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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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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0:12:0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一十章

  次日李大力帶妻子去衛生所檢查,果然證實了妻子懷孕的消息。

  他樂得合不攏嘴,高興得把妻子背回了家,恨不得馬上她肚子裡的娃娃十月瓜熟蒂落,好讓他把娃娃摟在懷裡疼愛個夠。

  賀松葉十分難為情,扯著丈夫的耳朵。

  「別、別這樣……我,能走。」

  李大力說:「我樂意背,你安心地歇會兒。」

  檢查出胎兒的同時,醫生也提醒了賀松葉不要太操勞了。這段時間她實在是太辛苦了,恨不得一個人掰成兩個人兒使喚,幹完農活整天埋頭篤篤篤地使喚縫紉機。

  回到家後李大力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大家,這個喜訊無疑是令人振奮的,阿婆的臉罕見地輕鬆了起來,由心地笑出了聲來。

  得到這個好消息的趙蘭香也非常驚喜,因為上輩子沒有孩子的除了她以外、大姐也沒有。兩個人晚年膝下空蕩蕩的,互相頗有種惺惺相惜的味道。這輩子她等到了賀大姐的好消息,打心底地替賀大姐高興。

  而賀松柏呢,他看了看大姐憔悴的面龐,當即決定殺隻雞來給她補補營養。

  自從大隊分了田之後,大夥也不盯著誰家養幾隻雞了。於是賀松柏一口氣抱了十隻雞苗,慢慢養,春天夭折了兩隻,到現在還剩八隻,深秋的雞剛剛換了新羽,個頭恰好大,既不太老也不太嫩。

  趙蘭香精心地熬了一鍋雞湯出來,托了賀大姐的福,這一天全家人都嘗到了雞肉味兒。

  深諳食補的趙蘭香三天兩頭地燉營養湯給賀大姐喝,很快就把憔悴地賀大姐補得紅光滿面了。

  全家人都很期待這個孩子,不管是李家還是賀家。李大力年紀一把了,挨到這個歲數才有孩子,著實不容易。他期待孩子的方式就是包攬使勁兒幹活攢養娃錢,也不再讓妻子幹重活。

  ……

  天氣越來越冷,但是大夥的心裡卻是熾熱的,尤其是備考高考的知識青年,短短的兩個月的備考時間裡,恨不得把時間掰成兩瓣兒花,爭分奪秒地復習,希望借此改變命運。

  他們裡邊年紀大的已經很大了,也有十七八歲的小夥子,不過無一例外的是他們都沒辦法在短短的兩個月內吸收完中學幾年的知識,甚至連看完課本的時間都不夠。

  吳良平打趣地道:「咱們得放鬆心態,有道是『一顆紅心,兩手準備』」

  他在知青點給大夥講解知識的時候提起這句話,它令大夥復習的心態都放平了,

  這一年的高考,河子屯未婚的知青幾乎都報名了。他們如約地從牙縫中擠出一塊錢的報名費,交給村支書。還好今年分了田,不用等到年底才能分糧食,否則這一塊錢還是不小的負擔。

  新任的村支書紅光滿面地說:「不要報名費啦!」

  「偉大的領導人D同志替廣大貧寒的學生著想,決定撥款減免大夥的報名費。」

  這年頭的試卷油印費很不便宜,還要人工監考改卷,代價不可謂不高。決定減免報名費之外,還出現了這麼戲劇性的一幕:對於這個實行了計劃經濟很多年的國家來說,一口氣拿出千萬份的試卷,一時之間竟難住了教育部的人。最後D同志決定擱淺紅寶書第五卷的印刷,把紙張騰出來讓考生們用。

  這令許多高考的考生心窩暖得發燙,珍惜極了這個考試的機會。

  這一年的高考注定與眾不同,它不是在炎熱的盛夏舉行的,而是上千萬名考生忍受著臘月隆冬的酷寒、在破舊的教室裡哆嗦著完成的。

  河子屯的考場就設在就近的一個小學裡頭,光線微弱,白天裡也得點著油燈。

  滴水成冰的臘月裡,趙蘭香用的墨水還凍得堵筆,提前用熱水溫過筆頭才能流利書寫起來。破舊的小教室裡頭,年紀參差不齊的知青們埋頭奮筆疾書、不過大多數是苦大仇深地皺著眉頭,盯著卷子發愣的人。

  太難了!

  他們怎麼懂與中國相鄰的五個國家是哪哪,除了填個蘇聯之外,只能盯著剩下的四個空,望洋興嘆。地理部分的考試掛掉了一大片人。

  語文考試,賀松柏接到卷子仔細地瀏覽了一遍,不緊不慢地一題題作答。語言基礎只有三道題,第一道題考察造句,第二道是從一首詩中抽出一句賞析,最後一道是文言文翻譯。寫完這三道題,剩下的是七十分的自選題作文題。

  他盯著試卷上的「心兒話獻給主席」、「為四個現代化做貢獻」,毫不猶豫選了後者,很快動筆寫了滿滿的一頁子。

  趙蘭香和賀松柏分到的是同一個考場,實際上大隊真正報名的人也不過十來二十個。她寫完了就偷偷地用餘光朝他那邊看看,試圖從他的表情裡探出他到底有沒有把握。

  雖然當年的趙蘭香也經歷過高考,但幾十年都過去了,考題她兩眼一摸瞎,她根本無法幫他押題。這些題目對於後世的學生來說可能跟玩似的,但它對於多年未曾讀書又只復習了兩個月的考生來說,難得無以復加。一千多萬的考生,最後只錄取了不到5%的人。

  但就是這麼困難的模式裡,他不僅需要保證自己考得上、還得考得好。賀松柏如果在縣裡排不上名次,基本上他與大學就無緣了。

  一場考試下來,趙蘭香比當年自己考試還要緊張。

  考完了語文,趙蘭香心裡雖然擔憂,但卻不表現出來,只在吃飯的時候不經意地隨口問了一聲:「感覺怎麼樣?」

  賀松柏看了對象眼裡隱忍不發的好奇,忍不住笑了。

  他說:「題目難是難了點……」

  說著賀松柏窺見了對象微微變化的眼神,淡定地補救道:「不過,穩得住。」

  趙蘭香也沒有和他對答案,雖然考完試後大夥都在對,他們倆卻先溜回了家。

  三天後,這一場轟轟烈烈又急促的高考落幕了。

  賀松柏照舊該幹活幹活,該睡覺睡覺,完全沒有悵然若失、痛失機會的情緒,也沒有驕傲地十拿九穩的春風得意,對比起另一邊吳良平翻書查找答案,得到正確率超高的結果,趙蘭香這顆心簡直七上八下。

  她知道這種情緒是不正確的,不能因為盼著賀松柏考得好,就不希望別人考得比他好。各憑本事說話……好吧,憑本事說話,她覺得賀松柏打敗一直堅持學習的吳良平,希望極其渺茫。

  趙蘭香想了想給賀松柏「打預防針」,她勸著他道:「要是今年沒上得了大學,你也千萬不要氣餒。」

  「畢竟機會還有很多,今年不行、那就等明年,明年的政策可能更好。」

  明年高考增設英語科目,這一科能幹翻很多人,但對於賀松柏來說卻是優勢,他可是有個M國高校畢業的祖母,英語幾乎算是他的第二母語了。

  賀松柏點點頭,誠懇地道:「沒關係的。」

  「大不了回家繼續養豬。」

  他幽幽地說道,彷彿已經認命了一般,完全做好了考不上的心理準備。這讓預備了一肚子勸慰話的趙蘭香,忽然沒有了用武之地。

  男人太有自知之明是種什麼樣的體驗?

  這讓趙蘭香覺得,若是他考不上,她也不是不可以學籍押後一年,等他一塊入學的。

  轟轟烈烈的高考就這樣湮沒在了賀松柏為生計奔波的忙碌之中,考後的情緒對於賀松柏來說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天後,趙蘭香卻是意外地接到了蔣麗的來信。

  她在信裡說:「親愛的趙同志:見信如晤。雖然去年的我失去了工農兵學員的資格,但緣分讓我參與了今年的高考,我想起去年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你同我承諾過的一定會考上大學的約定。我希望你能報考G市的Z大,另外,過一段時間我將回河子屯,屆時再會!」

  她大概是習慣了添上最後一句點睛之筆,但想起寫信的對象是誰,又奮力地劃掉了。

  趙蘭香盯著物資支援,不免啞然失笑。

  她覺得蔣麗很有可能不是來找她的,只是找了個藉口來河子屯,思及此她去縣裡將糕點送給李忠的時候,順便和唐清提了一句:

  「蔣麗過幾天可能要來鄉下,大家都是朋友,有空回來聚一聚吧?」

  唐清聞言,眉目晴朗了,他大方地請趙蘭香在國營飯店吃了一頓水餃。

  趙蘭香問起唐清關於潘雨的事,唐清不好意思地回道:「這個河子屯的老鄉沒來找過我幾次。」

  「奇奇怪怪的,對男人都戒備得很呢,感覺像個老封建。我是幫不了她什麼忙了,她也沒主動找過我。她現在謀了一份老師的工作,應該過得不錯的。」

  趙蘭香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好。」

  有些傷害發生了,可能便是一輩子無法排解的頑疾,但她仍是希望潘雨能夠放過自己,重新一段新的生活。

  趙蘭香吃完了餃子後,便回了河子屯。

  ……

  高考改卷組的老師們,日夜加班加點,緊趕慢趕地緊著放春節假之前把試卷改完。一連漫長的兩個月的改卷時光,嗖地一聲渡過了。臘月臘八之前,N市的高考成績放榜了。

  這年頭的消息傳播得特別慢,一層層地傳下來,等到消息到手上的時候,知青都快要回鄉了。

  但總有個別幾個的成績傳得特別快的,成績下達沒幾天,知青點就傳來喜訊。

  吳良平以高分考上了大學!

  趙蘭香等得心都吊起來了,等著等著,終於等到了報喜的人來到了賀家。

  趙蘭香的心一喜,懸在了半空之中,這到底是她的喜訊、還是賀松柏的喜訊,還是她和賀松柏的喜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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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一章

  報喜的人拿著一份名單,手裡還捏著紅信封,大隊支書在前邊引路。

  「沒錯了,就是這裡。」

  這時的趙蘭香手心開始冒汗,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目光四處逡巡著,尋找賀松柏的身影。

  這種重要的時刻,他竟然不在場。趙蘭香招呼了三丫去把人找出來。

  村支書見了趙蘭香,他喜出望外地說:

  「趙知青,恭喜了!」

  「不愧是城裡來的進步知識青年,去年我見你在報紙上寫的文章就很好,沒想到考試竟然也考得這麼好!」

  趙蘭香心裡咯噔了一下,大隊支書這幅高興得跟撿了錢似的模樣,該不會……

  村支書高興地說道:「你考過線啦!」

  「還高出了一百多分,太不容易了!你是咱縣的第一,狀元!」

  趙蘭香千算萬算,沒有算到,她防著的吳良平沒有變成賀松柏的阻礙,反倒是她自己成了柏哥的阻礙?

  她唇邊的微笑頓時凝住了。

  她考試的時候算準了分數、跟別人的考生一樣留下了部分的空白,沒想到……這樣也考成了縣狀元。

  三丫這會兒也把自家大哥呼喚過來了,賀松柏剛剛趕到便聽到了這句話,不由地露出的潔白的牙齒。

  他熱乎地讓報喜訊的人進屋坐坐,喝口熱酒。

  大隊支書淡淡地跟賀松柏說:「你也過線啦,高了幾十分呢,不過高了多少分我給忘記了。反正是過線了,賀老二你可以啊……」

  他不免側目:「沒正經上過學也能考得上大學。」

  「過陣子去體檢,看看合不合要求。」

  趙蘭香聽到這裡,心提了一下,虛掩的微笑浮於表面。她說:「你看賀二哥身體壯得跟牛似的,體檢準是能過了。」

  支書呃了一聲,慢慢地說道:「倒也是。」

  他瞅了眼,眼前的男人還真是高大結實,要是以體檢不合格的理由把人刷下去倒是太難以服眾了。

  他弟弟今年也參加了高考,不過離錄取線還差了幾分,這個賀老二要去不成,還能讓出一個名額給他弟弟。

  他這一瞬間猶豫的神色,被趙蘭香捕捉到了。

  趙蘭香攥緊了自己的手。

  李支書將目光移到趙蘭香身上,頓了頓道:「這個是縣裡給予你成績優異的獎勵,希望你好好念書,不要辜負黨和人民的栽培,將來投身建設社會主義事業!」

  他說完後,匆匆地跟著幾個報喜訊的人告退了。

  離開賀家老屋後,大隊支書決定在思想正確性上面卡他一卡,畢竟賀松柏除了成分不對之外,身上可是背過罪名的,還勞改過。這種人肯定不能讀大學,這樣一來他去不成Z大,名額就空下一個,別人頂上了賀松柏的名額,一個蘿蔔一個坑地順著填,他的弟弟就有大學念了。

  李支書並不以為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對,黑五類的政治思想首先就不過關,他們從根子上就爛了,念大學就是浪費名額。擱以前,這種成分不好的,連報名考試的機會都不會有。

  賀家。

  趙蘭香細細的眉頭蹙起,籠罩上了一層愁雲。

  賀松柏見了對象的表情,不像是高興的樣子,他自己對這個結果卻是挺滿意的,他打趣地道:「嘴巴可以掛把油壺了。」

  「怎麼了,沒有考到市第一很失望嗎?」

  「說實話,蘭香你嚇著我了,沒想到我對象原來是學習這麼好的姑娘。」

  賀松柏聽了這個喜訊,也與有榮焉。

  趙蘭香捶了他一把,這時候還尋她開心,她瞪著他道:「但我希望這個第一是由你來拿。」

  賀松柏輕鬆地笑了笑,俊朗的面龐煥發出了一抹令人難以忽視的光彩。

  「原來我在你的眼裡這麼厲害的嗎?」

  他的五指扣住了她的手,他們考前填報的志願填的是同一個學校,過了分數線就好。

  趙蘭香手上一片溫暖,心裡卻涼颼颼的。

  她怏怏不樂地回了屋子,把賀松柏關在了門外。

  賀松柏頗有種丈二和尚摸不著腦袋的感覺,不過既然得到了好消息,他便第一時間去通知老祖母。

  沒想到前腳他剛把消息告訴祖母,後腳另一撥人又來了。

  他們氣喘籲籲地說:「最新消息啦!」

  「賀松柏同志,你以三百六十八分列咱X省第一!賀松柏同志,你聽見了嗎?」

  這怕不是在做夢吧?

