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註冊時間
- 2014-11-14
- 最後登錄
- 2026-4-21
- 主題
- 查看
- 積分
- 20394
- 閱讀權限
- 130
- 文章
- 54493
- 相冊
- 0
- 日誌
- 0
   
狀態︰
離線
|
第七卷 鳳凰胎 第九章
寶珠心意已決,要趁夜深人靜去跟韓筠見一面,直接向他索要一行人的通關公驗。
韋訓心中不快,胸口發堵,卻也想不出什麼合理的反對意見。他去拿師弟和師伯的度牒預備鈐印,發現周青陽的房間空空如也。中丘縣宵禁嚴格,三更半夜,她人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他無心深究,背起寶珠一路飛奔,再度潛入縣衙。
寶珠的計劃是效仿之前對付竇敬的方式,「托夢顯靈」說服韓筠給予文書,加蓋印章。誰想他半夜跟同僚下屬議事議個沒完,寶韋二人藏在花廳隔壁屋的房樑上,寶珠蹲得腿都麻了。
終於等到閒雜人等都走了,韓筠一個人留在屋裡,他又不肯上床歇息,仍點燈熬油地看書寫字。
寶珠睏得眼皮直打架,倚在韋訓身上換腿,悄聲對他說:「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幹這行也不容易。」韋訓聞言,捂嘴竊笑。
又過了許久,韓筠收起《六典》,脫下外袍,露出裡層的插肩半臂,看起來是準備就寢了。寶珠遠遠看見他胳膊上纏著一條白麻布,不禁蹙起眉頭。
睡下之前,韓筠移步至收藏官印魚符的錦盒旁,從中拿出一隻小巧玲瓏的卷軸,動作輕柔解開繫帶,徐徐展開。
只見不到一尺寬的澄心堂紙上抄錄著一首短詩,是李賀的「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字跡遒勁挺拔,筆鋒意氣飛揚。因是隨手的練習作,原主並沒有精心保管。紙張留有折痕,邊角不慎沾了二指墨漬,看痕跡是很纖細的手指留下的。
他得到這張真跡後視若性命,精心用錦緞裱背,以香木為軸,時刻帶在身邊。詩句中有不遜七尺之軀的凌雲壯志,可是落筆之人卻早早香消玉殞了。
韓筠懷著沉痛的心情觀賞書法,一時悲從中來,潸然淚下。他怕弄髒心上人的墨寶,連忙以袖拭淚,將卷軸重新收起。卷到半截,終究不捨,輕輕觸了一下纖纖素手留下的墨漬。
就在此時,只聽隔壁撲通一聲,似乎有什麼重物從房樑上墜落下來。緊接著噔噔噔疾步聲響,一個人大步走入屋內,又羞又惱地沖他咆哮:
「別摸了!那是李元憶的手印,不是我的!」
寶珠遠遠看見那張帖,心中便覺不妙,眯著眼仔細一瞧,果然是自己的筆跡。她依稀記得自己抄過那首詩,給弟弟李元憶當字帖,後來被他弄髒了,就隨手賞給了親近的宦官。如今被陌生人拿在手裡賞玩,叫她如何不惱?
