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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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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0:15:0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章

  和你接觸最多的人,往往也是最了解你的人。

  胡先知被人一點撥就猜到了吳庸的念頭,

  趙蘭香心裡浮現起一個大膽的想法。

  吳庸敢在這附近染指大姐,把目標盯在大姐身上,按照他的思維下一步會不會栽贓在顧工身上?

  如果顧工死了,那麼梯田工程的這筆糊塗賬就永遠終結了。

  因為跟工程相關的兩個工程師已經在牢裡,剩下的一個胡先知同他的關係好。如果上輩子賀松柏沒有失手打死吳庸,她覺得事情的結果很有可能就是吳庸拿著這筆貪污來的工程巨款發家致富,過著人上人的優渥生活。

  顧懷瑾冤死、賀家人籠罩在悲傷中。既報了當年賀松柏在玉米地之仇,又永遠地抹除對自己的威脅。

  她想著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發現這種冒險又激進的想法,還真很有可能會實現。不過過於狂妄自信的人總會栽跟頭,上輩子如此,這輩子也亦然。

  趙蘭香說:「胡先知,明天拿著這些錢去派出所投案吧,我們去把顧老師找回來。」

  ……

  次日,他們又去了x大一趟,一方面繼續尋找渺茫的線索,另一方面找尋顧工的下落、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顧懷瑾此刻正在傅校長的辦公室,兩個人正在談話。

  顧懷瑾說:「我知道了,多謝你。」

  傅校長說:「你不要自責,這都是你沒有辦法選擇的……如果你為此過意不去,你願意留在x大更好,你的才能和經驗都是一筆珍貴的財富,莫不要想左了去鑽死胡同。這件事交給學校處理,相信很快會有結果。」

  顧懷瑾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賀松柏便敲了敲門,向顧懷瑾招手。

  他說:「那筆遺失的工程款找到了——」

  顧懷瑾同時也說:「昨夜有個女學員向老師袒露了吳庸的罪行,可以報案了。」

  他們的消息都使得彼此陷入了震驚、沉默。

  顧工的消息實在不能算一個好消息,聽到這個消息的賀松柏,心情很復雜。因為又多了一個受到吳庸侵害的人,這個消息不能使人展顏。反倒是賀松柏的消息令顧工籠罩著陰霾的心放晴了。

  他喜出望外地問:「在哪呢?」

  賀松柏沉默了片刻,說:「胡先知在牛棚挖到的。」

  一句話令顧工臉上的顏色褪盡,宛如霜打的茄子,這個消息還倒不如沒有來得好呢!

  這不就坐實了他貪污工程款的罪行了嗎?

  趙蘭香忍不住捏了賀松柏一把,她安慰地道:「不過胡先知認出了裝著錢的箱子和鎖,曾經在吳庸那裡見過。顧老師你放心,胡先知正在整理線索了。」

  這句話拯救了顧工,顧工忿忿地瞪著賀松柏道:「你這小子,當真是要嚇死老人家了。」

  「這是新進展啊,這麼久了,終於讓人看到一點眉頭了。」顧工激動地說。

  他胸口鬱結了許久的濁氣,終於可以吐出來了。去年他蒙受不明之冤住進牛棚,整整一年來他一直積極地整理線索、尋找贓款,懇求公安翻案。但苦於沒有證據,他一直在勞改、蒙受著不明之冤。

  也蒙受著他人鄙夷的目光。

  這筆不翼而飛的工程款,到頭來也沒有找到確鑿的貪污人。但一些捕風捉影的信息直指向了顧懷瑾,顧懷瑾因此變成了最具嫌疑人。這令清清白白了大半輩子的顧懷瑾很難受,它還影響到了兒子顧碩明在部隊裡的風評,因為頂著貪污腐敗分子兒子的頭銜,很多好的機會都輪不到他。

  說到底還是他連累了兒子、連累了家人。這個不光彩的罪名,是顧懷瑾心裡最沉重的傷疤。

  顧懷瑾撫掌大笑,說:「去報案!」

  賀松柏、趙蘭香、顧懷瑾、胡先知以及x大的教師一同走去了派出所,他們把整理出來的線索一一地告知給公安聽,它涉及到了去年的特大安全事故,N市的公安專門成立了調查組,深入調查。

  另外猥褻強姦罪也是很嚴重的,公安分別錄了潘雨、賀松葉、李大力、蔣麗、趙蘭香以及x大某不願透露姓名的女學員的口供,根據她們提供的線索和證據,警方確認立案、正式逮捕吳庸。

  ……

  雖然屬於吳庸的審判結果還沒有出來,但這回多項罪名累加、人證物證俱全的情況下,吳庸沒有被槍斃也得把牢底坐穿。經過了五天的配合辦案,趙蘭香終於回到了鄉下。

  她曬著河子屯明媚的春光,蹲在山坡上看著社員勤快地料理著自家的農田,看著他們把犁勒在肩背上,深一腳淺一腳地翻地、深耕。

  賀松柏吃了小妹做的早飯,他拿了一根甜玉米棒出來遞給對象。

  趙蘭香並沒有要他的甜玉米,她推給了他吃。

  「你吃,我吃飽了。」

  她問他:「忙活了這麼久也忘記問你了,你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嗎?」

  賀松柏想了想,說:「我沒有錄取通知書……顧工讓我直接去報到。」

  「是T大嗎?」趙蘭香問。

  「是,除了它也沒有其他學校肯要我了。」賀松柏說,雖然書記讓他耐心等待消息,但他有自知之明。一來他的成分確實不光彩、二來高校招生也落下帷幕。除了X大還能碰碰運氣,外地的學校願意接納他,恐怕很難。

  趙蘭香聽到這裡,一顆心終於穩穩地落了下來。

  真好,他可以去T大了。

  她舒展了一下雙肩,嗅著鄉下新鮮的空氣。混著泥土的味道、耳邊漾著春溪潺潺地流動的聲音、喜鵲間或的鳴叫聲、鋤頭落在地裡敲到的悶悶的聲音。

  她想,她重生的意義已經達到了大半。

  那個深夜裡曾經低語地跟她說那時候又窮又落魄,走在路上她都不帶瞟一眼的男人,如今已經蛻變成眼前這幅光明磊落、胸懷抱負的蓬勃向上的青年。

  而她也實現了她曾經許下的諾言,不曾違背。

  如今她要去履行自己許下的承諾,替他安穩的日子落下最後一道堅固的鎖了……

  趙蘭香說:「你一直說要給我送花,春天來了,今年的你還沒有送過花給我呢。」

  賀松柏笑了,他沒有想到對象忽然提到這個。

  他說:「這有什麼難的,我明天給你帶一捧。」

  趙蘭香又問他:「明天還要去養豬場嗎?」

  「不用了,我怕公安盯梢,這陣子我和李忠都不去養豬場了。」

  趙蘭香聞言,低頭扯著手裡的野花花瓣,她笑了笑說道,「這樣啊……既然你明天不用幹活,也很清閒,現在就去給我採花吧。」

  「我想要你在去養豬場途經的山路上,你看到的第一束花。」

  那裡的一草一木都是趙蘭香熟悉的,在過去的四百多個日子裡,它們曾經見證過他們在春夏秋冬裡騎著單車、唱著歌經過的畫面,見證過他們青澀又甜蜜的戀愛。那個灌著風、凍得瑟縮的日子有他溫暖寬闊的肩背,炎炎的夏日也有他順著側臉的輪廓淌下來的晶瑩的熱汗。

  九彎十八曲的山路裡有三丫念叨著的紫拈子,有趙蘭香喜歡的野生的山茶花、春筍、蘑菇、木耳,也曾布滿大姐打柴的身影。春天那裡應該開滿了一簇簇嫣紅的、橘黃的、粉白的、粉紅的茶花,掩映在山岩峭壁中,絢爛美麗。

  她們如同最忠實的信物,沉默地吐露著賀松柏謙遜的愛。

  賀松柏說:「沒問題,你先親一下我,我就去。」

  他不依不饒地賴皮著,腆著臉俯身低下頭,偷偷地湊到她唇邊。

  趙蘭香想著想著眼眶裡的熱淚差點沒有收回去,她撇過頭去摟住他的肩膀,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親了一口。

  「去吧,我等你。」她說。

  她看著賀松柏開心地回家取了單車,雙腿聳動著踩著腳踏板呼啦地從她面前駛過,他回頭沖著她露齒笑了笑,高興得跟小孩一樣。

  ……

  哄走了賀松柏,趙蘭香回到她的房間,取出了她早已準備好的行李,緬懷地看著屋裡的一景一物,短短的兩年的時間裡這裡充滿了她的回憶,每一處都留下了賀松柏的影子。

  剛確認關係時他在這裡被她威脅著吻她。

  他在這裡向著正在氣頭上的她,許下一個永遠有效的承諾。

  他們剛從S市回來,他在這裡跟她說:「你這婆娘傻不拉幾。」

  他又傻又財大氣粗地把她的收音機和手錶都贖回來。

  他和她在這裡復習中學知識,那張桌子彷彿永遠有他伏案看書寫題的影子。那天,他輕鬆地寫完了十張試卷,向她討要六個吻。

  他在這裡第一次跟她坦誠相對,他快樂懵懂得跟愣頭青,激動了很久。

  還有……無數個出發前的夜晚,他來這裡給她掖被子。

  ……

  一幕一幕,歷歷在目。

  趙蘭香拖著自己的行李箱,放下了一封信,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坐著牛車,看著河子屯熟悉的風景在她的視線中倒退,她收住的眼淚不自覺地溢了出來,順著臉頰不停地淌下,怎麼擦都擦不完。

  趕牛車的社員問她:「哎喲,去上大學了,咋還不開心。」

  「不捨得咱這了?」

  「別哭了,多漂亮的女娃子呀!哭多了不好看,這是喜事呀,要是想咱河子屯了,以後放假來玩玩,咱鄉里鄉親的歡迎你!」

  這個熱情的社員遞給了她一壺頭一批採摘的春茶,嫩嫩的芽尖兒泡出來的茶水甜潤甘苦,帶著春天的氣息。

  青禾縣那些種不了果木墾不出梯田的地方,如今已經長滿了茶樹,據說是政府弄出來的新一批的扶農項目。一切都欣欣向榮,帶著改革開放的前奏……

  這個熱情的社員說:「趕哪趟的車?俺趕快點,不讓你錯了車。」

  「好。」趙蘭香艱難地道。

  景色倒退地很快,她順利坐上了早上去縣裡的班車,那裡蔣建軍穿著一身的松枝綠等著她,清晨的霧水打濕了他的褲腿。

  他說:「以為你不來了。」

  趙蘭香沒有說話,他接過了她手裡的行李,同她搭乘了班車去了機場。

  ……

  賀松柏頂著對象甜美的吻,心頭熱乎乎地用著生平最快的速度去摘了他在返途的路上看見的第一束花。

  他騎了差不多半個小時,才在山坡上見著了開得燦爛的山茶花,粉白的一簇簇,跟繡球似的爛漫純真,含著清晨的露珠兒。

  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採到了它,想到對象見到它眼前一亮的表情,心頭不由地泛暖,他也會心地一笑。

  他呵護地把花放在自己的懷裡,生怕外套壓皺了它,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回來的腳程不由地放慢、減速。但很快他回到了他們剛才碰面的地方,她不在這裡。

  賀松柏想著日頭開始大了,嬌氣的她可能躲回家去了。

  他興致沖沖地放了單車,大步流星地朝著她的屋子走去。他推開了她的房門,一股屬於女人暖香幽幽地襲來,它是很淡的梔子花香味。

  「不在這裡。」他喃喃地道。

  可能在柴房。

  然而正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謹慎敏感的他發現屋子裡屬於她的一些東西不見了,他生生地愣在了原地,目光落在桌上那封雪白的信上。

  賀松柏唇邊彌漫著的笑容悄然地褪去,他撕開了信封。

  「親愛的柏:展信佳。感謝你兩年來的陪伴,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美好,但今天,我要走了。千里搭長棚,天下無不散之宴席。還記得德叔家的四丫嗎,那時的你曾許過我一個永遠有效的願望。現在允許我向你兌現願望,我們的故事已經結束,希望你不要再來找我。」

  「好好念書,積極向上。愛惜自己,吃飽穿暖。用你全身的熱情,帶給你愛的人幸福、快樂。1978年2月18日,蘭香留。」

  這一刻的賀松柏,宛如遭受了當頭一棒喝,手中攥著開得正燦爛的淺粉色山茶花驟然落地,墜落、砸在他的腳邊。

  他的手指捏得薄薄的信紙幾乎穿出窟窿。

  他怒吼了一聲,牙關緊咬著奪門而出,但跑出了幾米他又折回,把掉在地上的山茶花拾起扔在了懷裡。賀松柏取了單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不知疲倦地踩著、跟上了發條似的踩著。

