跟褒姒的經歷有關,我根據劇情引用,修改了幾個字。

  預示著舊的秩序逐漸衰落,新的力量即將崛起。這段讖語和許抱真觀測的天象一樣,不僅是一小段時期內的變化。

  一個強者的崛起(寶珠),將預示著無數強者的隕落(岐王、韋訓、韶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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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三章

  她的香味。

  她的溫度。

  太好了,原來一切只是噩夢,寶珠還好端端地待在身邊。

  韋訓感到自己鬆弛地躺在綿軟雲間,一切恐懼、悲憤、仇恨皆蕩然無存。是了,今後他要緊緊抓住月亮,不讓她再離開自己視線,他要把她藏匿在誰都找不到的山巔或是幽谷……阻攔她去往幽州的腳步……

  然後呢?

  韋訓猛然睜開眼睛。

  眼前是寶珠的臥室,但她本人並不在此處。他躺在她的床上,蓋著她的被子。那些令人安心的熟悉體味,只是來自她失蹤後遺留下的無形痕跡。現實依然深陷於噩夢的泥沼之中。

  十三郎坐在凳子上,見他醒了,喊一聲「師兄」。

  韋訓坐起來,茫然地問:「我怎麼了?」

  十三郎回答:「我聽見樓上咕咚一聲響,上去便看見師兄昏倒在地。想來是這些天你不眠不休奔波,體力已到了極限。」

  韋訓立刻站起身,拍打清理寶珠的枕頭被褥,埋怨道:「我身上髒極了,你不該把我放在她的床上。」回想發現寶珠留下的胭脂記號後,他又驚又喜,一時急火攻心,竟然暈了過去。

  十三郎解釋說:「咱們倆的鋪蓋被你扔出去了。再說,如果睡在一樓,倘若二師兄三師姐他們回來了,發現你昏睡不起,說不定……」

  韋訓定了定神,知道十三郎考慮得很周全。如今殘陽院那幾人肯繼續為了寶珠奔走,只因有他的武力威脅在,倘若露出絲毫破綻,他們必然攻其不備。

  「我睡了多久?」

  十三郎看他眼圈青黑,面容籠著一層灰霧,比重傷後的自己氣色還差,擔心地說:「不到一個時辰,你該再躺一會兒。」

  韋訓喃喃道:「那麼她又多受了一個時辰的罪……」

  窗外天色已接近黃昏,洛水上叫賣貨物的吆喝聲逐漸沉寂下去。楊行簡雇的肩輿從院門口停了下來,正好碰見拓跋三娘和邱任休息結束歸來。雙方出身迥異,話不投機,只當作互相不認識,先後走進院裡。

  韋訓看著眼前三人,對人員配置稍作思索,開口對楊行簡說:「先別急著下地,把你的官服穿上。我剛找到綁匪逃走的路徑,十有八九就是這些人綁走了她。你們三個,隨我一同走一趟。」

  楊行簡當即激動得雙手微微顫抖,而拓跋三娘和邱任心中疑惑,暗忖以韋訓本事,可以隨意單挑任何門派的高手,不知為何要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累贅前去。

  於是韋訓、拓跋三娘步行,楊行簡乘坐肩輿,邱任騎著騾子,四人沿著洛水,快步朝向城東慶延坊走去。

  行至目的地,只見此處有一座碼頭,碼頭周遭停泊著十來條大小不一的船隻。而碼頭正對面矗立著一座大宅,院牆外鑲著一副金箔剝落的旌表匾額,其上鐫刻 「升仙家」 三字,落款乃是河南府尹崔東陽。

  夜幕逐漸降臨,私人船隻因宵禁而停歇,唯有一艘大船滿載盛放的桂花從城外駛入,緩緩劃過水面,不知是為哪家權貴的晚宴而準備。

  宅院門口擺著兩條長凳,六名孔武有力的鏢師分坐兩旁。此處是洛清幫的駐地,「渡河舟」曹泓的家。

  拓跋三娘何其老辣,瞧見碼頭,便猜到了來龍去脈:「通過水路把人綁走的?真是狡猾。」

  楊行簡下了肩輿,撐著拐杖,遠遠瞧見陳舊的石匾額,眉頭緊皺:「他親妹妹就是第一屆觀音奴,難道此人竟喪盡人倫,做下豬狗不如的惡行?」

  此時守門的鏢師們看見這一行四個身份迥異的人物走過來,其中還有一位身著綠色袍服的官員,迷惑不解,齊齊站了起來。

  韋訓冷著臉,高聲道:「殘陽院青衫客、琶音魔、鬼手金剛,登門拜訪曹泓曹幫主。」

  楊行簡琢磨了一會兒,思索如何將自己的頭銜列入這些奇奇怪怪的江湖綽號之中,但著實想不出來得體的說法,索性閉口不言。

  十多天來,殘陽院在洛陽肆意橫行,這幾個綽號可謂是如雷貫耳。鏢師們大驚失色,今日正是幫主重要的大日子,這幾個煞神卻無緣無故登門,口中雖說「拜訪」,然指名道姓,顯然來者不善,只能先派兩人進去通報。

  過了片刻,宅院內出來一個二十多歲乾淨利索的年輕人,叉手行禮:「在下是曹泓的弟弟曹潤,敢問殘陽院諸位英雄,是來參加兄長剃度的法事麼?」

  邱任「呦」了一聲,譏笑道:「壞事做盡,這就想金盆洗手出家了?」

  曹潤聽他言語陰損刻薄,心裡知道這幾人的厲害,不能與之硬抗。前些天金波榭大會,洛清幫雖未參與,但殘陽院五人抵擋百倍於己的中原高手,首席青衫客更是一個人挑釁五大派掌門,毫髮未傷全身而退,這些傳奇故事早已傳遍江湖。

  他強自壓著火氣,不卑不亢地說道:「洛清幫行事光明磊落,兄長綽號渡河舟,向來樂善好施,虔誠信佛。只因舊傷復發,無法繼續肩負幫主的責任,故而邀請白駝寺三位長老前來,為他剃度。」

  曹潤這番話的目的,是講明曹泓在江湖中頗具美譽,且白駝寺的三位宿耆此刻都在曹家,倘若殘陽院欲登門尋釁,需得考慮一下輕重利害。

  拓跋三娘笑道:「何處的舊傷復發了?是良心上的傷嗎?」

  此時韋訓精神已瀕臨極限,如同暴風雨中的風箏線,岌岌欲斷,沒耐心再用言語交鋒。前些天地毯式搜尋過程中,他並未遺漏洛清幫的老巢,早已仔細摸排過這處宅院,並沒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如今再度前來,需得考慮換一種方式逼問,才能衝破迷霧。

  韋訓橫了一眼楊行簡,後者立刻心領神會,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抖擻精神,擺出赫赫官威,朗聲道:「吾乃朝廷命官,親王府主簿,今日前來是為了向曹泓查證觀音奴失蹤之事,閒雜人等不得阻攔!」說罷拄著拐杖就往大門裡面走。

  洛清幫在江湖之中頗具實力,然平日並沒多少跟官家打交道的經驗,聽說是親王府的官,眾人面面相覷,弄不清他究竟是什麼品級職位,不敢阻攔,只能由他進去。韋訓等人緊跟其後,踏入曹宅。

  楊行簡在洛陽官場四面碰壁,此刻為了獲得入室搜查權限,故意含混其詞,自稱親王府官員,卻巧妙地避過申明是哪一位親王。在洛陽人眼中,他定然是岐王的下屬了。曹潤與眾鏢師們暗自奇怪,觀音奴之事怎麼會無端跟那位老王爺扯上關係。

  曹家歷經幾代苦心經營,三代同堂,有老有小,祖宅雖不華麗,也頗為寬敞。曹潤心急如焚,快步向正堂中奔去,搶著傳遞消息。

  正廳之中點著火把,亮如白晝,曹泓曹潤之父曹大澤坐在主位上,身旁是長子曹泓。曹大澤早年受傷致使半身不遂,又因愛女曹灩升仙後寂寞孤獨,已衰老不堪。雖不滿大兒子的決定,但曹泓身為幫主,執意如此,任誰勸都無法改變。

  他聲稱早晚要遁入佛門,至今未婚,似是刻意斬斷塵世羈絆,不肯留下絲毫牽掛。幫主之位,只能傳給尚顯稚嫩的弟弟曹潤。

  曹泓要出家的事,並未像同行金盆洗手一般大肆聲張,僅邀請了至親好友及幫中要人到場見證,斷塵師太亦在其中。慧覺、慧緣、慧定三位長老接到洛清幫邀請,親赴曹家為曹泓剃度,皆因他平日扶危濟困,頗有善名之故。

  初聞殘陽院等人登門的消息時,所有人皆驚詫莫名,唯有曹泓鎮定自若,彷佛早有預料。

  直到弟弟曹潤匆匆回來,在他耳畔低語「殘陽院三人,與岐王府官員同來」,這名沉穩老江湖眼中方才閃過一抹驚愕之色。他憑借定力強行壓制,須臾間又恢復平靜。

  韋訓一行跨過門檻。除了身有殘疾的曹大澤外,其他十數名來客不由得站了起來,驚疑不定地望著這幾個根本不該走在一起的人。

  楊行簡自知這身官服只是敲門磚,具體怎麼施展還得看韋訓安排,因此進入正廳之後便收斂鋒芒,不動聲色地尋了張角落靠門的椅子落座。有僕人送茶,他便悠然端起來飲用,一言不發,越發顯得高深莫測。

  朝堂與江湖的這般組合簡直聞所未聞,眾人心中惴惴,曹大澤疑竇叢生:今年的賦稅交足了嗎?碼頭各方的孝敬遺漏了誰?殘陽院怎麼會跟朝廷的人一起行動?

