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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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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8 00:22:56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卷 鳳凰胎 第四章

  既然提出拆毀四俠廟的,是受供奉者中唯一在世的周青陽,此事倒也合情合理。

  寶珠和十三郎雖覺得惋惜,也找不出反對理由。韋訓攀到樑上,掀瓦查看間架的受力點。寶珠則從行李中抽出鐵木哨棒,準備動手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周青陽。

  「真的要拆啦?」

  這名白髮勝雪的女冠最後瞧了一眼曾經的同門,低聲念道:「樂土何方?大夢炊黃粱,覺罷丹爐空;松峰猶記少年蹤,蒼山葬沒古今雄。」言罷,她一擺袖子,邁步而出。

  寶珠開始動手破壞三座殘存的人像。這些彩漆剝落的泥塑早已乾透,又長期無人維護,稍一用力便化作碎塊。當敲到紅衣女子時,只聽土坯之中傳來「噹啷」一聲,落下一隻鏽跡斑斑的小銅魚。

  寶珠撿起來一瞧,發現銅魚竟然是半片魚符。魚符內側除了同字榫卯,還刻有「遊擊將軍」,外側魚鱗上則刻著兩行極淺的小字: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

  韋訓從樑上跳下來,湊過來一瞧,問:「這是什麼意思?」

  寶珠一時想不到這句話的典故來源,搖了搖頭,道:「魚符私自刻了別的字,就算受損,不能當作調兵的信物了。」

  她心中暗忖:先不說前半句,青陽道人這樣的名醫,卻扮成女巫屈居鄉下,為了讓病人遵從醫囑裝神弄鬼,沒有任何名氣,確實相當奇怪。

  三個人又仔細將祠堂搜了一遍,沒再發現其他東西。香爐那種可以熔化成銅的值錢物件,早就被鄉民拿走了。

  找到受力點後,韋訓抽出匕首,將樑柱之間的榫卯處劈開大半,隨後,所有人撤出祠堂。

  十三郎活動了一下肩膀,大喝一聲,一頭將木樁撞斜了,然後趕緊拔腿跑了出去。屋頂的重量壓下來,積灰蛀蟲簌簌而落,整個木結構發出吱呀聲響。片刻之後,這座年代久遠的四俠廟轟然垮塌,揚起漫天煙塵。

  周青陽要求的第一件事,僅僅花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輕輕鬆鬆辦妥了。

  韋訓對同伴們說:「她打算退隱江湖了,準備往北走,由恆州入太行山隱居,正好跟咱們順路。她要求的第二件事,是讓咱們同行捎她一程。」

  原本大家不太願意讓外人加入隊伍,畢竟這樣就得保守寶珠的身份秘密,隨時注意言談,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自由自在地閒聊了。

  但寶珠轉念一想,覺得青陽道人是難得的奇人異士,說道:「她是陳師古的同輩,必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有兩個高手一起同行,應當更安全妥當。」

  韋訓聽了,搖頭說:「師伯不會武功。」

  寶珠一愣,難以置信地問:「怎麼可能?」

  韋訓解釋說:「她嫌練武又苦又無聊,佔了鑽研醫道的時間,所以只修習了養生練氣的內功,別的一概不會。」

  楊行簡不禁失望地說:「那豈不是又多了個腿腳不便的累贅?怪不得她要找人同行。」

  寶珠好奇地問:「青陽道人是陳師古的大師姐,可看起來卻跟三娘差不多,她究竟多大年紀了?」

  韋訓說:「師父也不清楚,只說她至少出生在開元初年以前,是個老妖怪。」

  寶珠與楊行簡大吃一驚,掐指一算,周青陽最少有九十歲了,是楊行簡兩倍。想不到傳說中鶴髮童顏長生不老的仙人,竟然就在眼前。可她不但沒有仙風道骨的氣度,還滿口污言穢語。

  一行人繼續踏上北行的旅途。

  周青陽倒騎著她的大青驢,不緊不慢跟在隊伍後面。她不牽韁繩,放任坐騎信步前行,從葫蘆裡倒出一把炒白果,慢悠悠剝著吃。

  不多久,青驢小步跑到寶珠的母驢身邊,昂昂叫著,挨挨蹭蹭討好諂媚。

  周青陽揚手抽了它一個大耳刮,一人一驢又落在隊伍後面。

  寶珠在宮中養了許多駿馬,見過動物求偶,知道「愛而不見,搔首踟躕」,並不以為意。母驢十分高冷,根本不理會。寶珠回首,笑吟吟地道:「廬山公瞧不上你。」

  從長安啟程時,寶珠自重身份,萬般不願乘坐劣等坐騎。直至聽聞它在觀音奴案中作為關鍵證人立下大功,寶珠才一改往日嫌棄,給它取名「廬山公」,戲言因其功勳冊封爵位,以表嘉獎。

  驢性本犟,沒走一里路,青驢再次悄摸摸地跟了上來。周青陽勒住韁繩,質問道:「金丹,你是想改名叫驢肉餅,還是想叫團油飯?」

  青驢挨了主人訓斥,不敢靠得太近,但仍百折不撓,時不時昂昂叫喚兩聲,熱情洋溢表達愛意。

  周青陽吃完白果,把空殼朝韋訓身上丟過去,嗤嗤譏笑他:「你還不如驢。」

  韋訓牽著韁繩回過身,一邊倒行,一邊陰森森地問:「師伯猜一猜,老陳活著時,有沒有教過我們尊師重道?」

  周青陽一臉輕蔑:「呦,小病貓子剛緩過氣就支棱了,還想欺師滅祖打師伯呀。」

  韋訓詭譎一笑:「你這把老骨頭恐怕經不起打。不過,師侄我是個賊,要是師伯哪天丟了假肢,就得改稱獨腳道人了。」

  他倒行與正走速度一樣快,並不耽誤趕路,一老一小你來我往拌嘴,誰也不讓著誰。

  寶珠心道青陽道人近百歲了,又是尊長,本想教育韋訓兩句仁孝禮義的大道理。忽地想起自己剛在洛陽殺了大伯一家子,似乎也沒有立場教訓別人。

  於是,她掏出四俠廟中找到的半片魚符,遞給周青陽,說道:「這是從紅衣女子的塑像中掉出來的,道長要不要留下作個紀念?」

  周青陽伸手接過來,正反瞧了瞧,又隨手拋給寶珠:「一文不值,我才不要。」

  楊行簡卻對官員信物極為看重,從寶珠手中接過來一看,叫道:「遊擊將軍是從五品的武散官,這可不是普通的魚符!」他略一思索,又疑惑地道:「但本朝從無女朝官,更別說女武將了。」

  楊行簡心中一動,對周青陽道:「仙長,倘若您是因為懷才不遇、壯志難酬,才打算隱居山林,不如跟我們一道前去幽州。雖暫時不能透露我家主上的身份,但他知人善任,求才若渴,必定會以禮相待,為您向高層舉薦。就算不當大國師,做個有品級的御醫,也是聲名顯赫,相當體面……」

  未等他說完,周青陽放聲大笑,笑聲中滿是不屑:「御醫?那是全天下醫術最低劣的草包,還不如鄉下行祝由術的神棍。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有身份的貴人聽不進忠言,自然也容不得真正有效的藥方。庸醫們為了自保,只敢開滋補方,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把病人拖死了,回頭查驗,方子上全是人蔘靈芝、天靈地寶,反正找不出錯。」

  一番話說得寶珠與楊行簡啞口無言。兩人不由得想到「公主之死」的謎團,雖有御醫團隊參與診治,最後公主卻仍落得假死活埋。

  周青陽這番話,既鄙夷庸醫拙劣,又暗含譏諷朝政之意。她提起馬鞭,作勢向韋訓虛抽了一下,同時厲聲警告:「狸奴莫要沾染權貴!兔死狗烹,鳥盡弓藏,鷹犬從沒好下場。陳師古不許你們識字,自有他的道理。」

  她閱歷豐富,早看出這對父女氣度不凡,絕非普通布衣。她之前雖勸過韋訓勇敢袒露心意,卻不願他重蹈覆轍,泥足深陷,因此出言警告。

  寶珠聽了「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話,心中很不痛快。周青陽這張嘴像是百年修煉成了精,村野罵街的粗俗話說得溜,這些上位者最不願承認的骯髒手段,她罵起來也頭頭是道。

  韋訓這次罕見地沒有回嘴,默默牽著驢繼續往前走。寶珠看不見他的表情,心裡有些忐忑,傾身戳了戳他,認真強調:「你不是鷹犬。」

  韋訓回頭笑了笑:「那當然,我是猞猁。」笑容之中,卻沒有往日的灑脫。

  寶珠突然想起,兩人一直以幽州為目的地,卻從未聊過抵達幽州後的生活。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韋訓會繼續陪伴保護自己。那麼他又是怎麼想的呢?

  見壓下了小鬼的囂張勁,周青陽很是快意,笑道:「怎麼啞了?師伯還是欣賞你剛才桀驁不馴的樣子。」

  寶珠登時惱了,拿著那枚無名魚符來回翻看,沉吟片刻之後,突然問道:「朱明是死於『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嗎?」

  此言一出,周青陽瞬間臉色大變,沉聲喝道:「你說什麼?!」

  寶珠瞧著她的神色,心裡明白自己大約是猜對了。

  「《爾雅-釋天》裡說:春為青陽,夏為朱明,秋為白藏,冬為玄英。人像中你排行第一,以青綠為裳,名為青陽;陳師古排行最末,冬應玄色,道號玄英;那麼排行第二,穿朱紅色勁裝的女子自然就是朱明,第三個人應該是白藏。」

  這一回,換周青陽沉默了。四俠廟已被摧毀,她本以為此生再不會聽到這並列的四個道號,剎那間前塵蕩起,如入華胥之境。

  十三郎笑著叫道:「九娘是最聰明的!」

  韋訓為寶珠的護短倍感驕傲,轉頭回懟:「師伯怎麼不吭聲了?師侄我可挺欣賞你倚老賣老、好為人師的模樣呢。」

  半晌,周青陽回過神來。她已決心了斷塵念,退隱江湖,不再追尋虛無縹緲的「樂土」之夢。因此只恍惚了片刻,就恢復了平靜。

  望著眼前這對朝氣蓬勃的少年男女,周青陽覺得神清氣爽,心中湧起一股別樣的感慨。

  她佯裝惱怒,半真半假地威脅韋訓:「逆徒口出狂言,那『鳳凰胎』的配方你是不想要了?!」

  這無意間的一句話彷佛致命殺招,一擊命中死穴,韋訓得意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寶珠疑惑地問:「什麼鳳凰胎?」

  周青陽答道:「這小鬼救命的靈丹,就喚作『鳳凰胎、活珠子』,他得老老實實幫師伯辦妥兩件事,我才會告訴他丹方。」

  事已至此,再無機會阻攔。韋訓僵硬地回過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如牽線木偶般牽驢前行,步伐異常不自然。

  寶珠清清楚楚聽到身後的十三郎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回頭看時,小和尚神色恐慌,光腦門朝前,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師兄弟倆顯然早就知道那丹藥的名字。

  「噢,竟是鳳凰胎啊。」寶珠沉下臉,意味深長地重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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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廬山公是驢的戲稱,來自南朝袁淑《廬山公九錫文》,是一篇詼諧遊戲作品,大概是因為中古漢語發音中「廬」和「驢」很像。

  恭喜公主之驢首先獲得爵位封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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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五章

  眼前桌上擺著幾碗精緻菜蔬,一大壺酒,師兄弟二人望著滿桌酒菜,愁眉苦臉地對坐嘆氣,毫無食欲。

  今日落腳的旅店條件甚好,僕役們手腳麻利,安頓好牲口後,逐一將豐盛酒菜送給每個房間的住客。本該是放鬆休息的時刻,卻被沉重的氣氛壓得透不過氣。

  「鳳凰胎」的秘密被周青陽意外捅破,這二人哪裡還有半分吃喝的心思。

  回想翠微寺初識時,只是覺得個人私事,不便與旁人商量。豈知越瞞越久,反而更難說出口,那丹藥的名字就變成一個不可預知的危險存在。如今秘密終於敗露,她那般洞察秋毫的人,怎麼可能猜不到此事與自己的關聯?

  寶珠進屋之前,面無表情地撂下一句話,讓韋訓吃完飯去她那屋談談。

  眼見大難臨頭,韋訓倒出一碗酒來,指望酒壯慫人膽,但喉嚨乾澀發緊,一時間根本不想送往嘴邊。十三郎看著那碗中酒水波紋蕩漾,顯然是韋訓的手在發抖。他這等絕頂高手會緊張成這樣,說出去都沒人信。

  「師兄,我會給你誦經的。」小沙彌低聲道。

  韋訓怔怔地問:「這就提前超度了?」

  十三郎解釋:「不是,求佛祖保佑你能平安歸來。」

  韋訓長嘆一聲:「菩薩要了斷我,佛祖又能如何?」

  十三郎知道師兄弟倆禍福與共,倘若韋訓因此被趕走,自己也沒好果子吃,急得亂出主意:

  「我聽三師姐說過,百年前有個胡人獨創出『剖腹明心』的狠招。他割開肚皮露出五臟六腑,向皇帝證明自己忠心無二。你一進屋,就掏出匕首自裁!九娘必定大為震撼,等她氣消了,我再喊師伯過來,給你把腸子塞回去縫上。」

  聽了師弟的絕妙巧思,韋訓神色復雜:「閻王拜入殘陽院,得排在你後頭。知道麼,就算把我算計死了,你的排序也只是提為十二,不可能直升大師兄吧?」

  十三郎並不怕他,義正辭言地警告:「我不管師兄你怎麼死的,總之要牢記原則:她再要動手打你,你不許還手!」

  韋訓想起上次那回『還手』的真相,小聲嘀咕:「想得美,豈有那等好事……」

  河北藩鎮的習俗與中原大不相同,哪怕是大城,也極少有夜裡歌舞玩樂的地方。寒衣節過後,天色黑得越來越早。明日要早起趕路的商旅客人都早早睡下了,庭院裡靜悄悄的。

  韋訓站在寶珠門前,雙腿似有千斤重。他心裡明白,遲早要面對這場風暴,拖延磨蹭無用,不過是早一刀晚一刀的區別。

  咬牙敲門之後,室內傳來一聲「進來」。語調平平,聽不出喜怒。韋訓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房門,踏入室內的瞬間,目光下意識先找逃生渠道——窗戶的位置。同時又意識到此舉徒勞,今日除非她主動驅趕,自己決不能拔腿開溜。

  寶珠正坐在燭光下閱讀,抬頭看向門口,恰好瞧見韋訓神色中透著絕望,偷偷瞅向窗戶的小動作,她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別再幹破窗拆門的事了,要賠錢的。」寶珠指著桌前的一張月牙凳,道:「坐。」

  身為縱橫江湖多年的大盜,韋訓從未被人捉到過,此刻卻好似落入法網的小賊,面對長官提審般緊張。

  本以為寶珠會持弓以待,沒想到她手裡只是握著一卷書。臉上雖看不出惱意,可韋訓早已見識過多次,她臨陣之時一向冷靜異常。他心底發毛,卻也沒有別的借口,只得如履薄冰坐下了。