  賀松柏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趙蘭香聞言,頓時感到眼前一陣柳暗花明,耳邊彷彿都聽見了花開的聲音。

  這一定是冬天聽到過的最動聽的聲音,它拯救了趙蘭香陰霾的心情。

  她不免蹙眉道:「怎麼前後消息都不一樣的,這回確定是真的了吧?」

  報喜訊的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又道:「真的,這一回才是準的,臨近春節忙得都要糊塗了,報錯喜訊真是太馬虎了!」

  這位教育工作者從懷中掏出了三份又大又燙的紅包,抱歉地說道:「這是賀松柏同志的獎勵。」

  賀家一家人這一天都樂瘋了,他們嘖嘖稱奇地把賀松柏包圍了起來。

  大姐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地說:「柏哥兒向來很爭氣。」

  姐夫拍了拍賀松柏的肩膀說:「讓人刮目相看,不得了了。」

  三丫豎起大拇指,「省狀元呢!」

  最後阿婆總結說:「你從小就聰明伶俐,以後更要努力。」

  ……

  李阿婆為了慶祝這場喜事,她那豪爽闊綽的性子又犯了,差點沒想派紅雞蛋。但想了想沒啥可派的人,還得低調行事,於是讓女婿捉了一隻雞殺了,又把家裡所有的豬肉都拿出來慶祝。

  趙蘭香猶如喝了透心涼的雪碧似的,起初涼颼颼的,後來爽翻了天。她奇跡般地被這種「先抑後揚」的鋪墊給搔到了癢處,此刻的心中心裡有股無法言說的幸福感,美好得令她忍不住翹起唇來。

  伴著這股濃濃的幸福感,她開開心心地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餐,一頓涮肉火鍋、小菜若干。

  李大力為了給婆娘補身體,大冬天去深山裡捉魚,因此這頓涮肉火鍋豐富極了,雞肉、豬肉、魚肉俱全,營養而又美味。

  趙蘭香把顧懷瑾、唐清、吳良平、周家珍都請了過來,大夥圍在一塊吃火鍋才叫熱鬧,何況今天是賀松柏的好日子,得讓大夥都高興。

  唐清到的時候,順便帶了一個人過來。

  趙蘭香看著穿著深褐色挺闊大衣、帶著貝雷帽的蔣麗,不由地說道:「你來得……還真是時候。」

  賀松柏拆著從縣裡買回來的五糧液,去年他連一瓶都捨不得買,今年他早就料想對象肯定得出好成績,提早買了。

  今夜正好喝個痛快,其實他對自己考了省第一的感觸並不太深,讓他高興的是以後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跟對象一塊上大學、用知識改變命運,堂堂正正地牽著對象拜訪趙父趙母,這種滋味,賀松柏光是想想都覺得牙齒都甜掉了。

  他微笑地道:「多一個人,多一份熱鬧。」

  「都坐下來吃吧。」

  顧懷瑾坐在飯桌邊上,感慨地道:「賀小子,你打算學啥專業?」

  賀松柏看了眼對象,同顧懷瑾說道:「數學。」

  顧懷瑾嫌棄極了,極力地推銷起自個兒的建築專業,他頓了頓道:「你這種成績去全國都排得上名次的T大,一去一個準,最好來建築系。」

  賀松柏看了眼對象,樂呵呵地含糊應付過去了。

  「早就選好啦!」

  唐清舉起酒杯,依次跟每個人都碰了碰,打趣地道:「去年許的願沒白許,今年大夥都湊齊了。」

  「不過以後大家可能要為了前程各奔東西了,我祝各位前途似錦,一切順利!」

  周家珍很高興地接上了話,「說的沒錯,為了咱們的前途乾杯,我做夢都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天。」

  「我們都考上了大學!」

  趙蘭香聞言,看了一圈,還真是……在座的幾個,可不都是把縣裡的大學名額都佔得差不多了的、成功地從獨木橋走出來的準大學生麼?

  吳良平喝了一口酒,帶了一點兒幽默地道:「趙同志的這頓團圓飯看來是有魔力的。」

  發現這個事實的趙蘭香,心中不免感慨。這一年大夥的努力都沒有白費,為了理想不息奮鬥。終會有回報,看來老天爺還是會憐惜努力的人的。

  「不談遠方的理想、也不談眼下的苟且,咱們痛痛快快吃肉喝酒吧!」

  她翻了翻已經滾了的辣椒油火鍋湯,把薄薄的肉片撈了上來,屋內騰起了食物鮮美誘人的味道。

  清澈的酒液倒入白瓷杯中,芬芳醉人,賀松柏盯著對象笑盈盈的臉頰,酒不醉人人自醉。

  他眼眸暗沉地喝下了一杯又一杯的酒,頭一次這麼舒暢、放縱,彷彿喝到天塌下來也不怕。他作為一個省狀元,不斷地被人敬酒、姐夫敬酒、唐清敬酒、吳良平敬酒,唇瓣沾了酒液,越喝色澤越鮮豔。

  杯子不夠用,乾脆換成了碗,喝到最後他抹了一把嘴,同對象喃喃道:「我去洗個澡,回來再幫你洗碗。」

  趙蘭香應下來了,但等了很久,以至於她和大姐洗完碗他還沒有回來。

  她便拿了一碗解酒湯,端去了賀松柏的房間。

  男人酣然大睡,唇邊掛著一絲淡笑,他睡著的模樣可真老實,像個純淨明朗的大男孩,有著老男人沒有的可愛。

  但想到他喝了那麼多酒,趙蘭香便托起他的脖子,餵了他一點兒牛奶。

  「醉死你算了!喝這麼多!」

  他似有所覺,奪過了她手裡的碗一飲而盡,緊接著一把摟住了她的腰帶到了自個兒的床上。他把腦袋埋在了女人的脖頸間,深吸了一口氣。

  賀松柏急促地喃喃自語:「香香……」

  趙蘭香摸到了他滾燙得發熱的面龐,兩個穿著厚棉衣的人摟在一塊,很快就熱出了一身汗。

  他漸漸地無知覺地脫掉了衣服,呼吸沉重得無法遏制,此時此刻,他猶如被烈火炙烤的烙鐵,一點牛奶解不了渴。嗓子眼冒煙地乾澀,他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

  趙蘭香盯著男人滾動的喉結,昏暗的光線將她的目光,牽引到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他的幽深晦暗的眼。

  他的目光熾熱如火,煎熬難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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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二章

  一陣天旋地轉,趙蘭香跟他掉了個兒,她的手被他壓住,只得睜著驚訝的眼直直地注視著他。

  她本來只想餵點牛奶給賀松柏喝的,無奈今天的氣氛太好、夜色太美、燈光又柔和得那麼恰到好處,眼前的男人俊朗健壯得令她的心臟兒砰砰砰地直跳,心口一片酥麻的癢。這麼棒的身材,是在老男人身上看不到的。

  賀松柏摟住了她的腰肢,那裡纖細又軟,他用力地掐了一把。

  掐完後,他蹭了蹭她。

  趙蘭香想,要是他良知發現肯停下來,她也「良知發現」一下。

  不過這一夜的賀松柏,理智彷彿離家出走了一般,他慢慢地解開了她的衣服。

  他急促地喘氣,似在夢中一般,臉上帶著神往、虔誠。

  他說:「別動,我就看看。」

  信了他的邪。

  賀松柏實在是無法直視她躺在被窩裡濕漉漉地瞧著自己的目光,那澄澈又純潔的眼神,彷彿把他齷齪的念頭都照得一清二楚。

  但他忍不住、手指跟著了魔似的遵從內心的促使。當他看到了那片令人炫目的白皙,觸到了女人柔軟而馨香的肌膚,他脊椎骨彷彿通了電似的酥麻。

  他整個人就清醒了過來,酒意也散得差不多了。

  賀松柏凝視著獨屬於她的美麗,摟著她深吸了一口氣,無法抑制地顫抖。

  「你好美。」他沙啞地道。

  隆冬的深夜,窗外北風呼嘯,冰冷又急促的冬雨半夜沙沙地下了起來。

  屋內是一派溫暖的春色,屬於女人暖暖的甜香融成了一片兒。

  ……

  白天,趙蘭香醒來的時候發現賀松柏早已經起床了。

  他苦大仇深地皺著眉。

  趙蘭香閉上眼睛抱著充滿了男人乾爽味道的被子,又睡了過去。大冬天的,誰都愛睡懶覺,就連阿婆和大姐都不例外。

  賀松柏卻把她叫了起床,他小心翼翼又做賊心虛地搬著她,趁著別人不注意偷偷地把她送回了她的屋子。

  他說:「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

  雖然也沒有突破最後一步,但是已經算是玷污了她的純潔。賀松柏想起當初答應談對象的時候那信誓旦旦立下的決定,這會兒只覺得它就像火辣辣的耳光。

  疼,臉忒疼。

  他低下了頭,不敢去看她的眼。

  他說:「等開春,我就上門提親。我……」

  趙蘭香含笑地應道:「好啊。」

  賀松柏又說:「既然醒了,就起來順便把早飯吃了吧。」

  對象洗漱完後,他把剛出鍋的陽春麵端到了她面前,雙手遞上。他看著她嫣紅粉潤的小嘴兒一口口地抿著麵條,秀氣又斯文,最後把一整碗的麵吃光了,賀松柏只覺得心裡被填的滿滿的。

  他說:「我得趁著大學放假前把書還了,今天就去,順便幫你把火車票也買了。」

  趙蘭香想了想自己也沒有什麼事幹了,便說:「我也想去,順便給爸媽帶點兒這邊的特產。」

  賀松柏點頭同意了,他把幾本厚厚的書扎好收進背包裡,讓對象騎著他的車先走了。

  ……

  趙蘭香來到了x大,她說:「我給你印的書也是從這裡借的。」

  賀松柏放好了單車,掏出書道:「顧工介紹我來這邊的,他的朋友是x大的傅校長。這裡有個圖書館找書方便,不過就是太欠人情了。」

  「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回來。」

  趙蘭香想著還書也不是什麼耽擱的事,便應了下來,「你快去快回。」

  賀松柏點頭。

  他把書親手還給了傅校長,傅校長是個年逾古稀的老人,不太和藹。

  他硬邦邦地問道:「你的高考成績出來了。」

  「報了x大沒有?」

  賀松柏老實地回答,「沒有。」

  傅校長對他的回答很不滿,但也沒說什麼。

  賀松柏穿梭在空蕩蕩的校園裡,平時來這裡時看見這些來來往往的工農兵學生們,羨慕極了。

  但他已經也將是他們之中的一員,這一次他終於沒有局外人的感受了。

  他取車之前經過一條大道,賀松柏想了想拐入了小徑,這樣起碼能省下一半的路程。

  小徑芳草萋萋,枯枝敗葉鋪就了一地,腳踩在上邊兒會傳出沙沙的聲音。

  賀松柏意外地碰見了吳庸。

  他攙扶著一個女學生走,昨夜下了一場雨,泥濘的小徑地面濕滑,他在見到賀松柏的那一瞬間眼裡劃過了驚訝,隨即腳底打滑,人仰馬翻地摔了。

  賀松柏趕緊上去,把兩個人都饞扶了起來。

  他一把抓住吳庸瘦削的手,他粗糲的拇指用力地掐著劃過了吳庸的肩膀,這才順利阻止了吳庸四腳朝天的厄運。

  這種……觸覺,賀松柏愣了一下,他收回了自個兒的手。

  吳庸拾起摔在地面的眼鏡,還好恰好掉在了厚厚的樹葉上,沒有摔碎。

  賀松柏問那個女學生:「沒摔著吧,這是怎麼回事?」

  吳庸說:「她突然頭暈,我攙扶了一把——」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流星般的砂鍋拳沖著他的門面狠狠地捶了過來。