  曹泓瞥了一眼門口那名沉默的綠袍官員,他心中明白,該來的總歸會來。這些年的惡行,雖是身不由己,終究不是行善能抵得過的。只是太陽派來了此人監督,為保全曹家上下性命,以及靠水維生的幫眾,即便自己身敗名裂,也絕不能吐露絲毫口風。

  他叉手一拱,朗聲道:「在下『渡河舟』曹泓,敢問各位登門有何指教?」

  「渡河舟……你這條舟,載人渡過的是忘川河,還是奈何橋?」

  韋訓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正廳之中鴉雀無聲,因此字字句句一清二楚,傳入每個人耳中。

  「費盡周折,我終於查到綁匪走的是水路。這洛水上的每一條貨船,皆有你洛清幫的鏢師護衛;每一座碼頭,都有曹家的師兄弟坐鎮。曹泓,你的手下將騎驢娘子藏到哪裡去了?今日你決定出家,是打算龜縮到白駝寺逃過追蹤嗎?」

  這番指責說出口,如一石激起千層浪。不僅曹家的父兄血親與洛清幫的各位鏢頭氣憤填膺,連為曹泓剃度的三位長老也覺得極為侮辱。畢竟曹泓多年與人為善,名聲極好,而無端指控他的卻是窮凶極惡的邪道。

  曹大澤氣得滿臉紅漲,怒目圓睜,罵道:「血口噴人!我洛清幫雖有個洛字,可這裡是東都,我曹家靠水吃飯,賺的是清白血汗錢,可不是強佔水路的土匪豪強,你有什麼切實證據綁匪跟我們有關?」

  斷塵師太為了查清觀音奴升仙的真相,在洛陽駐留了一年之久,其間對每個升仙家的背景都做了詳盡調查。在魚龍混雜的幫派之中,洛清幫堪稱一股清流。她仗義執言說:「曹老英雄的女兒也曾擔任過觀音奴,同樣下落不明,就算你們不能同仇敵愾,也不該憑空污蔑無辜之人。」

  韋訓從懷中掏出小小一隻瓷盒,打開盒蓋。火光照耀下,那盒中的物品如鮮血一般殷紅刺目。在場之人多為江湖草莽,愣了片刻,方才意識到那是一盒女子化妝用的胭脂。

  曹泓望著這盒妝品,腦海中浮現出當時擄人離開房屋的景象。七年的漫長時光,他們的犯罪從未被人察覺,那一日的調包計劃更堪稱完美。然而,他卻在無意識中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沒有立即將那少女打暈,給她留下了做記號的機會。

  那一刻,他是在下意識希望自己的罪行被發現、被制止嗎?思緒紛飛,他想起灩灩當年離家時亦是兩手空空,淚水漣漣地帶了一盒胭脂作為往昔留念。

  韋訓托著手心的瓷盒,冷冷道:「她被擄走時,在只能走水路的方向留下了標記。那人能攜帶一人從二樓窗口悄無聲息脫逃,武功不弱。只要將房簷上遺留的鞋印與你們的人一一對比,就能找出誰是案犯。」

  曹泓淡淡地回應:「曹家上下二十多口人,洛清幫二百多號幫眾,你打算將我們全部視作疑犯?我們憑什麼配合你對比腳印?」

  這少年高手蒼白的面容上緩緩綻放出笑容,笑容之中卻沒有絲毫溫度,唯有令人膽寒的狂氣,兩隻深陷眼眶的黑瞳幽光閃爍。

  「不為什麼,我今日踏入這座宅院,便一定要找到此人的線索。否則,就殺光你們曹家所有比船篷高的親眷。」

  此話一出,正堂之中頓時響起一陣嗆啷啷刀劍出鞘之聲,火光照耀下寒光四射,人人為之色變。

  拓跋三娘和邱任冷眼旁觀,暗自思忖要不要跟這人一起發瘋。先不提這群烏合之眾,一旦動手,起碼白駝寺那三個老禿子不會袖手旁觀,屆時局面將難以收拾。

  楊行簡心臟狂跳,面上卻竭力維持鎮定,輕輕吹拂杯中的茶末,一副置之度外的冷漠神情。他盤算只要以官威達成震懾目的,讓這些草莽配合查案,四兩撥千斤,就能避免流血事件。

  而他這副雲淡風輕的神情在曹泓眼中,卻等於敲響了無聲的喪鐘。

  當年岐王用灩灩當作交易籌碼,逼他參與其中,就是為了有朝一日不慎暴露,由他來背鍋頂罪。如今,終於到了最終宣判的時刻。

  曹泓將腰間的兩柄短刀卸下,連鞘放在桌上,如同卸下了折磨內心多年的千斤重擔,他淡然道:「不用那麼麻煩,綁架騎驢娘子和往屆觀音奴的,就是我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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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四章

  眼睛,一雙雙可憎的眼睛。

  最純粹的美麗舞蹈,卻被最令人作嘔的邪惡目光,當作玩物品鑑、注視。

  寶珠默念:此辱必以鮮血洗之。

  美貌少年對權貴而言並不稀罕,很多人甚至早已對美色感到厭倦。但一個污穢血腥的秘密、褻瀆神聖的禁忌感,卻能撩撥出人心最黑暗的欲望,令餓鬼們興奮得坐立難安。

  一舞終結,寶珠和米摩延依照慣例,向著正北的尊座跪拜,萬幸沒有兜圈子討賞的環節。

  在米摩延的悉心指導下,寶珠已經能夠掌握柘枝舞中大部分技巧,獨獨缺少了待客舞蹈必備的諂媚之態,冷漠以對是她所能展現出最平和的表情。幸而李昱覺得祥瑞之人必有與眾不同之處,否則單是神情這一項,寶珠就不知會遭受多少訓誡責打。

  如岐王往常所要求的那般,舞畢,她回到抱廈之內,跪在他身邊。大批宴會所用的奢華器物逐一運進王府宅邸之內,桂花的香氣濃鬱到令人頭暈目眩。

  金桂宴就在今晚,寶珠和李昱這兩名皇室後裔的思緒皆凝聚於同一個時間點,只不過二者目的截然不同。

  家令董師光來到李昱座前,向他詳細匯報晚宴準備的進度。

  李昱耐心聽了一會兒,問道:「竇敬那邊怎麼說?」

  董師光小心翼翼地答道:「請帖已送過兩次,跟去年一樣,竇府尹回復年邁體衰,疾病未癒,婉拒了。」

  李昱怒罵道:「油滑刁鑽的老狐狸!」

  寶珠旁聽,心道:這小圈子裡的秘密雖不曾擴大化,但以竇敬的身份,想必已打探過宴會的大概內容。他年紀快致仕了,既不願自污與落敗的岐王結盟,亦不願輕易與任何皇族反目,選擇明哲保身,托病不出。確實是在官場混跡多年,成了精的官場老油子。

  董師光匯報完後,卻並未主動告退,而是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的話。

  李昱見狀,問道:「還有什麼事?」

  董師光輕聲道:「內庫的賬目已連續赤字半年之久了,此次宴會的支出……」

  通宵達旦的宴飲作樂,數不清的家妓樂師,岐王常年沉溺於這樣奢靡的生活中,僅憑正一品爵位的俸祿與食封收入,實難維持。今年的天災加劇了收支不平衡,此事岐王妃已經數次向他提醒過。

  李昱從身邊的瓷瓶內倒出一片沉香,放進口中咀嚼,滿臉煩躁地問:「那個姓申的商人怎麼許久不聯絡了?」

  董師光回應道:「此事倒也奇怪,那人前些日子突然從自己的宅邸中失蹤了。不過他之前曾提拔過一名姓賈的下家,可以代替他處理相關事務。」

  李昱不屑地道:「都是些膽小如鼠、見利忘義的下賤賈豎,趕緊安排交易,讓他把錢墊上。」

  董師光神色略顯緊張,以近乎耳語的聲音詢問:「還要……還要從那裡拆嗎?」

  李昱心安理得地道:「那是祖宗們留給本王的,既然無人使用,那我怎麼處置都是應當的。賣掉那麼兩三根,不會有人注意到。」

  董師光恭敬地回答:「喏。」

  大鼓聲隆隆響起,宴會固定的節目《秦王破陣樂》再次上演。李昱已將舞者人數大幅增加到六十名,道具甲胄仍在精心製作之中,為了在極樂之宴上一鳴驚人,他們排練時依然穿著布衣。

  巨闕天弓和四羽大箭已經趕製出來,由一名雄姿颯爽的領舞手持,扮演當年戰場上親自衝鋒的太宗皇帝。李昱滿意地點了點頭,沉浸於皇室血脈帶來的自豪感中。

  看到弓與箭的瞬間,寶珠冰冷的血液彷佛一瞬間被點燃了。

  她韜光養晦,強忍屈辱,苦苦等待的就是這個時刻。

  按照之前精心構思的計劃,樂舞進行到中途,她向岐王建議:「大王,我常聽聞太宗陛下的姐姐平陽公主為策應父兄起兵,聚攏關中豪傑為『娘子軍』,戰功赫赫。不如由我扮演李娘子,為《破陣樂》增輝添彩。」

  李昱聽了這話,覺得頗有趣味,說道:「去試試看。」

  寶珠暗耐欣喜,立刻起身,腳鐐嘩嘩作響。然而剛剛邁出抱廈,就被一個人踩住了鎖鏈。

  岐王今日的護衛張苟苟如幽靈般悄然出現在她身後,陰惻惻地道:「大王,這女子有傷人劣跡,或許還是不要讓她接觸武器為妙。」

  李昱放聲大笑:「那張天弓只是舞台道具,便是當值的校尉、旅帥也開不了三石之弓。她這樣一個小小的丫頭,想拿起來比劃都難。」

  話雖如此說,然而那四羽大箭的箭頭卻頗為鋒利,李昱思索片刻,終究還是聽從了張苟苟的建言,阻止丹鳥參與《破陣樂》排練。

  他對待奴僕家妓向來冷酷無情,為避免重蹈高澄、安祿山的覆轍,時時提防他們以下犯上,不僅身邊常有高手護衛,用膳時連餐刀也不會放到桌上,慎之又慎。

  「專心練你的柘枝舞,其他的不關你事。」

  僅僅一步之遙,苦心籌謀的計劃功虧一簣。寶珠渾身發冷,精神幾近被殘酷現實擊碎了,對這助紂為虐的師兄弟,恨意如同怒海狂濤。

  月將升,日將落,檿弧箕箙,王裔盡絕。難道玉壺死前淒厲尖叫的讖語,難道不能由此應驗?

  只有不到一天時間了,她給李昱精心下了「毒」,然而卻來不及等那毒藥發作,便要踏上渡過忘川河的渡船。還有什麼對策?

  五彩獅子在舞台上搖頭擺尾,彷佛在嘲笑她的無能。寶珠喃喃道:「缺了辟邪。」

  李昱耳背沒聽清,不滿地踢了她一腳,斥責道:「大聲說!」

  「獅子舞,缺了辟邪。」

  絕望之中,寶珠決定再設下一處狩獵陷阱。倘若今夜注定是她殞身之時,說不定在遙遠將來的某一刻,這陷阱會自然發動,為她復仇。

  獅子與辟邪組合的瑞獸之舞,一般僅在盛大的佛道儀式中使用。如果那獅子擁有明黃色的鬃毛,則為「黃獅子」舞。唯有帝王本人在場時,掌管宗廟禮儀的太常寺樂人才能夠表演的神聖舞蹈。

  岐王沉默了。他屏退侍從,帶著致命的危險,沉聲問:「你看過黃獅子舞?」

  寶珠茫然搖頭,眼神空洞,彷佛巫師降神時恍惚迷離的離魂神態。

  「那麼誰告訴過你獅子要與辟邪一起舞蹈?」

  「天人所授。她說:那是大王應得的。」

  那是他應得的。那是他應得的。這句震耳欲聾的話在李昱心中反復回響,揭開了他二十年來不能訴諸於口的痛苦執念。

  「我不能欣賞黃獅子舞。」他壓抑著那份極度的失落,故作平靜地說道。

  寶珠佯裝此時才回過神來,天真無邪地發問:「但那獅子是五彩的啊?」

  李昱怔怔地望著舞台上翻滾跳躍的瑞獸,輕聲重復:「是啊,那是五彩的。」

  只要不是黃獅子就可以了吧?巡城中不也有彩獅與辟邪一起的表演嗎?全洛陽的庶民都能欣賞的舞蹈,為何不能在岐王府中秘密地上演一次呢?萬民仰望崇拜的觀音,最後不也落在他的手上了嗎?