韓筠正沉浸於悲痛之中,忽然看見早已逝去的萬壽公主怒氣沖沖走進屋裡,整個人彷佛被施了定身咒,瞬間凝固了。
寶珠柳眉倒豎,厲聲質問:「你從哪裡得到這幅帖的?!」
韓筠神情恍惚,怔怔地答道:「以百金從魯源內侍手中所購……」
眼前所見光景如此生動,她甚至背著一張角弓。韓筠心下茫然,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自言自語道:「我是在做夢嗎,還是死了?難道是瘟疫?不知不覺就死了,真夠快的。」
寶珠劈手從韓筠手裡奪過卷軸,原想撕個粉碎,怎奈裝裱在錦緞上,一時撕不爛。抬頭看見他胳膊上纏著白麻,戴白抹額,她更是火冒三丈,怒道:「你這自作多情的田舍漢,枉口拔舌的乞索兒,你有什麼資格給我戴孝!」
被心上人的鬼魂當面斥責,韓筠羞愧得無地自容,整個人熱騰騰如同煮熟了撈出來的蝦子。他心道公主嗓音清澈悅耳,如金聲玉振,罵人卻如此狠辣,比他爹用馬鞭抽人還要疼些。
「我……筠……」他手足無措囁嚅了兩句,還沒想出要說什麼,正低頭思過時,卻意外發現來者腳下有明顯的影子。
他疑惑地思索了片刻,壯著膽子越禮抬眼,仔細瞧了瞧公主的面容。
除了見她射黃羊而一見鐘情那回,後來韓筠時時留意,當值時又遠遠見過幾次公主。只是她總在大批侍從環繞下騎馬疾馳而過,最近的一回也超過五丈遠,從未有幸近距離瞻仰貴主真容。
眼前公主的芳魂如生前一樣明豔動人,烏緞般的頭髮上插著一把玉梳,神采奕奕,一副氣血充沛的模樣。深秋夜半寒冷,她盛怒之下胸脯起伏,口鼻處依稀能看到白霧翻騰。
韓筠心中疑惑不已:為什麼鬼魂會有影子?說話時還有熱氣?
因一幅舊字帖,寶珠沒能忍住衝了出來,一下子將原計劃全盤打亂。她一向自視甚高,韓家拒婚是一塊解不開的心結,才屢屢因此失態暴怒。眼看韓筠的眼神從迷茫困惑轉作疑慮,只得改弦更張,另想辦法。
寶珠索性昂著頭,走到主位坐了下來,一言不發,等著看對方的反應,再據此決定策略。
孽緣所致,雖數次與此人發生非議糾葛,她倒是第一次見韓筠本人。但見此人劍眉星眸,俊雅清逸,縱是心中有氣,也得承認他確實長得不錯。燭光之下,他白孝在身,神色淒然,顯得尤為動人。
韓筠如陷霧中,難以分辨眼前景象究竟是夢中幻境,還是芳魂顯靈,他俯身將她扔在地上的卷軸撿起來,輕輕拂去灰塵,悉心捲好,恭恭敬敬雙手呈上,輕聲解釋道:
「筠曾在某次宮外宴會上,見魯內侍公然拿著公主墨寶炫耀,實在看不過眼才以錢財贖買,絕非有意搜羅。正是因這幅字激勵,我才決意奔赴疆場,願以身報國收復失地,只當是公主遺言所托。今夜芳駕蒞臨,恰好物歸原主。」
寶珠不置可否,冷著臉接過去,隨手扔到桌上。
韓筠看到她十指染著半截鳳仙花汁,心神激蕩,暗自思忖:不管是夢、是魂,總是天人感應。此前造化弄人,如今面臨絕無僅有的機會,定要傾訴表白,以償遺恨。
這般想著,他憑一時血氣之勇,含淚傾訴起來:「筠患此痴病久已,時至今日,方有幸得見公主入夢,故特訴衷腸。您在世時家父作梗,致使你我二人有緣無分。然筠對公主一片赤誠之心,金石不渝……」
韓筠的傾訴尚未盡興,突然之間,一股森冷徹骨的涼意從脊背躥升,他頓覺不寒而栗,那股無遮無攔的殺意竟如同有形的兵器迅猛襲來。他畢竟是經歷過沙場的人,反應極是迅速,本能地拔刀轉身,擋在寶珠身前。
「公主請勿擅動,這屋中似乎還有別人。」韓筠警惕地說。
今日這般異樣已是第二次出現,不能再推給錯覺。他持刀左右掃視,然而屋內寂然無聲,沒有發現敵人的一鱗半爪。難道是成德派來的刺客?