  「啊——打人了——」那個迷愣愣頭暈的女學生尖叫了起來,趕緊去拉開賀松柏。

  「你這人怎麼回事?」

  賀松柏終於放開了手,放下狠話:「你最好收斂點,別讓我捉住尾巴。」

  吳庸狼狽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用手捂住碎了的鏡片,「你在說什麼?」

  ……

  趙蘭香等了許久沒等來人,把單車放在了門外,自個兒走進了校園。這年頭單車都有到派出所上牌登記的,旁人輕易不敢偷。

  她走了沒兩步,便看見賀松柏迎面走了過來。

  他手裡捧著熱乎乎的玉米棒,兩根都遞給了趙蘭香。

  「餓了嗎,吃吧。」

  彷彿經過了昨夜的親密,他的姿態放得低也更殷勤討好了。以前估計會一人吃一根,現在他會把兩根都遞給她。

  趙蘭香分了一根給他,他甜滋滋地三下五除二吃光了玉米。

  「走吧,咱們回去。」

  趙蘭香坐在他的單車後面,摟住了他健壯又結實的腰身,他那寬闊的肩背溫暖得讓人有安全感。她問:「你剛才怎麼磨蹭了那麼久?」

  賀松柏許久才回:「去買了兩根玉米。」

  趙蘭香便沒有再問了,他們在市裡的百貨商店扯了兩塊布,合計九尺八,又買了個暖壺。

  趙蘭香說:「家裡的那個早就不保暖了,換個暖壺,冬天就不用經常燒熱水了,阿婆喝得方便。」

  賀松柏買了兩隻,又秤了兩斤的水果糖。

  飴糖、牛軋糖、芝麻糖這種手工可以做的糖果比較便宜,像水果味的糖是工業產品,價格貴不說還得工業券。在趙蘭香看來味道還比不上手工糖,但這會兒人們就圖個新鮮,過年吃水果糖倍兒有面子。

  像巧克力糖、太妃糖那種更不必說有價無市,在這邊很少見有賣。

  趙蘭香含了一顆橘子味的在嘴裡,趁著走山路停下來歇息的時候,偷襲地親了親賀松柏。

  「你嘗嘗甜不甜?」

  「甜啊。」他的眉目含了濃稠得化不開的暖意。

  下午賀松柏把單車還給了市裡的朋友,帶著對象坐汽車。到了縣裡後去李忠家吃了頓飯,把自個兒鳳凰車取了出來。

  這樣折騰地趕車,臨近黃昏他們兩人才回到家。

  趙蘭香累得洗了把臉回房睡覺了,賀松柏放好單車,卻徑直地往牛棚走。

  胡先知靠在暖爐旁呼呼地睡著了,顧懷瑾在爐邊添著柴火,時不時地挖挖裡面埋著的紅薯瞅瞅熟了沒有。

  他的頭髮灰白,比去年剛來河子屯的時候添了不少銀絲。煤炭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隱約地照出了他眼角的皺紋,還有微微眯起淡笑的面龐,知足而蒼老。

  賀松柏走了過去,低聲跟他說:「我有件事要說,跟我來。」

  顧懷瑾瞪了這臭小子一眼,忿忿地道:「我正在烤地瓜呢,有啥神神秘秘的話,不能這裡說?」

  紅薯絕對是農村人吃到生厭的食物,但這一年來,趙蘭香受了顧碩明的托,精心地照料著顧懷瑾的夥食,雖不能說讓他頓頓吃肉,但她吃什麼,顧懷瑾也跟著吃什麼,還能隔三差五地吃點麥乳精補充營養。擱到現在,顧懷瑾還不反感紅薯的味道,反而冬天常常烤幾隻來祛祛凍。

  賀松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顧懷瑾當即放棄了他心愛的烤紅薯,跟了賀松柏走。

  在某處不起眼的小土坡上,賀松柏跟顧懷瑾說了一段長長的話,他一張一合的嘴彷彿給顧懷瑾下刀子,顧懷瑾聽得臉色驟變。

  賀松柏淡淡地道:「怎麼,不敢相信我?」

  顧懷瑾搖頭,這一個瞬間,他的腦海裡竟然是浮現起去年冬天山上燒灰的事。顧懷瑾素來不是不知恩圖報的人,那會好歹是被人救了一條命,但他打心底地抵觸不願深想。胡先知多次提起吳庸的事,顧懷瑾有能力幫忙,但卻拖拖拉拉敷衍了事。

  什麼欠不欠人情都是托辭,賀松柏不是學生還不照樣在x大的圖書館來去自如?

  「如果你說的都是對的,這個人是很可惡的。」他沉默了很久,才說。

  「聖賢書都讀進狗肚子裡了。」

  賀松柏鬆了一口氣,「那就好,趕緊給你的老友寫封舉報信,這種人絕對不能留在學校。」

  顧懷瑾面色嚴峻地承諾了下來,懷著一肚子的火氣很快寫完了一封信。

  溫暖的爐邊,那個熟睡的身影早已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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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三章

  消失了的胡先知一直到晚上也沒有回來。

  晚上,顧懷瑾吃飯的時候發現這時牛棚子裡少了那個常常看著他吃飯的胡先知,顧懷瑾這才驚覺他和賀松柏的談話多半是被這小子聽見,而他現在肯定是跑去他師弟那裡告密去了。

  他渾身一個激靈。

  顧懷瑾連忙去找賀松柏,生氣地說:「那兔崽子去找他師弟通氣了!這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顧懷瑾發現了胡先知不在的事實,賀松柏同樣也發現了。

  賀松柏說:「沒關係。」

  他回憶了當時的情景,胡先知能不被他發現,定然是隔了有一段距離的。當時他說話的聲音很小,那部分的話胡先知恐怕是聽不到的,能聽見的可能就是顧懷瑾激動地罵人的那段了。

  賀松柏說:「當務之急是撤了他的職務,撤掉了他翻不出什麼花樣。」

  他頓了頓問:「傅校長願意聽你的意見嗎?」

  顧懷瑾保證道:「這個你不用擔心,他是非常正派的人。」

  顧懷瑾乾脆也不寫什麼信了,第二天就去縣裡郵局發了一份電報給傅校長,發完電報的他走出郵局,恰好下了一場雨,他站在人家的屋簷下看完了這場淒淒切切的寒雨,心頭湧上了一片淒涼的茫然。

  他忽感過去的幾十年過得碌碌無為,多年來培育了不少學生,有出人頭地的、也有默默無聞的。但從他自己手下出來的弟子卻毫無建樹、反而禍害社會,頭兩個不學無術,把山炸崩了,剩下的一個勞動改造,另外一個疑似行為惡劣,這令他心裡難受極了,很不是滋味。

  在飄搖的寒雨中,顧懷瑾的腰背更佝僂了幾分。

  ……

  河子屯。

  高考成績的消息終於以一種瘋狂的姿態傳入了鄉間,村裡那個不學無術、還遊手好閒的二流子,竟然考上了大學,還考上了省第一名!

  這讓周圍十里八鄉的人都震驚了,他們這種又窮又破的地方,居然出了個冒尖尖的第一。

  整個省的第一名,往前數幾十年那就是結結實實的進士。河子屯的村民們嘖嘖稱奇,紛紛感嘆賀地主家的祖墳怕不是冒了青煙吧?

  原本心裡就頗瞧不起老地主家的他們,這會兒都坐不住了。這是一種何等復雜的心情,跟別人提起的時候驕傲得不得了,等關起門來自己人討論的時候卻滿不是滋味,甚至不敢相信。

  「這人腦瓜子有這麼聰明的嗎,俺記得賀老二可一天正經的書都沒念過吧!」

  「連二流子都能考狀元,這高考是不是太容易了。明年讓俺家老大也去試試。」

  「這個成績指不定是抄來的!」

  大隊裡的知青頭一個不服了,他們說:「這可是國家嚴肅的高等學校招生考試,作弊可是違法犯罪的事情!」

  「高考跟你們說得似的那麼容易考,人人都是大學生了!」

  李家。

  聽到賀松柏搖身一變成了x省第一的李支書,瞪大了眼。

  他原本想用品性態度極為不端正、前年還因猥褻過女人而勞改的罪名,把賀松柏刷下去。結果賀小子卻考了個第一,這樣可難辦了。

  這一天,大隊來了個省報的記者,他找了賀松柏例行拍照,畢竟這可是恢復高考以來x省的頭一個狀元,意義非凡。這個記者打算把賀松柏的先進事跡單獨寫一個版面,鼓勵明年的考生學習。

  但是打聽到這個狀元竟然是地主的後代,記者紅光滿面的臉頓時灰了幾分。

  趙蘭香哪裡肯放過這個讓賀松柏出大名的機會,她見狀連忙拉住記者。

  她說:「古往今來便有英雄不問出路的說法,國家領導人D同志注重教育強國、愛惜知識分子,才力排眾議堅持讓黑五類參與高考。正是因為國家的這些寬容政策,才讓真正的人才得以脫穎而出。」

  「賀同志克服苦難,在沒正經念過一天書的情況下考上了省狀元,這難道不是值得鼓勵、值得考生們學習的事情嗎?」

  趙蘭香的話,激得省報的記者停下了腳步,

  她引導著記者坐下來,好好採訪賀松柏,讓他使勁地往國家尊敬知識分子、愛惜人才的方向寫,她粗略地看了一遍通稿,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人走了。

  賀松柏見了對象這幅架勢,頗有些哭笑不得。

  趙蘭香說:「柏哥,這可是讓你出名的機會。」

  「只有讓別人看得到你了,你身上的問題才能夠引起社會的注意。」

  賀松柏聞言,默然了。

  他覺得對象說得話很有道理,他笑著道:「你想得可真深遠。」

  不過令賀松柏沒有想到的是,正是趙蘭香堅持要寫的一個報導,最後成了送他去大學的契機。

  ……

  沒有幾天,顧懷瑾很快就收到了傅先生的電報回復,他跟賀松柏說:「解聘了,吳庸沒有了工作,恐怕得乖乖回河子屯了。」

  說著顧懷瑾冷冷地瞪了一眼胡先知。

  正在燒柴的胡先知面苦心苦,他將心裡地委屈壓下,把熬出的白粥端了出來呼喚顧懷瑾吃。

  「老師喝粥了,打了兩隻你喜歡的雞蛋,好吃。」

  為了不讓顧懷瑾疏遠他,胡先知老實地招來了,他跟顧懷瑾交代了那天的事情。

  胡先知腦海裡浮現起那日吳庸面含微笑的表情,不禁地打了個哆嗦。他跟顧工說:「他讓我帶了一句話給老師您。」

  「他說,所有的苦水都注入他心中。」

  那天胡先知去了x大,他失望地質問吳庸去年冬天山上燒灰的事。

  吳庸面含微笑,溫和地解釋:「我怎麼可能做這些事呢,這是誰跟你說的?」

  「你也知道,要是沒有顧老師我不可能完成學業,他對我有知遇之恩。我怎麼會做放火燒他的狼心狗肺的事?」

  「要是我做了,我不得好死。」

  胡先知直接地問了:「你不用再騙我了!我已經去問了那天燒灰的老吳,他說你給他看過一遍山了,他確定沒人了才放火的。如果你沒有那種心思,你為什麼那個時間會出現在那裡,跟他說那番話。」

  吳庸的笑意更濃了,他說:「我當時確實沒有看見有人。」

  「但我堅持讓老吳再去確認一遍,最後他沒去,還是我自己再上山找了一通,冒著危險給他排查。要是我沒上去,顧老師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你說我狼心狗肺?」

  「是,你是沒做。你給我解釋解釋你那天為什麼特意跑到那裡?」

  吳庸沒有說話。

  胡先知望著他微笑的面容,忽然打了個哆嗦,再也不多說地離開了。

  走之前,吳庸終於說:「顧老師一向偏愛孫翔師弟,從來不喜歡我。我在想是不是家庭成分的緣故,讓他如此厭惡我。」

  「這份工作恐怕我也幹不長了,幫我給他帶一句話吧。」

  「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這個沒頭沒尾的話胡先知聽見了,哼了一聲跳上了公共交通車。他那肥胖的身軀笨拙又臃腫,整個人灰撲撲的,像極了陰溝裡的老鼠。