  岐王凝視著丹鳥,對她神秘的一言一行充滿了渴望。就算沒有藥,他也想留她在身邊,當作能夠說出吉祥話語的籠中寵物,日日把玩欣賞。

  但今夜就是極樂之宴,他的狂歡聚會需要一個美麗祭品。李昱很清楚,所有表演都是陪襯,最後的犧牲才是客人們真正嚮往的東西,亦是結盟的核心秘密。

  李昱感到了一種極為罕有的情感,叫作不捨。在拿到大樂散佔有她之前,他不願與其他人分享這獨特的吉兆。

  霓裳院的教習嬤嬤走了過來,無言地在不遠不近的地方跪下。到了奴婢們更衣補妝、吃飯淨手的時候了。她們與家具唯一不同之處,就是需要這些麻煩的供養。

  李昱揮了揮手,命張苟苟解開鎖鏈,派人押送丹鳥回去。他的目光緊緊追隨她的背影,直至那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門外,眼神仍久久不能收回。

  董師光早已注意到家主的留戀。無論怎麼威逼藥肆掌櫃,遠行採藥總是需要時間的,在主人佔有那少女之前,他不願在金桂宴上提前消耗掉她。

  揣摩著家主的意思,董師光走上前去,悄聲向李昱道:「要不然,今晚就別讓她登場了?」

  李昱盯著朱漆大門,喃喃道:「沒有觀音奴的極樂之宴嗎?那跟普通宴會有何區別?」

  董師光輕聲提醒道:「不是還有另一個觀音奴嗎?」

  李昱微微一愣,回想起為丹鳥領舞的金髮少年。那一年沒有用他,因為樣貌尚未長開,閹了以後許久起不來床,只得臨時換了一個絕色。

  那胡兒如今出落得頗為漂亮了。其實性別於他們無甚緊要,只要足夠美麗,足夠荒淫血腥就夠了。

  夜色如黑色的大幕緩緩降下,絕望籠罩著整個世界。寶珠和米摩延都待在房間裡。小几上擺滿了許多精緻菜肴,彷佛斷頭飯一樣,散發著供給死人的貢品味道。

  人生第一次,寶珠吃不下任何東西。

  所有垂死掙扎皆已宣告失敗,她再也想不出任何對策。當權力強大到可以碾壓一切的時候,謀略就變成了蚍蜉撼樹,螳臂當車,徒留可笑。

  米摩延的淚水順著精緻的臉龐不斷滑落,寶珠卻感覺不到任何淚意。這些日子裡,她已習慣將屈辱和憤怒咽進肚子裡,不再用這種方式表達宣洩。

  「我會記得你的。」她拉了拉米摩延的手。

  米摩延強顏歡笑,安慰道:「我陪你跳雙人舞,我們是搭檔。」

  寶珠果斷拒絕:「不,如果以後有人來救我……你告訴他該殺的人都有誰,等他動手時,你就趁亂逃走,離開洛陽。」

  門外燭光閃爍,外面來了四名帶刀侍衛。為了避嫌,成年男子平日不會進入內宅,他們是來迎接觀音奴的:托盤上是錦瀾天衣、蓮花冠和玉臂環等奢華的服裝首飾。

  寶珠站起來去接死亡詔書,雙腿止不住發顫。這種狀態下,她還有力氣保持體面到終點嗎?

  「不是給你的。」領頭的侍衛面無表情地指了指米摩延,「你,穿上這些,去晚宴獻舞。」

  兩個人同時愣住了。等反應過來,米摩延跳了起來,推開寶珠,搶先接過托盤裡的東西。

  寶珠震驚地問:「可今年的觀音奴是我!」

  那侍衛冷漠地道:「這是主人的旨令。」他走進室內,用提前準備好的鎖鏈將寶珠鎖在榻上。

  接著吩咐米摩延:「快點換,客人們都在等。」門沒有關,為以防不測,他們站在門口緊緊盯著。畢竟今年主人選定的犧牲是個四肢健全的男子,倘若他垂死掙扎,可能需要一些強迫的力量。

  但米摩延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抗的意圖。在眾人注視下,他從容不迫脫光衣物,換上了托盤裡的天衣,再戴上髮冠與臂環。脫下鞋子,赤足戴上腳腕的金鈴。

  昏暗逼仄的小屋子被少年觀音的容光照亮了。上身赤裸,下著裙裳,一條輕紗繞過胸口,斜披在左肩。寶珠早知道米摩延比自己美貌得多,但從未想到他穿上這身天人之衣,會如此光輝奪目。

  妙勝殊絕,恍如琉璃,端嚴若神,清澈澄明。

  「我等這一刻三年了。」

  聽到剛才的消息後,米摩延反而鎮定下來,平靜地彷佛只是去日常獻舞。

  「歷過此劫,我就能離開人間,真正升天了。」

  即將從漫長的恐懼與痛苦中解脫,他臉上露出安詳的微笑,神態彷佛菩薩像那般沉靜,散發出超凡脫俗的氣度。

  快想啊!還有什麼奇謀!翻轉乾坤的計策!能夠救人於水火的奇跡!濃烈絕望籠罩之下,寶珠癱坐在地,顫抖得無法起身,然而腦中只是空白一片。

  命運捉弄,李昱暫時捨不得殺她,她所有自救的手段,最後換來的竟是另一個人的犧牲。

  米摩延不疾不徐地轉過身,準備走出房間。以往的日子,總是他悲痛地送那些少女踏上絕路。這一回,他終於可以放下心,親自奔赴。

  「等一等!」寶珠在他身後叫了一聲,米摩延回過頭,疑惑地望著她。侍衛們亦警惕地盯著她。

  「等一等,我再給你補一次妝。」如同往常兩人互助,寶珠從小几上拿起一盒胭脂,打開盒蓋。她伸出指頭,沾滿紅色,在米摩延潔白如玉的胸膛上抹下三指胭脂痕。

  他疑惑地問:「這是?」

  「倘若將來在天上再見,我們要留一個相認的記號。」寶珠咬著牙說。

  米摩延淡然道:「你說得對。」他也想給室友留下些紀念 ,然而衣物首飾皆不屬於自己,忍恥含垢,渾身污穢,沒有一處乾淨的地方。

  他認真思索了片刻,從髮髻上抽出一縷金髮,因沒有利器,用燭台的火苗燎斷了,遞到寶珠手上。

  「再見。」

  在四名帶刀侍衛押送下,光輝璀璨的少年從容自如地離開了,清脆金鈴聲隨他漸漸遠去,在夜色中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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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五章

  「不用麻煩查證腳印了,綁架騎驢娘子和往屆觀音奴的,就是我本人。」

  曹泓此言一出,仿若平地驚雷,剎那間滿堂皆驚。

  一時間,曹家人以及來參加剃度儀式的來賓都呆若木雞,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紛紛睜大了眼睛,茫然地瞪著他。然而曹泓的聲音清晰響亮,語氣冷靜沉著,彷佛他口中吐出的只是尋常江湖盤道。

  曹大澤只覺自己年老耳背,許是聽錯了話,目光掃過桌上的那對短刀,顫聲說:「泓兒,你說的什麼?這玩笑可開不得!」

  韋訓等人順藤摸瓜踏入曹宅,本已做好了要大費周章才能獲取線索的準備,故而提前謀劃,欲以楊行簡的官員身份進行恐嚇。誰曾想剛剛登門,曹泓本人就坦然承認了。近半個月來的勞師動眾,艱難曲折,此刻真凶突兀地站了出來,竟有一種極不真實的虛幻感,如同置身夢境。

  慧覺長老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瞪著這位具有「渡河舟」美名的俠客,以為他是因不堪幫派名譽受辱,故意挑釁殘陽院,遂口吻嚴肅地勸道:「此事非同小可,曹幫主切不可與人負氣鬥狠,視同兒戲。你妹妹不就是第一屆觀音奴嗎?何來綁架的說法?」

  曹泓自知這怪事綿延多年,牽連甚廣,絕非三言兩語就能攬罪於一身,主謀必須有一個能令眾人信服的犯罪動機。唯有讓自己身敗名裂,令親友下屬皆對其厭憎鄙夷,即刻與自己割席斷交,才能達成目的,護得他們周全。

  「此惡正是從小妹開始的。我與灩灩……」

  他低下頭,咬著牙,將最不堪的自污話語說了出來:「我與灩灩早已私定終身,她在巡城中扮演觀音後芳名遠播,前來家中求親的人絡繹不絕,踏破門檻。我不堪忍受,強行將她藏了起來,而後做成『升仙』的假象欺瞞家人。」

  只聽哐當一聲,曹大澤雙手劇烈顫抖,將茶碗推倒在地,面如死灰。他一時上不來氣,手握成拳嘭嘭捶打胸口,表情痛苦至極。這話比聽聞兒子是個惡貫滿盈的殺人犯更令人驚愕萬分,將他所有的認知擊得粉碎。

  曹潤臉色慘白,如五雷轟頂,呆呆地站在地上,喃喃道:「大哥你在說什麼?灩姐是我們一母同胞的親姊妹啊!這是亂……亂……」他胸口劇烈起伏,結結巴巴,因震驚和恐懼,終究不敢將那污穢無比的二字說出口。

  眾人誰都未曾料到,譽滿洛城的渡河舟竟會親口承認喪盡人倫,與親妹通姦,還將其擄走囚禁。這巨大的衝擊比洛水掉頭西流還要驚世駭俗,手裡的兵刃不由自主垂了下來。

  邱任悄聲跟拓跋三娘說:「你還說我噁心,我的相好起碼沒有反對意見。」拓跋三娘啐了他一口,滿臉嫌惡,站得更遠了些。

  韋訓怒形於色,冷冷地責問曹泓:「你跟天王老子姘居都不關我事,為何要綁架其他的觀音奴?!」

  曹泓眼神放空,輕聲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誰都見不到,從此每年巡城之後,我就綁架觀音奴與她做伴。」

  曹大澤一雙昏黃的老眼充血紅腫,這些年來對女兒的切切思念,竟然以這樣不堪的形式回饋,倘若不是半身不遂無法挪動,已拔刀捅進曹泓胸口,以洩心頭之恨。老翁語無倫次地罵道:「畜生!畜生不如!我生了你這樣的孽障,我是個老畜生!你把灩兒藏到哪裡去了?!」