  寶珠將書卷置於桌上,道:「這是在洛陽買的元稹詩集,裡面有幾首我沒讀過的,翻閱後才知道緣由。『貴主驕矜盛,豪家恃賴雄;女孫新在內,嬰稚近封公。』」

  「元九這詩痛斥公主們恃寵而驕、橫行霸道。上層窮奢極欲,賞罰不明,以私為公。這種針砭時弊的反詩,自然不會流入宮中,讓被罵的我看到。同理,你們瞞著我鳳凰胎的事,想必是有合理的緣由。」

  韋訓暗自揣摩,寶珠借詩喻事,看樣子是在幫他找台階下。聽她嗓音平和,似乎還有轉圜餘地,他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了地。

  寶珠又道:「我們在翠微寺初識,立刻探討生死大事,是有些交淺言深了。我猜你當時也很困惑。可是後來我們一路同行,患難與共,無論有沒有結果,你為什麼不說出來與我商量?」

  這兩句話中,就隱隱有些怨懟的語氣了。說到底,這是一場信任危機。

  韋訓避無可避,目光迎上寶珠的視線,實言相告:「我答應送你去幽州投親,是純粹的承諾,不附帶任何條件。倘若說出我需要鳳凰胎續命,那就不對勁了。我不願讓你認為我……我圖謀不軌,由此感覺受到任何脅迫。」

  寶珠杏眼圓睜,一時間愣住。

  這番話樸實得近乎粗糲,然世間萬千錦繡文章,與其相比都顯得黯淡無光。她自幼所見所聞:要驅使他人為己所用、達成目的,要麼手握主宰對方生死的權力,使其畏懼臣服;要麼就得與對方達成交易,用彼此認可的籌碼換取合作。

  遙想在翠微寺時,她以為自己用「一生榮華富貴」的厚利雇用了他。然而他卻只將這一程當作無償承諾,連關乎自己性命的隱情也不曾吐露過半分。

  「可是沒有藥,你會死!」寶珠的聲音陡然拔高。

  韋訓正色道:「人終有一死,我只想以問心無愧的方式赴死。」

  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價格。

  唯有他不一樣。

  無所求,唯踐諾;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

  寶珠咬著嘴唇,久久說不出話。

  韋訓見狀,微笑道:「師伯之前給的藥丸緩解了症狀,如此看來,『鳳凰胎』或許只是巧合,我意外掘入你的陵墓,你恰好名叫寶珠……這一切都是師父故意編出來騙我的,與你沒有關係。」

  「才不是意外巧合!」寶珠一聽這話,氣得漲紅了臉,憤然道:「這是天意!是命運!什麼叫沒有關係,我們難道不是情人關係嗎?!」

  「啊?」

  韋訓瞪大眼睛,整個人都懵了,以為自己耳背聽錯。可是近在咫尺,絕沒有聽錯的可能。瞧她認真的模樣,不像是在開玩笑。

  他滿心驚疑,又不敢裝聾作啞,小心翼翼左顧右盼,確認屋裡有沒有第三人。

  寶珠看他一臉錯愕,彷佛被雷劈了,反問道:「你難道病得失憶了?在洛陽時,你自薦枕席,我們同榻而眠很多天,我還穿了襪子,這些你都忘了?」

  韋訓張了張嘴,試圖解釋,可這一團亂麻,屬實不知該從何處著手辯解。

  回想起來,她皮膚潰爛奄奄一息之際,身上只能潦草裹著僧衣,卻唯獨對穿上羅襪這件事異常執著,屬實有些怪異。

  韋訓欲言又止,猶豫再三,最後只憋出一個詞:「襪子?」

  提及這個話題,寶珠臉頰泛起一抹紅暈,有點難為情,但很快克服忸怩,開誠布公地說:「我從沒打算要小寶寶,所以要穿好襪子避孕。你有意見?」

  韋訓頭搖得如同撥浪鼓,比避敵搖閃還快,心中愈發茫然無措。這毫無章法的詭異對話他根本接不住,當真亂拳打死老師傅。

  「是誰告訴你這麼幹的?」

  「米摩延。」

  再一次提及這個名字,寶珠仍覺得惋惜心痛。

  「當初我被老狗擄走之後,心裡害怕極了,日夜難安。米摩延教我穿上羅襪,說這樣可以避免小寶寶夜裡悄悄爬進腳心。他在男女之事上頗為懂行,我照他說的做,才能安心入睡,積蓄力量反殺仇人。」

  韋訓神色復雜。他曾聽人說過指鹿為馬的荒誕故事,只當是笑話。如今,眼前這人卻指著生米硬說是熟飯,還這般理直氣壯,自信滿滿。

  韋訓忍了又忍,好半天擠出一句:「他真是個好人。」

  寶珠傷懷感慨,說道:「那是自然。等我將來脫困之後,定會派人趕赴洛陽,將他的同胞兄弟米法蘭接到身邊,庇佑照拂他一輩子。」

  聽見『一輩子』幾個字,韋訓嘴裡的苦味頓時轉酸澀。

  死去的胡兒確實是個義士,編造這可笑的謊言,說不定也只是絕境中的無奈之舉,起碼當時緩解了她的恐懼。倘若不是米摩延以屍身傳遞消息,自己根本無法及時趕到岐王府。撫恤米氏遺屬是理所應當,他提不出任何反對意見。

  可是一想到寶珠當時對那金髮舞伎目不轉睛的喜愛,再想像將來,她回到自己原有的生活中,會把黃金通寶賞了這個賞那個,他就抓心撓肝,渾身難受。

  良久沉默之後,韋訓垂著頭,輕聲說道:「我只是睡在腳榻上,沒有同……同床共枕的事。你低聲些,不要出去亂說,我們江湖人也是有清譽的。」

  寶珠聞言一愣,心道這法外狂徒竟然編造起清譽的鬼話,明顯是想撇清關係,頓時有些著惱。

  自她從觀音奴案後緩過勁,離開洛陽之後,韋訓就再不肯留宿了。最近這些日子,他更是滿腹心事,與她若即若離,不復往日詼諧開朗。這究竟是欲拒還迎的策略,還是在擔心抵達幽州後,自己將面臨身份與處境的差異呢?

  思緒飄轉間,寶珠忽然想起他曾經索要聘書的事,感慨無欲無求之人也會藏著這般復雜心思,於是歉然道:

  「你放心,我不會始亂終棄的。只是……名分確實不大可能有了,將來我要出家做女冠的。不過身為公主,往後有幾個入幕之賓,也無可厚非。」

  韋訓絕望地抬頭望向頂棚,開始認真考慮用十三郎的自戕計劃脫身。周青陽捅出來的簍子,周青陽應當給他縫上肚腸。

  眼看韋訓又有開溜的苗頭,寶珠迅速伸出腿,試圖踩住他的靴子固定。怎奈他靈活至極,她連踩三次都被輕巧躲開。寶珠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以眼神發出警告。韋訓不敢再閃,被她一腳踩住,動彈不得。

  「我是你的入墓之賓,墓地的墓。」韋訓直覺感到不妙,惶惶不安地問:「我能走了嗎?」

  「你今天休想再逃。」寶珠嚴肅地說:「我認真思量過了,陳師古一介凡人,自顧不暇,怎麼可能預料到自己身死之後,會有一個公主陰差陽錯被活埋?再者,他也不可能精確算到你恰好在我垂死之際盜墓取珠。鳳凰胎、活珠子的寓意必是命中注定,我一定能救你,只是暫時不知道通過何種途徑。既然摸不透門道,那就索性都試一試。哦對了,像投爐鑄劍、割股療疾那種傻事我不會幹的。」

  寶珠說著,從懷中掏出一疊雪白羅襪,注視韋訓,直白說道:「既然你說睡在腳榻上不算同床共枕,那你今晚就留下來,咱們真正共枕一回,試試能不能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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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剖腹明心的狠人叫安菩,有興趣可以查一查。安菩夫婦墓陪葬的唐三彩幾乎是留存下來的最精美的,洛陽博物館、古墓博物館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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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六章

  「按道理,我本該派遣侍女或內侍送個香藥荷包給你,然後你再酬答一首應和的詩……眼下條件簡陋,你且將就一下吧。」

  見韋訓窘迫地手腳不知該往哪裡放,寶珠索性故作豪爽,抬手鬆了髮髻,指著床榻內側說:「你去裡面。」

  比胡椒人蔘湯更致命的療法襲來,韋訓只覺腦袋裡「嗡」的一響,不知事情怎麼會朝著這般離奇的方向發展,絕望地反問:「為什麼?」

  寶珠蹙眉道:「你當我傻嗎?讓你在外側,等我一閉眼你就腳底抹油溜掉了。」

  她見韋訓仍像根木頭杵在地上不肯挪動,頓覺不耐,一手揪住他胸前衣襟,一手扯住腰帶,雙臂較勁,試圖把他扭送上床。這是角抵格鬥起手式,架勢相當標準。以她硬開強弓的臂力,舉起一頭猞猁不在話下。

  韋訓只覺得從頸椎到後腰一路都麻了,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她不懂事,死也不能「還手」。

  寶珠推搡了兩回,對方腳底生根,紋絲不動,臉色頓時冷了下來。她今夜主動邀約,全因相信「鳳凰胎」一詞暗藏玄機,二人相遇是命中注定。

  然兩廂情願的事,一方不配合,那就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她想不明白為何二人已有情人之實,如今這人又如此抗拒。她自尊心極強,怎容被人拒絕,更不屑放下身段再三試探。

  「那你是不願意了?」寶珠不假思索,指著門口,高傲地道:「那就滾吧,不要指望有獅子驄的三次機會,我將來不缺枕邊人。」

  話說得雲淡風輕,其實心裡恨不得拿出鐵鞭、鐵楇、匕首輪流把他暴錘一遍。

  韋訓頓時慌了神,急聲脫口而出:「我願意!」

  話一出口,耳根瞬間漲得通紅。見寶珠冷了臉,他硬是尋了個藉口:「我想答一句詩……只是……沒想出來。」

  寶珠清楚他識文斷字水平有限,但凡話題往這上頭靠,同時流露出慚愧的神情,她從來不會生氣。

  果不其然,聽了這話,寶珠神色當即緩和,說道:「罷了,其他公主的情人,也未必都是才子。」

  同時,她心中不免十分驕傲,自己的情人必定是其中武功最高強、品行最高潔的。

  「把蹀躞帶卸了,匕首戳著人怪難受的。」她叮囑道。

  事已至此,除非想徹底跟她決裂,否則再無推脫的理由。韋訓硬著頭皮踢掉靴子,卸了蹀躞帶,躲到床榻深處。略一思索,又一把拽過被子,將自己裹了個嚴嚴實實,蜷成一團。

  寶珠見他從頭到腳包得密不透風,形如蠶繭,不禁有些疑惑:「你睡覺也裹著領巾?」

  韋訓腦袋埋在被筒裡,僅露出一雙機警的眼睛,謹慎地說:「你穿好襪子,我戴著領巾,咱們都覺得安心。」

  這話聽來有理有據,似乎沒什麼破綻。

  寶珠套上三層襪子,認真繫好襪帶,確認兩人都在一個枕頭上,然後才挨著他並排躺了下來。

  她往昔很喜歡瞧他說話時喉結滾動的模樣,此刻有機會近距離摸一摸,他卻藏著掖著不給看了。寶珠心底不由得泛起一陣莫名的失落。

  她手托著香腮,向旁邊蜷成一團的韋訓許諾:「等到了幽州,我會找個可靠的望族認你為義子,如此一來,你就是京兆韋氏的世家子弟,我不許任何人對你的出身說三道四。」

  韋訓捂在被中輕輕嗯了一聲,權作回應。

  「阿兄知曉此事,或許會惱上一陣,可他向來最疼我,但凡我想要的東西都會給我,我的決定他會鼎力支持。」

  韋訓又嗯了一聲,依舊沒有多餘的表示。

  「不知幽州有什麼好吃好玩兒的地方?阿兄信中說那裡是美食荒漠,食物乏善可陳。依我看,他是討厭出門露臉,又挑食,壓根沒找到對的地方……」

  寶珠唧唧咕咕說了一會兒話,口齒逐漸模糊不清,不多時,沉沉睡去。

  韋訓一直提著的心稍微放下,鬆開緊攥領巾的手。他不願被寶珠瞧見身上絕症造成的痕跡,這也是抗拒在她面前脫衣的緣由之一。如果病情繼續惡化,青紫脈絡蔓延至臉和手,那就再也遮掩不住了。

  夜色朦朦朧朧,凝視著這張滿月般瑩潤的臉龐,韋訓被堵在裡側苦苦煎熬,後背緊抵在牆上,一絲睡意也沒有。

  鳳凰胎之事敗露,踏入這房門的那一刻,他已經在心底做好了承受一場暴風驟雨的準備。千百種設想,卻沒料到承受的是這般酷刑磋磨。早知道是這麼個局面,當真不如用十三郎的計策。

  他心中反復揣摩寶珠睡前的每一句話。她清楚自己的出身與江湖客的差距猶如天塹,生活環境更是天差地遠,因此承諾解決一切困難,給他定心丸。

  早前他認定自己時日無多,想著送她抵達幽州之後就了無牽掛,從未想過來日。誰料周青陽拿出了能緩解病症的丹藥,讓他看到了一線生機。人性總是得隴望蜀,貪心不足,這一點希望竟勾起了他不切實際的奢望。

  可是,他甘願為她赴湯蹈火,卻並不願為此改變立身處世之道,離開自己的世界。倘若不能解決這個心結,他絕不會踏出越界的一步。

  就這樣,韋訓一邊極力克制衝動,一邊默默想著心事。不知過了多久,寶珠原本恬靜的睡顏泛起一絲波瀾。她似乎有些焦慮,接連翻身。

  忽然,她咬緊牙關,肩頸處肌肉緊繃,臉上滿是憤怒之色,雙拳緊握,右手拇指與食指緊扣。韋訓瞬間讀懂這些細微動作:面對虛無的敵人,她在夢中拉開了一張弓。

  「寶珠。」韋訓輕輕喚了一聲。她沒有醒,一言不發,沉浸在奮不顧身的廝殺之中。

  從岐王府脫困之後,她幾乎夜夜如此,直到徹底復仇,離開洛陽。

  韋訓輕嘆一聲,從被中探出雙臂,緩緩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畔呢喃細語:「你已經贏了。」

  「你戰無不勝。」

  「你是獅子無畏觀音,無敵寶珠大王。」

  他反復摩挲她的後背,如同那一夜共同狩獵,助她驅趕夢魘。直到洶湧的憤怒與恨意慢慢消退,緊繃的身軀逐漸鬆弛下來。握緊的拳頭鬆開了,他碰觸到她拇指內側弓弦留下的疤痕,那是用血戰贏來的功勳。

  舔去她眼角滲出的淚珠,舌尖傳來鹹苦的味道。不知不覺間,躁動的慾念已消失無蹤,心中僅留下純粹的愛意與憐惜。

  將月亮送回天上後,他能乾脆俐落地放手離去嗎?