他想立刻召來親兵與蒼頭細細搜查縣衙,可一想到公主在此,不便讓閒雜人等叨擾,不禁有些猶豫。
「把刀收起來吧,人是我帶來的。」身後傳來的女聲讓韓筠猛地一愣。
他在殺意之中緩緩轉過身,只見萬壽公主神色冷峻,端坐在上首。她朱唇輕啟,說道:「你以為我會深夜孤身出行嗎?」
燭光輕輕跳躍,她端嚴高貴的影子映在牆上,看起來比本人體型大得多,愈發顯得氣勢非凡。
韓筠再次陷入深深迷茫之中。這究竟是幻夢還是現實?她是人還是鬼魂?他用力握住刀刃,試圖以疼痛喚醒理智,血珠立刻順著刀刃滾落,刺痛隨之蔓延。
寶珠冷冷說道:「你恣意妄為,任由流言在民間傳布,毀我身後清譽,難道還妄想我會因此而感動?我今夜前來,是要取你頭顱,以雪此恨!」
韓筠仿若遭了一記悶雷,當場呆立原地。片刻之後,他毅然摘了抹額與幞頭,一把將髮髻扯開,作披髮待罪之貌。而後雙手捧著佩刀,高舉過頂,跪在寶珠面前,露出脖頸。
「韓筠有罪,能死於公主之手,得償所願,何其樂哉!」
就在韓筠低頭的瞬間,寶珠餘光瞥見樑上探出來一顆腦袋,鄙夷地沖他吐舌頭,一眨眼間又不見了。
寶珠來之前就已經想通,沒打算取他性命,原本也只想說兩句狠話嚇唬嚇唬。瞧他態度尚可,也就不再追究。她伸手從算袋內掏出一支筆,丟到韓筠面前。
「頭暫時寄放在你肩膀上,先給我辦一份過關公驗,莫要囉嗦。」
韓筠聽到此話又是一愣,視線由地面移到她的鞋上,只見鞋底沾染了不少泥灰。韓筠心中暗自思忖:不論是夢中人還是幽魂,都不需公驗文書,更無需腳踏實地走路。泥濘的鞋底,生長的指甲,這塵世間的痕跡,讓他心中那些不可思議的念頭愈發可信了。
他心一橫,壯著膽子問:「難道……難道公主當時幸免於難,依然在世?」
寶珠不打算解釋,輕輕嘆了口氣:「造化弄人。我帶了幾名隨從,原想北上,沒想到滯留在中丘縣。」
韓筠問道:「敢問公主去成德有何目的?」話一出口,答案便呼之欲出,「您不是去成德,而是經過成德,前往幽州。」
寶珠微微點頭:「算你機靈。」
韓筠心中頓時翻起驚濤駭浪,無數種念頭如潮水般洶湧而至,一時狂喜,一時迷茫,一時悔恨,幾乎站立不住。
當時公主無故暴卒,他就隱約聽過一些陰謀傳言。或許是宮中危機四伏,韶王為護妹妹周全,安排她假死脫身,而後輾轉讓她回到自己身邊?這般想著,韓筠心中既為公主慶幸,又為自己曾錯失的緣分而黯然神傷。
他放下刀,撿起筆,走到桌前,蘸了蘸未乾的殘墨。筆懸在半空,卻不知該寫些什麼。畢竟,他沒資格知悉公主的名字。
寶珠不耐煩了,伸手奪過筆來,把他趕到一旁,而後筆走龍蛇,將楊行簡、楊芳歇與隨員三人、所帶牲口等一應信息迅速寫在紙上。
韓筠早將她的筆跡觀賞揣摩過無數遍,一筆一劃都刻在心間。她果然用的假身份,但只看這幾行字,心中再不懷疑。待寶珠寫完內容,韓筠趕忙在紙張邊緣簽上批文與自己的姓名,並加蓋官印。
此行目的已經達到,寶珠收起公驗,再不理會韓筠,大步朝門口走去。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韓筠心中有千言萬語,急切之下脫口而出:「河漢分霄壤,燭燼始逢君。欲叩閨中字,可期鯉素聞?」
寶珠轉過頭,冷淡地回了一句:「名隨逝川盡,參商隔幽明。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說罷邁出門檻。
她的語氣與步伐都如此決絕,韓筠心下淒然,卻也無法可施。快步跟上欲送她一程,誰想人剛轉過廊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靜謐的庭院寂寞空曠,只能聽見秋風拂過樹叢的沙沙聲。空氣中依稀殘留著一絲幽微淡雅的香氣,除此以外再無其他。一切彷佛鏡花水月,黃粱一夢。