  韋訓急切地跟著逼問:「騎驢娘子人在何處?!」

  曹泓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正廳之中的每一個人,驚愕、鄙夷、仇恨、將信將疑……各種混亂不堪的情狀映入眼中。今晚之後,想必洛清幫將分崩離析,曹家也不會再有顏面繼續待在洛陽。

  這正是他的目的。但願他背鍋伏罪之後,這些在意的人能四散離開河洛區域,徹底脫離岐王的威脅。他曾天真地寄希望於府尹能秉公執法,誰曾想雲層之上的人只會狼狽為奸,將他們這樣的草莽視為螻蟻,隨意踐踏。

  灩灩離去後,崔東陽竟恬不知恥送來了升仙家的牌匾為岐王遮掩。這些年來,每當他看到自家門口這塊石匾,便覺有萬箭穿心之恨。崔東陽貶官遷走之後,他才有機會遠程追擊略微報了此仇。可岐王這顆太陽依然巋然不動,握著他所有的軟肋,令他毫無反抗機會。

  是時候下地獄了……

  曹泓平靜地說:「灩灩當年就投水自盡了。其他人,自然是年年陪著她上路。」

  韋訓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彷佛整個天都黑了。他不敢置信,怔怔地重復了一遍:「你說她去了哪兒?」

  曹泓從懷裡掏出一小團鵝黃色物事,輕輕拋在桌上,淡然道:「我用這刀將她肢解,扔到洛河下游,毀屍滅跡了。」

  眾人勃然變色,目光齊齊投向那團東西,細看之下,竟是一根女子所用的髮帶。

  韋訓的視野突然變得極為狹窄,眼中僅能看到那團絲帶的顏色。她被擄走前,身上每一件衣服,每一個配飾,他都牢牢印在心裡,未曾有片刻忘懷。火光照耀下,那絲帶嬌嫩的色彩彷佛一隻小鳥死後殘留下的羽毛。

  她已不在人世了?天穹轟然一聲,徹底崩塌。

  與曹泓多年相熟的親友下屬都清楚渡河舟品行過硬,俠肝義膽。因此當他坦白聳人聽聞的罪行時,眾人心中將信將疑,總覺得難以置信。然而當曹泓掏出這根髮帶物證之後,原本縹緲如煙的疑惑便瞬間凝結成鐵砣,狠狠地砸碎了崇拜與信任。

  許多人心中不禁回想曹泓過往的種種舉動:無論誰勸,都不肯成婚,一直獨來獨往;時常幫助那些走投無路、想要投水自盡的可憐人;無償為人撈屍安葬……樁樁件件,此刻想來,似乎都是因為他私下喪盡人倫、惡貫滿盈,才會行此義舉彌補良心不安。

  曹大澤驚怒交加,羞愧難當,當場便背過氣去,曹潤急忙奔過去搶救。而白駝寺慧覺等老成持重的人則覺得此事有種說不上來的詭異感。

  「升仙」之謎已持續長達八年之久。曹泓乃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倘若由他實施綁架,確實能騙過普通人,偽裝成離奇的情境。

  但殘陽院那群人尚未掌握確切證據,只是登門要求對比腳印,為何他二話不說立刻就坦白了?難道僅僅是因為精神不堪重負?八年來瞞得滴水不漏,連家人都不曾察覺半分,倘若他本性是這般喪心病狂人面獸心的惡徒,就不該這麼不堪一擊。

  曹泓招供之後,回身雙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

  拓跋三娘皺著眉頭觀察他的舉止,回頭瞥見韋訓渙散的眼神,心中暗叫不妙,低聲提醒:「綁匪有三個人,除了曹泓外應該還有兩個幫凶……」

  韋訓身形晃動,如風中殘燭,踉蹌著向前邁了一步,搖搖欲墜,似乎馬上就要倒地。

  慧覺等人早已警惕殘陽院突然襲擊,在曹泓認罪之後,料想青衫客必然怒極痛極,便悄悄向著正廳中軸線移動,想暫且保住曹泓性命,問清其中緣由,而後再繩之以法,以證公道。因此當韋訓開始移動時,廳中所有高手都防備已久。

  斷塵師太持拂塵刺出,萬千麈尾在她內力催動下,根根豎起炸開,便如一把撐開的巨傘,橫亙在韋訓身前。柔順的馬尾毛向四面八方綻開之後,竟像一根根鋒利的鋼針,倘若有人莽撞撞了上來,便會刺入肌理。這一招以柔化剛的「佛光普照」蔚為壯觀,其實只為攔截,並非奪命殺著。

  然而拂塵綻開之後,韋訓卻如鬼魅般憑空從原地消失了。下一刻閃現之時,已站在斷塵師太背後。

  此時廳中唯有拓跋三娘、白駝寺三長老這等頂級高手才能從殘影中勉強判斷他的動向。斷塵師太攔截之時,韋訓施展絕頂輕功,後發先至,雷動電掣般繞開了拂塵防御。無論那「佛光」籠罩的範圍有多麼廣闊,卻也無法照亮他沉入暗河深處的靈魂了。

  慧覺等三長老心知肚明,此等血海深仇,青衫客出手只為就地擊斃曹泓,不會與其他人纏鬥。三名老僧數十年共同修禪,心意相通,雖沒有開口商討時間,已默契地擺出五蘊降魔陣的陣法,呈品字形包圍上來。

  說來也是宿命糾葛,三十年前白駝寺五長老創制此陣,就是為了降服他的師父陳師古。然而那魔頭武功之深,簡直匪夷所思,兼且穎悟絕倫,不僅沒能將他擊敗,反而被瞧出破綻,破陣殺了兩人,五長老僅剩其三。

  那是白駝寺主動去關中挑戰殘陽院,敗於人手無話可說,三僧自嘆弗如,從此心灰意冷隱入寺中不問塵事。

  那時陳師古正當盛年,如今這少年不及弱冠,三對一不僅是以多欺少,兼且有倚大欺小之嫌。然形勢所迫,三僧只得厚著老臉聯手將他包圍。

  陣法雖缺了兩人,三僧多年反思矯正,已將當年陳師古破陣的弱點彌補。五蘊陣施展出來,六條手臂便如千手觀音,密不透風籠罩下來,沒有絲毫縫隙。縱然蜃樓步的步法詭譎,世間罕見,一時間卻也無隙可乘。

  韋訓身形一頓,青影晃動,步伐變幻,便如一隻陀螺般在品字陣中疾速輾轉,四個人廝打速度之快,只剩下三黃一青四團殘影交錯縱橫。圍觀眾人皆瞠目結舌,做夢也想不到世間竟有這般驚世駭俗的功夫,莫說是觀賞品評,連看清招式都是痴人說夢。

  雙方看似勢均力敵,其實三僧越戰越驚。這少年年紀雖輕,其功力與陳師古當年相較,絲毫不落下風。殘燈手凌厲狠辣,剛猛絕倫,如狂風驟雨傾盆而下。不多時,三僧的僧袍袖子便如風中枯葉,一片片脫落飄散,六條手臂更被他撕得鮮血淋漓。若不是仗著五蘊陣法精妙,如銅牆鐵壁,被他一爪抓實了,恐怕肢體不保。

  三僧久攻不下,知道這般爆發不能持久,欲憑借多年積累的雄渾真力,逐漸消磨其氣力,使其力竭而敗。韋訓的速度確實漸漸慢了下來,似乎真的疲勞過度,氣力不濟。

  然則不等他們鬆得一口氣,韋訓已變爪為掌,以輕柔多變的日暮煙波掌應敵。這掌法是陳師古留下的絕學,殘陽院門徒雖人人才華橫溢,但唯有韋訓獨得精髓,學成此技。江湖之中,此前從未有人活著見識過。其掌風至柔至純,雖僅有一十三式,其變化卻如同無常命運,盛衰興廢,悲歡離合,凡人難以捉摸。與雲譎波詭的蜃樓步配合,能瞬間變幻出千萬種途徑。

  在旁觀戰的拓跋三娘和邱任見此情形,心中亦是暗暗驚嘆,雖早知韋訓的武功與他們有斷層,然而這斷層竟如天塹鴻溝,差距實在難以逾越。

  他們不知陳師古開創日暮煙波掌、蜃樓步、殘燈手三門絕學時,正深陷於摯友身死魂滅、屍骨無存的末路之中。彼時縱有天下無敵的武功,卻無力挽回悲劇。哀苦、悲慟、怨恨如滔滔江水無邊無際,終將其逼至崩潰癲狂,恰好與韋訓此時的心境重合。他如魚腸劍浴血出鋒,將那絕望之人遺留下的武功發揮至登峰造極。

  面對這樣一個瘋魔的絕頂高手,三僧已不能用制服敵人的心態應對,只得使出殺招。慧定施展八苦摧心拳,拳風呼嘯直搗丹田,勢若猛虎下山。韋訓竟不格擋,反倒徑直衝了上去,以一掌「幽明永隔」攻向慧定咽喉,眼看是要同歸於盡。

  所有多人陣法的基礎都是一方受襲,他方救護,慧定只覺寒風割面,來不及撤招防御,慧覺趕忙斜刺一掌,接過韋訓的攻擊。雙方均是一流高手,對掌時本應勢均力敵,起碼會僵持半刻。誰想肉掌相接的瞬間,韋訓卻突然變招。

  他由「幽明永隔」變為「殘燈斜陽」,五指成爪,直接抓住了慧覺的右手,在老僧內力湧出的一霎發力猛握,以殘燈手將這老僧的一隻手生生捏碎了。

  慧覺突遭重創,這一肢等同殘廢,五蘊降魔陣登時露出破綻。倘若韋訓此時乘勝追擊,起碼能取三僧之一性命,但他的目的本不在此。腳尖輕點,身形如電,一晃一閃之間,便從縫隙之中鑽了出去,接著直直撲向曹泓。

  在這間不容發之際,廳堂之中再無一人能攔得住他。

  曹泓並未拿起兵刃,僅擺出迎敵之姿,舉掌招架。韋訓雖陷入極度悲慟狂亂之中,卻跟陳師古一樣,仍殘存最後一線理智。知道殺了此人後,線索將就此斷裂。須得將他生擒,交給三娘和邱任,像處置申德賢那般施加酷刑,或許能逼出其他兩個幫凶的信息,那是絕境中唯一的希望。

  韋訓曾與曹泓在長秋寺對過一掌,能大約估量出對方實力深淺,故而僅拿出六成功力,計劃將他打殘。

  曹泓如上次一樣舉掌相抗,然而這一掌擊出,韋訓卻忽然察覺空落落的,彷佛擊中了一團棉絮,毫無著力之感。但凡武功練至上乘,內力自發護體,即便是遭遇偷襲,起碼會有肌肉本能反應。