  第二次雞鳴過後,韋訓肩上搭著自己的蹀躞帶,輕悄悄邁出門檻,回身小心翼翼合上門扉,以免驚擾了熟睡的人。

  回首時,卻見楊行簡站在走廊另一頭,臉上滿是錯愕,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幾乎從眼眶中滾落出來。

  楊行簡每日清晨都會來給公主請安,怎料今日會撞見這樣私密的一幕。大清早,他衣衫不整從公主房中出來,楊行簡豈能不懂發生了什麼。名義上,他仍是公主的監護人,一時間尷尬混合羞惱,不知如何是好。

  韋訓同樣沒料到會與他撞個正著,不過僅僅愣了一瞬,便迅速恢復了慣常的桀驁神情,下頜揚起,擺出一副「你待如何?」的囂張架勢。

  挑釁的目光短暫交匯,楊行簡當即敗下陣來,以袖掩面,佯裝什麼都沒瞧見,轉頭快步離開。

  韋訓知道這家伙回屋就要往幽州寫信告狀,只是自己滿腹心事,根本沒心思理會。

  趁著寶珠尚在酣睡,韋訓打出一桶冰冷井水,匆匆洗漱完畢,又去馬廄裡看了一眼牲口,再奔回自己房間,揪起睡夢中的十三郎,督促師弟修煉早課。

  忙完一圈兒後,他又悄悄折返寶珠的房間,躡手躡足爬回原位,重新躺好,佯裝成從未離開過的模樣。

  等到寶珠悠悠轉醒,睡眼惺忪打了個哈欠,迷迷瞪瞪往身旁一掃,只見韋訓裹著被子,睜著兩隻烏青的眼圈,可憐兮兮地望著她。

  寶珠一時有些恍惚,呆呆地回神,恍然想起他為何會睡在自己身邊。瞧這張飽受蹂躪的臉,不像有好轉的跡象。

  她心有不甘,追問道:「怎麼,難道沒有效果?!」

  韋訓搖搖頭,如遭瘟的貓般,病懨懨地嚶了一聲:「我胸口難受得緊。」

  寶珠連忙扒拉開被子,耳朵貼在他胸口凝神細聽,那胸腔裡面好像關著一匹脫韁野馬,心跳急促狂亂,聽起來快要力竭倒斃了。

  寶珠大失所望,心底甚至閃過一瞬對自己「鳳凰胎」血脈的懷疑。她來不及梳頭,急急忙忙披上外衣,噔噔噔跑出去請青陽道人。

  周青陽趁拂曉時風純露淨,潛心煉精化氣,以結內丹。剛進入物我兩忘之境,莫名其妙被拉出來出診。踏入門內,只見小崽子奄奄一息倒在床上,偏生死活不肯伸出手來。

  她多年行醫,直覺其中有詐。但醫者仁心,仍伸臂探入被筒,試圖摸他手腕脈息。剛一伸手,就被一隻冰涼的爪子暗中扣住了脈門。

  韋訓捂在被中,眼珠子狡黠一轉,眨了眨眼:「求師伯可憐。」

  周青陽神色一僵,隨即勾起冷笑,低聲問:「你想要什麼醫囑?」

  寶珠在門外心急如焚,好不容易等到大夫診治完畢出來,迎上去問道:「怎麼更嚴重了?」

  周青陽心底暗罵韋訓鬼胎難產,面上不動聲色,隨口胡謅:「他一身毛病,三病四痛,五勞七傷,如今衰退既至,眾病蜂起。再這般縱情恣慾,無異於雪上加霜,乃取死之道。你憐惜些,別再折騰病貓子了。」

  寶珠聞言一愣,隱約領會了她的意思,不禁有些愧疚。

  「那醫囑呢?」

  周青陽敷衍了事地回答:「多喝點熱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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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七章

  寶珠提心吊膽,以為韋訓會像上次寒疾爆發那樣,人事不省地昏迷許多天。然而這回有周青陽在,施針之後喝了幾碗熱湯,他又沒事人一樣爬起來活蹦亂跳了。

  同樣的醫囑,療效卻與邱任施術判若雲泥,這讓寶珠對青陽道人的醫術更為嘆服。

  雖然韋訓表示立刻就能出發,但旅途勞苦,寶珠仍不放心,決定在旅店逗留一天觀察。況且下一站是昭義鎮,穿越邊境要應對哨兵盤問,同行的每個成員口述都得互相吻合,要認真準備。

  與不受中央控制的河朔三鎮不同,昭義是唐廷遏制河朔的防御藩鎮。二者立場不同,導致邊境如同兩國之間一般森嚴,往來旅客的身份都要受到逐一勘驗才能放行。

  周青陽的公驗是一張頒布於五十年前的道士度牒,黃麻紙破爛不堪,若不是黏在絹帛上固定,已碎成片了。

  哨兵對此十分困惑,只是見這女冠身似鶴形,白髮如雪,本著尊佛敬道的心思,猶豫了一番還是放行了。

  一路行來,關卡檢查愈加嚴格。幸而有楊芳歇的身份,寶珠才得以渡過難關。豈料七八日後,一行人走到邢州地界,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

  昭義鎮與北鄰成德鎮半年前交惡,兩軍對峙,局勢緊張,大批旅客滯留在邢州,進退不得。

  據楊行簡打聽到的消息,原本關卡封鎖還沒那麼嚴苛。可兩個月前,有個武藝高強的黑衣女人強行闖關,傷了十幾個哨兵,疑似成德鎮敵軍斥候。自此之後,除非長官特批,縱是老弱婦孺也不能通融,守衛堪稱密不透風。

  楊行簡雖持有官員告身,可是一來此地遠離京城,王化不及;二來他的上司身份特殊,幽州與成德關係敏感,戰時反而會遇阻攔。

  一行人被困在兩鎮邊界中丘縣城內,不知如何是好。

  周青陽此行的目的地就是成德進入太行山的井陘關,韋訓心中狐疑,問道:「師伯早知道邢州是這般形勢?」

  周青陽翻了個白眼,說道:「沒錯,不然要你何用?我騎著驢遊山玩水就過去了。疤臉說她武功墊底,帶上我沒辦法闖關,且看你小子功夫如何。對了,金丹也得給我運過去。」

  寶珠跟著說:「我也捨不得拋下廬山公。」

  韋訓聽了,一時沉默不語。就算他輕功無雙,要扛著四個人加兩頭驢闖關,也有些強人所難了。

  此時被迫滯留在中丘城內的商旅極多,一行人好不容易才找到落腳的旅店。城中熱鬧的反常,旅店門口飲茶的攤位都擠滿了人。

  寄放下行李,眾人出門落座,一邊喝茶一邊打聽有沒有別的通關途徑。

  手頭拮據的旅人花光了旅費,只能想方設法在城內謀生。此時正有兩個穿綠衣的中年優伶站在攤位旁邊表演「參軍戲」,以此賺取打賞。

  這種戲是兩個人搭伙出演,一名男子頭戴鳥形裝飾,是「蒼鶻」角。他扭腰擺胯,忽作張弓動作,大聲念白:

  「萬花公主玉指搭箭彎弓,只聽嗖一聲,一箭貫穿黃羊雙目,端的是百步穿楊、箭無虛發!」

  旁邊戴普通幞頭的優伶「參軍」立刻接話茬:「呦,好俊的身手。」

  蒼鶻聲情並茂地道:「那是,這位萬花公主是聖人掌上明珠,恩寵無雙,自幼由名將悉心教導,整日揚鞭打馬,開弓遊獵。韓小將軍瞧她這般身段武功,登時蕩了三魂,走了七魄,眼都看直了,當場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

  參軍湊趣:「這就一見鐘情了。」

  蒼鶻捂住胸口,替劇中人物發出誇張的讚嘆聲:「啊呀!世間怎會有這般美貌無雙、武德充沛的高貴女子!」

  參軍問道:「這韓小將軍又是何方神聖?」

  蒼鶻搖頭晃腦地說:「此人名叫韓竹,乃是昌黎韓氏出身的世家公子,父兄都是朝中高官。韓公子年方弱冠,是長安有名的俊俏兒郎,長得那叫玉樹臨風,眉目如畫……」

  韋訓察覺寶珠表情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瞪著那兩名優伶,手中茶碗歪斜,茶水傾瀉而出。

  參軍戲演到這裡,楊行簡也聽出不對勁,忙不迭掏出些銅錢,上前塞給那兩個人,作勢驅趕:「你們太吵了,走遠點兒,別在這磨耳朵。」

  茶攤上的客人們都在聚精會神看戲,見楊行簡趕人,噓聲四起:「大家聽得好好的,你嫌吵去別處坐著!」

  寶珠將碗重重頓在桌上,茶水四濺,大聲道:「讓他們接著演!」

  楊行簡不敢再多言,只能灰溜溜回去坐下了。

  兩名優伶謝過第一位打賞的客人,接著演戲。參軍戲多數以滑稽逗樂為主,也有故事情節。今日兩人演出的是《錯金枝》,講述一位封號萬花的公主,和一個出身名門的韓姓公子之間的愛恨情仇。

  具體內容就是韓竹對公主一見鐘情,卻因為父親從中作梗,抗旨拒婚,硬生生錯失良緣。萬花公主早對韓竹芳心暗許,為此鬱鬱而終,皇帝悲痛欲絕,搜羅天下資財厚葬愛女。

  韓竹聽說公主香消玉殞,傷心欲絕,跑去為公主守陵,發誓一生為她守貞。韓家父兄畏懼天子之怒,將韓竹綁了送往別地就職,二人就此天人永別。

  從《射黃羊》演到《拒婚》,再後面有《斷紅線》《萬花冢》,劇情跌宕起伏,動人心魄,觀眾不顧劇情錯漏百出,聽得如醉如痴,紛紛掏錢打賞。

  中途周青陽不耐煩了,起身離席而去。楊行簡臉上一陣白一陣紅,尷尬得汗流不止。寶珠堅持聽到結尾,臉色已氣得鐵青。

  觀眾心裡都明白,因愛女英年早逝,皇帝怒殺御醫,掏空內帑,以金玉珍寶千萬為其厚葬,明擺著影射的是今上寵溺的萬壽公主。只是昭義鎮距離長安千里之遠,不知為何,關於公主暴卒的陰謀論並沒有傳過來,此地流傳的反而是一個荒誕的愛情悲劇。

  參軍戲演出結束,兩名綠衣優伶收獲滿滿,樂得合不攏嘴。寶珠冷冷地問:「你們這戲是講什麼朝代的事?」

  「蒼鶻」腦子轉得快,機敏地答道:「是西漢故事。」

  寶珠怒極而笑:「原來昌黎韓氏從西漢就發家了。這『漢皇重色思傾國』開頭確實經典,以漢喻唐,就能隨意造謠誹謗、胡說八道了。」

  兩個優伶哪裡肯承認,只是笑嘻嘻地言左右而顧其他,說了幾句笑話,拿著賞錢換地方繼續演戲去了。

  從劇情完整度上判斷,這故事不可能是街頭俳優現編的,應該是當下的流行劇目。就算當場把他倆打一頓,也止不住別人傳唱。

  寶珠氣得眼冒金星,卻又無處發洩,怒沖沖疾步跑回旅店房間中。三個人急忙跟在她身後。寶珠將門板狠狠甩上,緊接著屋裡便傳來摔杯砸床的洩憤聲響。

  十三郎道:「這戲太離譜了,怎麼能硬編出一個人跟九娘湊作對呢?她人都埋了,這不是欺負死人沒法說話嗎?」

  楊行簡壓低聲音,囁嚅道:「壞就壞在這韓公子並非全然虛構,而是有原型的……」

  師兄弟倆詫異地望向他,楊行簡瞧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心裡清楚這局面靠自己擺不平,只得實話實說:

  「公主十五歲那年,宮中確有議婚一事。男方是戶部尚書韓仞家的幼子韓筠,筠字上竹下均,就是竹子的別稱。聖人偶然聽聞有這麼個才俊,有意召進宮相看,他爹韓仞愣是不肯接話,這事就沒成。」

  師兄弟倆都吃了一驚,十三郎憤憤不平地嚷道:「這家人是眼瞎了還是心瞎了,世上還有比九娘更好的娘子嗎?」

  楊行簡苦笑道:「昌黎韓氏世家名門,自然不會無緣無故抗拒與皇室聯姻。只因當時不利於韶王的流言愈演愈烈,父子之間離心離德。他們兄妹同氣連枝,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雖說公主仍備受恩寵,將來的事就說不準了。韓老頭精明得很,咬緊牙關長跪不起。因他不識抬舉,沒過多久,聖人尋了個由頭把韓仞貶到鳳翔去了。」

  十三郎瞪大眼睛:「被貶也不願意跟公主聯姻?!」

  「被貶不過是個人仕途的起落,倘若被捲入立嗣的腥風血雨之中,那就是關乎整個家族的生死存亡了。要知道,古來因尚公主而牽連駙馬全家的事,不止發生過一兩回。」

  楊行簡嘆道:「公主出事那會兒已經年滿十七,按理說早該訂下婚約了。奈何韓家不應,其他世家子弟紛紛效仿,辭疾不應。只因失去母親庇佑,兄長失勢,終身大事就這麼耽擱下來了。雖然公主本沒打算出降,不過身為金枝玉葉,被人拒婚,終究失了顏面。她向來心高氣傲,此事是一塊解不開的疙瘩。不幸罹難,身後還被優伶胡亂編排,想想都能把人氣煞。」

  韋訓總結:「所以她跟這個姓韓的竹竿根本沒見過面。」

  楊行簡強調說:「那是當然!天家貴主,宮禁森嚴,豈是阿貓阿狗都能見得到的。」

  說到這裡,他腦海中不由得閃過那天清晨撞破韋訓從公主房中出來的場景,心中懊惱不已,卻又不能表露出來,好生尷尬。

  韋訓師兄弟身為草莽,哪裡懂得朝堂上這些彎彎繞繞,只覺得竟然會有人拒絕寶珠,著實不可思議。

  三個人站在門口面面相覷,突然間,房門猛地被拉開,寶珠鬢髮散亂,鼻頭紅紅的,惡聲惡氣地說:「你們都進來!」

  三人進得房中,她強行壓抑著怒氣,條理清晰分析:「我五月中旬下葬,距今不到半年光景。僅靠民間傳唱,這些細節不該傳得那麼快那麼遠,必定有人蓄意搬弄是非。你們出去細細打聽,這出戲究竟何時傳到昭義,劇情又是怎麼編成這般模樣!」

  楊行簡和十三郎領命出去了,韋訓留下來陪著她。他先跟店家索要了一把笤帚,把滿地瓷片掃乾淨。

  「宵小之輩,就像麻雀嘰嘰喳喳,你是鳳凰,是鴻鵠,不用理會它們叫囂。」

  當著韋訓,寶珠沒有顧忌,淚汪汪地痛斥:「倘若我此生能在史書中留下隻言片語,名字是沒有的,也未必有半句話記載文才武功。可史官必會強調『世家辭疾不應』『費財勞民逾制厚葬』。最後在信口雌黃的野史筆記裡,當陌生人的配角。」