  這一刻他的腦海裡浮現起了很多紛繁的信息,一幀幀緩慢地閃過。

  那天午後她一個人蹲在家後面的山丘上,看完了落日。

  那天她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同他去X大、去派出所時那盡力又面面俱到的耐心,彷彿把一輩子能替他做的事都做完了。

  還有剛才她問他大學的事,她臉上終於放心、終於鬆了一口氣的釋然、開心。

  賀松柏越想臉色越沉,他跟發了瘋似的踩著單車,車輪滾滾如旋風,呼啦啦地一路追著汽車駛去。

  他想,他這輩子一定要追上她,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他追回來。

  他已經錯過了一次,老天爺總得讓他追上她一次。

  賀松柏越踩越急,單車的輪子幾乎不堪重負,鎖鏈咔噠地一聲卡了一下,巨大的慣性把他整個人甩了出去,他跟他第一次騎單車一樣狠狠地摔了一跤。

  他躺在地上被摔得懵了,深吸了一口氣,緩了許久才站起來。

  他蹲下用手修理著單車鎖鏈,用了兩個年頭的鳳凰車陪他日曬雨淋,已經很陳舊了。但它今天沉默地嗤嗤地轉折,承受住了它生命中嚴酷地的一摔,車鏈子又搭上了。賀松柏又騎上了單車,拼了命地踩,受了傷的腿,鮮血緩緩地流了下來。

  他想,他總得追上她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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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趙蘭香坐上了去機場的汽車,她掏出手帕擦乾淨了臉上的痕跡。

  熟悉的風景一路倒退,直到變成連她都陌生的景色。

  蔣建軍遞了一壺水給趙蘭香,趙蘭香沒有接。

  他沉下臉來,冷峻的眉角微微揚起,說:「如果你繼續這樣,我不保證以後不會找他的麻煩。」

  她垂著頭看著車窗外,忽然汽車經過一個拐角,一陣急促的車鈴聲響起。

  汽車猝不及防地剎了下來,強大的慣性讓車內的乘客都不同程度地磕到了身體,車內一片抱怨聲。

  「搞什麼啊!」

  「師傅你開車能長點心眼不,小孩摔著碰著怎麼辦?」

  「就是……」

  趙蘭香不經意地把目光投向車外,她驀然地一震,整個身體都坐直了。她看見了汽車外那個灰色的身影,那個男人他扔下了單車,從車的側邊走過。他在她的注視下,使勁地敲了敲門。

  司機罵了一聲神經病,但也給他開了車門。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車,走到她的面前,雙目沉沉宛如黑色旋渦,布滿了陰霾。

  賀松柏一字一句問她:「為什麼?」

  那聲音渾厚又粗啞,還帶著激烈運動後的急促喘聲,他就這樣紅著雙眼,彷彿受盡了委屈的小孩,死死地盯著她。

  這是她最愛的男人,也是她最不願意看著受委屈的人。

  趙蘭香的心彷彿被人用力地攥緊,還沒等她開口,賀松柏便用力地把她扯了下去。

  他說:「跟我回家。」

  他越走越快,手掌捏著她的手腕,用力得彷彿要揉碎她的骨頭似的。

  他們下了車,賀松柏沉默地抿唇,薄唇抿成一線。他不住地用袖子擦著額邊滲下來的滾滾的汗,怎麼擦也擦不完。

  趙蘭香這才注意到他的褲管浸透的鮮血,她的心驀然鈍痛,「讓你不要來,你還來。」

  賀松柏把懷裡皺掉的花掏了出來,遞給她。

  「這是我在去養豬場路上,見到的第一朵花。」

  他手裡捏著的花其實已經傷痕累累,被壓得皺巴巴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彷彿遭受了風霜嚴峻的打擊。

  趙蘭香摸了摸它,扯下了它最完整的一片花瓣。

  他擠出一個笑來,風輕雲淡的口吻彷彿是每一個平凡的早晨對她道的早安。

  「今年我還沒送過你花啊……總要送了你的。」

  「你這麼喜歡。」

  ……

  顧懷瑾也從市裡回來了,他回到牛棚之後開始收拾著自個兒的東西,他終歸是在這兒待不長遠的。因為很快他頭上被扣上的帽子就會被摘掉,洗脫了冤屈的他會離開這裡。

  永遠地離開。

  他很高興,彷彿渾身被注入了力氣,令他整個人年輕了好幾歲。但他看著牛棚裡自己一點一點添上的家當,戀戀不捨。

  多少個日夜裡,他在這裡伴著知了青蛙的聲音入眠,清晨起得早早地切草料、上山打草。

  這裡的一草一木,熟悉得他閉上眼睛都能描繪得出來。還有趙知青一日三頓的夥食,美食伴著美景,給他這段下鄉的歲月增添了趣味,還沒有離開,就已經讓人開始懷念了。

  他想去找趙知青討碗粥喝,春天的時候這個丫頭最愛煨著香濃軟滑的粥,給他補身體。

  這一年多來他雖然經受了不少苦頭、但也嘗到了前半生從來沒有嘗過的福氣,都說人情冷暖,但他在這兒感受到的是暖。

  他去敲了敲趙知青的門,沒人應,但是門卻沒鎖,被敲了兩下的門吱呀地一聲開了。

  午後夕陽漸漸收斂的餘暉,撒進屋裡。將屋裡的物件切割成陰陽兩級,被餘暉照耀到的地方,金光鋪陳;另一邊卻被深深的陰影籠罩著。

  而賀松柏便是陷入這團陰影之中的人,他倚靠在書桌邊,一副頹然自喪的模樣。

  顧懷瑾問:「香丫頭呢?」

  「你還不快出來,待在人姑娘家的屋子裡頭算什麼?」

  他很快會成為賀松柏的老師,為人師表的顧懷瑾覺得自己該好好管教管教這小子了,於是他換上了一臉的嚴肅。

  賀松柏睜開眼睛,慢慢地說:「她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什麼?」

  他輕描淡寫地重復了一遍,「她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說著他順手把一張信紙卷成一團,隨手扔掉了。

  「她怎麼走了……哎,現在全國的高校也開學了,她現在也該是時候走了,你也準備準備,等吳庸的案子開庭之後,我跟你去B市。」

  「等等……你……」顧懷瑾凝視著青年泛紅的眼眶,嘴裡的話盡數地咽下了肚。

  他彷彿明白過來了,以他大半輩子積累下來的人生經驗來看,這小子多半是失戀了。

  顧懷瑾默默地彎下了腰,也跟著坐在了賀松柏的身邊。

  他說:「你們小年輕的哪來的這麼多煩惱,看你這滿臉的喪氣樣,不就是她不回來了麼?」

  「你就沒長腿,不會自己去找她?」

  賀松柏聞言,腦海裡不斷地閃過那個男人的話。

  「你配不上她。」

  他最後搖了搖頭。

  「她有更好的前途,我給不了她。」

  顧懷瑾急了,拍了他一巴掌:「難道跟著你就沒有更好的前途嗎?」

  這回回應顧懷瑾是徹底的沉默,坐在他身邊的青年彷彿和漸漸暗下的夜色融為了一體。沉默、頹廢又沮喪。

  一天又一天,日子如白駒過隙,一眨眼就過去了。

  顧懷瑾看著這個頹廢的青年,日漸沉默,早上他會去山上看茶花折一大捧回來用花瓶養著,傍晚會在山丘上看夕陽。

  既不去幹活,也不去找他的對象。

  他的愛情還沒有順利地結出果實,已經遭受了風霜嚴峻的打擊。

  十天後,顧懷瑾把在爛醉如泥的青年從山丘上挖出來,跟他說:「吳庸的案子開庭了,要去聽嗎?」

  賀松柏睜開了惺忪的醉眼,他回應說:「要去的。」

  那天陽光很晴朗,料峭的寒風徹底地退出了大地,春滿人間。

  賀松柏穿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剃掉了拉茬的鬍子,這麼多天以來頭一回收拾得精神俐落。他和顧懷瑾、姐姐、姐夫、以及若干和這個案子相干的人,一塊去聽了審判。

  「X省N市法院判決如下,吳庸決定執行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賀松柏聽完一審敲落的判決,目光轉向了吳庸那邊。

  只見他穿著監獄衣,雙目凹陷瘦得厲害,一副形銷骨立的模樣。聽到判決的那一刻,他平靜的面容出現了片刻的猙獰。

  退庭的時候,賀松柏經過吳庸的身邊,他忽然想起了顧工當做玩笑地同他提起過的,吳庸通過胡先知給他遞來的話。

  「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可惜胡先知表達得不準確,而顧工當時聽完了罵了一通之後便拋到了腦後。這句苦水,其實也就是吳庸因自以為是的狂妄放下的憤世嫉俗的話吧。如果當時賀松柏能聽見,在X大瘋狂啃讀流行刊物的他一定會聽出吳庸的畫外音的。

  賀松柏想到了這茬,淡淡地說:「雖然高尚很多時候不是高尚者的通行證。」

  「但卑鄙很有可能卻是卑鄙者的墓志銘。」

  吳庸垂下了頭,不爭不辯,他很平靜地被押送他的公安扭送上了車。在聽見判決的這一刻,他到底有沒有後悔,賀松柏不知道。

  但賀松柏看見了追著吳庸哭得快要暈厥的他的家人,便覺得這一切也就這樣了吧。

  做了壞事就要付出代價。

  他迎著頭頂燦爛的陽光,眼睛微微地眯著看天上的白雲,陽光像照在他的身上一般,也亦照在她的身上。

  一切的陰霾都會過去,新的生活又開始了。

  ……

  河子屯忽然流傳起了一個流言,有社員親眼目睹村子裡最漂亮的那個女知青主動親過賀二流子,好像他們處過對象。

  這可不得了了,簡直跟炸開了鍋似的,讓人整天議論個不停。

  「哎哎!俺記起來了,難怪賀老二那時候幹完活還去幫那女知青幹活,前年他跟幾個人鬥毆的那件事你們還記得不,真是可憐了王癩子……」

  「那時候他沒說錯呀!」

  「嘖嘖嘖,沒想到啊沒想到,賀老二竟然有這等福氣,哎……俺看那女知青只覺得高攀不上,搭一句話心都慌得不行。」

  「處過對象又怎麼樣,人考上了大學還不是把他給甩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喲……」

  不管如何,這通充滿桃色的流言讓村子裡的人開始正視起了賀松柏,他們覺得他很有本事,居然能折下這朵冷冰冰的富貴花。

  村子裡原本瞧不上多半瞧不上他的女人家,也開始打聽起他的婚事來了。

  準大學生,這可了不得,成分雖然差了點,但是畢業後肯定包分配,到城裡當個工人也比在鄉下刨土強。

  現在已經是新時代了,笑貧不笑娼,要是賀松柏有能力掙很多的錢,讓他們全家都吃飽穿暖,逢年過節加頓肉,那就很不錯了!她們也不是不能忍受一下賀老二的地主成分。

  於是在賀松柏收拾行李北上的時候,李阿婆破天荒地迎來了第一個主動上門的媒人。

  李阿婆聽完了媒人的話,聽著她如何如何地誇女方踏實、吃苦耐勞,沒有說話。

  她沉默地等著人說完了話,嘆了一口氣說:「條件都是好的,但是得他自己瞧得上才行。」

  「這還有什麼瞧不瞧得上喲,這姑娘不是我說,要擱以前也輪不著你柏哥兒,你也不想想你家啥成分……」

  李阿婆冷著臉,放話讓女婿把媒婆趕出門。

  從此之後,再也不搭理上門來說親的媒人了。她的柏哥兒努力又善良,可不是讓人這麼糟蹋的。

  三月,賀松柏背著偌大的行李跟著顧懷瑾北上求學。

  他們睡在擁擠又喧囂的車間,火車上彌漫著各種味道,人潮擁擠。有赤著膀子的男人,也有白髮蒼蒼的老嫗,有插著腰罵人的婦女,也有到處蹦蹦跳跳跑的小孩,夾雜著來自大江南北濃濃的口音。

  混在這一片吵鬧之中的賀松柏,心情很平靜,他捧著一本書在看。

  顧懷瑾擰開了熱水壺,喝了一口說:「哎,這就對了嘛。」

  「化悲憤為動力,好好讀書,以後會出人頭地的。」

  「你很聰明的,知道啥時候該幹啥事。不是我說你,我也跟碩明打聽過那個孩子的消息了,那個孩子著實很優秀,連我從小驕傲到大的兒子都不一定及得過他。好的姑娘總是不乏追求者的……」