  然而韋訓卻驚覺曹泓的防禦本能蕩然一空,雙掌相接時,他竟如不會絲毫功夫的路人,一下便被擊飛出去,如斷線風箏般砸碎了屏風,倒在一地碎片中。

  剎那之間,韋訓心中生出一陣莫名恐懼,遠超剛才與三僧殊死搏鬥時。眼見曹泓躺在地上毫無動靜,他背後冷汗頓時湧了出來。

  「老四!」韋訓回頭叫了一聲。

  邱任自然知曉他的意思,大步上前,俯身下去,先捏住曹泓的脈門加以控制,以防有詐,再向他頭頸間插了兩根定魂銀針,而後才開始放心切脈聽診。片刻後,那張黑臉上便露出了苦相。

  日暮煙波掌威力奇特,傷人於無形,並不會在體表留下任何傷痕,只有剖開皮肉骨骼,方能看到五臟俱碎,經脈盡斷的慘狀。這等致命傷勢下,脈象無胃、無神、無根,元氣衰竭至極,回天乏術。

  「就是師伯在場,也救不活了。」邱任搖了搖頭,下此定論。

  韋訓腦中嗡嗡作響,指尖發麻,他拔腿奔向曹泓身邊,以掌抵住他前胸,搬運真氣輸入他體內。曹泓雙眼微微睜開一線,喉頭顫動,似乎念了一個名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神漸漸渙散了。

  拓跋三娘走到跟前,眼見曹泓立時便要死去,知道今夜沒有自己施展手段的機會了。她身為資深刺客,不僅擅長逼供,更對人垂死之時的種種細微表現了如指掌。曹泓心存死志,故意不加抵抗,借韋訓之手了卻自己性命。拓跋三娘腦海中回想起曹泓適才回身過去,雙手端碗喝茶的景象,此刻想來,那並不是一個自然的舉動。

  「剛才動手之前,他好像吃下去些東西,是毒藥?還是……」

  韋訓立刻撤了掌力,略一思索,旋即毫不猶豫地撕開了曹泓的肚腹,雙手直接伸入他胃囊之中,探索掏摸。其狀血腥慘烈,令人不忍直視。

  眾人雖聽到曹泓的認罪自白,此時見到韋訓如癲似狂的舉動,仍覺得膽寒發豎,不敢細看。

  正如拓跋三娘所料,片刻之後,韋訓從血肉之中摸到了些不同尋常之物。他雙手托著,小心翼翼拿到火把跟前照亮。

  那大約是一張紙條,被胃液和鮮血嚴重侵蝕,漸漸地融化成一團紙漿,根本沒有展開閱讀的可能。就在那最後殘存的一角紙片上,韋訓依稀看到了兩個模糊的字跡。

  丙之。

  這是什麼意思?是一個人名嗎?或是其他暗示?

  韋訓雙手托著這一團血肉紙漿,疾步奔向門口呆若木雞的楊行簡,聲音顫抖,急切地問道:「丙之是什麼?你是我們之中認字最多、最有學識的,你且看一看!」

  楊行簡臉色慘白,仔細辨認血肉中的模糊字跡,抬起頭來,又見韋訓絕望而癲狂的神情,不禁悲從中來,淚水順著胡須滾滾而落,沾濕了那身綠袍。

  他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哽咽著說:「甲木克戊土、乙木克己土……丙火克庚金、丁火克辛金、戊土克壬水。丙字在五行之中屬火,丙之……丙之就是燒掉銷毀信件,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意義。」

  沒有別的意義。

  沒有意義。

  最後的線索,最後的希望,就此熄滅了。

  夜色戚戚,愁雲慘淡。洛水之旁的曹氏祖宅中,傳出一聲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漫長嘯叫,在夜空中久久迴蕩,使人聞之驚魂喪膽。

  就在這聲絕望淒厲的長嘯之中,瀕死的曹泓眼前浮現出曹灩最後的影像。那一日,他為了將她討回,被迫與惡鬼做了交易。那一日,他撐著小船,將換上粗布麻衣的妹妹悄悄送往鄉下。待他死後,世間便再沒有一個人知曉她的去向,再沒人能威脅到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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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丙之」在故事外還有另一重意義,烈火焚燒,鳳凰涅盤,終究要靠自己。

  老楊大概聯想到他也曾在韋訓面前吃過信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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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六章

  米摩延一夜未歸。

  當寶珠出現在練功室裡時,舞姬們如驚弓之鳥,紛紛避讓她的眼神。直到此刻,寶珠方才察覺,每當霓裳院有人消失,大家總是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佯裝那人從未存在過。此處有一條腐爛流血、永不癒合的隱形創口,每當主動揭開覆蓋在上面的紗布,都會黏連血痂與膿液,令人更加痛苦不堪,大家只能視而不見。

  臨近中午的時候,寶珠被傳喚去祥雲堂侍奉。

  庭院的石板地面濕漉漉的,十多個僕人跪在地上,手持豬鬃刷細細擦洗,而表演舞樂的高台上,已換了嶄新的地毯。

  他們在清理米摩延留下的痕跡嗎?帶垂鈿胯花腰重,帽轉金鈴雪面回。寶珠怔怔地望向舞台,少年優美輕捷的身姿彷佛還在上面不斷旋轉,金鈴聲猶在耳畔回蕩。

  抱廈之中,蟠龍燈盞如往常那般點滿了蠟燭。李昱坐在自己的寶座上,因一夜狂歡後的疲倦,眼神空虛。

  今年的極樂之宴氛圍並不算太好,當他精心排練的《秦王破陣樂》與獅子舞演出時,客人們的表情錯綜復雜,奉承之聲也不像往常那般殷勤熱烈,甚至還有兩個混蛋宣稱腹痛提前離席。

  直到今年的祭品登台亮相之後,餘下的人才在五石散的效力催動下逐漸放鬆,開啟了盛宴。可惜他力不從心,已不能像往年那樣全程參與其中。衰老是斷崖式的,昔年在長安的榮光彷佛還在眼前,眨眼間,就到了天命之年。

  天命……這個詞令李昱幾近熄滅的心火復又跳動了一下。

  「丹鳥,說些有趣的話來。」岐王命令道。

  然而少女只是面無表情地跪著,一言不發。

  「啞了嗎?!」

  李昱發現這女孩兒今日沒有按照自己的要求梳垂掛髻,遂惱怒地一把抓住她的頭髮,強迫她面對自己。然而對上這雙冷漠如寒星的眼瞳時,他心中突然咯噔一下。黑洞洞的眼睛之中,竟然看不到自己的倒影。

  為什麼不說話了?那些深奧的預言,天人的夢境,滔滔不絕、令他心潮澎湃的玄妙徵兆,都去了哪裡?

  「不說話,我會讓人割下你的舌頭。」李昱威脅道。可即便是施加了幾乎要將長髮從頭皮上撕扯下來的力度,她卻依然保持沉默,彷佛對痛苦已經麻木。

  昨日那男孩兒也是如此,至死未曾發出不堪的哀叫,反而透出一股端嚴悲憫的神態,以至於歡宴並不如往年那般癲狂,結束時頗有些頹靡。乘興而來,敗興而返,不復「極樂」之名。

  吉祥的鳥兒突然緘口,令人心慌意亂。衰老帶來的空虛感再度席卷而來,李昱正想好好教訓她一頓,一名內侍快步走來,低聲向他通報夫人正在前往祥雲堂的路上。

  李昱皺起眉頭,不知這囉嗦的老媼又來找什麼茬。岐王妃這次沒有帶成群的婢女,身邊僅跟著兩名心腹嬤嬤。妻子臉上凌厲嚴肅的神情,讓李昱感到更加煩躁不安,似乎已經聞到了硝煙味。

  揮退下人之後,夫妻二人再度展開針鋒相對的爭吵。

  「妾聽說今年的宴會上,大王用了一個閹奴。」岐王妃的聲音如同冬日的冰凌,寒冷刺骨。

  李昱反唇相譏:「長舌婦搬弄是非,不守婦道。我手裡的玩物,關你什麼事?」

  岐王妃怒道:「那是個男人!寵幸伶人,凌虐庶民,這等荒淫之事可是廢太子當年下台的罪證!大王難道不考慮風言風語和自家的安危嗎?」

  「廢太子」三個字深深刺痛了李昱,他同樣是因故被逐的儲君長子,岐王妃的規諫便等同兜頭蓋臉地揭示其不堪過往。

  岐王被激怒了,瞪圓充滿血絲的老眼,怒吼道:「觀音本就是非男非女,我願意用什麼就用什麼!」

  岐王妃沉默了片刻,冷眼打量著面前這個風燭殘年的男人,仿若在審視一個陌生的怪物。越是衰老,越是想盡辦法折騰,好似荒淫褻瀆的狂歡能夠延長他的生命,可憐可悲。

  幾十年的等待,她徹底失望了,決定與這可悲之人決裂。

  王妃拋卻對待親王丈夫的尊稱,平平淡淡地說,「無論是男是女,是生是死,都不能重現你心中的那個觀音,對嗎?那是你沒有資格染指的女人,因此才多年念念不忘,為她塑像,為她繪畫,為她綁架觀音奴,自以為一往情深。世上最有權勢的男人,才有資格獨佔最美的女人。你魂牽夢繞的根本不是那個能歌善舞的美貌狐妖,而是她代表的至尊權力。」

  「閉嘴!你不配提起她!」李昱緊緊握著坐榻邊緣,雙手青筋暴突,氣得劇烈發抖。

  岐王妃冷冷一笑:「這倒沒什麼錯,男人心中最愛的總是權力。可這些年你為奪回權力幹了些什麼?有屯田養兵嗎?有蓄養死士嗎?有武將同盟嗎?府中的親衛數量甚至還不及你豢養的家妓多。」

  「你從不敬賢重士,整日與狐朋狗友廝混。讓親衛下屬像伶人一般在宴會上表演樂舞,沒人把你當作誓死效忠的主上。改天換日,謀權篡位,你不敢付諸行動,只是成天白日作夢,尋找祥瑞,幻想著有朝一日,掌軍太監突然帶著聖旨來到門前,宣布你登上皇位。」

  岐王妃舌劍唇槍,毫不留情撕開了遮掩真相的奢華錦緞,將丈夫的體面戳得千瘡百孔。

  「賤婦!」

  李昱瞋目裂眥,猛地跳起來,狠狠搧了妻子一耳光。用力之猛,將她打得踉蹌倒退,癱倒在地。王妃出身高貴,他向來只對姬妾奴婢施加暴力,從未打過正妻。而今被她戳穿了真面目,惱羞成怒,已完全失去理智。

  寶珠在旁聽著,心中明鏡一般,他夫婦二人在自己面前討論這些大逆不道的言論,是不打算讓她活下去了。

  岐王妃口鼻滲出鮮血,在地上趴了好一會兒,才捂著臉艱難地坐起身。面對殘暴的丈夫,她既無哀傷之色,亦沒有絲毫恐懼,唯有滿臉的不屑,彷佛眼前是一個滑稽可笑的侏儒在表演。