  吳庸注視著師兄消失的身影,眼神深遠。

  ……

  顧懷瑾聽完了胡先知帶來的這句話,又看了一眼胡先知那一臉灰敗的認命的神色。

  他罵了一句:「有病,還所有苦水!他的腦子看來是壞掉了。」

  顧懷瑾寫了一封信交代吳庸回河子屯,他有事交代,寫完後交給了胡先知去送。結果顧懷瑾坐等右等,等了小半個月,也沒有見吳庸有任何回復。

  時光如流水,臘八過完後的半個月的時光在農民忙碌的準備中溜走了。

  新年快到了,鄉下的知青也得組織成隊伍一塊奔赴回鄉了。

  這一天天灰蒙蒙地沒有亮,賀大姐摸了摸肚子,很早地起了床。她給阿婆倒了一碗熱水,讓她早上起來潤潤嘴兒。

  她去自家的自留地裡摘了一把油菜準備下點麵做早點,給要去趕車的趙蘭香吃。她摘完菜後把脆生生的蘿蔔挨個洗乾淨了泥沙。

  突然她聽見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她頭也不回地說:「柏哥兒,你今天回來得那麼早嗎?」

  她才一抬頭,面前就映出了一個男人的身影,很快她的口鼻被掩住,脖子一歪閉上眼睛倒在了冰冷的水井旁。

  ……

  住在大隊長家的蔣麗這天破天荒地起了個大早,她高高興興地揀起收拾好的行李包袱,提著小皮箱朝著賀家走去。

  趙蘭香答應了要給她一袋年糕和油餅,蔣麗吃過,這是一種甜而不膩、香酥可口又漂亮的點心。

  蔣麗早就對它垂涎已久了,她只有在去年的時候去趙家厚著臉皮吃了兩塊,今年好不容易給她逮住了機會,她肯定要磨趙蘭香給她多做一點兒帶回家。

  但趙蘭香表示這種東西存太久容易潮,頭一天晚上做出來的最好吃,讓她今天來拿。

  蔣麗為了不錯過汽車,趕了一個大早來賀家。

  她看見了賀大姐在井邊洗蘿蔔,這個女人是大隊長的媳婦,聽說懷了四個月的身孕了,腹中微微鼓起,她雙腿屈著蹲在井邊。

  蔣麗剛想喊一聲上去幫她搭把手,結果她卻看見了一個男人手拿著一張手帕迅速地掩住了賀大姐的口鼻。

  很快,她倒在了井邊。

  蔣麗爆發出了一聲草,「媽的,你在幹什麼!」

  她連忙扔下了行李,跟離了弦的箭似的衝了上去。

  --------------------------------

  所有的苦水流進我心裡,解釋一下這句話

  出自北島的《回答》,1976。

  全詩最著名的兩句是: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

  這句話不是訴苦,是提醒顧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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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四章

  蔣麗距賀大姐還有一段距離,她剛叫出聲,驚動了那個男人,他放棄了地上那個暈厥的女人,一溜煙不見了人影。

  蔣麗喊了起來,「來人啊……」

  她看了看小樹林裡竄動的葉子,又看了看地上躺著的賀大姐,她放棄了追趕,把地上的人扶了起來。

  蔣麗拍了拍賀松葉的臉,「你醒醒。」

  賀松葉緩了一會兒才睜開眼睛,她清秀的眼睛裡清晰地映出了迷惑和……震驚。

  「你、你……」賀松葉呻吟了一聲,手指用力地抓住了蔣麗,無法言語。

  「你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蔣麗問。

  下一秒,蔣麗也被迷暈了。

  ……

  蔣麗再次醒來已經是天灰蒙蒙地亮了,她在大隊空置的農具房裡醒來,四周圍空蕩蕩的。自從河子屯分了田之後,這間農具房已經空置下來,落了厚厚的一層灰。

  她打了一個激靈,低頭看手裡的腕錶,發現它的指針指到了七的位置。

  蔣麗抹了一把臉,她十萬火急地跳了起來。她跑出了農具房。

  蔣麗順著周圍新鮮印上的足跡很快跑到了河邊的蘆葦蕩裡。冬天,河邊的蘆葦蕩結出白茫茫的蘆葦花,風吹來一片晃蕩,飄絮飛揚。

  蔣麗很快拾起了一塊石頭,沖著蘆葦蕩裡那顆黑乎乎的腦袋扔了過去。

  她的體力先天弱於男性,方才又吸入了一點迷藥。扔掉了一塊石頭過去,已經是耗盡了力氣。

  那個男人停住了動作,他用陰沉又怪異的口吻威脅道:「下一個就是你。」

  蔣麗聽了心裡不是不害怕的,她看了看四周圍人煙罕至,加上這裡又隱蔽,這個時候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她此刻非常後悔方才竟然沒有去把賀家人叫醒過來。

  她單槍匹馬的一個人,此時此刻陷入了非常被動的局面。

  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

  人類天然的自我保護的本性,促使她思考著該立馬跑、好回去搬人,還是留下來震嚇人、好歹守一下賀松葉。不跑她自己恐怕得交代在這裡,但跑了就是丟一輩子的人。尤其蔣麗剛剛意識到這個男人把她扔在農具房的行為,恐怕是為了放過她、不敢惹她的。

  他一定是認得她。

  她強壓下心裡的恐懼,不跑了。

  於是蔣麗蹲在蘆葦裡,扯著嗓子大聲地沖著微微有動靜的地方說:

  「我爺爺是G軍區政治部副主任,我的爸爸是後勤部部長,我的哥哥是陸軍特種大隊隊員,我的大伯是D軍區海軍工程師、我的大堂哥是……」

  她一個個地數著家裡的人口,目光盯著蘆葦蕩那頭塌陷的一塊。

  那裡果然沒了動靜,她哼了一聲,心裡的恐懼奇跡般地減輕了。

  她憤怒地說:「還不快滾,惹我,你就死定了。」

  蔣麗咳嗽了一聲,她又看了一眼手錶,他娘的李大隊長這會兒起床還沒發現自個兒媳婦不見了嗎?

  平日滿村子勤快幹活的社員呢?

  現在都日上三竿了還不起床幹活嗎?

  就算是冬歇期,人也不能那麼懶惰,這可真是害死人了!

  蔣麗說完這句話,對面許久都沒有動靜,然而忽然蘆葦蕩一片劇烈的震動,那頭的男人走到她的面前。

  他身形瘦削,戴著一個陳舊的口罩,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他一把揪住了蔣麗的頭髮,把她拖到了賀松葉的身邊。

  蔣麗既不掙扎也不說話,她白皙的臉蛋很快被蘆葦尖尖劃了幾道紅印子,頭髮上插著一堆的蘆花屑。

  那個男人沒有摘掉口罩,而是當著蔣麗的面開始剝賀松葉的衣服。

  撕扯著她的棉絮外套,又打了她兩個耳光,

  他眼裡那一閃而逝的凶戾,讓人忍不住戰慄害怕。

  蔣麗臉朝地倒栽著,等待著男人露出醜陋的東西,她一腳猛踢了過去。

  「我跟你說過,惹我你就死定了!」

  ……

  賀松柏非常後悔去年的時候沒有送對象一程,今年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耽擱時間。

  臨近春節了,養豬場的人手不夠、忙活不過來,是一個人當成兩個人來使喚的。賀松柏這一天特意地騰出了很多時間,比平時還早地騎著單車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看見了姐夫。

  李大力面色凝重地道:「葉姐兒怎麼找不著了?」

  賀松柏並沒有多想,他說:「是不是在哪個角落裡藏著,大姐她耳朵還不太好使,你多叫兩聲。」

  趙蘭香打斷了他的話,她捉著賀松柏的手有些用力、有些發顫,「我跟你說,接下來你千萬要冷靜。」

  「我發現地上有蔣麗亂扔的行李,她是非常愛乾淨的人,有潔癖,而且行李裡有貴重的物品,一定不會亂扔。」

  「今天,我跟她約好讓她早上來賀家找我,而大力哥說他剛才聽見了蔣麗嚷嚷的聲音,出來之後大姐和蔣麗都不見人影。」

  「她們……」

  她突然難過得哽咽住了,不再繼續說了。

  對象的話聽起來像是沒有任何頭緒,但賀松柏聽完臉色沉了下來,他聯想到了河子屯作惡的那個人。

  賀松柏咬著牙,忍著心焦和憤怒騎上了單車,鐵皮的單車哐哐地撞擊著凹凸不平的路面。趙蘭香和李大力對視一眼,也分頭去找人。

  很快賀松柏騎車來到了那片玉米地,他騎著單車衝下了光禿禿的田裡,一望無際的田野空曠曠的,沒有一點人影。脆硬的、及人高的玉米莖葉也變成了一抱黑灰,滋潤著田裡的黑土。

  他雙腿跟上了發條一樣地踩著單車,慌不擇路地,他騎著單車穿過了曬得硬邦邦的土地,穿過了涓涓細流的小溪,他的單車踩得太快,險些衝進了河裡。

  賀松柏一個倒栽蔥地棄車而逃,嘩啦啦一片的水濺到他的身上。

  賀松柏渾身被撞得發疼,他雙腳踩著過膝深的水流,深一腳淺一腳,最後乾脆脫掉了身上累贅的棉衣,奮力地游到了對岸。

  他剝掉了裡邊的那層薄薄的衣衫,甩掉,雙手扯得撕裂用力地扔在地上。

  「吳——庸——你他媽的——」

  賀松柏怒吼著,這道咆哮的聲音震得周圍的一片蘆葦彷彿都搖下了白茫茫的花穗兒。賀松柏幾個箭步鑽進了蘆葦蕩,他右手提起拳頭,灌注了他殺豬練出來的力氣。

  他揪住了那個欺負他姐姐、欺負潘雨的混蛋,劈頭蓋臉地一陣拳打腳踢。

  賀松柏剝掉了他的口罩,看清了他的面容,賀松柏紅了眼睛似的,跟他扭打了起來。一陣格拉的筋骨錯位的聲音,吳庸的胳膊被卸掉了。

  這其實就是單方面的毆打,吳庸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他掏出沾滿藥水的手帕捂住賀松柏的口鼻,那也只是蚍蜉撼樹而已。

  蔣麗栽在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兩個男人扭打成一團。就在她狠狠地踢了吳庸一腳、而吳庸把她摁在地上搧耳光的時候,吳庸突然被人從後頸揪起來。

  她愣愣地看著這個突然從天而降、憑空冒出來的男人,看著眼前這戲劇性反轉的一幕,看著吳庸被摁在地上被揍成豬頭,心裡激動得快要吶喊出來。

  如果她的雙手還有力氣,她一定會拍手叫好的。

  她說:「原來是他!打得好,這種陰溝裡的老鼠、社會渣滓!」

  賀松柏跟他扭打一路滾到了深深的蘆葦叢裡,兩個人幾乎不見了蹤影。

  蔣麗很快就覺得不對勁了,吳庸掙扎了好幾下,漸漸地放棄了掙扎,嗚嗚地呻吟著、嚎叫著,最後連聲音也微弱得不見了。

  蔣麗咽下了一口鐵鏽味的口水,說道:「賀松柏、賀老二!你快別打了!」

  「他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

  蔣麗過去拉他,拉不動,她低頭看著賀松柏儼然發紅的眼,打了一個哆嗦。

  趙蘭香這時也趕來了,看到這一幕的她,腦子一片空白,嗡嗡地響個不停。

  從她起床後看見蔣麗亂扔的行李開始、從李大力說大姐不見了的時候開始。

  一切的線索都在那電光火石的一刻,跟銜接好的電路一樣,摁下這個觸發的開關,全都連接了起來。

  上輩子的潘雨死了,因為再也不願意面對這個世界。大姐也是一輩子也沒有孩子、即便成為億萬富翁的姐姐,身邊不乏追求者。

  但大姐一個孩子都沒有。

  跟她一樣。

  她是身體緣故子嗣困難,大姐又是因為什麼?