  韋訓掏出布帕,為她擦臉揩鼻子,說道:「我沒看過什麼史書。不過,那不是記載死人事跡的書嗎?聽人說『蓋棺論定』,我把你的棺材板掀了,你活生生站在這兒,故事還沒有結束呢。」

  寶珠一怔,心中反復咀嚼著這句話,洶湧的淚水漸漸緩了下來。

  中丘一隅之地,楊行簡沒費多少力氣,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打探得一清二楚。

  正如寶珠所料,這出《錯金枝》並不是從長安傳來的,撰寫初稿的是邢州本地人。這名熱衷於記錄軼事的儒生將新作與同好共賞,一來二去就傳開了。百姓最喜歡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傳奇故事,此書集齊了各種吸睛要素,立刻被民間藝人吸納改編,傳播開來。

  至於靈感與素材來源,是中丘縣衙門的一個外來蒼頭。說來也巧,原來戲中錯失良緣的倒黴世家子韓筠,目前就帶軍駐扎在中丘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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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鶻:音同胡,部分鳥綱隼科隼屬動物的舊稱。行動敏捷,凶猛有力,獵人常馴以捕捉鳥兔。

  參軍戲是一種流行於唐代的滑稽戲,表演形式是兩人進行滑稽對話,很像後世的對口相聲,後來發成多人演出,有復雜的故事情節。參軍戲對後世各種雜劇戲曲都有影響,有人認為這是相聲藝術的起源之一。鑑於沒有原始文本留存,我就按照相聲模式寫了。

  世大夫家族不願與公主婚配,紛紛辭疾不應的靈感,來源於《舊唐書》唐憲宗嫡長女岐陽公主選駙馬的記載。「駙馬為公主服斬哀三年,所以士族之家不願為國戚者,半為此也。」不想戴孝那麼久所以不想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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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八章

  楊行簡換了一身儒服,扮作采風問俗的讀書人,輾轉約上那名來自長安的蒼頭,在一家街頭小酒肆中相談。

  那蒼頭是韓家的家生老僕,已年逾六旬,以一方青巾裹著斑白頭髮。見楊行簡文質彬彬,自稱是長安士人,對他極為恭敬。再三推辭後,才在席上落座。

  酒博士端上葷素酒肴,將一壺新醪放在火爐上溫著,兩人用京師官話客客氣氣攀談起來。

  在距離他們不遠的一桌,有一對少年男女沉默地對坐飲酒。小娘子生得俏麗,卻陰沉著臉,小郎君偶爾說一兩句笑話逗她。酒博士只當是小情侶鬧別扭,上了酒菜後便識趣地不再打擾。

  蒼頭頗有悔意地說:「那一日老奴是昏了頭,實不該把家裡的事說出去。被那書生寫成故事,要是被主人知道,定要重罰老奴。」

  楊行簡安慰道:「傳奇志怪戲文,向來以漢喻唐,不涉時事。再說裡面大半情節都是文人杜撰出來的,老丈大可不必憂心。」

  蒼頭一聲長嘆,反駁道:「郎君說反了,裡面大半情節都確有其事,我家四郎著實命苦,不是老奴信口胡謅。」

  楊行簡暗忖:伯仲叔季,韓筠是韓仞的幼子,表字季舟,行四沒錯。他將蒼頭面前的空杯滿上,表示出極大興趣,說道:「願聞其詳。」

  蒼頭默然不語,只是埋頭喝酒。

  楊行簡見狀,當即舉手發誓:「皇天后土均鑑,老丈今日所言之事,楊某以性命擔保,絕不會從我口中、筆下傳出去。」

  韋訓在旁豎著耳朵,聽他詭計多端的誓言,差點笑出聲,又怕寶珠生氣,捂住嘴強忍著。

  這幕僚老奸巨猾,幾次三番勸酒,不一會兒便把蒼頭灌得滿臉通紅,失去防備。

  楊行簡適時拋出疑問:「宮禁森嚴,韓公子怎麼可能認識深宮貴主呢?」

  蒼頭抹去嘴角酒漬,緩緩說道:「公子當時年方十七,剛入禁軍擔任執戟。恰逢聖人去禁苑狩獵,他隨軍護衛。那一回諸多王公貴族在列,公主挽弓射黃羊的英姿,他一見傾心,當時僵在馬上,差點因御前失儀被長官懲處,從此情根深種。只是尊卑有別,覺得毫無指望,不敢向人訴說。」

  寶珠輕輕「呵」了一聲,不屑之情溢於言表。

  韋訓倒覺得韓筠的反應不足為怪。畢竟他自己第一次在鬼宅見識寶珠的連珠箭,同樣覺得驚豔無比。本以為是個養尊處優的哭包,沒想到有這手功夫,自此對她另眼相看。

  他悄聲問:「那韓竹竿看見你了,你沒瞧見他嗎?」

  寶珠低聲說:「你不知天子狩獵有多少人跟著,幾千名禁軍,穿戴一模一樣的頭盔鎧甲,不管獐頭鼠目還是英俊瀟灑,遠遠看去,沒有任何區別。」

  那邊楊行簡繼續追問:「既然不敢向人訴說,那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蒼頭醉意上頭,斷斷續續訴說:「有一日,家翁去赴宮宴,回來時焦頭爛額連連嘆氣,說什麼『禍事臨頭』『齊大非偶』。娘子上前詢問,家翁說聖人相中了小公子,有意為公主指婚,他不敢答應。」

  「這事在府中傳開,公子先聽聞賜婚,頓時大喜若狂;緊接著又得知阿翁推拒了,氣急攻心,一頭栽倒在地,昏迷數日不醒。若不是請了名醫來施針,說不定就生生慪死了,家中這才知曉他的心思。可是君無戲言,家翁拒婚已是鋌而走險,豈能再反悔。」

  「公子大病一場,心灰意冷卸了禁軍之職,喪魂落魄離開長安。我和幾個老僕跟著他,在外面漫無目地漂泊了兩年,眼看心病快平復了,誰想聽到公主薨逝的消息。我們一路狂奔回到長安,沒趕上葬禮,封土都堆起來了。他受不住打擊,非要在終南山下結廬,為公主戴孝守陵。」

  寶珠聽見,不屑冷笑:「自作多情。」

  蒼頭繼續道:「那公主可是未婚下葬,豈能有這般傳言?我連忙奔回家報信,家翁和大公子把他綁了,派幾十個家生子送到昭義來,托付世交盧帥盯著。我家小公子生來俊秀,文采武功俱佳,自入了昭義幕府,節節高升。只是可憐心灰了,再不想成家的事。」

  楊行簡將關鍵處翻來覆去問了幾遍,確認再沒什麼新東西,心中已然明了:《錯金枝》裡涉及韓筠的部分大約是真的。但是文章最忌平淡,那儒生創作時擅自添加了公主的情節,硬是從單相思改作兩相情願,如此一來,才具備情天恨海的強大吸引力。

  家主已被貶去鳳翔,皇帝餘怒未消,韓家綁了韓筠遠遠扔到河北避禍,自然不敢主動宣揚。只是情節人物已經成型,哪怕以官府之力封禁,也難以阻止民間口口相傳,更何況他們如今正隱姓埋名趕路。

  楊行簡若無其事朝隔壁桌使了個眼色,寶珠站起身,沉著臉結賬走人。

  事已至此,無可挽回。跨過街上橫流的污水,回去的路上寶珠越想越憋屈,偶然回頭,卻見韋訓隱隱有些得意之色,她怒道:「你高興什麼?!」

  韋訓抿住嘴唇,忍著笑意說:「竹竿在那哭墳的時候,我早就掏盜洞把人偷走了。」

  寶珠只覺氣血上湧,腦子裡嗡嗡作響。自己快七竅生煙了,這個促狹鬼還在得意自己出手比別人快。她太陽穴突突直跳,怒不可遏地道:「你最快是吧?那今天夜裡你去一趟縣衙,把姓韓的首級取來給我!」

  韋訓起初沒作聲,見寶珠臉都變色了,才敷衍了幾句。

  是夜,在寶珠連聲催促下,他口中敷衍著:「好好好,行行行。」慢悠悠抬腿翻牆,沒入夜色之中。

  自署官吏、財權自立的藩鎮與別地不同,軍隊由節度使麾下一級級軍將控制,縣級官員不能調兵。因此目前實際執掌中丘縣的,正是在此駐防的什將韓筠。手底三千軍健一半負責城內防禦,一半部署在邊境。

  不過,這些跟韋訓沒什麼關係。他如鬼魅般蕩入縣衙,閒庭信步逛了一圈兒,很快在明府內宅東花廳找到了目標。

  第一眼看見這個年輕將領,韋訓心中篤定他就是韓筠。

  他長得並不像竹竿。寬肩窄腰,挺拔如松,與霍七相仿。穿一身墨底聯珠對豹紋圓領缺胯袍,幞頭外纏抹額,作武將日常打扮。只是軍中抹額慣例用大紅色羅帕,獨他戴著一塊白的。

  此刻,這個年輕將領手中握著一卷詩,在燭光下靜靜閱讀。

  韋訓隱匿在陰影中暗自打量。他本沒打算取人性命,只是抱著疏懶的心態過來瞧一眼,以應付寶珠。可如今親眼看到目標本人,竟莫名從心底湧出一股強烈的反感。

  昌黎韓氏。殘陽院門徒多數沒有正經名字,身為無籍棄兒,韋訓此前從沒想過姓氏有什麼特殊意義,只不過是一個稱呼工具。他武功卓絕,無人不服,平日驕傲自負,從未因出身感到自卑過。

  然而此刻,他卻突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子,只因投胎投得好,不僅天生具備讀書識字的特權,甚至有資格公開與寶珠議論婚事。

  她曾說過將來不缺枕邊人。等她抵達幽州,回到原本的世界中,身邊圍繞的想必都是這樣的人物了吧。

  這是能合法擁有「身份」的人。而師父隨口起名的盜賊,只能永遠藏身陰影中。

  韓筠猛然抬頭,疑惑而警惕地打量四周。視線所及之處沒什麼異樣,卻隱含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氣息。他放下詩集,伸手摸向腰間佩刀,鎏金刀格的冰冷觸覺使人定心。

  大約是敦業坊的事讓自己有些敏感了,他暗自思忖。連續有人急病猝死,可不是吉兆。

  急病猝死。這個不經意間劃過腦海的詞,瞬間讓他聯想到那座高聳的覆斗形封土,心間一陣刺痛。

  就在此時,親兵來報:「都頭,劉明府求見!」

  片刻之後,中丘縣令劉泰與韓筠的副將陳如淮匆匆到來,同行的還有兩名參謀。

  夜間造訪,必無小事。韓筠急問:「有敵情?」

  陳如淮搖了搖頭:「是城內的事。」他看向縣令劉泰,對方神色凝重:「敦業坊又死了六個人。里長說人發病兩日之內就亡故了,裡面不乏青壯年。」

  韓筠一驚:「這麼快?不像是普通疾病,難道是瘟疫?」他看向劉泰,問道:「明府歷練老成,以往這種事怎麼處理?」

  劉泰道:「一般是將病人送往寺院,方便僧侶集中照顧,做法事祛除疫鬼。不過如今借住在寺院的旅客也人滿為患,難以接待。」

  陳如淮建議道:「乾脆封鎖坊門,給他們點糧食,等疫病自生自滅。」

  韓筠沉下臉來:「我們是王師,不幹這種殘民害理的事,派人快馬去請邢州醫博士、醫學生前來救治。」

  劉泰補充:「敦業坊是城中最窮的地方,日常果腹都難,就算請來醫人,恐怕也無力支付藥石。」

  韓筠沉吟片刻,淡淡地道:「軍中藥材向來預留二成損耗,前些日子連續幾場雨水,有些草藥黴爛了,真是可惜。」

  他暗示的如此明顯,劉泰與陳如淮心領神會。

  韋訓這一次並不像以往那樣「去去就回」。寶珠心中有些悔意,坐立不安,無心看書。

  等了許久,終於聽見窗口傳來敲擊聲。她忙起身去迎,韋訓身形一閃,輕輕巧巧鑽了進來,手中拎著沉甸甸一大團物事。那東西用布幔包著,遠比人頭大得多。看形狀,倒像是把人頭顱、四肢砍下後剩餘的軀幹。

  寶珠頓覺心驚肉跳,但那布幔乾乾淨淨不見一絲血漬,又讓她驚疑不定。

  韋訓把戰利品放在地上,不緊不慢將結解開,裡面裹著的竟然是一具將領級別的細鱗鎧,甲片光耀奪目。

  寶珠上前來回翻動鎧甲,抬頭問道:「頭呢?」

  韋訓笑道:「我把他的甲胄偷來了,沒了這層防護,人就是布衣血肉之軀。你真想取他性命,就親自動手挽弓射箭吧。」

  寶珠抿著嘴唇不作聲。她心裡清楚,無論殺或不殺,韋訓向來自行其是,從不聽旁人擺布。日常小事,他看似俯首帖耳聽話得很。然而觸及底線時,他有自己的道義原則,而這原則並不以她的意志而轉移。

  在韋訓離開,獨自等待的這段時間內,她一時衝動上頭的怒火已經過去了。冷靜下來細細思量,擅自斬殺昭義軍鎮守邊境的主將,並不是一個理智的決定。

  心中雖已想通,嘴上卻不肯服軟,寶珠嗔怪道:「你不聽軍令,擅自做主,就憑這點,這輩子都別想晉升。」

  韋訓難得不像往日那樣接話戲謔,只微笑著說:「命是有重量的,親自動手才承受得起。倘若沒有這個覺悟,就別造殺孽了。」

  寶珠哼了一聲,心中反復盤算,權衡利弊,終於痛下決心,說道:「既然過關北上必須有此人許可,那早晚是要親自見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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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博士、醫學生等中古時代醫療素材取材自——《唐代疾病、醫療史初探》于賡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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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九章

  寶珠心意已決,要趁夜深人靜去跟韓筠見一面,直接向他索要一行人的通關公驗。

  韋訓心中不快,胸口發堵,卻也想不出什麼合理的反對意見。他去拿師弟和師伯的度牒預備鈐印,發現周青陽的房間空空如也。中丘縣宵禁嚴格,三更半夜,她人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他無心深究,背起寶珠一路飛奔,再度潛入縣衙。

  寶珠的計劃是效仿之前對付竇敬的方式,「托夢顯靈」說服韓筠給予文書,加蓋印章。誰想他半夜跟同僚下屬議事議個沒完,寶韋二人藏在花廳隔壁屋的房樑上,寶珠蹲得腿都麻了。

  終於等到閒雜人等都走了,韓筠一個人留在屋裡,他又不肯上床歇息,仍點燈熬油地看書寫字。

  寶珠睏得眼皮直打架,倚在韋訓身上換腿,悄聲對他說:「只見賊吃肉,不見賊挨打。幹這行也不容易。」韋訓聞言,捂嘴竊笑。

  又過了許久,韓筠收起《六典》,脫下外袍,露出裡層的插肩半臂,看起來是準備就寢了。寶珠遠遠看見他胳膊上纏著一條白麻布,不禁蹙起眉頭。

  睡下之前,韓筠移步至收藏官印魚符的錦盒旁,從中拿出一隻小巧玲瓏的卷軸,動作輕柔解開繫帶,徐徐展開。

  只見不到一尺寬的澄心堂紙上抄錄著一首短詩,是李賀的「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字跡遒勁挺拔,筆鋒意氣飛揚。因是隨手的練習作,原主並沒有精心保管。紙張留有折痕,邊角不慎沾了二指墨漬,看痕跡是很纖細的手指留下的。

  他得到這張真跡後視若性命,精心用錦緞裱背,以香木為軸,時刻帶在身邊。詩句中有不遜七尺之軀的凌雲壯志,可是落筆之人卻早早香消玉殞了。

  韓筠懷著沉痛的心情觀賞書法,一時悲從中來,潸然淚下。他怕弄髒心上人的墨寶,連忙以袖拭淚,將卷軸重新收起。卷到半截,終究不捨,輕輕觸了一下纖纖素手留下的墨漬。

  就在此時,只聽隔壁撲通一聲,似乎有什麼重物從房樑上墜落下來。緊接著噔噔噔疾步聲響,一個人大步走入屋內,又羞又惱地沖他咆哮:

  「別摸了!那是李元憶的手印,不是我的!」

  寶珠遠遠看見那張帖,心中便覺不妙,眯著眼仔細一瞧,果然是自己的筆跡。她依稀記得自己抄過那首詩,給弟弟李元憶當字帖,後來被他弄髒了,就隨手賞給了親近的宦官。如今被陌生人拿在手裡賞玩,叫她如何不惱?