————
韋訓背著寶珠,低著頭走在無人的街巷中。不像來時那般飛簷走壁、奔跑如風,他不緊不慢邁著步子,用平日趕路的尋常速度前行。
丑時已至,除了打更人和巡邏的衛士,街頭沒有任何行人。
寶珠睏意上湧,呵欠連天,原本趕著回旅店歇息,見他走得這麼慢,心下奇怪,伸手去摸他的臉。韋訓立刻貼在她手心裡蹭了蹭。
自從他吃了周青陽的藥,身上肌膚沒有以前那麼冰冷了,有了一絲溫度。寶珠歪著頭問:「你累了嗎?」
「沒有。」韋訓悶聲悶氣地說。
寶珠想到他身患疾病,深夜來回奔波,或許是很難受了,便試圖掙脫下來:「我自己走。」
韋訓一手托著她,另一隻手瞬間抓住她攬在自己脖頸上的雙腕,牢牢固定,強硬地說:
「我背得動你!」
他從不曾禁錮她的任何行動,此刻卻堅持不許她下地。寶珠動彈不得,聽出他語氣有些奇怪,追問道:「究竟怎麼了?」
「地面泥濘,你就別下來了。」韋訓隨口敷衍了一句。
究竟怎麼了呢?其實也並沒有什麼。她與韓筠交鋒時的每個動作、每個眼神,他都在樑上瞧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親近之意。可是她們能在一張紙上寫字,用詩句對答,自己卻雲裡霧裡,半句也接不住。
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好似幼時修習閉氣功夫,每次都被憋得快要溺亡,難受至極。也正因如此,他並沒有按照事先約定,等她剛邁出門檻,便迫不及待一把撈走。
過了一會兒,韋訓頗有些酸楚地嘀咕:「我也曾給你戴過孝的,還記得嗎?」
翠微寺那一幕清晰浮現,彼時他淘氣促狹的神情猶在眼前,讓寶珠恨得牙根癢癢。對這種奇怪的勝負欲,寶珠很是無語,皺著眉頭道:「當然記得,好險沒把我氣死。這種事也要比個先後輸贏?」
韋訓沒有作聲,只是悶頭往前走。當時是故意譏諷戲耍,未曾想,千里之外被迴旋鏢擊中,自作自受。
「入墓之賓,只你獨一份。下一個敢盜我陵墓的,我饒不了他。」
下意識察覺到什麼,寶珠解釋了一下詩中意象的含義:「參與商,是天空中的兩顆星星。一顆在西,一顆在東,一方升起時,另一方已經落下了,此出彼沒,永不相見。等過了中丘縣,我們跟姓韓的就再沒交集了。」
城內彈丸之地,以韋訓的腳力,從這一頭奔行那一頭也用不了多久。可他偏要慢騰騰地走,又不肯讓她下地。隨著他穩健的步行節奏,寶珠打了個呵欠,再難抗拒睡意,下頜放在他肩上,頭臉相依,不一會兒便昏昏睡過去了。
聽見她安詳的呼吸聲,韋訓再次放慢步伐,竭力延長抵達旅舍的時間。
參與商,此出彼沒,屬於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原本不會有任何交集的兩顆星星,只因絕無僅有的意外才有這場偶遇。可抵達終點時,注定要分道揚鑣,天各一方。
從開棺盜珠之日起,韋訓自問於心無愧,從沒幹過不齒於人的事。然而就在這一刻,他卻生出了一種貪婪念頭,那是與旅行目的完全相悖的渴求。
他不想放她下來,不想鬆手,他希望這條路無窮無盡,永遠走不到盡頭。
--------------------------------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這一句是陶淵明寫的,我實在寫不動了。
鯉素是指書信,前文提過,鯉魚國姓魚,他是求著公主加個微信
奇怪的雄競:爭著戴孝
韋訓這個絕頂高手,這一路挨過最狠的打都是自己扔出去的迴旋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