  趙蘭香的眼睛忽然沖下了兩行眼淚,心臟跟被人挖了空空的一塊似的,疼得無法抑制。冬天的風吹得她遍體生寒,吹得凍得發僵的心臟碎成齏粉。原來她的柏哥兒,上輩子經歷過如此絕望的事情。

  原來,她善良的大姐遭受過這樣的欺負。

  她用力地抱住了賀松柏,抓住了他的手,「柏哥兒,你不要再打了。」

  「他要沒命了,我們不值得為他犯罪……」

  趙蘭香抱住了他的拳頭,制止住他打紅了眼的憤怒。此時此刻,他就像一頭失去了理智的狼一樣,凶悍、冷漠,越打越用力。

  趙蘭香傷心地流著眼淚,抽噎地問他:「難道你想為了他蹲一輩子的大牢嗎?」

  「我在這裡啊——」

  「大姐也在這裡。」

  「你替我們想一想……」

  她難過的眼淚掉了下來,又燙又熱,跟斷線的珠子似的,砸到了賀松柏冷得僵硬的脖頸窩。

  他停了下來,鬆開了手,低頭看了吳庸一眼,又看了對象一眼。

  他用泥土擦了一把手,平時手掌沾滿豬血他也不嫌髒,但今天他非常厭惡、髒得他搓了好幾遍的手。連空氣裡彌漫的鐵鏽味都令他噁心。

  他去把地上躺著的大姐抱了起來,滿臉怒容,又自責到紅了眼眶。

  他嘴唇蠕動著喃喃道:「大姐,對不起。」

  「柏哥兒帶你去醫院,你不要怕。」

  「不要怕——」

  賀大姐雖然吸入了一點藥,但是神智卻還是清醒的。她睜著眼看著弟弟跟英雄似的從天而降,保護她、替她打架。

  她擔憂不已,輕輕地說:「柏哥兒你不要傷心。」

  「我沒事。」

  說著她的腿間隱隱地流出血來,滲出了褲子,流到了賀松柏的手掌上。

  賀大姐又說:「剛才顛簸了幾下,沒關係的——你不要著急。」

  她手掌無力地抬起,指尖碰了碰自個兒的肚子,有點發疼。

  但是她不敢表現出來,她小聲地安慰著弟弟:「真的,沒事……」

  很快李大力也趕來了,他遠遠地聽到了賀松柏怒吼的聲音立馬就往這邊跑了。他跑到蘆葦蕩裡,把自個兒的妻子一把攬在懷裡,他說:「我先帶她去醫院。」

  他把身上的棉衣脫了下來,裹住了妻子,雙腿抽了似的拼了命地跑。

  趙蘭香忍著心裡的恨意,腦袋被冬天的凍風吹得冷卻了下來。她伸出了自己的食指,探了探吳庸的鼻息、動脈。

  她跟賀松柏說:「柏哥,他快死了,我們得送他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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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五章

  趙蘭香比任何人都恨吳庸。

  上輩子的賀家幾乎毀在了這一個敗類的手上,柏哥兒坐了十年的冤枉牢、大姐飽受了一輩子的夢魘,阿婆臨到老來晚景淒涼……

  但是她今天必須得送他去醫院,留這個畜生一口氣。

  賀松柏聽了對象的話,攥緊了拳頭,拳頭上青筋暴起,手腕間還沾著大姐的血。

  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讓他死。」

  趙蘭香見了賀松柏這幅狀態,滿眼冰冷的恨意,恐怕還沒有從憤怒之中走出來。她也不敢讓他送吳庸去醫院,只好就近找了兩個社員,讓他們把吳庸搬上牛車,送去醫院。

  兩個社員看見了吳庸渾身是血、被毆打得面目全非的模樣,頓時嚇了一大跳。

  趙蘭香怕他們亂傳謠言,又傳出賀松柏打架毆鬥的事,便嚴肅地道:「等會到縣裡你們把吳庸送醫院,我要去告公安。」

  「這種強姦犯,槍斃都不夠洩憤。」

  兩個社員頓時一人一言問起了趙蘭香緣由。趙蘭香匿去了潘雨和賀大姐的名字,用了「一個姑娘」來代替,一五一十地把吳庸做的壞事道了出來。

  這兩個社員聞言頓時從可憐吳庸的心態,轉而變成質疑、猶豫。

  趙蘭香叫人之前就在蘆葦蕩裡揀出來的泡了迷藥的手帕收集了起來,準備當做證物告公安。當她取出這些證物掏出來給兩個社員看的時候,他們的眼神已經變得出離憤怒了。

  「沒想到吳工是這種人,俺算是見識到了,呸。」

  「哪家的閨女這麼倒黴噢……這個王八犢子,要不是看他這幅狗樣的份上,俺非得揍他一頓不可。」

  很快,他們來到了縣裡。兩個社員幫趙蘭香把人直接送去了醫院。趙蘭香直接去派出所報了案,公安讓她填了一張表,立即派了人跟她去醫院取證。

  趙蘭香帶著公安去到了縣醫院的婦科,李大力揪著頭髮一臉灰敗地坐在走廊。

  「大姐情況怎麼樣了?我報了警,公安過來要問大姐一些話,她現在能說話嗎?」

  李大力默然了,他眼睛有些泛紅。

  他的唇褪去了血色,猶豫、為難的情緒布滿了他的臉,最終他唇瓣微微蠕動,「過幾天再問吧,現在會嚇到她……」

  「我求求你們了。」

  這種事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是沉重的打擊。尤其她還懷著身孕,好不容易脫離了噩夢,這會再去刺激她,李大力不敢想……

  於是公安便給李大力、趙蘭香分別做了筆錄。

  此刻的賀松葉躺在床上,面色蒼白,藥水順著透明的管子一點點地流進她的血脈。她沉沉地睡著,整個人呈現一種安詳的寧靜。彷彿今早的黑暗和絕望跟她毫不相干。

  她是這樣乾淨又純粹的一個人,柔和而包容,孱弱的肩膀彷彿能挑起大樑。上輩子的黑暗沒有把她擊垮,她活得那麼瀟灑,開心。

  趙蘭香坐在病房裡,望著雪白的牆壁,不由地發起怔來。

  中午的時候,賀松柏來了醫院一趟,把大姐換洗的衣服帶了過來。他反復地找了醫生詢問了大姐的狀況,確定了沒危險他才安靜下來,臉上的凶狠冷漠才融化開來,變成和煦溫柔的一池春水。

  他蹲在角落,緩緩地削著雪梨皮兒,從頭到尾沒有斷過。削出了三隻澄黃晶瑩的果肉。耐心、又沉默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

  蔣麗因為早上的事情耽擱住了,她錯過了回家的火車。

  她到醫院開了藥,敷傷口,順便找到了趙蘭香。

  她說:「都怪這個敗類,我不能按時回家了!」

  「我找熟人幫訂了最後一趟車,你要不要一起?」

  新年的列車早早就得買票了,臨到這種時候想要買到回鄉的票難如登天。

  趙蘭香想到後來還有一堆亂成麻的事情要處理,便搖了搖頭,「你先回去吧,不要錯過了年夜飯。我在這邊還有事要處理。」

  蔣麗也不管她了,再不走就真的趕不上年夜飯了。

  趙蘭香如約把答應給蔣麗的年糕和酥餅包成了一袋,遞到了蔣麗的手裡。這是賀松柏順便從家裡帶過來,感謝蔣麗的。

  她感慨地道:「這次多虧了這袋年糕。」

  「以後你要是想吃,儘管來我家吧,歡迎你。」

  經過了一天的奔波,她疲憊得沙啞的聲音裡有著釋懷的輕鬆,趙蘭香終於抹除了心底對蔣麗的最後一道偏見,正視起她來。

  蔣麗受了一天的驚嚇,又傷了臉,一肚子的倒黴氣。

  她接過了趙蘭香的糕點,滿意地笑了,「好啊,這可是你說的!」

  下午,蔣麗收拾行李回G市了。趙蘭香拍了一份電報回家,問候父母,並且闡述新年無法按時歸來的消息。

  1977年農曆年的最後一天,趙蘭香的年三十夜,是在N市這個閉塞落後的小鄉村度過的,是在鄉下和縣裡醫院來回走動之間度過的。

  大姐沒有事了,肚子裡的寶寶也很穩。賀松柏也度過了他滿雙十之年的這一個劫難。她應該打心底地高興的,因此雖然一家人並沒有湊齊,趙蘭香仍是興致勃勃地做了一頓年夜飯。

  她在廚房精心地準備著簡單卻不簡陋的年夜飯,天色漸漸黑了的時候,她終於等到了賀松柏從醫院歸來。

  她笑吟吟地問:「飯送到醫院,冷了沒有?」

  賀松柏回道:「熱過一遍了!大姐和姐夫說很好吃,讓我謝謝你……」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了熱燙的一份東西,帶著他的體溫。

  趙蘭香驚喜地問:「你告訴我,這是什麼?」

  賀松柏笑了笑,道:「你的錄取通知書啊!」

  原來是郵遞員趁著新年前加班加點,在最後一天把這個喜訊送到了郵局,等待明年開年上班工作再把它們挨個派送出去。賀松柏路過了郵局,正好幫趙蘭香領了。反正他以前也是常常替她領信件,兜裡時常揣著她的「身份證明」。

  對象寫給朋友、寫給家裡的信件很頻繁,賀松柏每週都能接到好幾封。

  除此之外,賀松柏還把掏出了幾封牛皮紙信封,遞給了趙蘭香。

  趙蘭香先把信件翻出來挨個瞅瞅,看看有沒有顧碩明的,結果翻到第二封的時候,這封信外觀長得很像顧碩明寄來的,郵戳上也清晰地印著G軍區的紅蓋章,但落款卻是一個陡峭恰似寒光乍現的蔣字。

  她把信封翻到了後面,繼續翻顧碩明的信。

  最後趙蘭香展開了她的錄取通知書,其實只是一張薄薄的紙而已,很簡陋。賀松柏湊過來仔細地看了一輪,他皺著眉道:「開學真早啊!」

  可不是,他們這一屆的學生經歷最是與眾不同。頭一批在冬天考試,也是頭一批春季入學,只堪堪比下一屆早入學了半年。

  「怕什麼,早也有早的好處,早點入學早些放假。對了……柏哥,你的錄取通知書呢?」

  賀松柏老實地說:「回來得緊,沒仔細翻呢!」

  沒仔細翻他自己的,但卻有時間給她一封封地翻著信件,趙蘭香心裡又甜又酸澀,忍不住偷偷地親了他一口。

  「傻柏哥兒,下次別這樣了,你的事也要緊呢!」

  「明天……噢,明天郵政局不上班了,等開年了頭一件事就是去找你的錄取通知書!」

  賀松柏含笑應下,他去柴房給對象打下手,切魚片兒、剁雞塊,洗菜切薑剝蒜頭全都是他幹,趙蘭香做了一個豆腐鯽魚湯、菊花魚生片、廣式白切雞。

  窮人家沒有講究,有肉吃就不錯。但家境條件寬裕了之後,過年就講究個吃魚。年夜飯一定得有魚,寓意「年年有餘」,兆頭特別好。

  順德的名菜菊花魚生片,講究的就是個刀工。放血是一道坎,切片又是一道坎,趙蘭香極具技巧地切淨魚尾下刀,放乾淨了血,魚肉在微弱的燈光下愈顯得晶瑩透亮。趙蘭香摁著魚生部分切片兒的時候,薄薄的刀片劃過魚肉,切下來的片兒薄如蟬翼,帶著魚肉獨有的盈潤光澤,在陶瓷碗中展開宛如雪肉,又如薄冰,晶瑩剔透。

  賀松柏忍不住嘗了一口,入口的嫩滑甜潤。

  趙蘭香把賀松柏切的薑絲、蒜瓣兒、青蔥、香菜放好,又炒了個白切雞的醬油,頓時滿屋子溢滿了香味兒。

  她笑吟吟地說道:「蘸著點檸檬醬吃,去腥!」

  「不腥,味道正好呢!」賀松柏很喜歡地多嘗了幾口。

  趙蘭香把年夜飯端上了桌子,阿婆靠在矮凳上眯著眼吃著菜肴。雖然這段時間都在替孫女兒揪心,心裡憤怒異常,但年三十晚這一天,她卻是真的心情都敞亮了不少。

  入口的滑膩軟嫩,爽滑潤口,沾著檸檬醬魚生吃得滿嘴的鮮甜。

  三丫很喜歡吃白切雞,因為從年頭到年尾很少吃得上雞肉,趙蘭香做的白切雞油汪汪的嫩,醬料炒得甭提多香了,沾著醬吃,餘味無窮。

  這一夜,他們心裡積攢的沉鬱之氣一掃而空,心情變得輕鬆了起來。

  趙蘭香默默地吞著白米飯,默默地看著祖孫三人吃得滿嘴流油、一臉享受的模樣,只願讓時光能將他們此刻的滿足記錄下來。

  在往後的日子裡,讓人一遍遍溫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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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0:13:2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十六章

  除夕夜,鄉下一片寂靜。

  並沒有城裡的熱鬧,大夥都窮得買不起鞭炮,吃完一頓飽飽的年夜飯之後各自安睡。

  賀松柏給對象燒了一盆熱水洗腳,他把水端過去,看她脫下鞋子一臉滿足地泡腳。

  溫燙的水有一種力量,能讓疲憊的人心窩子都暖起來,整個人變得慵懶、趙蘭香泡完腳後像沒有骨頭似地窩在被窩裡。

  賀松柏問:「在鄉下過年很無趣吧。」

  事實上,如果不是大姐出了事,這一定是他過得最開心的一個新年,因為這是他和對象一起度過的第一個新年,她同他一起圍在柴房裡張羅年夜飯,像一家人一樣,這種感覺讓賀松柏心裡猶如熱流淌過,熨貼極了。