  韓筠正沉浸於悲痛之中,忽然看見早已逝去的萬壽公主怒氣沖沖走進屋裡,整個人彷佛被施了定身咒,瞬間凝固了。

  寶珠柳眉倒豎,厲聲質問:「你從哪裡得到這幅帖的?!」

  韓筠神情恍惚,怔怔地答道:「以百金從魯源內侍手中所購……」

  眼前所見光景如此生動,她甚至背著一張角弓。韓筠心下茫然,摸了摸自己的額頭,自言自語道:「我是在做夢嗎,還是死了?難道是瘟疫?不知不覺就死了,真夠快的。」

  寶珠劈手從韓筠手裡奪過卷軸,原想撕個粉碎,怎奈裝裱在錦緞上,一時撕不爛。抬頭看見他胳膊上纏著白麻,戴白抹額,她更是火冒三丈,怒道:「你這自作多情的田舍漢,枉口拔舌的乞索兒,你有什麼資格給我戴孝!」

  被心上人的鬼魂當面斥責,韓筠羞愧得無地自容,整個人熱騰騰如同煮熟了撈出來的蝦子。他心道公主嗓音清澈悅耳,如金聲玉振,罵人卻如此狠辣,比他爹用馬鞭抽人還要疼些。

  「我……筠……」他手足無措囁嚅了兩句,還沒想出要說什麼,正低頭思過時,卻意外發現來者腳下有明顯的影子。

  他疑惑地思索了片刻,壯著膽子越禮抬眼,仔細瞧了瞧公主的面容。

  除了見她射黃羊而一見鐘情那回,後來韓筠時時留意,當值時又遠遠見過幾次公主。只是她總在大批侍從環繞下騎馬疾馳而過,最近的一回也超過五丈遠,從未有幸近距離瞻仰貴主真容。

  眼前公主的芳魂如生前一樣明豔動人,烏緞般的頭髮上插著一把玉梳,神采奕奕,一副氣血充沛的模樣。深秋夜半寒冷,她盛怒之下胸脯起伏,口鼻處依稀能看到白霧翻騰。

  韓筠心中疑惑不已:為什麼鬼魂會有影子?說話時還有熱氣?

  因一幅舊字帖,寶珠沒能忍住衝了出來,一下子將原計劃全盤打亂。她一向自視甚高,韓家拒婚是一塊解不開的心結,才屢屢因此失態暴怒。眼看韓筠的眼神從迷茫困惑轉作疑慮,只得改弦更張,另想辦法。

  寶珠索性昂著頭,走到主位坐了下來,一言不發,等著看對方的反應,再據此決定策略。

  孽緣所致,雖數次與此人發生非議糾葛,她倒是第一次見韓筠本人。但見此人劍眉星眸,俊雅清逸,縱是心中有氣,也得承認他確實長得不錯。燭光之下,他白孝在身,神色淒然,顯得尤為動人。

  韓筠如陷霧中,難以分辨眼前景象究竟是夢中幻境,還是芳魂顯靈,他俯身將她扔在地上的卷軸撿起來,輕輕拂去灰塵,悉心捲好,恭恭敬敬雙手呈上,輕聲解釋道:

  「筠曾在某次宮外宴會上,見魯內侍公然拿著公主墨寶炫耀,實在看不過眼才以錢財贖買,絕非有意搜羅。正是因這幅字激勵,我才決意奔赴疆場,願以身報國收復失地,只當是公主遺言所托。今夜芳駕蒞臨,恰好物歸原主。」

  寶珠不置可否,冷著臉接過去,隨手扔到桌上。

  韓筠看到她十指染著半截鳳仙花汁,心神激蕩,暗自思忖:不管是夢、是魂,總是天人感應。此前造化弄人,如今面臨絕無僅有的機會,定要傾訴表白,以償遺恨。

  這般想著,他憑一時血氣之勇,含淚傾訴起來:「筠患此痴病久已,時至今日,方有幸得見公主入夢,故特訴衷腸。您在世時家父作梗,致使你我二人有緣無分。然筠對公主一片赤誠之心,金石不渝……」

  韓筠的傾訴尚未盡興,突然之間,一股森冷徹骨的涼意從脊背躥升,他頓覺不寒而栗,那股無遮無攔的殺意竟如同有形的兵器迅猛襲來。他畢竟是經歷過沙場的人,反應極是迅速,本能地拔刀轉身,擋在寶珠身前。

  「公主請勿擅動,這屋中似乎還有別人。」韓筠警惕地說。

  今日這般異樣已是第二次出現,不能再推給錯覺。他持刀左右掃視,然而屋內寂然無聲,沒有發現敵人的一鱗半爪。難道是成德派來的刺客?

  他想立刻召來親兵與蒼頭細細搜查縣衙,可一想到公主在此,不便讓閒雜人等叨擾,不禁有些猶豫。

  「把刀收起來吧,人是我帶來的。」身後傳來的女聲讓韓筠猛地一愣。

  他在殺意之中緩緩轉過身,只見萬壽公主神色冷峻,端坐在上首。她朱唇輕啟,說道:「你以為我會深夜孤身出行嗎?」

  燭光輕輕跳躍,她端嚴高貴的影子映在牆上,看起來比本人體型大得多,愈發顯得氣勢非凡。

  韓筠再次陷入深深迷茫之中。這究竟是幻夢還是現實?她是人還是鬼魂?他用力握住刀刃,試圖以疼痛喚醒理智,血珠立刻順著刀刃滾落,刺痛隨之蔓延。

  寶珠冷冷說道:「你恣意妄為,任由流言在民間傳布,毀我身後清譽,難道還妄想我會因此而感動?我今夜前來,是要取你頭顱,以雪此恨!」

  韓筠仿若遭了一記悶雷,當場呆立原地。片刻之後,他毅然摘了抹額與幞頭,一把將髮髻扯開,作披髮待罪之貌。而後雙手捧著佩刀,高舉過頂,跪在寶珠面前,露出脖頸。

  「韓筠有罪,能死於公主之手,得償所願,何其樂哉!」

  就在韓筠低頭的瞬間,寶珠餘光瞥見樑上探出來一顆腦袋,鄙夷地沖他吐舌頭,一眨眼間又不見了。

  寶珠來之前就已經想通,沒打算取他性命,原本也只想說兩句狠話嚇唬嚇唬。瞧他態度尚可,也就不再追究。她伸手從算袋內掏出一支筆,丟到韓筠面前。

  「頭暫時寄放在你肩膀上,先給我辦一份過關公驗,莫要囉嗦。」

  韓筠聽到此話又是一愣,視線由地面移到她的鞋上,只見鞋底沾染了不少泥灰。韓筠心中暗自思忖:不論是夢中人還是幽魂,都不需公驗文書,更無需腳踏實地走路。泥濘的鞋底,生長的指甲,這塵世間的痕跡,讓他心中那些不可思議的念頭愈發可信了。

  他心一橫,壯著膽子問:「難道……難道公主當時幸免於難,依然在世?」

  寶珠不打算解釋,輕輕嘆了口氣:「造化弄人。我帶了幾名隨從,原想北上,沒想到滯留在中丘縣。」

  韓筠問道:「敢問公主去成德有何目的?」話一出口,答案便呼之欲出,「您不是去成德,而是經過成德,前往幽州。」

  寶珠微微點頭:「算你機靈。」

  韓筠心中頓時翻起驚濤駭浪,無數種念頭如潮水般洶湧而至,一時狂喜,一時迷茫,一時悔恨,幾乎站立不住。

  當時公主無故暴卒,他就隱約聽過一些陰謀傳言。或許是宮中危機四伏,韶王為護妹妹周全,安排她假死脫身,而後輾轉讓她回到自己身邊?這般想著,韓筠心中既為公主慶幸,又為自己曾錯失的緣分而黯然神傷。

  他放下刀,撿起筆,走到桌前,蘸了蘸未乾的殘墨。筆懸在半空,卻不知該寫些什麼。畢竟,他沒資格知悉公主的名字。

  寶珠不耐煩了,伸手奪過筆來,把他趕到一旁,而後筆走龍蛇,將楊行簡、楊芳歇與隨員三人、所帶牲口等一應信息迅速寫在紙上。

  韓筠早將她的筆跡觀賞揣摩過無數遍,一筆一劃都刻在心間。她果然用的假身份,但只看這幾行字,心中再不懷疑。待寶珠寫完內容,韓筠趕忙在紙張邊緣簽上批文與自己的姓名,並加蓋官印。

  此行目的已經達到,寶珠收起公驗,再不理會韓筠,大步朝門口走去。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韓筠心中有千言萬語,急切之下脫口而出:「河漢分霄壤,燭燼始逢君。欲叩閨中字,可期鯉素聞?」

  寶珠轉過頭,冷淡地回了一句:「名隨逝川盡,參商隔幽明。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說罷邁出門檻。

  她的語氣與步伐都如此決絕,韓筠心下淒然,卻也無法可施。快步跟上欲送她一程,誰想人剛轉過廊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靜謐的庭院寂寞空曠,只能聽見秋風拂過樹叢的沙沙聲。空氣中依稀殘留著一絲幽微淡雅的香氣,除此以外再無其他。一切彷佛鏡花水月,黃粱一夢。

  ————

  韋訓背著寶珠,低著頭走在無人的街巷中。不像來時那般飛簷走壁、奔跑如風,他不緊不慢邁著步子,用平日趕路的尋常速度前行。

  丑時已至,除了打更人和巡邏的衛士,街頭沒有任何行人。

  寶珠睏意上湧,呵欠連天,原本趕著回旅店歇息,見他走得這麼慢,心下奇怪,伸手去摸他的臉。韋訓立刻貼在她手心裡蹭了蹭。

  自從他吃了周青陽的藥,身上肌膚沒有以前那麼冰冷了,有了一絲溫度。寶珠歪著頭問:「你累了嗎?」

  「沒有。」韋訓悶聲悶氣地說。

  寶珠想到他身患疾病,深夜來回奔波,或許是很難受了,便試圖掙脫下來:「我自己走。」

  韋訓一手托著她,另一隻手瞬間抓住她攬在自己脖頸上的雙腕,牢牢固定,強硬地說:

  「我背得動你!」

  他從不曾禁錮她的任何行動,此刻卻堅持不許她下地。寶珠動彈不得,聽出他語氣有些奇怪,追問道:「究竟怎麼了?」

  「地面泥濘,你就別下來了。」韋訓隨口敷衍了一句。

  究竟怎麼了呢?其實也並沒有什麼。她與韓筠交鋒時的每個動作、每個眼神,他都在樑上瞧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親近之意。可是她們能在一張紙上寫字,用詩句對答,自己卻雲裡霧裡,半句也接不住。

  這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好似幼時修習閉氣功夫,每次都被憋得快要溺亡,難受至極。也正因如此,他並沒有按照事先約定,等她剛邁出門檻,便迫不及待一把撈走。

  過了一會兒,韋訓頗有些酸楚地嘀咕:「我也曾給你戴過孝的,還記得嗎?」

  翠微寺那一幕清晰浮現,彼時他淘氣促狹的神情猶在眼前,讓寶珠恨得牙根癢癢。對這種奇怪的勝負欲,寶珠很是無語,皺著眉頭道:「當然記得,好險沒把我氣死。這種事也要比個先後輸贏?」

  韋訓沒有作聲,只是悶頭往前走。當時是故意譏諷戲耍,未曾想,千里之外被迴旋鏢擊中,自作自受。

  「入墓之賓,只你獨一份。下一個敢盜我陵墓的,我饒不了他。」

  下意識察覺到什麼,寶珠解釋了一下詩中意象的含義:「參與商,是天空中的兩顆星星。一顆在西,一顆在東,一方升起時,另一方已經落下了,此出彼沒,永不相見。等過了中丘縣,我們跟姓韓的就再沒交集了。」

  城內彈丸之地,以韋訓的腳力,從這一頭奔行那一頭也用不了多久。可他偏要慢騰騰地走,又不肯讓她下地。隨著他穩健的步行節奏,寶珠打了個呵欠,再難抗拒睡意,下頜放在他肩上,頭臉相依,不一會兒便昏昏睡過去了。

  聽見她安詳的呼吸聲,韋訓再次放慢步伐,竭力延長抵達旅舍的時間。

  參與商,此出彼沒,屬於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原本不會有任何交集的兩顆星星,只因絕無僅有的意外才有這場偶遇。可抵達終點時,注定要分道揚鑣,天各一方。

  從開棺盜珠之日起,韋訓自問於心無愧,從沒幹過不齒於人的事。然而就在這一刻,他卻生出了一種貪婪念頭,那是與旅行目的完全相悖的渴求。

  他不想放她下來,不想鬆手,他希望這條路無窮無盡,永遠走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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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這一句是陶淵明寫的,我實在寫不動了。

  鯉素是指書信,前文提過,鯉魚國姓魚,他是求著公主加個微信

  奇怪的雄競:爭著戴孝

  韋訓這個絕頂高手,這一路挨過最狠的打都是自己扔出去的迴旋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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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章

  拿到過關公驗,寶珠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踏踏實實一覺睡到天亮。

  清晨,她洗漱完畢,站在窗口透氣,一眼瞧見周青陽在庭院裡燒東西。寶珠好奇地探頭瞧了瞧,見火堆中燃燒著她常穿的那件髒兮兮的道袍。寶珠已知曉舊衣服可以賣到舊衣鋪去,而這些江湖人士多數都很節儉,見周青陽燒衣服,覺得有些奇怪。

  等到眾人陸續起床,聚在一起用朝食時,寶珠得意揚揚地表示她已拿到公驗,可以離開昭義奔赴成德了。

  眾人正商議著過關之後在何處落腳,旅舍門口忽然來了個遊商,扯著嗓子兜售驅除疫鬼的咒符。為了招攬生意,他故意神秘兮兮地傳播城中有疫鬼出沒的小道消息。一時間,客人們紛紛解囊,連店主也過來買了幾張。