  「我會盡力把我會的東西都教給你,你也好好學,好嗎?」

  賀松柏著重地點頭,他把書放在一旁,躺在臥鋪上盯著窗外的風光。呼嘯的火車一路經過南方潺潺的小溪流水、大河山丘,來到了北方巍峨雄壯的嶙峋高山、路過了地圖上的秦嶺淮河,跨過了波瀾壯闊的長江黃河,大半個中國的南北風光,在這一條列車上幾乎看全了。賀松柏凝視著一路的風景。

  他的眼前不由地浮現起那年他和趙蘭香一塊去S市坐的那趟列車時的情景,風景總也看不膩,當時的心情就如同爛漫的陽光,即便那是正處秋季,也讓人覺得處處是鳥語花香,每一處景色都別致得令人深刻。

  但現在他默默地收回了目光,合上了書本。

  ……

  1978年,賀松柏去念大學的頭一個年頭,國家領導人D同志視察東北三省以及唐山、天津等地時發表了北方談話,談話提及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應該轉移到經濟上來。他提出了打破平均主義,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的改革思路。

  D同志在視察時曾說:「國家這麼大,這麼窮,不努力發展生產力,日子怎麼過。我們人民的生活如此困難,怎麼體現社會主義的優越性?」

  這一切都被報如實地記錄了下來,B市的人民聞風走動,而T大的學子們看了報紙也幾乎瘋了一般地討論,飯堂裡到處都洋溢著青年們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言論。賀松柏看完報紙後,默默地給鄉下的李忠發了個電報,讓他趕快來B市,另外讓家裡的姐夫給他匯一筆款。

  賀松柏來到B市念書後,便讓李大力幫襯照料養豬場的生意,所幸養豬場那邊經過了一次緊急轉移之後一切都進入了正軌,李大力盯著也不難。

  李忠收到了合夥人賀松柏的電報之後,很快地揣著他幾乎所有的積蓄來到了B市。他氣喘籲籲地出了火車站,賀松柏接了李忠的行李,行雲流水給他開了一間賓館的房間,順便請他去北京飯店吃了一頓飯,把人家的招牌菜點了一圈上來。

  李忠坐在大首都亮堂堂的飯店裡,有些局促不安。

  他嘿嘿地扒了幾口飯,嘖嘖稱奇:「不愧是B市,氣派又敞亮,剛才我粗氣都不敢喘。」

  「一頓飯燒掉那麼多錢,賀老板大氣啊!」李忠不由地揶揄道。

  賀松柏眼睛微眯,唇角不由地揚起,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他沒有同李忠提他之前一個學期夥食費僅僅花了七十來塊,十來二十塊一個月,每頓飯幾毛錢足夠解決溫飽。他每年穿不了幾件新衣服,穿的都是鄉下大姐親手做的。

  與賀松柏同系的一個家境較為優渥的男同學,在北京飯店恰到見到了點單加菜賀松柏,他見到賀松柏眼皮不眨一下便點了最貴的紅酒,差點沒跌下眼鏡,他盯了好久才敢上去認賀松柏。

  「這不是賀同學嗎?」

  賀松柏跟同系的同學寒暄完後,才回到包廂繼續跟李忠閒聊。

  賀松柏的這個同學離開後,心裡默默想:「恐怕很多人都要大跌眼鏡了,原來這位賀同學才是真正的有錢人。」

  賀松柏剛來的時候背著一卷破鋪蓋,穿得寒酸破舊,平時吃飯節約又簡單,很難讓人相信他是有錢的人。他做實驗也好、寫論文也罷,因為成分的原因遭受到不少的質疑和打擊。

  包廂裡,李忠喝完了紅酒,砸吧著嘴道:「這不夠咱的二鍋頭夠勁兒,跟女人似的軟綿綿。」

  賀松柏微笑道:「再開瓶二鍋頭給你。」

  李忠美滋滋地喝了飯店的名酒,澄澈的酒液盛在胎質凝滑白皙的瓷杯裡,映著柔和的燈光,香醇的酒液甘甜綿長,他邊喝邊道:「我打算把鐵柱這小子帶過來的。」

  「誰知他不肯來,嫌遠。我跟你說,鐵柱去年討的婆娘,今年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和你那外甥鐵頭就差了一個月。」

  賀松柏淡定地道:「難怪他不願意來B市,來了弟妹肯定得要罵我。」

  李忠說:「他雖然不來B市,但是他說他要去G市哩!還記得你以前談的對象嗎?」

  「這小子多半是去找趙知青了,聽說要跟她做生意。他以前就愛幫襯趙知青的生意,想當年她的甜點鹵味在咱縣裡賣得那是一個走俏。」

  賀松柏聽到「趙知青」這三個字,沉默地喝了一大碗的酒。

  「她嗎……你肯定是聽錯了,她現在會過得很好,衣食無憂,用不著再像以前那樣沾這種髒事,掙這份賣命錢。」

  李忠雖然喝得有點醉了,但也自知戳中了賀松柏的傷疤,他打著哈哈趕緊轉移話題。

  「你這次讓我來,打算幹點啥事?」

  賀松柏湊近了李忠,低聲說了一段話。

  李忠聽著聽著,眼睛射出精光來,躍躍欲試。

  他說:「你敢幹,我就敢跟!」

  改革的步子越來越大,北方談話結束不久,十二月份舉國上下迎來了春天的第一響巨雷,它嘭地一聲炸開了封塵了十年的華夏大地。會議內容有很多,賀松柏最關心的是它嘗試對現有的計劃經濟做出調整改變,企圖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

  除了國有企業、集體產業,國家開始鼓勵起非公有制的發展,這徹底地令人瘋狂了!

  李忠買到當天的報紙,一口氣買了一百份跑到T大,一股腦地扔到賀松柏的面前。

  他興奮地跟賀松柏說道:「以後咱們這不叫投機倒把,叫私營企業了!」

  「快快去研究研究,怎麼申請註冊!」

  賀松柏抽出他早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報紙,他心潮澎湃難當,感覺像潛伏在陰暗的地裡頭的土撥鼠,頭一次正大光明地鑽了出來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他再也不用體驗那種時時刻刻被人勒著脖子的滋味了。

  很快他發了電報,讓鄉下的姐夫趕緊給養豬場走正規的流程,註冊商標。緊接著,他和李忠兩個人成立了一個簡陋的建材工廠。

  十一屆三中全會裡有涉及城市建設的內容,身在建築系的賀松柏瞄見了商機,他和李忠掏出了自己的積蓄在郊外建起了工廠,招攬了一大批B市的流動人口。說來也是嘗到了政策的甜頭,當地政府給予了很多的鼓勵和幫助。

  賀松柏順利地註冊了「香柏」這個商標。

  李忠瞅見了它,暗地裡默默搖頭感嘆,「何必。」

  79年的春天,中央又發布了關於地主、富農分子「摘帽問題」的決定。那一天,對於賀松柏來說是特殊的一天,他感覺自己這輩子的好運氣彷彿都用在了大學。好消息接二連三,令人雀躍令人歡喜。

  但這無疑卻是他在這幾年聽到過的最值得開心的喜事之一。令賀松柏有種如釋重負、如沐春風的感覺。

  這個帽子,曾經沉重得跟大山一般壓得他不堪重負,夾起尾巴做人。連念個大學他都低調謹慎,從不與人交惡,唯恐錯失了念書的良機。這讓他不禁地想起了第一次談對象的時候,因為成分問題而自卑自棄的自己,他不禁微笑起來。

  很快他發電報告訴了鄉下的老祖母,他幾乎不用想都可以預見,老人家接到電報的時候那副老淚縱橫的模樣。

  不過賀松柏的預想肯定是落空了,因為李阿婆早就從紅星收音機裡收聽到了這個「摘帽」的新聞,當時老人家激動得熱淚盈眶、年過古稀卻還忍不住嚎啕大哭。接到孫子發電報的時候,李阿婆正被女婿背著,一家人給她逝去的先夫、愛子立墓碑,修葺墓穴。

  賀家後的那個小山坡,聳著兩個鼓包包,卻從來沒有墓碑,每到清明,土包上會壓著幾片白紙。今年終於立上了墓碑,清晰地刻下了主人的名諱,他們的墓志銘是阿婆熬了兩宿親自寫的。

  ……

  1980年的冬天,賀松柏是在忙碌的奔波中度過的,他請了學校的假去S市拓展業務。

  賀松柏談完了生意,掏出錢幣和票來坐公車,他把腦袋靠在車窗外,閉目養神解酒氣。

  班車不知不覺駛到了終點站,他被售票員轟下了車。下了車的賀松柏漫無目的地走著,一陣冷風吹來,吹散了他渾身的酒氣。他不知不覺之中走到了熟悉的巷道。

  那條他曾經因為催債、挨家挨戶敲門的小巷子,他撇過頭朝著公車站奔去。兜兜轉轉,他走到了一家照相館門前。

  一個女孩拉著母親的手,嘰嘰喳喳彷彿在討論著什麼,她轉過頭來看見了賀松柏,天真無邪地問:「你看,這個大哥哥不就是相片裡的那個嗎?」

  賀松柏抬起眼,看見了他和趙蘭香的照片。當時他們只拍了一張,這張明顯是攝像師偷偷拍的。照片上的他青澀又嚴肅,而照片上的女人卻低頭嗅著香花,靜靜微笑。這張照片彷彿穿越了他的記憶,一下子戳得賀松柏心頭難受。

  他找來了店長問:「這張照片可以賣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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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0:15:3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二章

  畢竟這個年頭對肖像權的認識還沒有那麼深刻,賀松柏在照相館發現了自己的照片,能做的也只是花雙倍的錢把它買下來。

  所幸店長還是當年的店長,沒有換。

  他讓人把牆上的照片取了下來,只收取了當年的原價。

  他打趣地問賀松柏:「那位姑娘呢?」

  「現在已經是你的妻子了吧?」

  賀松柏含糊地回應,只怕別人問得更多。他取了照片後小心翼翼地把它揣入懷裡,很快一頭扎入了嚴寒之中。

  冬季的第一場雪,紛然而至。

  賀松柏打開了傘,緩步地前行著。

  終於他走到了再也沒人認識他的地方,才掏出照片仔細打量,他的指尖觸摸著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她稚嫩又清麗,穿著一身白襯衫,皮膚白的幾乎耀眼。她拾起地上的花垂頭細嗅的模樣,直擊賀松柏的心頭。又酸又苦……

  拍下這張照片的時候還是七六年,如今已經是八零年的冬天了。他那是還是一窮二白的小子,而她的笑容那麼清澈明淨,時間過得太快了,眨眼四年已經過去了。

  雪花飄到他的眼睫,被他呼出來的熱氣融化成了水。

  街上不知誰家放起了唱片,「為什麼悠悠春風遲遲吹來。」

  「為什麼陣陣秋雨打樹梢。」

  他再摸了摸相片,恍惚間相片裡一男一女的兩個人另外一個人漸漸褪色,變成了一個人。

  木槿花樹下卻把香花嗅的女人不見了,只餘下一個青澀、嚴肅的青年。

  賀松柏揉了揉眼睛,指腹使勁地搓著。

  「哎呀……賀老板啊,你快上車吧!」

  「我真是招待不周,沒把你送回賓館!」

  剛剛和他談生意的S市衛浴公司的經理老金停下了車,把賀松柏拉上車。

  老金摁下了收音機的暫停鍵,換了一首歌。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從收音機裡傳來悠遠又曼妙的歌聲,極靜極美。歌喉彷彿被春雨潤過一般,平滑又空靈,宛如冬天的涼風,沁人心脾。