  「正如叔父所言,你的心魔已然要破體而出了。」她抹去嘴角的血跡,而後緩緩起身,「沒關係,我還有兒子孫子,岐王府有襲爵的繼承人在,根基不會動搖。」

  離去之前,王妃掃過跪在蟠龍盞旁侍奉的少女,平淡地囑咐了一句:「這些話不是她該聽的,別忘了滅口。」說完,王妃乾脆俐落地轉身走了。

  李昱如一攤爛泥般癱坐在軟榻之中,那氣急敗壞的一記耳光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王氏是最熟悉他的人,故而說出的話傷人更深。志大才疏,碌碌無為,一事無成。他這顆遲暮的太陽,已無力回天了。

  可是無論怎麼掙扎,他對貴妃和皇位的執念卻如鬼魅般,日夜不休、如影相隨地縈繞在心間,令他泥足深陷,苦不堪言。舞樂的喧囂、美色的誘惑、甜言蜜語的奉承恭維,皆無法填滿他深不見底的欲念溝壑。

  這便是曇林所說的貪嗔痴心魔吧。他曾經寄希望於一套逼真的九相圖拯救自己,掙脫對貴妃的執念枷鎖,可如今曇林和他的徒弟都已離開了人間。

  李昱呆滯地看向丹鳥,痴痴地道:「凡有所相,皆是虛妄……」

  或許那些美妙動聽的話語徵兆全都是波旬女設下的陷阱,令他心生貪愛、嗔恨煩惱,深陷煉獄無法解脫。既然必須滅口,那便讓她物盡其用。

  寶珠看著李昱空虛的眼神,心頭湧出一股極為不祥的預感。只聽他繼續自言自語道:「曇林不肯為我繪製九相圖,難道我不能自己製作一幅真人九相觀嗎?王綏能靠觀想正念成佛,本王也可以!」

  「來人!把舞台拆掉。」岐王下達了命令。

  家令董師光得到僕人的報告,驚愕失色。岐王這些年來的嗜好愈發離奇古怪,荒誕不經。為滿足主人的種種怪異要求,他已感到精疲力盡。誰曾想岐王的異想已經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要把一個活生生的小姑娘鎖在祥雲堂庭院裡,看著她飢渴而死,而後任由屍體在院子裡慢慢腐爛。

  「主人說……說這是修行,叫什麼九相觀……」僕人戰戰兢兢地復述道。

  董師光心急如焚,忙不迭問:「告訴夫人了嗎?」

  那僕人垂首道:「夫人說隨他去,她什麼都不想管了。」

  董師光感到一陣眩暈。等他匆匆趕到祥雲堂時,庭院中央的舞台已被拆除運走,李昱指揮幾名內侍,將丹鳥按倒在地,鎖在之前固定舞台的地釘上。

  李昱來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詞,指揮道:「脫光衣服,蓋上織錦,再戴上玉臂環,一定要與蟾光寺的新死相壁畫弄得分毫不差!」

  「大王!大王還請深思啊,誰惹您生氣,拖出去打死便是,何苦自虐,那腐屍的氣味可不得了!」董師光竭力勸阻道。

  李昱仿若未聞,自顧自地嘀咕:「以後不辦宴會,也不看樂舞了。我要自救,我要觀九相!」

  董師光見他眼神中透著偏執與瘋狂,心中暗叫不妙。如今連岐王妃也不願再規勸他,這世間又有誰能阻止此人發瘋呢?

  李昱盯著內侍們將掙扎的少女強行固定成壁畫中的模樣,突然高呼:「等等!還差了點什麼。」

  必須與她一模一樣。一模一樣。紅顏枯骨,緣起性空,悉歸無常。唯有親眼看著心上人死去,逐漸腐爛,由美貌紅顏變為恐怖枯骨,如此才能徹底斷絕妄想。

  「給她染上鳳仙花指甲!」

  掙扎再一次被無情地鎮壓下去。寶珠仰面朝天躺在冰冷的石磚上,被強烈的太陽光刺得睜不開眼。

  李昱徹底瘋掉了。可怖的是,他這種身份的人一旦發瘋,無人能夠制止,只有等著他自取滅亡。可在他滅亡之前,不知會有多少無辜性命為之陪葬犧牲。

  陽光太過毒辣,寶珠偏過頭去,不經意間發現石磚縫隙之中有一個閃爍著微光的小東西——一枚不及指甲大小的金鈴,上面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這原本是舞台所在之處,難道米摩延也是在附近殞命的嗎?寶珠伸出被迫染紅的指尖,想要抓住他留下的最後一絲聯繫。然而鎖鏈固定了脖頸,令她動彈不得,無論如何拼命努力,依然差著一丁點兒距離,她的指甲太短了。

  過了一會兒,負責擦洗地板的僕人再次查驗清潔工作,發現昨日晚宴遺留下的垃圾,趕忙清掃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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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相觀》與《觀音奴》其實是個連在一起的故事

  帶垂鈿胯花腰重,帽轉金鈴雪面回——白居易柘枝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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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七章

  「丙之,即閱後即焚。」

  楊行簡兩隻充血的眼睛亮晶晶的,透著一股狂熱的亢奮,倘若不是腿斷了,他會在屋裡來回奔走不休。

  「哦。」邱任瞧都不瞧他,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

  楊行簡見沒人注意自己,揮舞著胳膊,大聲解釋起來:「會使用這種隱晦詞匯的人,不可能是胸無點墨的江湖草莽!那張紙條必是某個有學識、有權勢的人寫給曹泓的,指示他閱後即焚,因此曹泓死也不敢透露那人的線索,寧肯將紙條吞入腹中,毀滅證據。九娘必是被這幕後黑手給擄走了!」

  往日他與韶王秘密通訊時,經常使用類似的暗語,對此非常熟悉。普通人書信來往,斷不會用這麼嚴密謹慎的方式處理信件。當時親眼見韋訓空手將曹泓開膛剖腹,他嚇得魂飛魄散,腦海中一片混亂,一時間竟未能思索到其中關鍵。等回到院子裡冷靜了一兩天,反復思量,方才察覺這僅存的寥寥二字背後,隱藏著些許微妙之處。

  滿屋子胸無點墨的江湖草莽靜靜聽著楊行簡陳述,卻沒一個人認真將這些話聽進耳朵裡,只是敷衍著想著各自的心事。

  許抱真冷淡地重復道:「是權貴啊。」

  楊行簡如搗蒜般拼命點頭,聲音中滿是討好之意:「仙長說得正是!此前從未往這方向考慮過,其實達官顯貴家中皆蓄有大量奴婢,時常需要買賣人口。求諸位趕緊找到韋訓,告知他順著這個方向再行搜尋。」

  前日曹泓身死之後,線索再次斷絕,韋訓力盡神危,遭此重創打擊,精神一下子崩潰了。白駝寺三長老拼著粉身碎骨,阻止他當場大開殺戒,他慘嘯一聲,搶走了那根發帶,而後便如鬼魅般消失在深夜裡,就此不知所蹤。

  「行吧。」邱任率先站起身,往門外走去。許抱真、拓跋三娘、羅頭陀隨即一同離開。

  楊行簡眼見又有希望了,不由得長長鬆了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腿斷處感到麻嗖嗖的發癢,好似有螞蟻在爬。

  他暗自思忖,倘若真有上層權要牽連其中,縣尉耿昌人那個級別的下層官吏自然不敢輕舉妄動。遠水救不得近火,如今根本來不及聯絡幽州的韶王,無奈之下,只得寄希望於這群膽大包天的江湖客。

  然而他並不知道,四個人走出院門後,並沒打算將他的話原樣轉告。

  殘陽院門人沒有九族牽掛,不懼向任何權貴發難。可如果真的動了手,代價便是離開洛陽,另謀出路。麻煩自是一方面,現如今,令他們深感頭疼的已不是綁架案。

  四個人走著,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回憶前日韋訓與那幾名高手惡戰的表現,拓跋三娘心事重重:「韋大已經給逼瘋了,不知為何,他的武藝卻愈發爐火純青,已入化境。」

  羅頭陀接話:「師父當年便是如此,越瘋越強。」

  許抱真眼神冰冷,凝重地說:「世上不能再出現第二個陳師古。」

  這個結論,眾人皆默認讚同。

  邱任道:「剛才那瘸子的話,就當沒聽見吧。我這裡還有最後一條門路,倘若依然找不到能令他死心的結果……那咱們就一起動手。」

  老四雖未言明動手的對象,眾人卻都一清二楚,彼此心照不宣。

  許抱真生性謹慎持重,思索了片刻,道:「此事如何穩妥了結?若兩敗俱傷,只是徒勞無益。」

  羅頭陀冷冷道:「他比火藥引線快得多。」

  邱任乾脆地說:「我吃個虧,出一份足量的曼陀羅。」

  拓跋三娘道:「如不能取巧暗算,那麼老四老五牽制,我和許二施加殺招。」

  三言兩語議定對策,眾人神色陰沉,暗自盤算勝負幾率。拓跋三娘忽然想起龐良驥的結婚賀禮,哼了一聲,感慨道:「怎麼每次見面,都在湊死人的份子?」

  韋訓崩潰失蹤之後,他們告訴楊行簡和十三郎找不著他,其實殘陽院門徒共事學藝多年,彼此對每個人的品性習慣皆瞭如指掌,對他的去處亦有幾分猜測。

  四個人分頭找了不到一天,便在城東郊外的亂葬崗發現了目標的蹤影。他死氣沉沉坐在一副爛棺材上出神,因毫無活物氣息,身邊落著一群食腐的烏鴉。

  許抱真默默棄了拂塵,將長劍插於腰間,拓跋三娘則換了一副新琵琶弦。眾人準備妥當,由邱任上前試探。距離三十尺時,烏鴉警覺,黑壓壓一陣全飛走了。

  韋訓垂著頭,兩條胳膊鬆弛地搭在膝上,眼圈青黑,臉上滿是髒污淚痕。邱任小心翼翼向前踏了半步,彷佛在薄冰上行走。韋訓無動於衷,指頭卻微微動了一下。

  這條線便是邊界,一旦踏入攻擊範圍,他便會瞬間暴起。屆時即便「般若懺」修到第五層,也不免折損肢體,難以全身而退。

  邱任後頸上汗毛豎起,忍著本能的恐懼,開口道:「大師兄,老四這裡還有最後一個門路。」

  韋訓的精神支離破碎。離開曹宅之後,他似乎暈過去很久,時不時失去意識,不知不覺間流浪到此處。自幼常在亂葬崗學藝習武,對他而言,這是最熟悉的環境。恍惚之間聽到這句話,他緩緩抬起頭來,面無表情,目光渙散。