  楊行簡因愛女死於時疫,對此極為重視,起身就要掏錢去買。周青陽伸手把他按住了,說道:「這符我就能寫,都是拿錢打水漂,何必花給外人?」當即拿出黃紙與朱砂,行雲流水般畫了起來。

  這一下搶了遊商的生意,他陰陽怪氣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周青陽張嘴回懟,用語獨領風騷,將游商禿頂、口臭、陽痿、腳氣等毛病大聲數落了一遍,連帶問候他陰間的祖宗,沒過幾個回合就把人罵得灰溜溜跑了。

  回頭看見寶珠在旁認真傾聽,周青陽對她說:「情志不舒,鬱氣內積,最是傷身。積年累月忍氣吞聲,則瘀血痰濁滯澀,易於胸乳處結成內癰。所以心裡有氣就得痛快淋漓罵出來,以防後患。」

  寶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周青陽的咒符畫得精美,價格低廉,不一會兒便引來許多人圍觀。她一邊畫符,一邊若無其事向本地人打聽疫鬼的消息,三言兩語間確定了病源出自敦業坊。

  周青陽收了攤,將同伴叫到僻靜處。與往日灑脫隨意不同,她神色顯得有些凝重,說道:「中丘馬上要暴發瘟疫了,既然已拿到公驗,就趕緊上路。」

  寶珠問:「道長怎麼知道那坊中疾病就是瘟疫?」

  周青陽道:「如今城中人滿為患,污穢淤積,正是滋生疫病的絕佳環境。昨日我連續幾次看見沒停靈就用席子一捲往外抬的新鮮屍體,跟著他們出城,想仔細瞧瞧屍體狀況,還沒摸到頭緒,就被兵卒趕走了。瘟疫多數在夏季高溫時暴發,這麼冷的天氣發病很少見,但凡能冒頭的,必然非同一般。」

  楊行簡一聽真有瘟疫,登時嚇得臉色慘白,兩股戰戰,強烈要求立刻啟程離開中丘。

  寶珠略一思索,皺眉道:「道長說瘟疫是在人多之處滋生,倘若疫氣一旦在兵營中蔓延,昭義邊境豈不是無兵可用?」

  周青陽沒料到一名十七八歲的少女會聯想到這種事,很是意外,不禁再次打量了她兩眼。

  寶珠自言自語道:「我得去跟韓筠知會一聲,這不是小事。」

  韋訓一聽她又要去見韓筠,心中頓時焦躁,搶著說:「姓韓的已經知道了,昨夜就派人去州裡請醫博士來診治。」

  周青陽語帶嘲諷呵呵兩聲,譏笑道:「小州醫博士,水平與賣符的一路貨色。這將領倒是有幾分見識。星星之火,尚可控制。等到野火燎原之時,一切就都晚了。」

  寶珠一聽,急切說道:「既然如此,可否請道長襄助中丘,提前阻攔疫氣?倘若瘟疫蔓延開來,成德軍乘虛而入,到時候傷亡恐怕比疾病更嚴重。」

  周青陽盯著她,半晌沒有作聲,彷佛從她身上看到了一些故人的影子。

  楊行簡著急離開,寶珠卻想留下看看情況,楊行簡顧不得尊卑上下,失聲叫嚷疫鬼猛於虎,要不是周青陽在場,他恨不得跪下來求寶珠趕緊走。

  「足不出戶的話,暫時還沒什麼危險。你們在旅店老實待著,屯下乾糧飲水,關上門不要跟任何人接觸。我且出去會會那疫鬼,瞧它有幾斤幾兩。」

  周青陽站起身,神態又恢復了往日的輕鬆灑脫。她俐落地收拾出一個包袱,扛在背上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寶珠依言而行,派楊行簡去置辦口糧,因放不下心,又讓韋訓跟上去協助。接著關門閉戶,在房中抄經為他們祈福。

  長幼二人不一會兒趕到了敦業坊,此刻坊外已是戒備森嚴,不少兵卒在周邊巡邏,進出坊門的手續不比通關簡單。行商、乞丐之類未入戶籍的浮客都被清理出來,外來者一律不許入內。縣令還請來一幫和尚道士在外面設壇作法驅趕疫鬼,場面十分熱鬧。

  韋訓瞧了瞧這陣仗,對周青陽道:「師侄背你翻牆進去?」

  周青陽不答,斜睨了他一眼,伸手往褡褳裡掏摸。韋訓以為她要拿出些避疫丹之類的東西,誰想她掏了半天掏出一枚小錢,低頭放到韋訓手中,吩咐道:「拿著錢,去街上買根糖吃,吃完回旅店守著小娘子。我可不會帶煉氣期的小鬼蹚這種渾水。」

  韋訓被她視作兒童,怫然不悅,二指一夾將那枚銅錢捏彎了。

  「老瘸子,你自己能蹦跶進去?」

  周青陽笑道:「師伯自有辦法。你寒疾未癒,再染上凶猛疫氣,我恐怕救不了你。師伯奉行的『道』是:悉心竭力,活一人猶活百人。你能盡心盡力顧好一個,就等於救了許許多多人。倘若你就此倒下,誰送那孩子去幽州呢。」

  說罷,她從包袱裡面抽出雞毛裙,纏在腰間。又掏出一把乾艾草點燃了拿在手裡,昂首闊步往坊門走去。口中念念有詞:「斗柄回寅,乾元啟運;南斗注生,北斗注死;三屍伏藏,六淫遁形!」

  守衛坊門的兵卒看到一名白髮女巫身著五彩斑斕的羽衣,揮舞著冒煙的艾草走來,口中念著聽不懂的咒語,均是一愣。縣令雖然延請僧道前來驅疫,但沒人願意冒險進坊,都聚在正門外作法。兵卒以為這巫祝也是來驅鬼的,未作阻攔,直接放她進去了。

  周青陽大大方方邁入坊門,開始一間間院落搜索,探問死者的住所。

  再說縣衙之中。昨日萬壽公主忽然深夜來訪,驚鴻一現,其後芳蹤難覓。韓筠清晨醒來,疑心是幻覺,正恍惚間,家裡蒼頭慌慌張張說他上陣的甲胄不翼而飛,遍尋不到,恐怕是走了賊。

  縣衙遭竊,主將甲胄被盜,無疑是件令人顏面掃地的大案。然而韓筠得知消息後,反而喜出望外,命人切勿聲張。這印證了昨夜並非南柯一夢,公主確實來過。

  她既然索要公驗,說明要出城。此刻只要去北門守株待兔,必能等到她。但此前韓家種種行徑對公主已是無禮至極,韓筠不敢再唐突,強捺相思按兵不動。他也曾動過派人護送公主去幽州的念頭,可她身旁似乎有得力護衛相隨,輪不到自己插手。

  反復回味初次相見的細節,她對自己冷言冷語,不假辭色,正如那句「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亦動人」。韓筠一顆心完全沉醉其間,而「辜負穠華過此身」的悔恨自傷也愈加濃烈。

  正當他滿心懊悔,沒向她求一份公驗副本,以供珍藏墨寶時,忽聽親兵來報有飛刀傳書。

  一把尋常餐刀貫穿細鱗甲,插在縣衙前堂照壁上,刀柄繫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刀刃入石四寸有餘,幾名力士連番上陣,憋得臉紅脖子粗,也沒能將其從石頭裡拔出,要把甲卸下來,只能將其拆散。

  韓筠哪裡顧得上甲胄,急忙接過親兵呈上的信,展開一瞧,只見上面以公文帖的格式寫著:「邢州衙內什將韓筠:今疫病肆行,民生罹苦,遣汝協同良醫青陽女冠共理疫病防治諸事。汝當全力襄助,如律施行。火急,立待。」

  指揮下屬的公文必鈐印方能生效,而在這張帖上,則以一枚玉梳形狀的朱砂印替代,梳背鏤刻有精美的飛天紋樣,字跡正是出自公主之手。

  如願得到天人手書,韓筠驚喜交加,更讓他欣喜若狂的是,公主竟委以重任,交代他辦事。他趕忙除服脫孝,換上紅抹額,命人備馬親赴敦業坊處理瘟疫。

  另一邊,周青陽以驅鬼的名義深入裡巷,親眼瞧過病人,症狀皆呈劇烈嘔吐腹瀉,並未出現高熱咳血,她心中不禁微微鬆了口氣。

  坊中居民貧苦,居所逼仄擁擠,巷中污水橫流。排放污物的明渠已有許多年未曾清理,深秋季節依然臭不可聞,正是各種疫病滋生的溫床。

  坊民囊中羞澀,就算開具藥方,他們也無力購買。周青陽只得吩咐家屬以鹽煮湯,不斷為病人補水續命。又念念有詞在鍋中撒了符灰,以增強病人求生的信念。

  她一路走訪,每打聽到一名病人、亡者,便往門板上貼一張避疫咒符,以此作為記號。如此將敦業坊細細踏訪一遍,終於鎖定了起病最密集的區域。

  這是里坊東南角的一塊空地,當中有一口公用水井,近六成死者生前都居住在這附近。周青陽揮舞艾草,圍繞水井踱步幾圈,順著痕跡追蹤,在五十步開外的屋舍中發現一處露天便池。

  按理說,這個距離不至於污染水井。可是即將入冬,農活停歇,原本應運往田間做肥料的糞便堆積於此,無人清理。便池地勢高於井口,前些天連降幾場大雨,糞水悄悄從便池蜿蜒流入井中。

  周青陽常年在鄉間行醫,經驗豐富,據此推測:坊中居民貧苦,秋冬季節薪柴昂貴,許多人捨不得生火,更不用提飲茶。平日裡直接喝生水,吃冷食。再加上這口糞水污染的井,疫氣的源頭已然清晰明瞭。

  慶幸的是如今天氣漸冷,疫病勢頭不至於太過凶猛,倘若暴發於盛夏,死者恐怕要多出十倍不止。

  周青陽一身五彩斑斕的巫祝裝扮極為惹眼,引得不少坊民跟在她身後瞧熱鬧。她佯裝禦敵時的緊張模樣,大聲念咒:「三屍伏藏,六淫遁形!疫鬼就藏在這口井中!」

  眾人聞言,一片嘩然,里長戰戰兢兢上前,小心詢問:「敢問巫祝,可是道號青陽?」

  周青陽微微一愣,點頭應了,里長頓時奉若神明,立刻派人去向上司稟報。

  不多時,韓筠帶著親兵蒼頭匆匆趕來,叉手行禮,恭敬道:「某奉上官指令,襄助道長抵禦瘟疫,有何指示,但說無妨。」

  周青陽行醫多年,向來憑借女巫身份,借助鬼神威力與鄉民迷信心理施展醫術,還從未有過官方助力。見這小將主動請纓,她也不客氣,當即從坊民中點出十幾個身強力壯者封井,又指揮兵卒挑石灰鋪墊在附近地面上。

  「疫氣彌漫,根源在於污穢淤積,如不斬草除根,將來隱患無窮。」

  周青陽如此解釋,韓筠當場派人徵發徭役,著手清理中丘城內所有排污的明渠暗溝。諸事安排妥當,他客氣地向周青陽詢問:「請問道長,是否有避疫湯方分享?」

  「防病於未起,治病於未發」正是周青陽的醫術理念。她環顧四周,見圍觀者多衣著寒酸,心中明白,就算開出藥方,他們頂多吃上一兩副就難以為繼了。

  於是她微微一笑,道:「貧道有仙門祖傳千金方,防治百病,無需任何珍貴藥材。」

  韓筠面露期待,恭敬地請教:「請問配方為何?」

  周青陽悠悠吐出四個字:「多喝熱水。」

  --------------------------------

  牡丹花—羅隱。這是唐末五代時的詩人,不跟確切年份較真了。本文背景設定更接近中唐(公元800年初),因為元和中興,唐看起來還有復興希望。

  行醫如探案,這算一個小案子。

  多喝熱水放在古代環境下確實是萬能方,飲用水煮沸除菌好處大大的。

  病例參考流行病學家約翰‧斯諾在1854年對倫敦西敏區霍亂源頭調查。

  當然周非穿越,不具備細菌傳播的知識,她的疫氣理論來自古代致病觀念,參考于賡哲《從疾病到人心-中古醫療社會史再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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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一章

  緊閉的門窗之內,轟的一聲巨響炸開,仿若天崩地裂,又如雷霆萬鈞,直震得屋瓦顫顫,簌簌落灰。誰能料到,女巫與疫鬼的戰鬥竟這般驚心動魄,圍觀坊民聞之色變,嚇得魂不附體,膽小些的更是扭頭便逃。

  俄而,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刺鼻的硫黃氣味撲面而出,周青陽安然無恙,全身而退。她反手將門關上,立刻命屋主將提前準備好的浸濕破布塞進門窗縫隙,將整座屋子封得嚴絲合縫。

  她撣了撣身上的火藥顆粒,朗聲對眾人說:「莫慌,這隻疫鬼已被我除掉,封屋三日,盡除邪氣。」圍觀者皆以敬畏的神情注視著她,四下裡鴉雀無聲,一時無人敢搭話。

  周青陽清楚平民百姓家資微薄,如果讓他們焚燒衣物家什,無異於要他們的命。於是借口驅鬼,在有病患離世的室內燃放爆竹,以硫黃熏蒸居處,徹底祛除疫氣。

  此時煙花仍是東西二都有錢人家的時髦玩意兒,河北民間聞所未聞,單單聽到那震耳欲聾的巨響就嚇得瑟瑟發抖。

  周青陽反復叮囑眾人,飲水食物務必煮沸方可食用,否則疫鬼會在裡面下毒。

  韓筠見識過周青陽的神妙醫術,誠心誠意邀請她投入昭義軍麾下,出任軍醫。

  周青陽臉色一變,毫不猶豫一口回絕:「我救一個兵,他轉頭多殺數人,這殺孽要怎麼算?」說完揚長而去,不給主將半分面子。

  韓筠心道此人必是公主的隨從,又猜測或許因有這等高人異士在,公主才能「死而復生」,心中感慨非常。

  經過周青陽一番施為,消滅病源、祛除疫氣,瘟疫還未來得及擴散,便被扼殺在萌芽狀態。

  寶珠又在中丘縣盤桓了兩三日,確認病故者不再增多,才收拾行囊再次踏上旅途。

  韓都頭將城中儲備的鹽與薪拿出來,緊急賑濟給敦業坊。並命人將《熱水方》與《鹽湯方》刻碑,立在縣衙前空闊處,以惠及更多百姓。

  這等善舉自然引得民間一片讚譽,說書演戲的伶人紛紛將「爆竹驅疫鬼」的奇事與「韓竹」聯繫到一起,在《錯金枝》後掀起了一輪新的戲說。再加上官吏們故意奉承吹噓,沒過多久,女巫滅疫的功績便被移花接木,算到了本地長官韓筠的頭上,越傳越遠,越傳越神,連他本人都阻攔不住。