  這個熟悉的旋律,令沉浸在相片的變化之中的賀松柏怔忪住了。

  它曾經無數次飄蕩在山谷之中,第一次聽見它的時候,是趙蘭香發現他去殺豬場幹活,心疼得掉眼淚。他去縣城送完豬肉回來的路上,她就在他的單車座後一遍遍地唱著它。

  如今再聽,賀松柏彷彿還能聞見當年雨洗青山之後的味道。

  他說:「這首歌好聽。」

  老金是個音樂發燒者,他聽見賀松柏的誇讚,臉上煥發出與有榮焉的紅光。

  他說:「鄧麗君的歌是有種不一樣的味道。」

  「這張專輯你是第一次聽嗎,今年春天剛發行的,我還以為你們學生娃早就聽得耳朵起繭了……」

  賀松柏聽到這裡,停頓了良久。

  他問:「是嗎,今年春天剛發行的?」

  老金拍著胸脯說:「別看我是個粗人,沒文化,但是就好這一口。鄧麗君你認得吧?海峽那邊的歌星,以前她的歌都是禁曲,都不准聽的,叫啥來著,啊……靡靡之音……」

  「嗨,好在時代不一樣了。」

  老金兀自說得正嗨,一首《在水一方》放完,他不經意之間扭過了頭去,冷不丁地看見後座的男人眼眶泛紅。

  他默默地把車停在了路邊,「咋,還聽哭了?」

  出息不出息,老金還是第一次碰見聽鄧麗君聽得掉眼淚的人,還是個男人。這麼稀罕的事,他還是頭一遭碰見。

  他打開了車窗,兀自抽了根煙。

  在車裡繚繞的煙霧之下,他瞅見了青年手裡捏著的相片。

  他說:「長得挺俊的啊,你對象?」

  賀松柏說:「抱歉,我明天要離開這裡了,接下來的細節我會讓我的夥伴跟你繼續詳談。」

  老金問:「你去哪裡?」

  「找我對象。」

  老金很寬容地笑了笑,他說:「去吧,對象只有一個,生意還有千千萬萬單……」

  「難怪聽個歌還能把人聽哭呢!」

  老金目送著青年下車,回到了旅館。

  ……

  賀松柏回了旅館之後,並沒有休息,而是托關係買了一張鄧麗君八零年春季發行的黑膠唱片,借了旅館唯一的一台留聲機。他在奔走之間,卻是也打聽到了關於這個女歌星的生平事跡,

  在黢黑的黃昏之中,他亮著一盞台燈,靜靜地聽著留聲機裡曼妙悠長的歌曲。

  一曲唱完又一曲,但他不斷地倒著唱片,只聽那一首。

  只要是市面上流通著的,賀松柏都買了回來,他一夜補全了鄧麗君的歌曲。

  「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雨後青鬱鬱的山野裡,蕩漾著女人清靈的歌聲。那時的他心裡默默地想著它可真應景,他恰好也這麼想。

  「無奈前有險灘,道路又遠又長。」

  泥濘的羊腸小道上,他暗下決定,他雖然窮,但不管前方道路多長,他都會努力邁過、把她討回家,絕不像歌裡那個沒用的男人。

  一曲又一曲,歌聲縷縷繚繞、不絕於耳。

  「你曾給過我歡樂,給過我甜蜜。」

  她唱著歌的時候,他恰好在吃水晶煎包,韭菜鹹味餡他也吃得好甜,誰讓她這麼暖人這麼黏膩,甜得讓人發顫。

  「時光一去不再回來,留下無限回憶」

  又過了一個急轉彎,她讓他唱「好哥哥好妹妹」的山歌,他沒有應。好哥哥好妹妹是唱給未婚妻聽的,唱了就要做他婆娘。

  「看見月亮叫我想起,想起你的情意。」

  賀松柏覺得自己不應該受虐一樣地聽這些歌,一曲曲就跟在他心裡落下了根似的,現在仰頭看見窗外的月亮,只覺得今夜肯定又是難以入眠的一夜。

  他聽完了這些歌曲,黑白照片上笑容清澈的少女愈發清晰,她依偎在他的身旁,低頭把花嗅。

  清晨,一夜未眠的賀松柏收拾好包袱,趕了最早一班的飛機。

  ……

  1980年,G市。

  實行自由貿易,大量的G市人自主創業,廠房搬離市區,近千個批發市場自發形成。

  趙蘭香在自己的工廠,手把手地教女工們做衣服,近百台的縫紉機在同一個時刻梭梭地響起,縫紉機上的線柱不停地旋轉,棉線隨著跳躍的針頭,融於每一塊布中。

  趙蘭香笑了笑,滿意地道:「月底趕製出任務,漲兩成工資!」

  車間的管理聞言,用喇叭一遍遍傳播著這個消息,車間的女工於是更賣勁兒,線柱轉悠得愈發地快。

  趙蘭香信步地邁出了廠房,趙永慶私下拍了拍閨女的手。

  「回去吃飯吧!好好的大學不念,來這裡吃苦。」

  趙永慶已經辭去了人人羨慕的鐵飯碗,下海經商,這間服裝廠便是他女兒的產業,而他做的便是印染和銷售。

  趙蘭香笑眯眯地說:「不了,我得去店裡看看,鐵柱剛剛穩定下來,我還不放心。」

  趙永慶把馮蓮做的午飯遞給了她,強摁著她吃完了飯才放人走。

  趙蘭香來到了她的飯店,這家新開的飯店叫「松蘭」,古色古香的裝潢,店裡摒棄了時下流行吸睛的明星海報廣告、也沒有放任何的流行歌曲。

  非常古典,寧靜悠遠。這麼冷淡的靜,卻沒有逼退它的顧客。

  它仍是每天滿座,價格雖高於市場價,然而食物卻樣樣美味誘人,無論是充滿了民間風味的小吃、還是中華歷史流傳的名菜佳肴、點心,松蘭這裡都有。從後廚飄散開來的香味,能把整條街人肚子裡的饞蟲都勾出來。

  趙蘭香走到廚房,鐵柱穿著一身潔白的工裝,笨拙卻耐心地學著刀工。

  他見了趙蘭香很高興,「今天跟著師傅,又學了一道菜!」

  早在兩年前梁鐵柱就來投奔趙蘭香了,當時是打算來G市見見世面、討一口飯吃。窩在小縣城裡已經不能夠滿足他了,他需要找新的活幹。他已經跟著趙蘭香學了兩年的基本功,就在今年正式拜她為師,學習她的手藝。

  梁鐵柱憨憨地笑,把一張薄如蟬翼的白蘿蔔片遞到趙蘭香的面前。

  趙蘭香端詳著這片「蘿蔔紗」,肯定了他的成果,「再練上三年的基本功,就算正式入了廚子這一門了。」

  正好是午飯時間,梁鐵柱親手做了四菜一湯請後廚的幾個師傅連同趙蘭香一塊吃飯。

  趙蘭香婉拒了他的心意,「剛吃飽了,今天過來是想看看賬的。」

  梁鐵柱把「松蘭」的月度賬表打給她,順便把銀行的存款憑據遞給了她。趙蘭香看著上面的數字,心是落下了。

  她說:「這個店終於開始扭轉盈利了。」

  「再虧錢,這家店就要關門大吉了。」

  梁鐵柱沒好意思說是趙蘭香太豪氣。當初把這家店由裡到外、仔細到一隻水杯的精裝,把她自己都裝窮了,至今還欠著銀行的貸款。要不是以前經常被她打臉打得麻木了,梁鐵柱哪裡敢放著她這樣幹。

  花小幾萬塊來開一家店,也就趙蘭香敢冒險。事實證明,人民的生活水平日益增長,已經遠不是幾年前可以相提並論的了。松蘭迅速在G市的餐飲業崛起,成為有格調的代表。

  梁鐵柱說:「過幾天我把婆娘接來G市,你還沒見過毛頭吧?」

  「該天領他來給你瞅一眼,以前他還得過你的壓歲錢哩!」

  趙蘭香含笑著把賬本一一地合上,她說:「好啊。」

  梁鐵柱高興之下,不由地嘴快了,他說:「前幾年李忠還勸我去B市,好險沒去成。我就琢磨著北方人吃麵噎乾餅子,咱們的大米飯又香又軟,米粉又脆又爽,幹啥子想不開大老遠離鄉背井去首都。」

  「來G市,咱吃好住好,再攢一年的錢,年底也能在這買上房子,接俺阿婆阿媽來這裡享福了!」

  他一高興就容易飈「俺」字,純河子屯口音,這多少勾起了趙蘭香的幾分回憶。

  李忠為什麼會去B市,梁鐵柱和趙蘭香都心知肚明。梁鐵柱很敏感地轉移了話題,接著說房子的事。

  他自己卻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蔣少校已經不來糾纏她了,她為什麼還……

  要知道松蘭當初剛成立的時候,那位可是氣得把招牌都給拆了、扔了。

  趙蘭香笑著道:「不夠錢,我先借給你也成。」

  梁鐵柱憨笑著搖頭拒絕了,「我自己能掙的!現在吃住都被公司包了,工錢全都能攢下來,年底就能買到房子啦!」

  梁鐵柱說的公司,實際上是趙蘭香、趙永慶父女合開的「萬盛」公司,旗下包羅了餐飲、服裝、娛樂產業。聽起來很厲害,但全體員工加起來也不過數百人,一個飯店、三個工廠已經是全部了。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他們的公司受到了當地政府的政策扶持,一路開綠燈,甚至今年還跟外資合作,談了好幾單生意。

  沿海的城市於貿易方面有著天然的優勢,尤其打開國門、對外貿易之後,G市的工廠如雨後春筍,迅速崛起。

  趙蘭香聞言也點了個頭,她拿起自己的衣帽,披上大衣戴上帽子頂著嚴寒,步行回了家。

  街上依舊放著流行歌曲,靡靡之音令人迷醉。她回到家掏出鑰匙,嘴裡還能跟著哼上幾句。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方向。」

  「卻見依稀彷彿,她在水的中央。」

  房子是她新買的,就在Z大附近不遠的地方,方便她落腳。趙蘭香大一的時候就選擇了她熟悉的設計專業,內容都是曾經學過的,課業很輕鬆。學校的老師也很支持她自主創業,假條打上來基本能批下來。

  鑰匙插入鎖眼,一道輕微的咬合的鎖聲響起,她推開了門。正當她轉身關上門的時候,視線忽然凝住了。

  她手中的鑰匙嘩啦啦地掉到了地上,街上曼妙空靈的女聲依舊蕩漾著。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男人穿著黑色的風衣,精神奕奕,氣質冷冽。他如漆黑的眼眸宛如寒潭,幽深不可見底。唯有在她的關門的那一刻,起了一點漣漪。

  他伸了一條腿格擋住了關上的門,推著她的肩迅速進了屋,他粗糲的拇指涼涼的搭在她的肩頭,有種酥麻起電的感覺。

  趙蘭香蹙起了眉。

  賀松柏「嘭」地一聲關上了門。他微微揚起的唇線性感得讓人想親吻,但他卻兀自抿起,扯開一個氣勢洶洶的弧度。

  他問:「76年唱了80年發行的歌?」

  「76年的時候你就懂得投機倒把不丟臉,讓我忍耐幾年?」

  「77年春天你就知道要高考了?」

  「78年大姐遭遇的不測,你是怎麼馬上猜到的?」

  「你為什麼對阿婆這麼好奇?」

  「你為什麼要住進我家?」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為什麼是我?」

  他一個問題,問得比一個還要凶,他雙手摁著她的雙肩,雙目通紅,牙關緊咬,他眼裡迸射出來的狠意就像一匹孤狼,彷彿只要她答錯一個,下一秒就能張開傾盆大口生啃了她的骨頭。

  沒錯,賀松柏的眼裡充滿了侵略性。

  他壓抑了兩年的不甘和憤怒,都在今年爆發了出來。

  他最後問:「你和蔣建軍,是什麼關係。」

  趙蘭香低頭笑了笑,「沒有關係。」

  「是什麼關係?」

  「我——說,沒有關係。」

  他怔忪了片刻,她便撇開了他的手,兀自地脫掉了熱得發汗的外套。

  趙蘭香給他倒了一杯蜂蜜水,她俯身拇指旋動了一下,留聲機繼續轉了起來,屬於這個年代的靡靡之音蕩漾在屋子裡。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賀松柏愣愣地看著自己被拍掉的雙手,薄唇又抿了抿。

  他說:「牛郎為了留住織女,把她的衣服偷偷藏了起來。」

  他一步步走向了她,把她抱在懷裡,「我當時就在想,如果當初我狠心把你的貞潔留下,你還會跟他走嗎?」

  賀松柏低頭咬住了她的唇,日日夜夜積攢下來的洶湧的情緒如決堤的洪水,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他用力得幾乎像是將她揉入骨肉之中,再也不分離。

  趙蘭香抱緊了他肌肉緊繃的身體,拇指探索著脫掉他的衣服,她眨著眼沖他吹一口氣。

  「這次能留住。」

  這句話彷彿吞沒了賀松柏的理智,宛如一場春雨澆得徹夜未眠的他頓時生龍活虎,刺激得他渾身的血液逆流。

  他含糊地嘗著她的唇,在沙發上親她,在桌邊親她,把她挽得整整齊齊的髮絲放下。一邊吻一邊探進她的衣服,拇指捏著她美好柔軟的豐盈。最後他終於忍耐不住地把她抱上了屋子裡唯一的床,從她的唇慢慢地往下親,蔓延到脖子,用牙齒解著她的衣服。他的氣勢洶洶,彷彿傾訴著這幾年的憤怒和委屈。