  邱任抬手護住胸腹,以防他突襲,謹慎地說:「不過……我那條線上已不是活人了,大師兄可能接受?」

  許久許久之後,韋訓散亂的眼神漸漸聚集起來,他張了張口,輕輕地吐出一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邱任微微一點頭:「那麼,依舊是殘陽院的老勾當,挖墳掘墓。」

  -

  寶珠感到自己再一次被活埋了。而這次,她是在全然清醒的狀態下。

  河洛地區乾旱已久,刺目的陽光無遮無攔傾灑而下,她在烈日暴曬下被慢慢耗乾生機。裸露在外的皮膚灼痛難當,曬傷的滋味與燙傷極度相似,臉頰,胸膛,臂膀,每一寸皮膚彷佛都著了火。

  寶珠感到自己置身於丹爐之中,被熊熊天火無情炙烤焚燒。她不停側過頭,將滾燙的臉頰貼在石磚上,試圖從中汲取一點可憐的涼意,以躲避陽光暴曬。然而,片刻後另一邊臉便會感到劇痛。緊接著,致命的飢渴悄無聲息襲來,一點點啃噬著她的意志與體力。

  一天後,乾渴的煎熬開始超越其他一切痛苦。

  身體的水分在迅速流失,寶珠口乾舌燥,喉嚨裡彷佛被人放了一把火。她不禁想到米摩延經常一整天不敢喝水,如今他終於解脫了,換成她來承受這度日如年的煎熬。

  李昱的眼神加劇了痛苦。他坐在寶廈中,用那雙惡毒的眼睛欣賞她的慘狀,彷佛那是一隻被釘在牆上垂死掙扎的蝴蝶。兩道目光如同淬毒的小刀,將她的皮膚一片片從身體上活活剝下。

  兩日之後,寶珠心中湧出強烈的悔意。她後悔沒有提前自盡,應該像綠珠墜樓那樣,果斷結束生命,從而避免這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凌辱折磨。

  她想呼救,想求饒,想速死,想嚎啕大哭,然而極度乾渴讓她的眼眶和喉嚨一樣枯澀,沒有絲毫淚意,成為一片乾涸的沙漠。她幻想兄長帶兵來將岐王府夷為平地,可理智卻知道那是痴人說夢。

  到了第三天,寶珠開始一陣陣地產生幻覺,時而昏睡,時而驚醒。許多次,她恍惚看到韋訓翻牆而來,向著她張開有力的手臂。然而短暫的狂喜過後,卻發現那只是一片飛鳥掠過留下的殘影,或是風吹動樹叢產生的影子。希望一次又一次破滅。

  寶珠預感自己將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和棺木中的死人一樣的腐爛變化。靈魂在恐懼中顫抖,大蟾光寺中,吳觀澄筆下逼真的壁畫逐一浮現在眼前。

  第一新死、第二肪脹、第三青瘀、第四血塗、第五膿爛、第六蟲食、第七剝裂、第八曝骨、第九枯骨。九種不淨之觀,她會活著一一體驗。

  深夜時分,她側過頭,依稀看到幾雙血淋淋的赤足圍繞在身邊。是往屆觀音奴的冤魂。她們沉默地凝視著她,漆黑的眼眶血淚橫流。寶珠向來怕黑怕鬼,理應感到萬分驚恐,然而這奄奄一息的絕望時刻,她心底卻深深渴望立刻加入她們的行列。

  寶珠的心間原本住著許多人,她曾滿心盼望著他們來救她,或是趕緊結束她的生命。日子一天接一天過去,那些人的身影漸漸模糊,人數也在悄然減少。最終,只留下一個影子。

  垂死之時意識模糊,寶珠再想不起任何人,只是朝著天空,不停呼喊著此人的名字:「娘!娘!娘!」

  不知何時,滾滾流雲悄然遮蔽了烈日,刺眼陽光黯淡下來。層層疊疊的雲層之間,幽微光芒開始緩緩流動,一個聖潔朦朧的影像逐漸凝聚成型,以悲憫溫柔的目光俯瞰向她。

  母親來接她了。寶珠疲憊地想,終於結束了,她已徹底燃盡。

  同一時刻,大蟾光寺中,新任主持觀潮正端坐在禪房之中,全神貫注地計算賑濟災民的糧食賬簿。

  小沙彌妙證匆匆跑了進來,朝他呼喊:「主持!主持!快出來瞧,洛陽上方有異樣天象!」

  觀潮面露詫異之色,立刻起身,疾步來到禪房外,朝洛陽城方向舉目眺望。但見城池上空濃雲如墨,翻湧不息。而雲層氤氳之中,奇異的光芒絢麗奪目,流光溢彩,使人心動神馳,油然而生崇敬之情。

  觀潮連忙雙手合十,虔誠禮敬,心想:那是佛光嗎?如是因,如是緣,如是果,如是報,如是本末究竟。此般景象,莫非是因果循環的昭示?願善惡報應,禍福相承,身自當之,無誰代者。

  此時,於大蟾光寺外排隊等待施粥的災民也同時目睹了這般奇異的天象,紛紛跪下頂禮膜拜,感恩佛菩薩布施救命之恩。「下雨吧!快下雨吧!天已旱得太久了!」成千上萬人在心中祈禱,願力擰成一股無形力量,沖向天際。

  瀕死的幻覺中,寶珠感到雲中發光的朦朧影子俯身下來,他手持淨瓶,柳枝輕揮,甘露灑向大地。

  剎那間,暴雨如注。

  祥雲堂庭院中瞬間積出一寸多高的雨水,各處羅帳、帷幕被風刮得獵獵而響。眾人正驚異間,一陣裹挾著冷雨的疾風猛然湧入抱廈之中,將兩盞持續燃燒了數十年的蟠龍燈全數撲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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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0:13:46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卷 觀音奴 第三十八章

  這世間,但凡活人聚集之處,必有吃死人飯的行當。人一旦咽氣往生,殯葬業的生意才剛剛拉開帷幕,其間既有合法合規之事,亦不乏非法勾當。

  大樂散的秘密配方,乃是自然形成的乾屍研磨成的粉末。邱任因時常出入葬地尋覓藥材,早早與洛陽本地邙北堂接上了頭,彼此有些生意往來。

  年輕無名女屍,鮮少有被曝屍荒野浪費掉的。配成一門冥婚鬼親,牙人起碼能獲利十幾緡錢,邙北堂便是吃這口飯的。他們在洛陽周邊擁有復雜關係,能及時收屍,有合適的人家便從中牽線搭橋。

  邱任指著兩名中年男子道:「這兩位是邙北堂的資深地府紅娘,新近下葬的新娘子他們都認識。」

  那兩人一個名叫阮參,一個名叫方甲,被鬼手金剛強行「請」來幫忙尋屍,禁不住頭皮發麻,連忙賠著笑擺手:「不認識不認識,咱們不過是從中撮合,合不合適還得看姻緣造化。大家算半個同行,哈哈。」

  殘陽院五人當下分作兩組,由業內人士指明下葬地點後,開始在光天化日下公然動手掘墓。

  要說他們所有人皆能熟練使用的家伙,即非刀劍斧鉞,也非暗器棍棒,而是掘土的鐵鏟與鎬頭。邱任往手上啐了口唾沫,對韋大跟三娘道:「一起挖吧。」

  韋訓卻道:「我發過誓不幹這個了,你們掘,我等著驗屍。」

  拓跋三娘面皮微微抽搐,邱任咯吱咯吱磨牙,本想陰陽他兩句,然而轉念一想,確實不想跟一個難以捉摸的瘋子挨得那麼近。

  現在騎驢娘子八成是死了,韋訓仍在逃避,抗拒親手開棺。除非是帝王陵寢,尋常掘墓於他們而言不算什麼難事,當下便不再計較,將給韋訓準備的鎬頭扔給阮參。

  行動的目標是二十天內下葬的無名女屍。

  兩組人從早幹到晚,將被埋進地底的「新娘」逐一挖出來開棺,而後喊韋訓過來查看面貌,待其否認之後再填土埋回去。

  如此大干特幹了四天,掘出二三十具無名女屍。這些死者有老有少,或因飢荒、或因病故、或遭打殺、或係投水,各有各的死法,但都不是要找的人。中途天降暴雨,墓場泥濘不堪,眾人被迫洗了個狼狽的澡,耐心幾近耗盡,若不是能順手從墓中撿些值錢的陪葬品,誰也不想再繼續這搓泥巴的苦差。

  阮參累得直不起腰,又不敢說走。結束了一個活兒,翻了翻賬簿,行至一處新墳前,指著說:「這下面有一具七天前埋下的新貨。」

  三人吭哧吭哧一番刨挖,掘出一具柏木棺材。拔去棺釘,掀了蓋子,剛剛露出遺骸,邱任抬腿便踹了阮參一腳,怒喝道:「折騰老子呢?你瞧這髮色是漢人嗎?!」

  阮參爬起來,仔細瞧了瞧棺材裡面,竟是一具穿著襦裙的金髮女屍。原來當時送貨的學徒偷懶,沒把屍體的細節特徵寫進賬簿。他一拍腦門,討好地請罪討饒:「哎,人老健忘,丟三落四,竟忘記最近收了個胡姬。」

  邱任罵道:「胡你爹的姬呢,連男女都搞不清,這分明是個胡兒!」

  阮參忙道:「那怎麼會?這女孩死了幾天了,人都泛紫了,也看得出生前模樣俊俏。再說主顧也不是傻子,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當時可是脫衣驗過屍,褲襠裡瞧過的。」

  邱任惱怒地道:「老子摸過的女屍比你睡過的還多,怎會分不出性別?只消看這骨架子就知道是男人,莫以為換上裙裝就能糊弄老子。」

  拓跋三娘又啐了他一口。邱任有此惡癖,又精通醫道,對人體骨骼結構了如指掌,對此極為自信。

  然而阮參以收屍介紹冥婚為生,對自己從事的行業亦有兩分傲氣,當下壯著膽子分辯:「邱爺自是見多識廣,但我們做這行的忌諱欺客,您這句話若是傳了出去,我們邙北堂的生意以後可就做不下去了。」

  當下解開女屍的裙子,將下體展示給邱任看:「瞧,光溜溜的。」

  邱任冷笑著譏諷:「少見多怪,你是沒見過宦官太監的屍體啊。不是切了幾把卵蛋,就會變成女人的。」

  他指著屍首髖部道:「盆骨窄高,尚未發育完全,角度不如成年男人那麼銳。」又指向胯間:「會陰處的裂口是從谷道向前撕裂的,並不是天生的牝戶。這是個未及成年就被去勢的男孩兒,死於拷問,你掛羊頭賣狗肉,拿來賣給人配陰婚,不怕新郎夜裡找你討債?」