  寶珠聽了女冠男戴的街頭議論,不禁義憤填膺,為青陽道人抱不平。

  周青陽本人卻毫不在乎,她騎著青驢,灑脫一笑:「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我們當年下山,並不是圖這些虛名。如今歸隱,更不稀罕這等一文不值的東西。」

  她看向楊行簡,眼中透著幾分疑惑:「那姓韓的不是你指使來幫忙的麼,怎麼不見你搶著去跟上司邀功?」

  楊行簡心道他一介京官,若非公主在此,哪裡指揮得動藩鎮軍將。況且上司就在身邊,實話是不可能說的。於是他故作淡泊,說道:「扶危濟困、救患分災乃是名士本分,浮名薄利身外之物,沒什麼好爭的。」

  聽著這些談論,寶珠陷入了沉默。沽名釣譽是貶詞,可她內心深處,卻隱隱盼著被人記住,期望被刻在石碑上紀念,甚至奢想青史留名。她不願默默無聞被人遺忘,或是在戲文中當個襯托主角的花瓶。

  這念頭太過荒唐,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畢竟她在法理上已經是個死人了。

  拿著公驗,一行人順利進入成德,距離幽州越來越近。

  過了許久,寶珠突然想起街頭巷尾的傳聞。民間新年元日,爆竹驅鬼是常見的習俗,把竹子放在火中燃燒,發出畢剝聲響。

  而周青陽所用爆竹發出的聲音,可比普通竹節大千百倍。寶珠好奇地向她詢問:「那爆竹裡頭,可是填了火藥?」

  周青陽微微頷首。

  寶珠愈發來了興致,追問道:「那東西究竟是什麼原料所造,竟能有如斯威力?」

  周青陽臉色一沉,語氣生硬地反問:「你打聽這幹什麼?」

  寶珠瞥了一眼她的義肢,不緊不慢說:「我在你家院子裡看到一尊破丹爐,想要破壞那麼厚的青銅器皿,恐非人力所能為。這一路走來,我只見過執火力士羅頭陀擺弄這些東西,想必與道長有些淵源。」

  周青陽見她如此敏銳,頗為欣賞,便如實相告:「硫黃熏蒸用於驅除疫氣、瘴氣功效顯著。多年前,我研究硫黃伏火法時,無意間配出一個丹方,當時就炸飛了一隻腳。這東西既能著火,又是藥物,所以我命名它為『火藥』。」

  寶珠聞言一愣,沒想到這神奇丹方竟是周青陽所創,且初衷是為了救死扶傷,甚至為此付出了肢體代價。青陽道人不僅是良醫,又身兼巫祝與方士的本領,其博學多識與陳師古不分伯仲。

  周青陽頓了頓,又神色凝重地補上一句:「至於配方,天機不可洩漏。」她心中隱隱有種預感,倘若這丹方流傳出去,日後因此傷亡的人,恐怕會比她一生救治的患者多得多。

  韋訓在旁插嘴:「這麼說,師父的火藥方子,是從師伯這裡抄走的。」

  周青陽頗有些悔意:「當時他無所事事,晃到我這兒學醫,覺得有趣,便拿走當玩具耍了。」她瞥了一眼韋訓,心道當時師弟比這孩子還小幾歲,仍是頑童心性。誰能料想多年後,天縱之才竟落得發瘋自毀的下場。

  因在中丘縣成功壓制了瘟疫,一行人都覺得意氣風發。進入成德鎮後,不自覺對疾病與環境格外關注。

  這一日剛在旅店落腳,便聽見外面傳來喧喧嚷嚷的人聲。十三郎跑出去看熱鬧,回來向寶珠報告:附近有個孝子,因母親生病,要割股奉親,四鄰八舍都趕去觀看。

  楊行簡感慨:「腿上割去一大塊肉,稍不留意傷口潰爛,一條腿就廢了,這孝行雖感人肺腑,卻與『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相悖,有違天和。」

  寶珠問周青陽:「我一直納悶,人的血肉當真能治病嗎?」

  這個話題讓周青陽出神思索了片刻,她緩緩說道:「也不能說完全沒用。窮病、癆病,快餓死的人,吃點肉總歸是沒錯的。」

  寶珠傻眼:「這麼說,人肉能治的病,去市上割塊羊肉、豬肉不也一樣?」

  周青陽冷笑:「道理是這樣,可那樣就沒有割股奉親的噱頭了。」

  十三郎在旁說道:「既然師伯在此,何不上門瞧瞧,若能治好他母親的病,那人也就不用犯險割肉了。」

  周青陽斷然拒絕:「去個屁。醫不叩門,我何苦自討沒趣,壞了人家的喜事。」

  寶珠奇道:「母親染病,兒子割肉,這算哪門子喜事?」

  周青陽沒好氣地解釋:「割股奉親是官府旌表的孝行,他這一刀下去是一時之痛,可是能換來一生蠲免賦稅徭役的好處。要是腿廢了,就不用當兵了,這不是喜事是什麼?所以要高聲宣揚出去,讓四鄰八舍做個見證。我若去把母親的病治好了,她兒子日後要葬身戰場,當媽的說不定會跳起來跟我拼命。這種事我碰見多少次了,才不去觸這個黴頭。」

  一番話說來,寶珠、楊行簡和十三郎目瞪口呆。

  寶珠喃喃道:「民間盛行割股奉親,竟是為了這個緣由?賦稅徭役竟然逼得百姓自殘的地步。」

  周青陽道:「賦稅徭役還能忍,起碼人活著。北方藩鎮戰事頻繁,時不時征兵,人有殘疾未必不是好事。這叫『福手』『福足』,倒比四肢健全的人活得長久。」

  她喝了口茶,神色冷漠地說:「人世間的病,十有八九是醫術治不了的。」

  除了與朝廷相抗,藩鎮之間也互相攻伐,內部更是常有驕兵悍將嘩變。內憂外患之下,一鎮節度使常態下就要維持五六萬重兵。供養如此龐大的軍隊,民間負擔可想而知。

  此前楊行簡數次明示暗示,以高官厚祿誘惑,盛邀青陽道人一同前往幽州,她卻始終不為所動。寶珠反復咀嚼這句話,胃裡沉甸甸彷佛吞了一劑鉛丸。

  又是四五日艱苦跋涉,一行人終於來到天下九塞之一的井陘關。

  這是太行山脈中的一條隘道,猶如一條蜿蜒曲折的巨蟒,扼守溝通晉冀兩地的咽喉,自古以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見證了無數硝煙烽火、成王敗寇。

  寶珠常在史書中讀到這關塞的威名,如今親身踏入險峻異常的山道,但見綿河裂谷而出,兩側石壁如斧劈刀削。過往旅客到此,只能排成一行,魚貫而行才能過關。果然如同史記所述:井陘之道,車不得方軌,騎不得成列。

  周青陽騎在青驢上,見此壯美奇觀,忽地引吭長嘯。她內力雄渾,豪壯之音在山道中盤旋升騰,九轉迴蕩。然而幽谷回聲,無人應答,恰似仙鶴獨鳴,空靈寂寞。

  寶珠覺得這聲音太過寂寥,一股悲涼之氣。待嘯聲漸漸沉寂之後,她突發奇想,也跟著喊了兩聲:「我是寶珠!我是寶珠!我想留名!」

  谷中傳來陣陣回音:「我是寶珠!我是寶珠!我想留名!」

  十三郎咯咯笑了起來,跟著湊熱鬧大喊:「我是善緣!我是善緣!我想當住持!」

  二人的聲音充滿純真喜悅,沖淡了周青陽嘯聲的孤寂。她不禁嘴角上揚,露出一絲笑意,指點寶珠如何運氣發聲,能讓聲音更響亮,更悠遠。

  幾個人爭先恐後仰著頭朝山谷喊了起來,連楊行簡也拋開了矜持,高聲喊出扶搖直上九萬里的發跡願心。唯有韋訓默默立於一旁,悄悄望著寶珠,他的心願無法宣之於口。

  眾人且歌且行,眼看即將走出關隘最狹窄處,突然一股極為濃烈的惡臭撲面而來。周青陽與韋訓臉色驟變,然而那惡臭的源頭正位於旅人必經之路上,無法繞行。

  只見道旁一處石台上,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碼放著不知幾百幾千顆腐爛人頭,下層的頭顱爛得面目全非,上面的依稀還能看出屍主生前面貌,形成一座散發死亡氣息的小丘。寶珠頓時駭然失色,渾身寒毛直豎。

  十三郎出身殘陽院,平日對死屍見怪不怪,但這般彷佛來自地獄深淵的恐怖場景,也是平生頭一次見,驚聲問道:「這是什麼?!」

  「京觀。」周青陽神色冷峻,「此疾乃人間不治之症。」

  楊行簡愣了許久才緩過神來,用書中的內容向寶珠解釋:「這是戰爭過後,勝利一方用敗者的屍體堆積而成的土丘,用以炫耀戰功。井陘關是天險要塞,成德軍故意在此堆砌京觀,是為了展示武力,威懾敵人。」

  屍臭濃烈到令人窒息,剛才山谷回聲遊戲帶來的興奮一掃而空,眾人都不願再往那骨肉之丘上多瞧一眼,加快腳步,匆匆離開。

  周青陽的計劃是進入太行山脈遁世隱居,井陘關便是她此行的終點。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刻,楊行簡在一處空地停下牛車,拿出乾糧分給眾人,權當是歇息。

  韋訓走上前,對周青陽道:「已送你抵達約定之處,該把那丹方給我了。」

  周青陽沉默了片刻,對他說:「再往山中送師伯一程吧,那方子很長,需要一點時間才能交代清楚。」

  她抬起下巴指了指寶珠等人歇息的地方,說道:「此處空曠,視野開闊,來往之人都能看得清楚,你能及時趕回去。」

  --------------------------------

  陘:音同行,山脈中斷的地方。

  關於火藥的發明,主流說法認為是唐代一些術士煉丹時意外發明的。既然沒有確定具體是哪個人,大家也不介意我在架空故事中將這項殊榮給予女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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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二章

  青驢馱著即將歸隱的女冠,沿著若有若無的獸徑,不疾不徐向大山深處緩行。

  韋訓跟在後面,腳步拖沓,頻頻回首張望,確保寶珠她們一直在自己視線範圍內。

  「直接把方子抄一份給我不行嗎?我現在識得一些字了。」他不滿地說。

  「耐心些,你苦苦找了那麼多年的藥,總該了解背後的來龍去脈。」

  青陽道人平和的嗓音中透著幾分疲憊,緩緩道:「這丹方要從天寶九載開始說起。五十多年前,大唐仍是空前絕後的太平盛世,四夷咸服,歌舞升平。有一日,你師祖赤足道人突然命我們四個一同下山,去完成出師最後的試煉。這試煉的題目便是——何為樂土。」

  「天寶九年。」韋訓皺著眉頭,思索後脫口而出,「那是天寶之亂爆發五年之前。」

  周青陽微微頷首:「是啊。直到五年後戰亂驟起,我們才驚覺,師父早已窺破天機。唐廷外重內輕,盛世必折於逆胡,此禍在劫難逃。他未雨綢繆,提前讓我們出山,盼著或許能於亂世中減少生靈塗炭之苦。」

  「不過,那時的我們對此一無所知,滿懷熱忱地鑽研『樂土』的玄機。」

  「我一心痴迷於醫道,想著若能令人健康長壽,活一人猶活百人,每個人的幸福都是一片小小樂土;朱明好武,堅信唯有軍力強盛才能遏制奸邪,威震四海,永保太平;白藏頭腦聰慧,精通數術算學,覺得物阜民豐,百姓福足才是樂土,而要達到此境,首先得創造財富。」

  「我們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下山沒多久就分道揚鑣,各自去踐行證明自己的『道』。」

  韋訓疑惑地問:「那我師父呢?陳師古難道沒有自己的想法?」

  周青陽嘆了口氣,說道:「那時,我們前三個人都已成年,唯有玄英才十四五歲,心性未定,本不該那麼早下山歷練的。他剛開始沒有靈感,四處閒逛,在我這兒學了點觀星術與醫理,向朱明討教了兵器戰術,又纏著白藏學了土木營造之法——主要是發丘盜墓的手藝。」

  韋訓撇了撇嘴:「白藏致富的手段就是盜墓?」

  周青陽聳聳肩:「老三認為錢只有流通起來才有價值,權貴死了以後仍佔據財富,是最大的浪費。他先通過盜墓取出本金,再以此為基經商,沒多久就富比王侯,而後周濟貧弱。雖然我不讚同,但他給我提供了不少研究丹藥的資金。那段日子過得相當闊綽,不像如今窮得只能給人開《熱水方》。」

  「玄英年紀雖小,卻特立獨行,並不認同前輩的理念。他覺得我們太慢了,不能切中要害。學這些雜家技藝,純粹是覺得好玩兒。就這樣,他東遊西蕩,遊戲人間。直到有一天,他在北邙山上折騰死人時,遇到了一個跟他年齡相仿的朋友。」

  韋訓瞬間就猜到了,此人定是元煦無疑。

  周青陽繼續說道:「過了兩年,玄英通知我們,他已找到自己的『道』。作為我們四個之中武學天賦最為出眾的人,這家伙卻偏偏選擇了從文之路。他決定讀書入仕,躋身朝堂,襄助濟世之才澄清天下,創造理想中的樂土。」

  韋訓此前已從曇林那裡獲知了陳元二人後來的種種坎坷遭遇,沒有作聲。

  周青陽的目光彷佛穿越時空,回到五十年前:「天寶十四載,安祿山於范陽起兵,戰亂席捲天下。那時朱明在邢州廣有俠譽,振臂一呼,四方豪傑應者雲集。白藏傾盡財力為她籌措糧餉,朱明集結義軍三千人,奮起抗擊安史叛軍。因為戰功卓著,這支隊伍很快受到朝廷招攬。」

  「不過有唐以來,從未有過女子擔任朝官的先例,朝廷只同意授予男將職銜。朱明不得不與她的副手假婚,才間接拿到調兵魚符,當真可笑。」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善醫者無煌煌之名。」韋訓復誦道,「朱明雕像裡掉下的魚符上,刻著那兩行字。」

  周青陽自嘲地苦笑:「其實何止我們,遙想當年多少呼風喚雨、聲名顯赫的風雲人物,如今早已湮滅無聞。你師父生前身為天下第一高手,再過個幾十年,也就沒多少人記得那老瘋子了。況且我們一開始踏上這條路,就是為了追尋心中的『樂土』,有沒有功名、官銜根本無所謂。」

  韋訓實話實說:「我確實從未在江湖上聽過朱明、白藏的名號,這兩人是死於逆胡之手了?」

  周青陽搖了搖頭,語氣之中滿是悵惘:「倘若如此,倒也無憾。彼時唐軍在戰場上節節敗退,局勢糜爛不堪,連東西二京都相繼淪陷敵手。窮途末路之下,朝廷只得向回紇借兵。這群人面獸心的天潢貴胄,沒有財力支付借兵的報酬,便與其約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歸唐,子女金帛皆歸回紇。』」