  他用力地扯掉了她身上的毛衣,隔著薄薄的胸衣啃咬著她雪白的酥乳,埋入她溫暖的胸間。

  趙蘭香忍不住低吟了一聲。

  賀松柏迅速地脫完了自己,跟她肌膚相貼,滾燙的體溫燙得懷裡的女人面頰粉紅,止不住地顫慄。

  他埋頭喟嘆了一聲,在她雪白如溶溶梨花白月的肌膚上印上櫻紅的痕跡。

  「早就想這麼幹了,千千萬萬次。」

  他扶著自己的硬物,緩緩地刺入她的體內,溫軟宛如一池的春水包裹了他,刺激得他的脊椎彷彿被噼裡啪啦的電流直穿,他忍不住喘了口氣,含糊地親了親她,吮掉她疼得掉下的眼淚。哄著她讓她放鬆點、再放鬆點,不要咬得那麼緊。

  等她適應了他的侵入,賀松柏才緩緩地動了起來。

  ……

  從月明星稀又到初陽升起,室內一片纏綿的春意。

  早上七點鐘的鬧鈴響起,賀松柏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從溫暖的被窩裡伸出一條鐵臂,把昨天沒喝的蜂蜜水一飲而盡。

  他親了親對象的眼睛,「你是我的女人了。」

  「而我是你男人。」

  他把水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擲,大聲地彷彿宣誓一般地嚷道:「我說過,挨得過一年,我要當你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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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睏頓的趙蘭香突然被這一吼給驚醒了過來。

  她掀開了被窩,整個人像是被大車碾過一樣,又酸又疼。她嘶地一聲低吟了起來。

  想起昨天的激烈,她忍不住翹起唇。年輕的男人充滿了活力,那麼健康、強壯。弄得她現在都有些吃不消,榨乾了她全身的力氣。

  賀松柏轉頭見到了被窩裡眯著眼轉醒的女人,湊上去吻了一口。

  他的渾身充滿了熱力,源源不斷地渡到她的身上。

  不過開過葷的男人跟以前懵懂的愣頭青畢竟不一樣了,他從額頭開始親,親著親著就忍不住流連了下去,本來純潔的吻也變得曖昧了起來。

  他氣息變得淩亂而急促,埋首在她的胸前。

  趙蘭香一腳把他踢下了床。

  賀松柏懵了,不過他很快又湊了上去,把她緊緊地摟在懷裡。

  他強勢地說:「你現在是我的女人了。」

  賀松柏說完頭開始犯暈,直接倒在了趙蘭香的身上。

  趙蘭香見了他微微泛白的唇瓣,拇指不由地輕觸,她焦急地拍著他的臉:「怎麼了這是?」

  賀松柏呻吟了一聲,喘著氣兒道:「香香,餓死我了。」

  「昨天早上沒吃飯趕了早班飛機,來找你……」

  趙蘭香算了算,賀松柏昨天粒米未進!難為他還顧得上做那種事,生龍活虎得完全不像肚子空空的人。

  她拍了拍他的臉,「你先躺著,我去熬個粥給你吃。」

  賀松柏厚著臉皮唔了一聲,這種夢境實在太美好,美好得令他沉湎。他也不知道昨天的一切是怎麼發生、又是怎麼結束的。他對她的慾望由來已經很久了,昨天是再也抑制不住爆發了。他要把她留下,用盡手段。

  賀松柏默默地看著趙蘭香當著他的面起床,穿上衣服,撩起衣服扣著內衣的那種嫵媚的模樣,令他渾身燥熱、喉嚨焦渴。

  趙蘭香出門前洗好了粳米,用砂鍋文火慢熬。她扣上風衣去菜市場買了最新鮮食材,幾分鐘的路程,她很快就回來了。

  賀松柏裸著胸膛坐在床邊,拇指夾著香煙,微微地含著。

  深冬的早晨淡淡的曦光投射在他身上,香煙的一點火光夾在他的指邊,這麼斯文的動作把他襯得有了幾分清俊雅致的味道,此刻的寧靜與昨天的瘋狂截然不同,令趙蘭香不由地多看了幾眼。

  她去廚房清洗了豬肉、花鰱和明蝦,切精肉、剝蝦皮兒,洗青菜。大蔥切片、薑切絲。新炸的煎蛋花切絲、油條切片。

  砂鍋裡的粥噗噗噗地滾著,粳米的香氣從廚房裡溢了出來,她掐準時間依次把食材倒入了粥裡,用粥的滾熱煨熟了肉。

  賀松柏看著廚房裡繫著淺粉色圍裙靜靜洗菜的女人,心頭一暖,忍不住湊上去從後面抱住了她。

  他聲音沙啞,堅定地道:「你是我的。」

  這句話他今早已經說了三次了,堅定的口吻彷彿說服自己、也像是說服她一般,趙蘭香忍不住心裡一酸,放魚片的時候手都抖了。

  賀松柏含糊地親著她,懷抱溫暖又寬闊。

  他們都極享受這種溫馨又安靜的氣氛,什麼話也不用說,光抱著就有踏實感,落在實地的踏實感。

  趙蘭香掙了掙他的懷抱,忍不住笑,「放開我,該喝粥了。」

  「我讓你嘗嘗我們本地的美食,艇仔粥。」

  她舀出了粥來,撒上了蔥花、油條絲、蛋絲,把粥端到了賀松柏的面前。

  「昨天一天沒吃東西,喝點粥吧。」

  賀松柏嘗了一口,粳米溫軟香滑,配菜的鮮味精華全都融入了粥裡,粥汁鮮濃誘人。他就著勺子,含了幾口粥,魚片入口即化、蝦仁嫩滑爽口,是他熟悉的味道。

  「原來這個叫艇仔粥。」

  「我記得有一年你熬了魚片粥,也是這個味道。這個更好吃一點……」

  不過當年的味道卻更令人懷念。

  現在時代真的不一樣了,當初吃條魚都很困難,哪裡能吃到這麼豐富的東西。而今天,想吃有魚有蝦,有肉有蛋,營養很豐富。

  賀松柏喝完了兩碗粥,眼見著還想再喝一碗,不過趙蘭香阻止了他。

  「歇一會再吃吧,你昨天一天沒吃東西。」

  賀松柏就著她的手親了親,他現在高興得連她的頭髮絲都想親,從頭到腳,她的每一處他都親過。

  「嗯。」他應了一聲,眼神深深地看著趙蘭香。

  他從兜裡掏出了當年的那張照片,他說:「我昨天看見它褪過色。」

  「一晃神,你就從裡面消失了。」

  賀松柏目光深深地盯著她,彷彿怕下一秒她就消失了似的。

  「當我做下決定想要來找你的時候,它恢復了正常。」

  趙蘭香含笑地用勺子攪了攪溫燙的粥,不說話也不否認,在他灼熱得近乎燃燒的目光之下安靜地喝完了粥。

  他說一句,她就嗯地應一聲。

  「76年你就知道投機倒把雖然不對,但你心裡並不以為錯,因為你知道以後的政策會改變對嗎?」

  趙蘭香吃下一隻蝦仁,新鮮嫩滑的蝦仔在她的唇齒間迸裂開來。

  「嗯。」

  「77年春天,你費勁心思想讓我讀書學習,其實不是嫌我沒文化,而是想讓我高考對嗎?」

  他的話裡充滿了陷阱,但到了如今這一步,趙蘭香也只能嗯嗯地點頭應是。魚片在她的唇齒間融化,花鰱的皮兒又滑又香。

  「嗯。」

  「當初阿婆對你很抵觸、但你非常想親近她,是因為以前沒有見過她,對嗎?」

  他的話中透露出的信息,流露出了他窺測以後的生活的欲望。嫩鮮肉絲混著油條絲被她吃進嘴裡,滿口的香味,又脆又嫩。

  賀松柏最後眼神緊緊地掠著她,溫柔又充滿了侵略,「76年你來鄉下,其實是為了找我,對嗎?」

  趙蘭香含著蝦仁,親著他,堵住了他的嘴。

  賀松柏使勁地抱著她,恨不得把她揉碎到自己的骨血裡,再也不分開。

  「媽的,老子怎麼就這麼稀罕你。」

  他的拇指探入她的衣擺,使勁地揉捏著他愛著的雪潤。

  賀松柏急促地喘道:「下次再跑,打斷腿。」

  其實更多的話,他淹沒在肚中、遺棄在角落。他的不甘、委屈、憤怒,都在昨天得到了報償。他在享受著她的甜蜜,那些早在幾年前就該給他的、屬於他的東西。

  賀松柏拍了拍她的臀,說:「算了,今天先放過你。」

  「我得去見見我岳父岳母。」

  趙蘭香睜開了眼淚迷離的眼,雙手摟著他的腰腦袋趴在他的肩頭,「下午去吧,現在我沒力氣。」

  「應付不了我爸。」

  「他要是知道你做了什麼事情,會打斷你的腿的。」

  「打斷腿也不怕,天要下雨,女兒要嫁人,他攔不住。」

  賀松柏忍不住勾起了唇,喝過粥緩過勁兒來的他唇色淡緋,薄薄的唇抿起,目含深深笑意,從他眼裡傳遞著性感而誘人暖色。宛如融融醉人的春風,令人沉溺深陷。

  兩年的時間他變得瘦了些、也斯文了些,但卻更穩定自信了。

  是趙蘭香曾經熟悉的、後來又淡忘的模樣。

  她心底深深記得的是鄉下那個粗糙又土氣的男人,混著汗臭味的、健壯又結實的青年。

  他的自卑自棄,令她心疼心軟,他的勤懇辛勤,令她敬佩神往。

  他會在夜裡騎著鳳凰車,打著清冷孤獨的燈,堅定地一路走向他所選擇的路,流血流汗,發光發熱……

  趙蘭香摸著他粗糙卻漸漸養好的手,食指的骨節有厚厚的繭子,這是書寫造成的。看來他雖然換了份職業,但他仍舊把勤懇努力這個優良的作風繼承了下去。

  他的指腹飽滿,骨節大而長,手掌一收能握完她的腳。

  他的眉眼如峰,英挺大氣,眉骨寬大清秀,俊朗陽剛。眉尾斜飛入鬢,天生一副深邃的好皮相。他就像一塊結滿了厚厚塵垢的玉石,需要費勁地磨掉身上的岩垢,苦難是一塊絕佳的磨岩石,讓他痛苦讓他煎熬,讓他優秀。

  兩年之後趙蘭香再見到賀松柏,心裡溫暖又感慨。

  她不由地嘆道:「柏哥兒真好。」

  賀松柏專注地含著她的耳垂,沉聲道:「真好你還不快收好,藏家裡?」

  說完,他惡狠狠地道:「我不來找你,你就不找我,你這死心眼。」

  照片為什麼會褪色,賀松柏看得比她還要清楚。

  當時大雪紛飛,他好不容易拿到了懷念的照片,回憶起過往的點點滴滴,驀然地發現連記錄她的照片也開始褪色,褪成只剩他孤零零的一個人。那一刻,賀松柏的內心是震撼又悲涼的。

  她都不要他了,連照片也不留給他。

  不過很快賀松柏恢復了理智,又聽到了那首歌。

  賀松柏凶悍地欺負著對象,問她:「昨天感覺怎麼樣?」

  「我厲害不厲害?」

  他和她都記起來了77年春天寫完試卷後的六個吻,那時他顫慄又激動地抱著被子,跟懵懂愣頭青一樣,初嘗情味,刺激得丟盔棄甲。惹她嘲笑。

  趙蘭香也不忍心袒露幾年後的賀松柏仍是愣頭青,把她弄得很難受。

  她甜甜蜜蜜地親了他,「柏哥兒親得我很高興、很舒服。」

  「你怎麼樣的,我都喜歡。」

  無論是歷經滄桑,懂得溫柔的成熟男人,還是日漸成長、真摯又誠懇的青年,都是她最深愛的人……

  這份感情無關時代、也無關年齡。二十歲的時候他,會騎著單車帶她兜風、拼盡了力氣和血汗掙錢攢媳婦本,青澀衝動卻有一顆誠摯的心;四十歲的時候他,會每天送她一束花,精心呵護她給她浪漫給她溫柔,雖然缺少年輕人的激情但卻成熟穩重,令人踏實。

  趙蘭香何其有幸,經歷了他的溫柔之後,又承受了他的激情。

  她凝視著賀松柏,認真地道:「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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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趙蘭香的嘴甜並不能改變些什麼。

  賀松柏拍了拍她的臀,沉下聲來凶狠地道:「看你現在這幅模樣,下午也別指望見叔叔了。」

  「明天再去吧。」

  說著他雙臂一撈,穩穩地摟起了對象,大步朝著床邁去。

  趙蘭香連忙拍打著他,「你真討厭,我還疼著呢……」

  賀松柏的唇角往下壓了壓,他把她放進了柔軟的被窩裡,捋著她的髮絲,淡淡地道:「讓你好好休息,你想什麼?」

  饒是趙蘭香的臉皮夠厚,屬於老芯子啃嫩肉了,但也被賀松柏給羞到了。

  年輕加強版的男人,無論腰力還是體力上都是好得不得了的,跟小馬達似的一個勁地啪啪啪啪啪。把她折騰得只恨君王從此不早朝,要不是可憐他一整天滴水未進的胃,她絕對不會出門買菜的。