  他貪戀地享受著這種溫馨,希望時間過得慢一點、更慢一點,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過的強烈地盼望今後的每一個新年,都同她度過。

  「我習慣了,又不是第一天來鄉下了。」趙蘭香輕聲地說,聲音裡有著說不出的溫柔。

  他對她彷彿有著無盡的歉意,「今年你肯定免不了受叔叔阿姨一頓教訓了……」

  「幾時走?」

  趙蘭香聞言也不禁思考起來,她就想等著吳庸的事情有結果。一天不出結果,她就沒法安心回家。實際上很多事情堆在一起,她已經沒辦法左右權衡,只是順從直覺走。

  比如過年不回家,又比如櫃子裡蔣建軍新寄來而她卻又沒拆開看的信。

  趙蘭香睏頓地眯著眼睛,含糊道:「唔……我不想折騰了,等著春假過了辦點入學手續,畢竟二月份開學也能回家了。」

  賀松柏聞言心底升起一點兒竊喜,他還想再跟對象說些什麼,甚至想親吻一下她,但她已經疲倦地閉上了眼。

  他俯身給她掖好了被角,怎麼看都看不夠地凝視著她沉靜的睡容。

  最後,他親了親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微涼的手指。

  趙蘭香一連在鄉下度過了五天,等到初六郵局開門營業了,她趕了一個大早打電報同父母說春節假不回家了,要辦一下糧油關係遷入大學的手續,她順便提了提自己考上了Z大的喜訊,等二月份開學她會直接回G市。

  趙永慶和馮蓮都很高興,這個消息彌補了他們新年沒見到女兒的遺憾。

  馮蓮笑著說:「妞妞真的長大了,去年她跟我說要下鄉,我恨不得打斷她的腿。」

  「現在倒好,她自個兒就考回咱們這兒了,這下我安心了。」

  「等她回來咱好好慶祝。」趙永慶做下決定。

  忙碌又平淡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大年初六,趙蘭香拉著賀松柏一塊在郵局翻找錄取通知書,這一回她和他都很仔細地找著信件。

  連帶著發他們這一片兒區的郵遞員一起,反復找了好幾次,她都沒有找到賀松柏的錄取通知書。

  趙蘭香責問郵局,「是不是你們丟失了信件?」

  郵局的工作人員緊張地排查了一遍,回復道:「不會的,今年青禾縣的錄取通知書一共才九份,教育部那邊出於謹慎考慮,怕丟失了這些通知書,讓我們記下了名單,都在這裡,確實沒有這個賀同志的。」

  他抖著一張紙,上邊確實列了一排名字,但就是沒有賀松柏的。

  趙蘭香想起了報成績的那天李支書那番意味深長的話,他果然在這裡等著他們。

  她同賀松柏說:「還好咱們柏哥爭氣考了狀元,又登上了報紙,我看他們有啥說法不要你!」

  賀松柏去當地的政府反映了他的情況,他掏出了一份年前刊登在本市的舊報紙,上邊印著他的一張樸素的黑白照。

  他說:「同志,我是今年的高考考生,僥幸取得了X省第一的成績,但我卻沒有被學校錄取,這是怎麼回事。」

  做文書工作的政府同志聞言,耗了九牛二虎之力打了一堆電話追究原因,最後在檔案裡找到了原因:賀松柏是因政治思想不合格被刷下去的,他皺著眉說:

  「你前年是不是犯過流氓罪?」

  賀松柏黑著臉,一五一十地跟這個政府同志解釋了原因,這個市領導班子裡的同志做不了決定,反饋給了書記。

  市委書記抽空接見了這個他們市的高考狀元,很是重視。

  他說:「我會向教育部那邊反饋情況,讓他們幫忙詢問哪個大學有空餘的名額,願意接受你。你的成績很不錯,作風踏實,也碰上了好時機,國家現在重視人才培養,念大學應該沒有問題。只是有些麻煩,你回去等消息吧。」

  N市的考生都陸陸續續收到了錄取通知書,準備收拾行李趕往學校。但是賀松柏左等右等,仍是一無消息。

  大年初七,顧工從G市背著行李回來了。趙蘭香嘆著氣,同顧工說起這件事。

  顧工一拍大腿,他痛心疾首地罵賀松柏:「這小子平時就傻不拉幾的,他怎麼不來找我?」

  顧工一邊寫信,一邊幽幽地嘆道:「嘿,我就說,他緣分裡注定了T大有緣。」

  「我事先說明,他想選專業,拉倒!愛讀不讀,別的專業沒有,我給他推薦給咱們院系,別人家的一畝三分地我伸不了手。」

  這樣已經足夠讓趙蘭香感激了,她連連地同顧工道謝,能去T大已經是意外之喜了,還有什麼好挑挑揀揀的!

  她說:「柏哥兒經常聽顧老師嘮嗑水利土方容積……什麼的,他念這個恐怕還有點底子。多謝顧老師了!」

  顧工淡淡地哼了一聲,目露出一點兒得意。

  要知道,這妮子平時可都是顧工顧工地叫他的,改口叫顧老師這還是破天荒的事兒。

  學校的事情暫告一段落兒,雖然錄取的消息還沒有確定下來,但趙蘭香對顧工有一種莫名的信任。

  她從顧碩明那裡得知了顧工沒勞改之前,是T大建築系德高望重的教授,名聲很大,他寫的推薦信靠譜。

  這些日子趙蘭香除了收揀自己的行李之外,還頻頻關注吳庸這個案件的進度。

  然而賀松柏那天是真的把人打慘了,吳庸雖然留住了命,但一度重症昏迷不醒。趙蘭香左等右等,距離事發那天的兩星期後,吳庸終於有開口說話的能力了。

  公安次日找上了賀家的門。

  他們說:「據吳庸陳述,賀松柏同志與他素來有仇,且賀同志性格暴力愛打架,因那天他們兩人口角不和,產生糾紛爭吵,賀同志打傷了他,慌忙之下想出了這種法子誣陷於他。」

  「吳同志表示他願意和解,希望賀松柏同志能盡快去見一見他。」

  趙蘭香聽到了這個消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有如此無恥之人!

  公安又告訴他們,另外一個對他們不太有利的消息。據調查報案前的一個星期,賀松柏確實與吳庸有過不和跡象,他們在x大打了一架,有該校的工農兵學員作證。而且吳庸的父母也趕來了,專門請了一個律師來打官司。目前仍在取證當中,僅僅有賀松葉的一面之詞以及趙蘭香的供詞,還不足以定罪。

  聽完公安這一段長長的陳述,趙蘭香氣得馬上想拍電報把蔣麗叫回來。

  她攥緊了手指的關節,幾乎不敢去看賀松柏失望的眼睛。

  過了許久,她才說:「還有一個受害人。」

  公安說:「讓她盡快來派出所聯繫我們。」

  公安走之後,一家人都陷入了沉默,新年美好的氣氛變得低迷。李阿婆冷冷地哼了一聲,她說:「柏哥兒,我們也請律師。」

  賀松柏的唇抿得緊緊的,抿成嚴肅的一線,他半晌都沒有說話。

  趙蘭香偏過頭去,甚至覺得可笑,「他有什麼膽子敢反咬一口。」

  賀松柏的拳頭攥緊了,他說:「去看看就知道了。」

  中午,趙蘭香和賀松柏去了醫院,他們被告知吳庸已經被家人接回去。

  幾經輾轉之後,趙蘭香才找到吳庸的落腳處。

  她叩響了吳庸家的門,一個穿著樸素大方的女人開了門,用斜眼睥睨著人。

  「你們就是那蠻不講理的鄉下人?」

  「進來罷!我看看你們有什麼話說!」

  趙蘭香和賀松柏見到了吳庸,吳庸此時半張臉都被紗布裹著,只在縫隙中透露出一抹陰冷的目光。

  他打量了兩人許久,聲音沙啞又緩慢地說道:「賀同志年輕有為,極具冒險家和拓展家的素質,投機倒把幹得不錯……」

  他的口氣中彷彿帶了一點兒傲慢和得意。

  「撤訴吧,否則我進監獄有個兒伴兒,也不孤單。」

  趙蘭香面無表情地聽完,嘲諷了一聲:「你猜猜看,如果不撤,你會不會被槍斃?」

  難怪他敢妄想出那番不要臉的話,敢傷害賀松柏的家人,原來是有恃無恐。

  算得清清楚楚,但他上輩子想必是忘了計較柏哥兒的性子,活生生地被打爆了腦袋吧?

  趙蘭香冷漠地攥緊了賀松柏的手,使勁地把他拉出吳庸的家。

  她懇求地說:「凡事都有個商量,我們回去再說好不好?」

  賀松柏暗沉的眼睛黑得宛如打潑了的墨汁,又如同颶風旋渦,生生地扯得人發疼。

  他說:「我應該打死他,再去投案自首。不知道打死一個強姦犯判幾年?」

  趙蘭香的心驀然地疼起來,她眼圈泛紅。

  「不要說這種話。」

  「我把蔣麗叫回來,她一定有辦法的。」

  趙蘭香在街巷裡踮起腳來吻著他,掰開他緊閉的牙齒,眼淚流下淌進他的唇,半晌才說:「不准你再動魚死網破的念頭了。」

  「否則,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

  趙蘭香拉著賀松柏,到縣裡去找了潘雨。潘雨在學校的員工宿舍見到他們倆人,驚訝極了。

  趙蘭香把事情的前後詳細地同潘雨說了,潘雨聽到了那個人是吳庸,迅速地抬起了頭,雙眼迸射出強烈的恨意。

  她很快垂下頭,纖長的烏髮掩住了眼睛。

  「你們放心,我會去的。留著這條命除了苟活,最大的願望就是親手解決了這個噁心的人。」

  趙蘭香握緊了潘雨的手,總算稍微能鬆一口氣了。

  「你是個好姑娘。」

  這種年代讓一個女人站出來指認清白被毀這件事,很不容易。今後的日子她將會遭受無盡的流言蜚語,但她沒有猶豫,站了出來。

  潘雨安靜地說:「那天之後我怕得每夜都睡不著覺,連村子都不敢回。他如果得到了報應,我想我這輩子會過得好受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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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十七章

  趙蘭香讓潘雨等蔣麗回來之後再去派出所舉證,同時她又拍了一份電報,請蔣麗速來N市錄口供。

  她回到河子屯後,顧工正用幾顆酥糖引三丫說話。

  他問:「我回去的這幾天,你們家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一個兩個都不開心,還有公安上門?」

  三丫說話管不住嘴、敘述能力很弱,但也是被李阿婆教導過,這件事不能亂說出去給別人聽,因為對大姐影響不好。

  她瞥了一眼酥糖,緊閉著嘴埋下頭來餵雞圈裡的雞。她撒了一手的米糠,母雞咯咯地頭點地,團團地圍圍住了她。就連顧懷瑾養的那隻老母雞也聞風趕來啄米糠吃。

  顧懷瑾訕訕地看了一眼小孩兒,又看了眼朝他走來的趙蘭香。

  趙蘭香揉了揉三丫的腦袋,把顧懷瑾的糖揀了幾顆塞到三丫的口袋裡。

  「這是獎勵給咱三丫的,餵完雞去那邊吃。」

  顧懷瑾無形之中被趙蘭香噎了一下。

  他忿忿地問:「哎……你們這幾天怎麼回事,一個兩個的都這樣。」

  趙蘭香想著顧懷瑾還不知道這件事,便把吳庸做的那些事全都告訴了顧懷瑾。

  顧懷瑾作為吳庸的老師,他聽得憤怒極了。

  「竟然是這樣……」

  趙蘭香毫不客氣地評論道:「你不敢相信是嗎,那天我是親眼目睹他做的這些事,他的心理已經很扭曲了。但是思維卻很還清醒,昏迷醒來之後第一個幹的事就是請律師告我們,威脅柏哥兒。他觀察柏哥兒很久了,像毒蛇一樣伏蟄在暗處,伺機等待關鍵的時刻咬人一口。」

  顧工忿忿地道:「威脅你們的話聽著倒是挺硬氣的,他哪裡有錢請律師?」

  顧懷瑾細細地說來,「以前他上學念書的錢是靠大家一點點地募捐籌起來的,他父母也都是被下放西北林場勞改……去年才恢復名譽,哪裡來的這麼硬氣呢?他自己因為條件不好,成分差,一直耽擱到三十歲也沒結婚。」

  除此之外,顧懷瑾還跟趙蘭香說了很多關於吳庸的事情,最後他感慨道:

  「其實幾個徒弟裡面他既不算最聰明的,也不算最踏實的,哪哪都不突出,很多時候容易讓人忽略。現在想來……四個學生裡最聰明最狡猾的大約是他,他懂得掩藏自己……」

  顧懷瑾說著說著,腦袋彷彿有一道光劃過,令想起了他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

  他的眼前不禁浮現起當初孫翔戴上手銬離開的那天的畫面,孫翔慚愧地提醒他:小心吳庸。

  顧懷瑾一拍大腿,「香丫頭,我想到一件事。」

  「難怪他現在敢這麼猖狂,有沒有可能梯田的工程款就在他手裡呢?」

  ……

  另外一邊,吳庸的家人去找了潘雨,他們把潘雨堵在宿舍,說了一早上的話。

  「我們小庸呢……從小就溫和懂事、待人接物教養極好,絕對不會做出那種畜生做的事。潘同志,你千萬不要偏信了賀松柏的一面之詞。」

  「做出任何決定之前,你都得替自己的名譽著想,到底值不值得……」

  潘雨鐵青著臉聽著他們的威脅。

  中午,賀松柏去醫院給姐姐送飯,順路去潘雨的宿舍探望,結果剛推開門,潘雨安靜地睡在床上手腕上的血汩汩地流著。

  他連手上的食盒都顧不上了,慌忙地摁住潘雨流血的手腕,抱起她衝也似的奔去醫院。

  她迷糊地睜開眼睛,頭一次躺在賀松柏的懷裡,她說:「柏哥兒,你身上好暖。」

  賀松柏聲音艱澀地道:「你怎麼這麼傻,有什麼過不去的?」

  潘雨彷彿在交代最後一件事,她說:「我早上的時候已經去報過案子了。」

  賀松柏不說話了,加緊腳步把她送到手術室。

  他沉默地坐在醫院的走廊外面,鼻尖嗅著這股消毒水的味道,只覺得渾身發冷。

  彷彿寒冷的冬天並沒有過去,春天也沒有來……

  他思考著潘雨的事,姐姐的事,乃至很多跟吳庸害過的人的事。孫翔的、王陽的,那些死在山崩裡,今年墳頭草長得已經跟人一樣高的社員的事。賀松柏想了很多,也猶豫了很久。很多回憶如同浮光掠影,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潘雨一定要得到公正,其他人也要得到公正。

  賀松柏知道他很快就要出事了,因為潘雨把吳庸告了,此時尚且在取證中,吳庸的動作應該還沒有那麼快。他還能爭取一點時間,在這幾分鐘的時間裡回憶著自己是怎麼踏上投機倒把這條路的,期間幹了什麼,吳庸盯了他多久。

  他火速地去李忠家交代了他一些事。

  賀松柏問李忠:「前段時間讓你擴建蓋起來的養豬場,你建好了嗎?」

  李忠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應著說:「還沒收尾,哪能那麼快,不是說三月份造好嗎?」

  賀松柏沉著臉,一字一句地道:「現在你馬上去讓人把豬都遷移到新豬場,把老豬場拆了,務必保證每一根木頭都拆得乾乾淨淨。」

  「因為,很快有人來查了。」

  李忠這麼一聽,屁滾尿流地去安排人通風報信了。

  春天街道旁的柳樹綻開了花絮,風一吹,枝梢上的柳絮散落在空氣中,宛如漫天飛舞的雪花。

  春寒料峭。

  ……

  賀家。

  趙蘭香做好了晚飯,擺好碗筷等著賀松柏回來。

  她坐等右等,沒有等到她等的人,反而把另外一個不速之客等來了。

  蔣建軍披著一身的寒氣,來到了賀家。細細的雨絲飄到他的身上,勾勒得他的身軀更偉岸。

  他穿著挺闊的長款松枝綠軍大衣,頭戴著印金穗花的帽子,脖間是黑色的大翻領,低著頭的時候露出來的深邃猶如刀削的側顏,有一種鋼鐵鮮血淬煉後的英朗。

  蔣建軍語氣溫和,平靜地同趙蘭香說:「我早應該想到,你也來了。」

  「聽到賀松柏的消息,我就知道了。」

  他從自己背上的行囊裡取出一袋子的東西,雙手捧上,遞到趙蘭香的面前。

  他認真地道:「你送給我的東西,我都一件件地找回來了。」

  「我在想你也回來了,這挺好的。我欠你的,都可以還回去了。」

  趙蘭香並不想跟他再有什麼交集,她把碗筷布置好了以後,一手將蔣建軍遞過來的袋子扔出了三米遠。沒有繫緊的蛇皮袋裡一件件玩意兒摔了出來,雖然有的並不值錢,手工很簡陋外觀並不漂亮,但卻看得出來它們都是花了主人不少的心血的。

  有自製的印章、癟掉的燈籠、發皺的紙花、用木片雕成的軍徽,75年S市限量售賣的八音盒、懷錶……

  蔣建軍沉靜的眼睛帶著一股天然的霸道,雖然壓制了很多,但他沉下了臉忍不住捉住了趙蘭香的手,把她拉到了外面。

  他在賀家老屋的牆簷下對趙蘭香說:「你騙了我整整一年。」

  趙蘭香掙脫了他的手,但男人霸道而有有力的禁錮不是她能掙脫開的。

  「為了一個男人你如此煞費苦心,把我當成傻瓜一樣地戲弄。趙蘭香你夠了嗎?怕我對付他,是嗎?」

  「跟我回去吧。」他聲音中透露出疲憊,似懇求地道。

  趙蘭香甩開了蔣建軍的手,吼了他一聲,「你發什麼瘋?」

  「你現在有什麼臉來見我?」

  蔣建軍低下頭,注視著她的眼睛說:「我們的囡囡和傑傑……你不要他們了嗎?今年是囡囡誕生的日子,你一直很後悔沒把她生下來,跟我回去……」

  趙蘭香聽見了這兩個名字,一腳踢在了他的膝蓋骨,用力得蔣建軍猝不及防地悶哼了一聲。

  「你不配提他們。」

  「你給我跪下。」

  蔣建軍看了趙蘭香一眼,眼睛不眨一眨,果真掀開軍大衣雙膝跪下。

  他慢慢地說道:「你走了之後,我把囡囡和傑傑的骨灰移到了我的院子,每天早上我醒來一眼就能看見他們,給他們念詩、陪他們說話。」

  蔣建軍緊繃著臉,嚴肅的面容彷彿是他堅硬的外殼,裹著他一顆柔軟的心。

  他的聲音變得悶得彷彿堵著一團棉花,「我承認以前混球,但我從沒主動做過背叛你的事情,方靜的事情是……是別人設計的,我從來沒想過跟你離婚,我曾經堅信我們能度過一生的……我愛的人……」

  「從來都是你。」他聲音艱澀,帶著難過的聲調。

  趙蘭香一點都不吃他這一套,她一個字都不想聽。

  她聽到蔣建軍提起賀松柏,渾身的都豎起了戒備。

  既然他想提,她就敢說:「你沒有資格提他們,他們從來都沒有受過你一天的疼愛,也不是在你的期待中誕生的。他們留在我肚子裡的時候就受盡了委屈,他們即便生下來也沒有父親,我永遠記得那天我打電話哀求你,讓你送我去醫院,結果你做了什麼事情?」

  「你騙我說你很忙,你讓我的囡囡連一眼都沒有看過這個世界就離開了。她如果能生下來一定會是個聰明伶俐的女孩子,穿我親手做的衣服、嘗我給她做的愛心餐,她還會唱歌跳舞念詩讀書……」

  「傑傑會像小虎子一樣招人疼愛,他雖然有個冷漠的父親,但是他也有愛他的媽媽、疼他的舅舅、外公外婆,我連他長到五歲的衣服都準備好了,一針一線地縫著,腦海裡想著他長大後穿上這些衣服該會是什麼模樣,結果,他死了——」

  「火葬他的那天,我一件一件地燒著他的衣服,剪開來燒給地下的他,他死在冬天,我怕他埋在地下會冷——」

  從來都流血流汗不流淚的蔣建軍,破天荒地眼淚彈出了眼眶,濺到了他的呢子大衣上。

  趙蘭香說完冷冷地抬起頭,仰著脖子擦掉了眼角的淚,「你從來都沒有為我們做過什麼,今天我只求你一件事。」

  「有仇報仇,有怨報怨。賀松柏是為了幫我才打擊報復你,報復在你身上的一切,都是出自我的意願,如果你想報復,你盡管報復在我身上好了。」

  「蔣麗呢?我發了電報讓她回來的,她在哪裡,現在我很需要她。」

  蔣建軍搖頭,他說:「我恨賀松柏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幫他呢?」

  「不過,如果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我可以馬上把他撈出來……」

  他咬著牙關,腮邊咬肌若隱若現,額邊青筋浮現。

  ……

  春天的柳絮飛到了人的肩頭上,染成了一片白霜。

  李忠一邊走一邊罵吳庸,「這個龜孫子!斷人財路,不得好死!」

  「我要跟他拼命!」

  賀松柏又問他有沒有安排好養豬場的人撤離,他準備要去醫院了。他把自己所有的錢都交給了李忠,存在李忠家地窖的錢厚厚的跟磚頭似的,賀松柏全都托付給李忠了。

  他淡淡地道:「把這些錢收好,如果哪天我進去了,記得把它一半交給我阿婆,另一半給蘭香。我不確定吳庸到底知道多少,能撇清干係的我都撇清了,如果還不行剩下的我來承擔,盡量保證不連累你們。」

  他離開了李忠的家,去潘雨的宿舍揀了幾套她的換洗衣服送去醫院,他掏錢付清了她的醫藥費,想了想去供銷社給潘雨買了點麥乳精和奶粉、順便到百貨商店給對象買了一支鋼筆給她上學用,因為今後的日子,他很有可能沒辦法再陪著她了。

  做完了這些事的賀松柏,騎著單車騎回了河子屯,人剛到村口,他就被幾個公安逮住了。

  派出所,賀松柏認真地寫完了供詞,只承認自己與吳庸存在矛盾,又詳細描述了一遍吳庸的罪行,最後劃下自己的名字的最後一橫。

  他把雪白的紙遞了上去,公安看了迅速地瀏覽了一眼他的名字,又看了他一眼。

  「喲嚯,抓到你投機倒把還不認,膽子不小啊賀松柏……讓你寫投機倒把,你寫的是啥玩意?」

  「重寫一份,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公安把供詞甩到賀松柏的臉上,這時辦公室忽然來了一個高而精瘦的領導。

  領導看了一眼賀松柏的供詞,說:「賀松是嗎……你先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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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0:13:5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十八章

  那個公安詫異得只差沒有把眼前的供詞吃進去。

  他說:「這個人可是豬肉販子——他、他……」

  領導的目中流露出一絲不耐,他重復了一遍,「讓他回去。」

  賀松柏捏著自個兒的供詞,手裡還被塞了一張嶄新的紙,他盯著這個忽然出現的領導,笑了。

  有意思。

  他也沒多說什麼,捲起自個兒的東西徑直地離開了派出所。

  那個負責審問的公安著急地道:「所長,怎麼能放走他呢!他可是這邊最大的豬肉販子,去年我們端掉的養豬場又死灰復燃了,就是他開的!」

  所長面色略有嚴肅,「這件事你不要管。」

  ……

  賀松柏拎著空飯盒慢慢悠悠地回了河子屯,村口的社員見了他紛紛圍上來問:「咋回事啊這?」

  「公安剛剛怎麼來抓你?」

  「賀老二你是不是又打架了!」

  一群剛貓完春假閒得沒有事幹的農民紛紛七嘴八舌,尤其是上了年紀的中年婦女。她們指著賀松柏遠去的背影說:「難噢,考上了大學還是這幅德性,哪家的姑娘相得中他?」

  賀家。

  趙蘭香聽完了蔣建軍提出的那個條件,她沒有吭聲。

  蔣建軍從來沒有過像今天這樣的狼狽,趙蘭香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的眼淚。她以為他是鐵石心腸的,沒有感情的機器,連孩子都不能打動他,沒想到重生之後她卻探知到了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他愛她。

  趙蘭香忍不住想笑,她跟蔣建軍說:「破鏡難圓、覆水難收。何況這面鏡子還是幾十年前碎掉的鏡子,潑出去的水也都蒸乾了。」

  「你現在後悔了,回過頭來想重歸於好,你考慮過我的感受嗎?」

  蔣建軍收拾好了情緒,他目光從容地望著趙蘭香。她年輕時溫柔白皙的樣貌勾起了他無限的回憶,他想解釋他從來都沒有嫌棄過他的孩子,也曾期待過他們的降生,並不是她想的那樣。

  她對他的誤會全拜賀松柏所賜。

  蔣建軍受著趙蘭香平靜得像看待外人的目光,心頭微窒,她連恨都不恨他了,眼睛裡再也沒有一點感情。蔣建軍感覺心如刀割,還是用鈍刀子。

  一刀刀地割。

  他說:「囡囡和你出事的那天,我受了很重的傷,我無意讓你擔心,所以騙你有事無法回來;傑傑是你身體的緣故,沒辦法繼續再孕育他……他離開了我比你還要難過。」

  蔣建軍停頓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

  他說:「你總得對我公平一點。」

  「兩個孩子的債、你的債,讓我用這輩子統統都償還給你好不好?」

  蔣建軍原本是雙膝跪在地上的,此刻撐起了一條腿,變成單膝跪下。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個桃心型的盒子,展開。