  古來只有宮廷中使用閹人,自皇室搬回長安之後,洛陽就極少見這種狀況的新鮮屍體了。二人圍著棺材爭論,屍身的衣裙全被揭開,暴露出遍體鱗傷之狀。

  拓跋三娘本就厭惡邱任,不願參與談話,然而目光掃過屍體傷痕之後,卻說了一句:「不是死於拷問。」

  邱任一愣:「怎麼?」

  拓跋三娘淡淡地道:「這是單純為了洩欲的虐殺,與拷問逼供留下的傷不一樣。」

  當著外人被師門中人質疑自己的專業,邱任頓覺臉上無光,陰陽怪氣地道:「老四跟師姐合作過不少次了,這話怎麼講呢?」

  拓跋三娘不願多加解釋,柳眉倒豎,突然拔高聲音叫道:「老娘說什麼就是什麼!」

  她嗓音尖銳刺耳至極,其餘二人被吼得眼前一黑,金星亂冒。阮參惹不起邱任,邱任又惹不起三娘,當即改口道:「師姐說的是。」

  拓跋三娘不再作聲。只是心中暗自思忖,這胡兒死於虐殺,生前必遭遇百般凌辱折磨,然遺容卻堪稱安詳沉靜。他左手向上,拇指與中指相觸形成圓圈,結施依印。右手向下,結降魔印。屍僵緩解後依然能保持結印姿態,此等情形著實罕有。

  不管生前是個什麼人物,死後照樣不幸,因軀體與眾不同,被當做女屍賣掉配冥婚,可說是敲骨吸髓,嚼得一乾二淨。

  三娘一句話蓋棺論定,爭論到此便結束了。阮參抬起棺蓋,正要重新封上,卻聽得第四個人開口道:「給他把衣服穿好再封棺。」

  阮參一愣,聽得這凜若冰霜的聲音是從旁邊坐著的青衣少年口中說出來的,一時不知他是何用意。殘陽院這些狠人面對這少年,也得咬牙切齒喊一聲大師兄,他自然更不敢放肆。

  邱任輕輕嗤了一聲,小聲嘀咕:「你們平日罵我腦子有病,我認了。這人每次非得給陌生屍體打扮體面再埋,到底誰病得更重?」

  韋訓沒耐心多說,兩步躥到棺材旁邊,伸手欲將屍體的儒衫攏上,誰想這蒼白發青的胸膛上,明晃晃塗著三抹殷紅的胭脂。他頓時如遭雷擊。

  死者生前被許多人按在身下蹂躪,指痕邊緣輪廓已經糊了,但油性顏料著色牢固,色彩本身並未消失。對比屍身上已變成黑褐色的血跡與傷口,那紅色顯得尤為淒豔醒目,彷佛某種標誌。

  韋訓雙手發顫,克制著澎湃心潮,伸手摸了一下那紅色顏料,在指尖間搓了搓。

  他睜圓了眼,直勾勾地瞪向阮參,後者被他陰森狂亂的眼神嚇得一哆嗦。

  「這胡兒的屍體,是從哪裡收來的?!」

  「真人九相圖」擺成後,李昱觀了三日,興致很快消散。一個垂死的沉默少女,自然比不上樂舞宴飲的趣味。他向來沒有耐心,此後每日不過斷斷續續前往祥雲堂小坐片刻。本以為斷絕食水後,她很快就會因飢渴而亡,誰想第五日天降暴雨,人又緩過一口氣。

  雖已曬得面目全非,人也陷入昏迷,然其胸口卻始終穩定起伏。眾人從未見過如此命硬之人,祥雲堂的管事與奴僕們皆以為妖異,掃地時都不敢靠近。直到第七日,她仍有呼吸。

  董師光終於忍受不了,於第七日夜裡,前去寢殿向李昱描述了那女孩的狀況,小心翼翼地進言:「大王,此女恐怕不是祥瑞,而是妖孽啊。」

  李昱將酒杯猛地拍在桌上,惱怒地道:「果真是波旬女,天魔派來阻礙本王修行的鬼物,再留她不得!」

  李昱思索了片刻,想起丹鳥曾旁聽過他和王妃的對話,不能假手旁人,必須由心腹去辦才放心,遂命令道:「你親手去除掉她。切不可破壞外觀,務必留全屍,九相方能成型,你懂得該怎麼辦。」

  家令躬身應答:「喏。」

  走出寢殿,董師光嘆了口氣。留全屍的意思,他自是明白。處死身份尊貴之人時,顧及對方體面,通常不用絞刑或斬刑。當然,那女孩兒不過是教坊出身的賤籍奴婢,岐王開恩留其全屍,是為了今後觀想有個完整的形體。勸了這麼久,他仍未放棄惡臭至極的九相觀。

  這般處死命令,首選鴆毒。

  董師光悄悄取了些砒霜,溶於水中,盛在杯中端至祥雲堂。被釘在庭院中的少女依然呈仰臥姿態,連續多日暴曬,飢渴交迫,她形容枯槁憔悴,原本凝脂般光潔的肌膚腫脹發紅,密密麻麻布滿水泡,水泡乾裂後又皴裂剝落,令人目不忍視。若不是胸膛仍在起伏,瞧著已經是新死相了。

  「丹鳥啊,主人開恩了,趕緊喝水,喝下去就解脫了。」董師光蹲在地上,將杯子湊在女孩乾裂的唇邊。砒霜無色無味,這杯中之物嘗著像是清水,料想她乾渴已極,定會一飲而盡。

  然而少女閉著眼睛,嘴唇微張,毒藥灌了進去,又原樣從嘴角流淌出來。董師光忙活了半天,一滴也沒能灌進她喉嚨裡。他心下揣測,可能人陷入昏迷後水米不進,用毒難以達成使命。

  家令未曾料到,此時的寶珠其實仍有意識,只是為了節省體力閉目養神。董師光端水來喂時,她已猜到了水有蹊蹺,雖枯腸渴肺,仍竭盡所有意志克制本能,以免飲鴆止渴。

  兩日前的那場暴雨,她偏著頭喝足了泥水,硬是從鬼門關前慢慢爬了回來。瀕死之際,空中呈現的玄妙幻境,令寶珠覺悟到自己身負使命。起碼在誅殺李昱前,她還不能死。

  寶珠閉著眼睛,凝神靜待餵毒之人的下一步動作。

  董師光搓了搓手,常年養尊處優的生活,令其臂膀肥白軟弱,沒有信心以一條白綾勒死活人。況且她頸中戴著鐐銬,操作亦有不便。

  只剩下最後一個選擇——弓弦絞殺。那是戰場上處決敵將的首選,尋常用不上。董師光並非武將,沒有配弓習慣,蹀躞帶上僅掛著一把切羊肉的小匕首。此時夜已深沉,若離開祥雲堂前往侍衛們居住的長屋,取物後再折返,要走許久的路,他實不願那麼費事。

  董師光思考片刻,忽然靈光乍現,想起附近有一把現成的武器。

  岐王排演新的《秦王破陣樂》時,命他復製一把太宗皇帝所用的巨闕天弓,那是樂舞道具,不入甲仗庫,就放在祥雲堂東邊的器物室裡,往返不過數十步路。

  想到這裡,董師光不禁暗讚自己聰慧,遂開啟器物室的大門,輕易覓得那張靠在牆上的巨弓。

  取了弓來,董師光低頭瞧著昏迷不醒的少女,覺得已不用防備她了。為便於絞殺,董師光打開了她頸項中的鐐銬鎖扣,將弓弦套於脖頸上,只待擰上兩圈,人就服服貼貼地歸天了。

  正如此想著,下一刻,董師光忽覺左踝被絆了一腳,少女雙手環抱他大腿,頭頂在其肚腹上奮力一撞,董師光猝不及防,一下子失去平衡,仰倒在地。

  靈蛇纏踝,寶珠有十年未曾施展過這招數,已生疏得緊。幼時懵懂,她有一陣痴迷角抵,整日與宮廷中的力士摔跤嬉戲。為哄著公主開心,眾人都佯裝被小姑娘打得一敗塗地,連韶王也是如此。

  直到寶珠年歲漸長,漸漸知曉真相,也不便與男子貼身了,才將興趣轉移到騎射上去,但日常依然熱衷於觀賞角抵比賽。

  江湖中的上乘武學哪裡容得他人近身,而角抵術不為殺人,專注於貼肉扭打,扳滾抱摔。寶珠這門技術生疏已久,幸而敵人只是個四體不勤的肥胖男子,趁其不備,一下便將他絆倒。

  董師光大吃一驚,正要張口呼喊時,忽覺肋間一涼,那口喊人的氣便洩了,喉頭呵呵兩聲,沒能叫得出來。

  寶珠抱著他滾倒後,順手拔出他腰間切肉的匕首,由下而上,貼著肋骨邊緣捅進胸腔,繼而握住刀柄狠狠一擰,將心肺同時攪爛。

  往日她率領大批侍衛於禁苑中狩獵,射中野豬之類的大動物,若未能一箭致命,侍衛們便會這般處決獵物。她從未親手操作過,卻看得爛熟於心。從肋骨邊緣的柔軟腹腔進刀,輕便省力,不會被胸骨攔住。

  人與豬其實相差無幾,要害都在一處。董師光很快就斷了氣。

  找到鑰匙解開腳鐐,長時間被釘在地上動彈不得,寶珠雙膝有些發軟,單手撐著巨闕天弓,赤身站了起來。敵人腔子裡噴出的熱血濺滿了她,乾燥冰冷的肌膚上流過一陣熱騰騰的濕潤暖意。

  「呸。」

  寶珠浴血而立,努起嘴唇,將口中殘餘的毒水啐在倀鬼屍體上。當啷一聲,玉臂環從消瘦的臂膀脫落下來,摔成幾瓣。

  她俯身拾起曾蓋在身上的布料,斜披於左肩,偏袒右肩,兩角於腋下繫成結。這是一條紫地印金蓮花卷草紋的錦緞,漂亮的天人之衣。

  那一日長秋寺問神,候選人九次打卦無人中選,乃至觀音垂淚。菩薩再看不下去這般荒淫殘暴之事發生,不願選出任何一個犧牲品——直到她越眾而出,為觀音像拭淚。

  「黃金聖卦,應天受命。」觀音大士親自選定她來終結這場綿延不絕的慘劇。李昱入魔始於覬覦母親,她身為貴妃之後,命中注定要親手除掉這個喪盡人倫的孽畜。

  七日七夜飢渴煎熬、垂死掙扎,這一刻,寶珠卻感到思維敏捷,渾身充滿了奇異的力量。月明如水,岐王府的一切清晰映入眼中,一如白晝。

  月將升,日將落;檿弧箕箙,已得其一。

  如初學行走的嬰兒般,她跌跌撞撞邁出七步,帶血的足印在身後蔓延。重新適應直立行走後,寶珠手持巨弓,赤腳奔向祥雲堂的器物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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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長方形的布料覆蓋左肩,偏袒右肩,是一種菩薩穿搭。

  木乃伊粉是中世紀-近代歐洲人熱愛的壯陽藥,寫《海妖》時查到的資料,現在又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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