  只願剩下的一天裡,能睡死在床上一點也不動。

  趙蘭香聞言,拉緊了鬆軟的被子,安心地閉上眼睛。宛如魚兒回到了水裡,舒暢又開心。

  賀松柏也脫下了外套,掀開被子鑽入被窩,擁她入懷同她抵足而眠。他閉上眼彷彿回憶一般,聲音低沉而充滿了嚮往。

  「我夢見這樣的場景很多次了。」

  趙蘭香側過頭看,看見他微微顫動的眼睫,問道:「也夢遺過嗎?」

  尚沉浸自己編織的純潔氣氛之中的賀松柏,猝不及防地咳嗽了一聲。

  這個小流氓,現在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是不想好好睡覺了。

  「你聽起來很高興?」

  趙蘭香搖了搖頭,矢口否認:「沒有沒有,睡覺睡覺,不聊了。」

  但賀松柏又繼續說:「那張照片令我很震撼。」

  他彷彿陷入了迷茫之中,「我不知道為什麼照片裡的你會突然消失了,又是為什麼你又回來了。」

  「你……以後還會不見嗎?」

  賀松柏說到這裡有些小心翼翼。

  趙蘭香看著他一副緊張的模樣,蹙起了眉頭,平躺著的舒適愉悅,令她的大腦放空了,思緒超乎尋常的發散。

  為什麼會消失呢,她想起了自己的重生。

  原因很簡單,上輩子的他們在這個時間線裡是沒有相遇的,他們本不該在這時候相遇。她離開了賀松柏,他們的聯繫斷了,有可能是這個世界在努力地恢復原來的軌跡。

  他的物品裡屬於她的痕跡會漸漸地消失,直到他關於她的記憶逐漸被抹掉。

  也許之後一切都將重新接入上輩子的軌跡,他的青蔥歲月裡不會有她的蹤跡,她也不會提前認識他。

  趙蘭香覺得這個邏輯很合理。不過她不會說出來嚇賀松柏的。

  她斟酌地厚著臉皮道:「你太想我了,出現幻覺了。」

  她忽然笑道:「你是不是想太多了,我怎麼會突然不見呢?」

  賀松柏收緊自己的胳膊,沉默了許久,「也許是。」

  趙蘭香湊上去親了親他。

  賀松柏憋不住了,又問:「我和你……以前是什麼關係?」

  趙蘭香輕聲說:「夫妻。」

  賀松柏打了一個OK的手勢,跟他期望的設想一樣,他滿意了也打住不問了,賀松柏摟著她深深地吻著,吻到彼此都氣息紊亂,他才鬆開嘴唇。

  賀松柏拍了拍對象的豐臀,驕傲地道:「我想得沒錯,老子的眼神果然沒問題。」

  第一眼見著她的時候,賀松柏就覺得她真好,勾得他心跳急促、連看都不敢看。

  有本事的男人,一定得討上一個這樣的婆娘才叫快意。

  可惜他沒本事,又是個混子,連搭話都不敢。從她身邊走過都不敢多看一眼,一句話都能燙得他心癢難耐,恨不得到後山狂奔一圈。

  這麼好的姑娘,可惜不是他能肖想的。所以他不敢想、也不湊近。

  別人提起她的時候,賀松柏偶爾會默默地想一想、腦海裡浮現起她的音容相貌。也討厭起別人提她。

  趙蘭香提出要住他家的時候,賀松柏腦袋都被砸暈了,他感覺像是耗盡了這輩子的運氣,圓了一個他不可能的肖想。

  但現在他知道了,她竟然就是沖著他來的!

  賀松柏想通了這一切,心情舒暢地摟著香軟的對象入眠。

  ……

  次日,趙蘭香神清氣爽地穿上了一件簇新的呢子外套,棗紅的顏色襯得她的皮膚愈發白皙,她沖著鏡子滿意地看了一眼,臉頰紅撲撲的,白裡透著粉意。

  果然某方面和諧過了,整個人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感覺是不一樣的。皮膚都亮了不少。

  她在鏡子邊看見賀松柏不甚熟練地操著她的剃毛刀來剃鬍鬚,不免失笑。

  她把剃毛刀拿了過來,「你蹲下,我來幫你吧。」

  經過一夜的睡眠,男人的下巴青青的鬍茬冒了尖尖,觸手碰碰還有些紮。趙蘭香俯下身來,一點點地給他剃鬍茬。

  他的面容深邃俊朗,下顎線條流暢,沾了一點青茬的他增了一點年齡,帶著男人漫不經心的潦草英氣。

  鬍鬚抹淨,他光潔的下巴露出的青年的朝氣和魅力,眼神黝黑、目光灼灼地直視著她。

  「好了。」趙蘭香完成最後一筆,說道。

  賀松柏忍不住撈起了她,解開她的裙擺、脫掉她的絲襪,摁著她貫穿了她。

  忽然被充實的感受填滿的趙蘭香,唔了一聲,驚呼地抱住他的脖子。

  「你、你發什麼瘋。」

  「等會……還要去見我爸爸。」

  賀松柏含糊地親著她,臭不要臉地哄著她說:

  「放心,早晨很快的。沒有那麼久……一個小時足夠了,誰讓你這樣看我,還給我刮鬍子。」

  趙蘭香被噎住了,被迫地摟著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肩上,享受了一次年輕男人飢餓的力量。來勢洶洶,羞窘又刺激。

  她看著窗外熹微的晨光,不禁感嘆:年輕真好,渾身都是用不完的精力。

  ……

  風雨停歇,賀松柏滿足地親了親對象濕潤的眼睛。

  他揀起她的絲襪,皺了皺眉。

  「雖然G市冬天不冷,但也不能光著腿吧,換條褲子?」

  說著他找了褲子,給她換上。

  賀松柏出發之前,先去百貨商店買了一些見面禮。等兩人匆匆趕到趙家的時候,已經將近十點了。趙永慶正在家裡看報紙,一邊看著自個兒的報紙一邊盯著上小學的兒子寫作業。

  他時不時催兒子,「寫完了沒有?」

  「這麼怎麼久,你爹還要去工廠上班的。」

  小虎子又長了三歲,今年已經是小學二年級了,正苦大仇深地埋在作業堆裡跟乘除法負隅頑抗。

  他委屈巴巴地憋著紅臉蛋,「我又不用你看。」

  「你快去上班。」

  趙永慶正想抽出鞋板子抽兒子,不料門鈴卻響了起來。

  深冬正值寒假,馮蓮正在休假中,並沒有上班,她先一步去開了門。

  「妞妞吃早飯了——」剩下的那個嗎字沒有來得及說出口,便淹沒在了嘴邊。

  馮蓮看著自家閨女身後眼熟的青年,大喜過望。

  「呀,是你啊。」

  「好久不見了,快進來坐坐。」

  馮蓮完全想不到這個青年是以什麼身份上門的,只當他又來G市買疫苗了。

  她洗了一盤水果,出來的時候看見閨女乖乖地坐在桌邊,而丈夫黑著臉教訓著兒子,「這裡寫錯了,上一頁也錯了。」

  小虎子簡直要被親爹虐哭了,他說:「這就是你讓我抄的錯題,正確的寫在下面的。」

  趙永慶被噎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硬邦邦地說:「哦,你的錯題不用紅筆寫的嗎?」

  馮蓮正想呵斥丈夫,不料目光一掃,她看見客廳的飯桌上擺著的大紅禮盒。

  她詫異地掃了一眼賀松柏,又看了看女兒。

  趙蘭香咳嗽了一聲說:「媽媽快過來,吃顆糖,柏哥給您買了潤喉糖。」

  「聽說你常年講課,喉嚨不好,特意買的。」

  賀松柏猛地點頭,十分含蓄又老實地道:「阿姨快來坐坐吧,果子我剝就好。」

  說著他很熟練地掏出兩大隻澄黃的沙田柚,洗乾淨手剝了起來。他剝柚子的技術早就在多年前連得爐火純青,撕下來不帶破皮兒漏汁水的。剝得飽滿又漂亮,乾淨整潔。

  馮蓮看著女兒發亮的眼睛,又看了看青年清俊斯文的模樣,她坐了下來,果真掏出一顆潤喉糖吃了起來。

  賀松柏剝完了柚子,請丈母娘品嘗。

  他說:「先前沒有讓蘭香跟叔叔阿姨通氣,是我的不是。」

  「聽蘭香說阿姨喜歡喝茶,我特意買了幾斤的茶葉給您,您有空可以泡一壺喝喝。叔叔喜歡喝酒,我帶了一瓶茅台,請您嘗嘗。」

  賀松柏這樣一臉誠懇又低下的模樣,令趙永慶看了更來氣。

  他鼻孔都不由地變大了,喘氣變粗。

  小虎子寫完了作業,扔下了筆,快活地跑去揀了兩片甜絲絲的柚子吃。他說:「柏哥,你來了!」

  「你說過教我做彈弓,還沒有教呢!」

  他一屁股坐到了賀松柏和趙蘭香的中間,把腦袋擱在姐姐的肩旁,他眨著眼一瞬不錯地盯著賀松柏,黑亮亮的眼珠彷彿蘊滿了活力。

  賀松柏心窩子暖極了。

  沒想到三年過去了,這個小孩兒還記得他,記得他隨口扯下的承諾,但他不過是在七七年的春節假陪他玩過幾次而已。

  該是說他賊精好,還是死心眼好。當年的他才多大,記性就這麼好。

  賀松柏應了下來,「教你教你。都教你。」

  「還有足球、乒乓球,你要是想玩,我也教。」

  小虎子簡直喜出望外,學校的活動課還沒有教這些呢,他央著親爹陪他踢足球,親爹只是陪他玩了幾次而已,嫌棄他嫌棄得不得了。

  趙永慶想起了當年這小子也是這一幅老實巴交的模樣,進他的家吃他家的飯還借他家的書。結果這才多久,直接讓女兒領上門了。

  原來不是真老實,是裝老實。

  趙永慶沒有說話,呵呵地看著賀松柏。

  賀松柏硬著頭皮繼續說:「我聽蘭香說,叔叔對玉石很有研究,我這裡有一塊,請您幫忙看看?」

  說著他掏出了阿婆讓他戴在身上的壓命保福運的玉佩,小小一片兒,籽粒盈潤光滑,清透宛如一枚流動的翠色水滴,是水頭極好的老坑玻璃種,一眼看去令人明目清心。

  趙永慶撇過頭去,視線不屑一顧地掃過那玉佩的時候,眼神都變了。

  現在可不是當年對著老古董喊打喊殺的年代了,這麼美而有內涵的東西,老祖宗傳下來的寶貝,趙永慶很是稀罕,一顆心被它陶醉得沉迷其中。改革開放初期,玉石的價格並不昂貴,所以他盡情地收集了很多。

  但從來沒見識過哪個能像賀松柏手裡捧著的那塊一樣的,讓人移不開眼。

  賀松柏含笑地把玉佩遞到了趙永慶的手裡。

  馮蓮忍不住笑,她說:「既然來了,等會留下來一塊吃個午飯吧。」

  雖然丈夫表現得很排斥這個臨門女婿,但是作為母親,她卻是有必要多了解了解。尤其是見到女兒眼裡濃稠的愛意,馮蓮絕不會放過這個年輕人的。

  於是賀松柏就這樣一邊見縫插針地同馮蓮聊天,又一邊同趙永慶道歉。

  他說:「叔叔,我會好好對蘭香的。」

  馮蓮不著痕跡地打聽著賀松柏的事情,打聽他現在收入如何……還是繼續幹著看管大隊牲畜的活嗎?家人怎麼樣?家裡幾口人?