  他說:「曾經我驕傲自大,親手把最珍貴的女人弄丟了。我從來沒有一刻原諒過自己,她離開的日子,我的每一天都好比度日如年。臨死前我就發誓如果還有下輩子,我一定會好好珍惜她,珍惜她在的每一刻。」

  「我愛你,蘭香。」

  ……

  賀松柏回到家裡之後,無論是阿婆還是小妹都用一種復雜的眼神打量著他。

  他漫不經心地問:「咋,不吃飯光看我?」

  他邊說還邊掏出一罐奶粉來,動作麻利地給阿婆泡上,遞給她喝。

  三丫忍不住說:「剛才有個很高很好看的大哥哥來找趙姐姐!」

  「大哥你快去把她追回來,不要讓大哥哥把趙姐姐拐走了!」

  賀松柏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他撓了撓腦袋,敲了一下三丫的腦袋。

  李阿婆這會兒也說了,「去外面看看是怎麼回事吧。」

  李阿婆時隔那麼多年還是頭一次看見長得這麼精神俐落又英俊的男人,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通身的氣派不像是一般人家能夠養出來的,李阿婆只看了一眼便覺得事情不太簡單。

  她的孫兒恐怕有得操心了。

  這年頭好一點兒的姑娘真是搶手,前有狼後有虎,她的傻柏哥兒心眼實,怎麼比得過那些人。

  賀松柏放下了碗,淡定地說:「我出去看看。」

  他鎮定地走出去,四處逡巡了一週,找著對象的蹤跡。

  很快他在一片綠茵茵的山坡上看見了她,她一個人蹲在山坡上正眺望著遠處,因為逆著風,她額間漏下的髮絲微微拂動,柔和的夕陽在她腦袋上染了一層油光可鑑的金黃。

  他走上前,拇指替她捋了頭髮別在耳後。

  賀松柏問:「怎麼不吃飯?」

  趙蘭香回過頭來對賀松柏說:「我一直在想吳庸到底在想些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做。直到顧工細細跟我說起他的事情,了解了他的生長環境,我才明白他極力掩飾著的那顆自卑的心。村裡的王癩子也是三十多歲沒有結婚,他排解的方式就是碎嘴愛攪和男女之事。」

  「我認為他很有可能除了潘雨之外很有可能還侵害了其他人,明天我們去x大探探消息吧。另外,顧工被冤枉的那筆工程款有可能也在他的手上,加上去年顧工險些在山上喪命的事,加在一起他犯的錯何止一樁兩妝。」

  「柏哥兒,我們一定要再告一次吳庸,用強姦罪、還有貪污罪、故意謀殺罪、瀆職罪起訴他。這一次你不用再擔心他會告你投機倒把了。」

  「顧工已經去報公安追查那筆錢的下落,想必不久會有結果。而蔣麗也回來了,她在這邊有關係可以幫你打聲招呼,你的投機倒把的事情他們不會過多干涉。」

  賀松柏聽完,想起了他在派出所忽然被放了的事情。他問:「難怪我今天在派出所突然被放出來了,原來是蔣麗嗎?」

  「等回過頭來,我要好好謝她了。」

  賀松柏點點頭,他說:「其實我也懷疑吳庸貪污了那筆錢,我已經讓人去盯著他們一家了,如果他敢動用這筆錢,一定會被我發現的。」

  他頓了頓,問出了自己最想問的一句話:「今天來了你的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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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0:14:3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十九章

  趙蘭香聽出了他平淡的聲音裡藏著的小心翼翼。

  她抬起頭注視著這個她愛的男人,語氣輕描淡寫,因為不想看他吃醋的樣子。

  「是啊,他是蔣麗的哥哥,順便送她下鄉。你也知道……蔣麗年前頂著一臉的傷回去,她家裡人過年的時候很擔心。」

  賀松柏聞言又問:「你跟蔣麗以前就認識嗎?」

  他很關心她的事情,但很多時候都會注意不逾越,今天他特別想刨根問到底。這個要「拐走」對象的男人,到底怎麼回事。如果不是怕被別人看到,他恨不得把她摁在懷裡一條條地問清楚,使勁地親她。

  趙蘭香繼續說是,「我和她都是G市的。」

  「他已經走了嗎,都不進來坐坐。」賀松柏說。

  趙蘭香實在沒辦法想像他們兩個人碰頭的畫面,怕就是仇人見面血濺當場,恰好蔣建軍也不想見賀松柏,他很克制地走了。但即便蔣建軍不走,她也會想盡方法讓他走的。

  他們兩個人生來就氣場不和。

  趙蘭香抿唇,說道:「已經走了,我們……回去吃飯吧。」

  男人彷彿有著天生的粗神經,又在恰當的時候忽然變得細微入至。賀松柏有察覺到對象有不對勁的地方,但她不願意說……他也只好暫時放一放,等騰出手再慢慢地解決它。

  大約是最近家裡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一樁又一樁,讓人措手不及。她心裡藏著事,他也不例外。

  賀松柏在思考著如何同對象提起今天他被抓去派出所做筆錄的事情。

  雖然他在派出所表現得很鎮定,但投機倒把確實是不對的、名聲也不好聽。賀松柏躊躇了片刻,視線直視著遠方的山脈。

  傍晚的夕陽熔融,外層的光圈一片烏金,燒得周圍的雲霞一片燦爛,暖橘色漸染成熾熱的紅,翻湧著宛如火海一直彌漫到天邊。

  烏金的輝光撒在墨綠的山頭,有飛鳥悠閒地一剪尾劃過。這是屬於鄉村的一派寧靜之色,空曠又遼遠。這裡幾十年、乃至上百年都是現在的這幅模樣,變化得極為緩慢,彷彿看不到一點時光歲月的痕跡。

  閉塞又落後,秀美又寧靜。

  窮困讓人掙扎,他也掙扎著走向了如今的投機倒把這條路。

  他緩緩地開口說:「我今天被抓去派出所了。」

  趙蘭香倏而地回頭看他,眼裡充滿了復雜。

  賀松柏目光直視著遠方,繼續說:「我被吳庸檢舉投機倒把了。」

  他把對象的震驚納入了眼底,殊不知趙蘭香此刻的驚卻是想起了蔣建軍今天的來意。

  他說:「如果你願意答應我一件事,我可以馬上把他撈出來……」

  是撈出來,不是「幫他」。

  這個字眼的區別,當時正惱火的趙蘭香並沒有注意到。她深深地抿起了唇,屏住呼吸。蔣建軍不愧是優秀的將領,做事從來打蛇打三寸,在這裡悄悄地賣了一個人情。他幫賀松柏的事他隻字不提,但她總會知道。

  這既是他的討好,也是警告。

  賀松柏又繼續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寫完了供詞我就被放出來了。剛才聽你說起是蔣麗的緣故,我才明白。」

  「這次真的欠了她很大的人情。」他輕聲說。

  「是很大。」趙蘭香說,她擰了男人一把。

  「去吃飯吧,吃飽了才有力氣應付明天。」

  賀松柏眯起眼說好,他默默地跟在對象的後面返回了家,三丫已經吃了一半了,仍是忍不住問:「那個大哥哥呢?」

  「他穿著軍裝,真威武!」

  賀松柏聽得忍不住想敲自家妹子。

  阿婆已經吃完飯了,李大力把已經把她背進了屋子。賀松柏心底醋了大半,他忍不住問趙蘭香:「真的很威武?」

  趙蘭香沒有點頭,但也說了實話,「確實是挺威風。」

  賀松柏心裡泡著陳年老醋,埋頭使勁地吃飯。

  趙蘭香忍不住笑,頓了頓又繼續道:「柏哥兒你怎麼光吃飯,來吃塊肉,補補肉更好看。其實柏哥兒也很俊俏的,騎著單車從村裡經過,不知迷得多少姑娘偷偷看。」

  賀松柏知道好多姑娘偷偷看,大半是瞧不起他,但又覺得他竟然能考上了大學的,這是一種奇怪又復雜的目光。

  年輕不經事的時候會覺得異樣的目光是一種羞辱,現在他已經習慣了。

  ……

  次日,他和對象去了x大。想來應該是顧工已經找過傅校長了,因此傅校長對於又見到了賀松柏一點都不驚訝。

  他和校長說明了來意,校長摘下眼鏡、斟酌了許久才找來了吳庸所在那個系的女教師。

  這種事找女教師比較方便,這一天女教師聽完了傅校長的言談,表示憤怒的同時也持有質疑。

  「這怎麼可能!吳助教看起來是很斯文很有禮貌的人,學問也很淵博,很多工農兵學員都喜歡找他討教呢!」

  但女教師還是按照校長的吩咐,分時段陸陸續續地一個個召見了她的工農兵女學員們,而賀松柏和趙蘭香就站在窗外屏住呼吸靜靜地聽。

  站了漫長的一天,也聽了一天的牆角,兩個人一無所獲。幾乎個個都開口否認了這件事,還表達了自己的憤怒,怎麼會找她們談這種事,甚至詢問了吳助教離開是不是因為這件捕風捉影的事。

  賀松柏和對象漫無目的地走在校園裡,腳上踩著落葉,他比劃了一下同對象說:「那一天,我在這裡和吳庸打了一架。」

  「當時在這裡扶了他一把,我就忽然明白過來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流氓。其實前年我在玉米地幫了潘雨的那天晚上,我跟他有過糾纏的打鬥,知道他肩膀那裡骨頭扭曲、長得很不利索。當時沒有想到竟然是這個高級知識分子。」

  「當時我是在村裡一個個找的,跟他們洗澡、勾肩搭背。」

  趙蘭香默默地聽完,說:「也有可能他很謹慎,沒有找自己系的學員,找了別人……」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兩個人都明白過來,這樣就無異於大海撈針了。

  他們去國營飯店吃了一頓午飯,中午在李忠那兒歇腳,等到晚上的時候已經回到了河子屯。顧懷瑾並不在牛棚,胡先知蹲在爐子邊一個人默默地熬著兩人份的白粥。

  紅心的番薯埋在炭火裡,正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他的目光低沉又失落,腮邊的鬍茬亂糟糟似一團雜草,狼狽又邋遢彷彿幾天沒有好好打理過。

  賀松柏跟他打了一聲招呼。

  「顧老師沒回來?」

  胡先知可有可無地應了一聲,目光呆滯。他用勺子舀了一碗粥,說:「他去找工程款了。」

  「哪裡找得到啊——」他長嘆一口氣。

  「幾千來塊如果人要是有心藏,還藏不住嗎?」

  賀松柏點了點頭,「是,按你師弟那謹慎得恨不得挖穿地心的心思,顧老師怕是一輩子都找不著。他可精明了,什麼把柄都落不下。就連他用的迷藥,過了時間都能蒸發得一乾二淨,讓人不服不行。」

  胡先知聽著聽著,攪動勺子的手忽然僵住了。

  他腦子靈光一閃,不確定地說道:「聽你這麼說,我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

  說著胡先知小心翼翼地挪開了爐子,又挪開了自己和顧懷瑾的家當。他左右瞅了瞅,掀起鏟子就地挖了起來。

  趙蘭香被他這個動作搞得眼神不由地發深了起來。

  胡先知這邊挖一點,那邊掘一點,大約挖到了半米來深。一隻深黑色的匣子赫然地映入人的眼簾。

  趙蘭香和賀松柏的目光都不由驚住了,他們湊了上前。

  胡先知說:「難怪他以前常來這邊晃悠,這個箱子得是顧老師沒住進牛棚前就埋下了吧。」

  賀松柏不由地用石頭鑿開了匣子,大手一撂,把箱子打開了。

  一股潮濕的黴味兒傳來,被人用牛皮紙層層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赫然在目,他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拆起了牛皮紙,拆到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灰紅色的大團結,一張張地疊成一摞,很是壯觀。比起李忠家的「地窖」存得還多。

  趙蘭香愣了半天,眉頭擰起來淡淡地道:「以前不覺得吳庸有什麼厲害,但是現在我改變看法了。」

  「有本事把錢藏在這裡,他的心機我很佩服。」

  丟失的工程款在顧工常住的牛棚被發現,這得算在誰頭上?

  賀松柏也想到了這裡。

  胡先知同樣想到了這裡。

  胡先知想了一會說:「要是半個月以前,我在這裡挖到了錢,說不定就會深信是顧老師幹的事了。不過現在……」

  他摸了摸被賀松柏砸爛的鎖頭,說:「這是我和他去S市工作的時候,他用第一筆薪水買的鎖,S市製造——」

  「如果去查百貨商店可能查得到記錄,還有這個箱子也是他的。」

  胡先知數了數,發現這些錢裡還少了一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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