  「他們為了奪回自己的領土,竟然只留下世家勳貴,將土地上的百姓全部當作交易代價賣了。回紇騎兵兩次洗劫洛陽,回程之時,一路燒殺搶掠,朝廷聽之任之。」

  「朱明在戰場上拼死搏殺抵抗叛軍,為的是守護百姓樂土,又豈能眼睜睜看著外族強盜為禍民間?於是她鋌而走險盜出魚符,帶了幾百忠勇之士攔截回紇騎兵。」

  周青陽說到此處,眼神黯淡下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韋訓心中已猜到結局,低聲說:「她戰死了。」

  「一以當千,萬箭穿身,屹立不倒。她實在太難殺了,回紇兵死傷慘重,恐懼之下,最後將她的屍身砍作幾截,才敢確認她是真的死了。我趕到戰場時,只尋到了一顆頭和一隻腳。此事差點令朝廷與回紇反目,官府將她們夫妻貶為變節叛將,就此除名。」

  韋訓追問道:「那白藏呢?他怎樣了?」

  「官府早盯上他來路不明的巨額財富,幾次巧立名目剝奪殆盡,他又幾次空手起家。終於有一天,宵小之輩跟蹤告密,官兵將盜洞死死堵上,就那樣……把他活埋在了地底。我沒能找到他的屍首。」

  韋訓的思緒飄回幼時,當陳師古癲狂瘋魔之際,手持招魂幡在亂葬崗狂奔亂走。或許,他心中所念的,不僅僅是元煦的幽魂,還有其他故去的同門。

  長幼二人停下腳步,相對無言。良久,韋訓再次翹首張望,越過山林,確認寶珠那邊是否安全無虞。

  周青陽知道他擔憂,加快敘述的節奏:「戰亂那幾年,玄英一直未曾露面,我恨他袖手旁觀,與他決裂斷交。多年後,聽到江湖上陳師古癲狂的傳言,我還是放心不下,去瞧了瞧他。」

  「玄英已被心病折磨得面目全非。他說當年在守護朋友一家,分身乏術,無法去河北支援。可是他寄予厚望、有濟世之才的那個朋友,後來也被朝廷無情拋棄,慘死於嶺南,同樣落得屍骨無存。至此,當年下山尋道的四人之中,已有三個以失敗告終。」

  太行山霧靄彌漫,韋訓滿心狐疑,不肯再向深處走。他直盯著周青陽問道:「這些舊事,跟鳳凰胎有什麼關係?那東西究竟是什麼?」

  周青陽低頭凝望著韋訓,眼神中混雜著憐憫、無奈,還有些許期待。她沉聲說:「狸奴,你師父晚年時,經歷了無數滄桑磨難,汲取失敗者的經驗教訓,想出了一條決絕的『樂土』之道。他稱其為『誅鼠取道』。」

  突然從師伯口中聽到自己的乳名,再看她異樣的眼神,韋訓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之感。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

  「玄英認為人間之所以民不聊生,戰火紛飛,根源都在於那群高高在上、愚蠢貪婪的李唐碩鼠。他們食盡天下之利,將萬民逼入絕境。唯有將這些剝削成性的碩鼠斬盡殺絕,才能讓百姓抵達真正的『樂土』。」

  「他不肯教授徒弟讀書識字,以免你們再度踏上他曾走過的歧途,被書中那些忠孝仁恕的謊言所欺騙。也正因為你們不通文墨,他留下的謎語十分直白,謎底就明晃晃擺在謎面上。」

  「所謂鳳凰胎、活珠子,指的就是流淌著真龍血脈,世代居住在長安宮室的李唐宗室。你的救命藥,每一顆,都需取一名活生生的皇族入藥,方能煉化成人丹。」

  此話一出,一股徹骨寒意從腳底直躥上頭頂,韋訓只覺頭皮發麻,五臟六腑翻江倒海,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你……你是說,那丹藥是用活人煉製而成的?可我吃了一半,你也吃了一半!」

  周青陽坦然迎上他的視線,說道:「你向來機警謹慎,我若不親自試藥,你怎會放心服用?」

  早已消化殆盡的丹藥令韋訓陣陣作嘔,可事已至此,人丹已融入他的血肉,不可能將其剝離了。

  韋訓怒目圓睜,質問道:「那裡面究竟是誰?!」

  「一個被皇帝廢為庶人賜死的老宗室,好像叫什麼宜陽……總之,是個死到臨頭的囚徒。玄英趁夜綁了他來入藥,當夜再將殘屍丟回去,無人深究。」

  「人丹並不足以根治你的絕症。每一年,你都要捕殺一個皇族煉藥,持續服用鳳凰胎才能延續性命。對於李家而言,年年歲歲都有親族死於非命,無法抵抗,只能在絕望驚懼中惶惶度日。無盡的恐怖之下,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崩潰覆滅。」

  周青陽的目光直直鎖住韋訓:「玄英為你取名狸奴,是期待你如貓捕鼠,殺盡李唐碩鼠,以證其道。你就是他遺言中那件『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遺物!」

  --------------------------------

  狸奴對碩鼠,碩鼠對樂土

  《詩經‧魏風‧碩鼠》

  崔令容也曾罵過皇室是碩鼠蠹蟲,可惜階層不同,陳師古沒能認識她。又或者,他會覺得世家同樣是碩鼠階層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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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鳳凰胎 第十三章

  韋訓呼吸急促,握緊了拳頭,手背青筋暴起,心頭猶如駭浪席捲。

  他不肯相信周青陽的話,困獸般竭力尋找她話中的破綻:「這說不通!倘若這連環殺人計是師父的一生執念,他怎麼會含混不明,沒交代清楚就死了。如果我沒來相州找你,豈不是就病死關中,壓根不知道殺人煉丹的事?」

  周青陽嘆息道:「你師父一生,最大的缺點就是自負,自以為聰明絕頂,算無遺策。他晚年病得太重,陽壽所剩無幾,已經失去證道復仇的能力,便處心積慮收了一群六親無靠無牽無掛的狂人為徒,以為這是造反的好苗子。」

  「臨終前,他故意將『顛覆大唐』的傳聞散播於江湖。如此一來,殘陽院必會成為朝野眾矢之的,被逼造反。由老大帶頭,後面的人聽你號令揭竿而起。」

  「但其實人只要有口飯吃,有一技傍身,誰願意造反,好好過日子不香嗎?你們這些徒弟個個我行我素,連他的遺言都懶得聽,又怎會老實按照他的遺願行事。學會了本事,師父一死,徒弟們就散伙了。他以為環環相扣的毒計,還沒開始就胎死腹中。」

  「你說得沒錯,倘若不是因緣巧合,這鳳凰胎的丹方爛在我手裡,你的結局就是病死關中。但偏偏你答應送人尋親,路過相州,這就是命數。或許,當年皇帝作出『土地士庶歸唐,子女金帛皆歸回紇』那般喪心病狂的交易時,李唐的氣數就已盡了。」

  「那為什麼偏偏要用姓李的入藥,而不是姓劉的、姓趙的,她們與凡人有什麼不一樣?!」韋訓幾乎語無倫次,忍不住再次回首遙望遠處寶珠的身影,試圖從她身上獲得一絲安慰。

  周青陽搖搖頭,眼中滿是迷惘:「這個謎題,我苦苦思索了許多年,依然沒有答案。玄英看不透人性,但確實聰明,又足夠癲狂,讓人難以捉摸。你服下鳳凰胎後,我一路觀察你的狀況,藥效的確立竿見影,但做不到根治。」

  韋訓以冷厲目光瞪向周青陽:「那你又為何要助他一臂之力,試吃人丹,陪著他發瘋?你告訴我鳳凰胎的真相,一旦我開始動手,必然天下大亂。活人術與殺人技,你的道與陳師古截然不同。四俠下山,三人落敗,但只要你堅持活人之道,就永遠立於不敗之地。為何如今卻要放棄樂土,轉而歸隱逃避?」

  面對後輩咄咄逼人的質問,周青陽垂下眼簾,陷入長久的沉默。

  良久之後,她緩緩開口,聲音變得低沉沙啞:「我能在亂世中堅持這麼久,是因為在人間還有留戀。與其他孤兒出身的同門不一樣,我是有家人的。周氏家族數百年來世代行醫,雖不是什麼名門望族,也沒什麼顯赫地位,但家學淵源,人人以救死扶傷為己任。」

  「我拜入道門之後煉神養氣,修得長生不衰之身,漸漸與家族疏遠了。可即便如此,知道世上仍有血脈親人的牽掛,到底與孤身一人不一樣。」

  「天寶之亂後,周家為避戰禍,舉家搬遷到關中。他們依然沒有改行,大多數人都在民間行醫。然而,其中卻有一個少年人特立獨行,不願遵循祖輩的老路,而是考入太醫署成為醫學生。他想進入宮廷,當一名有品級、有威望的御醫。」

  「少年苦學了七年。月考、季考、年考,一路過關斬將從學生考上醫師。在我看來,二十出頭的年紀尚屬新手,不應獨立出診,應再積累幾年經驗,多見見世面。」

  「但有一天,這個剛畢業的新手突然接到上司通知,命他即刻進宮,為一名突發急病的公主看診。他去了,這一去,就再也沒能回來。算輩分,那孩子大約是我的玄孫輩。他的名字,叫周明志。」

  韋訓只覺渾身冰冷,如墜冰窟。他想起了這個平淡無奇的名字,就寫在寶珠「死前」最後服用的那服藥的藥方上。周明志,正是被皇帝下令處死的三名御醫之一。

  青陽道人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隨著這口氣呼出,她原本挺直的背脊有些佝僂,神采奕奕的面容變得肌肉鬆弛,整個人似乎在這轉瞬之間蒼老了數十歲。

  「三個月前我得到消息的時候,周家已被舉族流放到黔中,能活下來的恐怕不到一半。」

  周青陽望向韋訓,皺紋橫生的眼眶之中淚光閃爍:「師伯救不了你,也救不了你師父,更無力挽救這搖搖欲墜的大唐江山。學醫找不到樂土,我道心已碎,至此,最後一個人也徹底失敗了。」

  言罷,她微微闔目,氣運周天,緩緩吐納,試圖平復內心波瀾。片刻後,她衰老的神態逐漸恢復了少許。再次睜眼後,白髮女冠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冰冷決絕。

  「我決定順應天意,將玄英胎死腹中的計劃救活。你吃下那半枚鳳凰胎,能暫時苟全性命。但隨著病情發展,到了後期,你仍然會全身冰冷僵木,舉步維艱。等你送完人,長途跋涉回到長安時,恐怕已無力再穿越層層宮禁捕鼠。」

  「巧的是,恰好在去年,有一個來自長安的皇子被派往幽州,就在你此行前方的目的地,正可謂天命使然。」

  周青陽從袖中抽出一張寫在黃紙上的丹方,遞給韋訓:「除了這一味君藥鳳凰胎,其餘佐藥,都是市面上能買到的尋常藥材。是否要當這『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凶器,取決於你。倘若你選擇繼續活下去,就活捉那皇子,交予方士煉成人丹服下。」

  華胥一夢,白雲蒼狗。交代完最後的醫囑,周青陽再也沒有回頭,騎著青驢沒入靄靄雲霧,就此消失在莽莽群山之中。

  寶珠在原地左等右等,等到不耐煩了,正準備派十三郎跟過去瞧瞧情況,終於看到韋訓送人歸來的身影。

  她急急忙忙迎上去問:「丹方拿到了嗎?」

  韋訓嘴角上揚,晃了晃手中的黃紙,微笑著點頭:「拿到了。」

  寶珠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大大鬆了口氣,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笑顏:「太好了!我一直擔心會橫生枝節,沒想到這麼順利。」

  楊行簡卻在一旁遺憾地連連嘆氣:「如此神醫,當世罕見,沒能說服她一起前往幽州,實在太可惜了。或許,我應該透露大王的真實身份?」

  韋訓斷然否決:「還是不說為妙。」

  他轉頭對寶珠道:「等送你抵達幽州,我就去收集藥材。丹方裡有一味原料極為罕有,我怕是會離開很長一段時間。」

  寶珠一聽,忙道:「我另外派人去找,你還是跟我在一起。」

  韋訓微微搖頭,笑著解釋:「鳳凰胎是一種蘭花,長在深山老林的萬丈懸崖上,猿猴都上不去,何況是普通人。」

  寶珠心中早有預料,能治療絕症的東西定非凡物,可親耳聽到他將來要離開自己去採藥,還是滿心沮喪。

  「歇夠了嗎?咱們該上路了。」

  在韋訓催促下,眾人振作精神,套起牛車,騎上毛驢,繼續踏上旅途。

  韋訓牽著驢,仍像往常那般與寶珠閒聊:「我聽來了一個有趣的故事,想講給你聽。」

  「你說。」

  「從前,有四個身負絕技的強者,想憑借自己的力量,在人間創造一片祥和富足的樂土。不過,他們的理念各不相同,誰也說服不了誰,於是就各奔東西了。」

  寶珠立刻明白了故事的原型,腦海中浮現出那座破敗生祠裡的四座人像。

  「哦,是他們四個……」

  韋訓繼續說道:「老大專注於醫術,想著若能救死扶傷,每個人的幸福都是一片小小樂土;老二堅信唯有國家軍力強盛,才能遏制奸邪,永保太平;老三認為物阜民豐,百姓富足才是真正的樂土;至於老幺,一心想要踏入仕途,從文理政,治國安邦。」

  寶珠暗暗有些吃驚:「原來那四個人竟有這般遠大抱負?」

  韋訓落寞地笑了笑:「但是後來,他們四人一個接一個失敗,最後全軍覆沒,無一幸免。」

  他回過頭,目光灼灼向寶珠詢問:「你覺得他們錯在了哪裡呢?」

  寶珠垂下眼眸,靜靜思索了許久,然後慎重開口說:「我認為每個人都是對的。」

  「怎麼講?」

  「文經武緯,普濟眾生,這些人都是極優秀的英才。只不過,他們不該分開單打獨鬥。『春為青陽,夏為朱明,秋為白藏,冬為玄英。』這四句話後面其實還有一句:『四氣和為玉燭。』春夏秋冬四時有序,氣候調和,方能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少了哪一個季節都不行。」

  「如美玉般溫潤、如燭光般明亮。玉燭就是帝王德政的象征。如果為王者不修其德,則惡政當道,時令紊亂。四季何以有錯?萬方有罪,罪在朕躬。」

  聽了這段話,韋訓似懂非懂,同樣低頭沉思了許久。

  忽然,他露出平日調皮的神色,笑著打趣:「玉燭就是寶珠那個的珠?」

  寶珠無奈地白了他一眼:「我看你還能玩兒幾次諧音笑話。」

  韋訓略微收了笑容,問道:「這麼深的道理我聽不懂。不過,我有件事想問問。倘若將來有機會,你和你兄長,會想辦法把流放到黔中的那些御醫家屬弄回來嗎?」

  寶珠一聽,正色道:「那是當然。本就是無頭案,更不該牽連親族。況且那個學生給我開的方子,大致還是對症的。真是可惜,他原本應該有個好前程。」

  韋訓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神色,說道:「那我就放心了。」

  一行人且走且說,融融笑語在山間迴蕩。太行山上霧湧雲蒸,今人來,舊人去,前塵往事俱已隱沒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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