  賀松柏揚長避短地介紹了自己的情況,「恢復高考的第一年,我去報名考試了,現在是T大的學生,還有一年畢業。」

  「前年響應國家的號召,自主創業,在B市建了一個建材廠,正在籌劃開一個建築公司。以後不會讓蘭香跟著我吃苦的。另外我的雙親早亡,有一個年邁的祖母、一個姐姐一個妹妹。他們都是很好相處的人,蘭香以前在鄉下跟她們都認識。」

  馮蓮忽然記起來了,這個青年當年說過他有一個海外名校畢業的祖母。她當時就驚住了,現在再看看,眼前的青年談吐斯文又正經,果然知識分子出身的家庭底蘊就是不一樣,融在骨子裡不會輕易磨滅的。

  不管當年情況多麼惡劣,靠著努力今天也熬出頭了。

  她忽然感嘆了一聲:「你很不容易。」

  趙永慶心裡只剩呵呵了,但他明白心裡的別扭很可能是對事不對人,如果女兒帶的是別的男人回來,他也會很挑剔,看哪哪不順眼。

  他硬邦邦地說:「等會留下來吃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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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趙永慶這麼說其實並不是認可了賀松柏,而是想使喚他幹點活,放著這麼一個勞動力不用白不用。他但凡露出一絲不願的表情,趙永慶馬上就轟他出去。

  到準備午飯的時間了,馮蓮取出砂壺泡茶,而趙蘭香很自覺地出去買菜做飯,趙永慶一把拉住了女兒的手,笑眯眯地對賀松柏道:「妞妞這段時間,很累。」

  「你代她去買個菜回來吧。」

  賀松柏連連點頭,「好的。」

  他頓了頓沖對象說:「蘭香你陪阿姨一起喝茶,說說話。」

  說完他很自覺地走出岳家的門,徑直朝著菜市場而去。他明白今天岳父是想考驗他,他得把態度亮出來。多幹點活,爭取讓他滿意。賀松柏正好也缺點表現的機會,他恨不得把活往身上攬,好讓他趁早討媳婦。

  回想起當初他來賀家還是遮遮掩掩找借口才能來的,作為客人想幹活都沒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對象洗菜做飯、吃完了又收拾碗筷。現在他總算是過了明路了,這幾年偷偷摸摸的地下戀熬下來,快憋死他了。

  趙蘭香想和他一塊去,卻被趙永慶黑著的臉喝退了。

  他說:「咋了,買個菜委屈他了?讓你坐下你就坐下。」

  趙蘭香只好安心地陪著馮蓮一塊喝茶,她拾起小隻的陶瓷杯,輕啜一口。

  碧螺春的香味攫住了她的味蕾,淡淡的澀意過了之後,舌尖泛起一陣甘甜。這個味道惹得馮蓮直稱讚,「挑的禮物也很不錯。」

  「這個孩子有心了。」

  賀松柏離開之後,趙永慶「興致缺缺」地把玉佩隨手放下,渾然是一副提不起勁兒來的模樣。他一眼都不多看它,生怕看多了心痛。他明白這翡翠是上好的翡翠,這翡翠玉佩也是極稀罕的。但要想用這區區玉佩來討好他,還真是想太多!

  趙永慶關起門,板著臉教訓起女兒來:「讓你去鄉下磨煉,可不是為了讓你談對象的。」

  趙蘭香虛心地受了親爹的教訓,她點點頭,「爸爸教訓得是。」

  「只不過緣分說來就來,擋也擋不住,這個對象已經談了,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對象就是耍流氓,」

  她在趙永慶臉色變黑之前,連忙補充道:

  「我在鄉下還是多虧了他的幫襯,他經常幫我幹農活,不然過年的時候你們哪裡看得見細皮嫩肉的女兒,早就黑成煤炭疙瘩了!」

  小虎子噗嗤一聲地笑了。

  趙永慶怒瞪著妻子,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妻子托付賀松柏照顧女兒的事,到頭來這就把他精心養大的小白菜拱手送給豬拱了?

  馮蓮咳嗽了一聲。

  好像這口鍋她得背,但她並不想背鍋,她說:「你要是嫌棄她找這麼個人,當初怎麼狠得下心同意她下鄉的?」

  夫妻倆開始爭了起來,這時候賀松柏拎著一籃子的菜回來了。

  兩個人的爭辯戛然而止。

  趙永慶沒沒好氣地問:「做飯你會不會?」

  「今天我就厚著臉皮,請你做一頓給我們嘗嘗。」

  賀松柏見了岳父不太對勁的臉色,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才離開了一會兒岳父的情緒好像更糟糕了?

  趙蘭香對親爹說:「哪有你這樣為難人的。」

  趙永慶呵呵地笑,「我有為難他嗎?」

  「做一頓飯不是什麼難的事吧,連一頓飯都做不好還討什麼媳婦。當年我要是四肢不勤五穀不分,你和你媽都該餓死了。」

  這話說得還真的沒錯,趙蘭香不敢回憶讓親娘做飯的日子。這二十年來沒有特殊情況幾乎都是親爹做飯的。

  因為馮蓮的手藝差勁極了,好好的菜做出來缺油少鹽、燒焦還是常有的事。在那個物資極為貧匱的年代裡,趙永慶本著心疼糧食的想法,很少讓妻子做飯,他圍著廚房一轉就是二十年。

  趙蘭香忽然覺得賀松柏的壓力有些大,同時也很羨慕她媽媽,她記得自己小時候還是被爸爸背在背上一年年長大的。馮蓮剛工作那會從早到晚都有課,站在講台上一站就是幾個小時,根本抽不出空來照顧她。相比之下,默默無聞的坐在櫃台後收銀的親爹卻能帶她,他會每天揣著幾瓶奶、一個娃上班。

  趙蘭香回想起往事,很感動,也很感謝他。

  她笑眯眯地說:「爸爸很好,這麼多年辛苦爸爸了。」

  「柏哥兒該向您學習。」

  就這樣,在一家幾口人的一致決定下,賀松柏頂著巨大的壓力提著一塊排骨、一隻雞、一把青菜進了廚房。

  趙蘭香略為擔憂地看了賀松柏一眼,只見賀松柏扯唇笑了笑,沖著她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得到了他「請放心」的眼神,趙蘭香鬆了口氣。

  賀松柏走進了廚房繫上圍裙,燒了一鍋的熱水,開始動手處理起雞,殺雞拔毛開膛破肚,把整隻雞放進水裡煮,一邊煮一邊撈起來過清水。過了熱水又過冷水這個小技巧,能讓雞肉肉質口感特別嫩。

  他的刀工一直以來都很不錯,把雞肉片得均勻完整不是一件難事,一隻雞分成五十來塊後還能重新拼上,這大概是得益於他前幾年幹的那份殺豬的活,使喚起刀來一點都不含糊。

  趙蘭香不太放心,於是來廚房瞄一眼,她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副情景。

  男人正在把最後一堆雞肉撥上盤,他的雙手布滿了油漬,表情卻是很極為專注認真,在他的手下雞肉擺成了工整的形狀。肉塊的雞皮兒金黃流油肉質雪白,拼成了一隻完整的雞。雪白的圍裙繫在他身上,頎長高大的身軀偉岸又清俊,有幾分的嚴肅認真、又有得心應手的嫻熟。

  他擦了擦手,又切了蔥蒜香菜調蘸料,醬油滾滾地在鍋裡冒泡,他顛了顛鍋令油受熱均勻很快倒入了碗碟裡。

  整個過程並非她所想的兵荒馬亂,而是行雲流水,讓人看上去賞心悅目。

  要不是在父母這兒,擱她那一畝三分地,趙蘭香都想上去吻一吻他了。

  真棒,沒給她丟臉。

  趙蘭香滿意地回客廳坐沙發,撕了一片兒柚子肉吃,甜絲絲的汁水流入她的嘴裡,心尖尖跟沾了蜜糖似的。

  準備到午飯時間,賀松柏也把他做的四菜一湯端上來了。

  趙永慶嘴裡找茬挑刺的話在看見賀松柏端出來的飯菜的時候,勉強吞進肚子裡了。他說:「差強人意。」

  賀松柏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

  「聽蘭香說你們喜歡吃雞,這是清遠雞,叔叔阿姨你們嘗嘗看。」

  他挑選的還是上好的清遠雞,皮薄骨軟,黑市裡那些進城的小商販扯著嗓子叫賣喊的就是「清遠雞咯——又香又嫩——正宗的清遠雞。」

  雖然現在已經不是計劃經濟了,但票據還沒有退出老百姓的生活裡,買東西仍舊得要票據。黑市不但沒有倒閉,發展得更加蓬勃了。賀松柏也在那挑到了上好的特產雞。

  馮蓮很滿意,不由地笑:「這些做得挺不錯的,看起來很好吃。」

  他張口閉口都是「蘭香」說,這讓馮蓮心裡好受了一些。這讓人聽起來像是小對象倆常常提起他們一般。畢竟任誰突然知道女兒有了對象、對象還親自上門了,滋味都不太好受。馮蓮的驚嚇大於驚喜。

  趙永慶是壓根連驚喜都沒了,驚怒還差不多。

  他們一家人嘗了賀松柏做的飯菜,小虎子也吃到了他喜歡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他一個人能吃掉小半盆。排骨上澆著凝潤而厚的糖醋醬,紅裡透黑,均勻地撒著白芝麻,好看極了。小虎子舔了舔勺子上沾著的醬汁,砸吧嘴地說道:「這個肯定是姐姐教你做的。」

  「味道都差不多。」

  趙蘭香吃著飯,心情有些復雜,心裡驀然地發起酸來。她從來沒有教過賀松柏做飯,這些恐怕都是他自己摸索著學做的。

  她以前做飯的時候,他在旁邊燒柴洗菜。

  她走了之後,他學會了做這些她會的拿手好菜。

  趙蘭香背過頭去,偷偷地揩了一下眼角。好在大家都專注著吃飯,並不太注意她的動作。

  一頓飯吃得還算主賓皆歡,趙永慶吃飽後滿足地用牙簽剔牙,清遠雞很好吃,肉質緊密,他吃了很多。

  賀松柏收拾了碗筷,洗完碗後他見好就收,禮貌地告退了。

  馮蓮讓女兒去送送賀松柏。

  趙蘭香跟男人肩並肩地走在馬路上,不由地感嘆,「柏哥今天表現得可真好。」

  賀松柏聽了忍不住翹唇,他說:「這是當然。」

  「我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的優點,你還沒來得及看。」

  趙蘭香聞言,忍俊不禁,低下頭來抿唇笑。

  「我爸讓你做飯的時候,我可真嚇了一跳。」

  賀松柏淡定地道:「以後你不用怕了,我肯定比岳父做得好。要知道,他有個不會做飯的媳婦,我可是有個頂厲害的御廚媳婦。」

  趙蘭香被他這臭不要臉的話,噗嗤地笑了出來。

  賀松柏握著對象的手,彷彿回憶般道:「真的,你不在的時候我就用你留下的東西,學著你的模樣,做飯吃。雖然沒學成什麼樣子,但用的都是一樣的東西,步驟也一樣,總會有一點你的味道。」

  做出了她的味道,這令賀松柏既高興又難過。

  她剛走的那幾天,他按照習慣燒火,等燒完了鍋卻還是空的,他一個人做完了兩個人的活。這給他一種彷彿她還在的錯覺,並沒有離開,只要走出門吆喝兩嗓子她就會回來吃飯。

  「顧老師特別喜歡你做的飯,常常催我努力學習。」

  趙蘭香嗯了一聲,開心地跟著他一塊曬著陽光,他們去免費的公園散步,看見了寒風中顫巍巍裂開的梅花花骨朵。雪一樣的白和血一樣的紅,還有深淺不一的粉白、嫣紅、桃紅,難以想像等花開全了的盛況。

  趙蘭香說:「等下次公園的梅花開了,我帶你來看,到時候肯定漂亮極了。」

  賀松柏目含淺淺的笑意,溫柔似堅冰融水:「好啊。」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現在你該回去了,太晚回去,叔叔阿姨要對我有意見了。」

  趙蘭香看了一下錶,已經快兩點多了,她點了點頭。

  賀松柏又把她送回了家。

  趙蘭香回到了父母的家,待了一個下午才回自己的住處。

  賀松柏隨意地兜著一件薄薄的黑毛衣,赤著腳坐在地板上、細心地看著她的書、她的畫作。他的手邊也放了一堆的建築草稿,像是剛結束了疲憊的工作。

  他聽見門鎖咔噠的一聲,轉過頭來看見歸來的對象,黑眸含著深深的笑意。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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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他放下書,不由地站了起來。

  趙蘭香高高興興地脫了鞋,只穿著襪子就跳進了他的懷裡。

  她說:「柏哥兒,我媽媽很看好你!」

  「再加把勁,我們明年春節就能一塊過了。」

  賀松柏抱住了她的腰。

  他和她在這個時候都想起了他們第一次過的新年,可惜當時禍事接二連三,新年的氣息很淡薄。賀松柏一直很遺憾,拖累了,讓她那麼慘地過了一次冷冰冰的新年。如果明年他們能一塊過春節,那一定是很熱鬧很美好的事,賀松柏光是想想渾身的骨頭都輕了。

  他親了親她的唇,含糊地說道:「一起過吧。」

  「阿婆大姐三丫她們都很想你。」

  「如果見到你,一定會嚇一跳的。」

  趙蘭香鬆開了摟住他的脖子的手,慢慢地問:「她們不怪我嗎?」

  「你不怕我怪你,反而擔心她們,是不是——」

  賀松柏拍了拍她的翹臀,捏了一把,惡狠狠地說:「有些本末顛倒了?」

  他問著她。

  趙蘭香在他的注視下不由地燒紅了臉。

  這兩年她從來都不敢想這件事,或者說從她做下決定,她就已經傷了他的心。

  但她也知道,他的驕傲,絕不容許一個女人用自己來換取他的平安、順利。他還太弱小、無法跟蔣建軍公平競爭。

  人都總有弱點,蔣建軍拿住了她的軟肋,她也能找準他的痛腳。她不希望看見他在蔣建軍面前卑微的模樣,更不想他摻和進她和蔣建軍的恩緣裡,上輩子的恩怨也不應該由這輩子的賀松柏來承受。當她告訴了賀松柏這一切,他一定不會答應讓她走的。

  所以她選擇了不告而別,用蔣建軍要求的四年,徹底讓他認清現實。四年的時光已經過了大半,比她預想的還快,蔣建軍已經放過她了。

  賀松柏的眼神變得深邃,他低頭碰了碰她的腦袋:「說啊——」

  「你在想什麼?」

  趙蘭香用力地親了賀松柏,堵住了他那張不住詢問的嘴。

  過了半晌,她對氣喘籲籲的賀松柏道:「再問,小心我親你。」

  賀松柏被噎了一下。

  他說:「這麼厲害的嗎?」

  「你以前也用這個威脅過我,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我恨不得你多親我幾下一口氣補完幾年的份才夠呢!來吧——」

  他黑眸中蘊著深深的笑意,舌尖舔了舔唇瓣上她殘留的氣息。男人微啟的薄唇弧形性感,牙齒潔白,充滿了男人的味道。

  趙蘭香趕緊求饒。

  賀松柏揉捏了她一會兒後,意外地放過了她。

  他彷彿變回了幾年前克制又膽小的窮小子,他正了正趙蘭香的衣服,淡定地說道:「為了讓你風風光光嫁給我,我先放過你。」

  「這種壞事做多了,會出事的。」

  趙蘭香沒捨得跟賀松柏說世界上還有避孕套這種東西,她點了點頭,「沒錯,你還是趕緊努力,搞定我爸爸。」

  「爭取早點結婚!」

  「我想給柏哥兒生個寶寶呢……」

  她輕聲地呢喃道。她那雙彎彎的眼睛藏著光亮,令人感覺如墜星河,璀璨明亮。又在那「咻」的一瞬,點亮人心。

  賀松柏聽得從耳朵紅到了脖子,他喉嚨乾澀沙啞,跟著了火似的。

  賀松柏半晌怔怔無話,過了許久才漾起一抹淡笑來。

  「真想生?」

  趙蘭香使勁地點點頭,八二年秋季就要開始實行計劃生育了,現在懷上還能擁有兩個寶寶。

  晚了可就不行了!

  但她想了想又覺得一個已經是天賜的福分,很滿足了。一個也很好,如果能早點生下來,她還能當年輕的媽媽。這麼多年來,她心裡總缺了一塊,落下頑疾、根深蒂固。寶寶就像治癒的小天使,只要沾著這個字眼,趙蘭香就覺得渾身已經開始幸福得冒泡了。

  賀松柏此刻真他媽地想把這個女人弄床上,給她一個孩子。

  但他忍住了內心的澎湃噴湧的火山岩漿,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我明天再去討好討好岳父。」

  「爭取把婚事訂下來再回B市。」

  ……

  於是,接下來的每一天,趙永慶眼皮子底下總有那個惹人厭的青年來回晃悠。

  他在製衣廠看流水線的時候,賀松柏說:「工廠內部的管理太過粗糙,容易導致工作不協調、降低效率。如果叔叔能夠細化生產流程的管理、並對員工制定統一的標準,這樣以後管理起來更方便、叔叔也不必事事躬親。」

  趙永慶沒搭理他,又去開了個早會。

  賀松柏誇岳父兢兢業業、有實幹家的風範。乃是艱苦創業的典範,這種商業吹捧,吹得趙永慶心裡不是沒點心花怒放的感覺。

  然後賀松柏又提了建議:「如果每天的晨會上加點書面化的數據分析,效率會更高一點。每天空喊口號,不落到實處,容易讓員工產生懈怠。」

  趙永慶並沒有回話,但心裡卻不由地正視起這個年輕人來。

  G市大大小小的工廠多如牛毛,所以他並不把賀松柏口中的那個B市的建材廠放在眼裡,也許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那個威風凜凜的工廠其實就是間小破屋外加幾個員工呢?

  他現在改變了主意。

  賀松柏跟著趙永慶在工廠泡了一整天,趙永慶才主動問起賀松柏在學校裡學什麼專業、畢業後打算做什麼。

  他們倆在國營飯店吃了廣式臘味燒鵝飯,吃得賀松柏滿嘴流油,直誇肉嫩油香。

  趙永慶得意地瞥了賀松柏一眼,「其實妞妞的『松蘭』賣的燒鵝更好吃。」

  賀松柏嚼著米飯的腮幫停滯了一下,「松蘭?」

  趙永慶知道賀松柏的名字之後,對這個以前他覺得取得有內涵的店名,深惡痛絕。

  他淡淡地道:「她跟她媽媽一樣,是個死心眼。」

  賀松柏也不知道怎麼的,簡單地吃個午飯而已,就突然很想見對象,想親口告訴她,他的工廠叫「香柏」。這是他們愛情的結晶,曾經的他沒有錢、窮困潦倒,沒有本事娶她,他希望從這個工廠開始起步,心裡卯足了一口氣,等日後變成人上人之後把她奪過來。

  現在他還沒變成「人上人」,就已經忍不住低頭來找她了。

  賀松柏吞咽完了嘴裡的鵝肉,平靜地擦嘴。

  「我也是一樣的。請相信,我也是一樣地愛著她的。」

  ……

  一九八一年的深冬,趙蘭香和賀松柏順利地訂婚了,日子就挑在元旦。

  因為不是正式的結婚,只在家裡擺了酒宴讓雙方的家長碰面詳談。

  李阿婆饒是腿腳不方便,也讓女婿背著坐了飛機來G市,大姐和小妹也來了。她們在鄉下收到賀松柏的喜訊的時候,都驚喜得不得了。

  李阿婆念叨道:「果然還是那個趙姑娘。」

  「柏哥兒一直記得她哩!」

  大姐穿著她自己做的最體面的一套衣服來了,藍色的中山裝很正規也很嚴肅,她笑吟吟地握著趙蘭香的手。

  「真好,又見到你了。」她頓了頓說:「以後我要改口叫弟妹了,我知道,你跟我們家有緣分……該是我們家的人,跑不掉的。」

  「柏哥終於熬出頭了,我們替你倆開心。」

  趙蘭香拉著她喝了葡萄酒,又抱了抱大姐家的鐵頭。

  她感慨地道:「當年他還乖乖待在你肚子裡,一眨眼就能跑能說話了。」

  鐵頭含糊地叫了一聲:「姨姨。」

  他跟他親爹似的,長得憨頭憨腦的結實,但一雙眼睛卻明亮秀美,隨了大姐。

  賀松葉給了趙蘭香一個紅包,趙蘭香連連推拒,「只是訂親而已,紅包等結婚再給吧!」

  賀松葉嗔道:「這是阿婆給你的彩禮,你不看看嗎?」

  「不算多,老人家沒啥錢,只是略盡一份薄力。真正的彩禮柏哥兒給你攢著呢,你得找他要!」

  趙蘭香抬眸朝著阿婆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正朝著自己和藹地微笑,示意她收下。

  趙蘭香打開來看,是一本薄薄的上了年頭的紙,紙質跟當年賀松柏去催債的時候拿的債條差不多,都是粉粉的易碎的紙。

  上面的鉛字卻是寫得明明白白、工工整整。

  她在裡頭依稀地看見了一句話,「去牛角山東北百步,槐樹下……」

  趙蘭香頓時又驚又喜,這不就是當年她挖出了柏哥兒的金鎖片和金絲木盒的地方嗎?

  這……哪裡是一張輕飄飄的紙啊,這是賀家的寶藏!

  阿婆竟然給了她?

  趙蘭香感覺自己頓時有些心跳加速、手心盜汗,快要托不住這張紙了。

  她趕緊把正扎在長輩堆裡的賀松柏拉了出來,走到角落裡偷偷跟他說:「阿婆把你阿公阿爸留下來的寶藏,給我啦!」

  「你看看這合適不合適,這麼貴重的東西,怎麼輕易給了我呢?不怕我拿著你們家的寶貝跑了嗎?」

  賀松柏並不知道家裡有寶藏這件事,但他低頭仔細地看了眼對象小心翼翼地托著的東西,他認了出來,輕描淡寫地哦了一聲,笑道:「既然給你,你就收著。」

  他以前認為沒有價值的破石頭,隨著「破四舊」的滅亡,漸漸地值錢了。但也稱不上貴重的東西,充其量是有點內涵的收藏品而已。小時候手鏈的佛珠被他拆開,當成彈珠來玩,阿婆也沒有說什麼。賀松柏沒有父親的修養,自然對它們沒有特殊的感情。

  他笑著道:「你拿了我們家祖傳的東西,還跑得了,我賀松柏豈不是很沒用?」

  說著他拍了拍對象白生生的面龐,惡狠狠地道:「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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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趙蘭香甜蜜蜜地說:「我得好好地存著,這些寶貝都是有價值的傳家寶,得一代代傳下去的……」

  她以前聽老男人說過,他就是賣掉了幾個大件就把原始資本掙回來了,而且他還是在八、九十年代賣掉的。那時候古董雖然值錢,但卻遠遠不到天價的地步。擱到二十一世紀,古董價值水漲船高,到後來他得花高於原價的幾十倍甚至百倍才把賣掉的傳家寶贖回來。

  趙蘭香感覺自己手裡托著的不是輕薄的紙,而是山一般沉重的千金。

  賀松柏噗嗤笑了一聲,他湊近她的耳朵說:「阿婆跟我說,讓我趕緊跟你去領個證。」

  「怕你又跑了。」

  趙蘭香忍不住瞪他,「阿婆真這樣說?」

  賀松柏點頭,「沒這樣說,不過我總感覺她是這個意思……她已經挑選好幾個合適的日子了,讓我們早點領證開春好辦喜事。」

  他想想老祖母真的是心急,連訂婚都親自來了,不辭辛勞。為的不就是早點讓他娶媳婦嗎?

  他這回還是沾了阿婆的光,她老人家正在跟岳父岳母積極溝通,給他爭取福利。

  賀松柏感動又慚愧,人生大事讓老人家操心成這樣,前兩年還自暴自棄徒惹老人傷心。

  果然這麼厚的彩禮不是白拿的,老祖母讓他們倆早點結婚啊!

  趙蘭香輕咳了一聲:「難怪爸爸臉色不太對勁。領結婚證明快一點也沒有太大的影響,我的大學還沒有念完,這兩年還是得待在G市,相當於還在父母的膝下,不過辦喜酒,太快了估計我爸媽一時半會也消化不了。」

  賀松柏臉上多了一抹尋思的表情,他說:「我逐漸把工作轉移到南方這邊了,G市的發展也不錯,如果我們結婚後留在這邊,叔叔阿姨還會猶豫嗎?」

  趙蘭香聞言,簡直是喜出望外。

  賀松柏竟然在考慮留在G市!這樣一來,她依舊可以時常見見父母,她的工廠、店鋪也都在這邊,不用再轉移了。她覺得加上這個砝碼,父母應該可以放下心了。

  賀松柏頓了頓,祭出了殺手鐧道:「你難道不想要寶寶了?」

  趙蘭香說:「柏哥兒現在你真像花言巧語的男人。」

  正在「循循善誘」的賀松柏頓時喉嚨一哽,被噎住了。以前哄他談對象的是她,現在他也終於嘗到了這種被噎住的滋味。

  他一點也不氣餒,再接再厲地道:「大姐的鐵頭可不可愛?」

  「阿婆說了,她這幾年還有精力帶娃娃,再晚幾年她就老眼昏花得沒力氣了。阿婆是難得的耐心又多才多藝,錯過了這幾年,以後可有你後悔的……」

  趙蘭香聞言,眼神不由地發深了。阿婆確實已經很年邁了,老得頭髮都全白了,精神大不如前。

  她說:「那就早點領證辦酒吧。」

  ……

  趙永慶感覺今年的冬天過得真的是熱鬧,猝不及防地女兒的對象上門了,一個星期之內他們又領證了,領完證又得擺酒了。

  人生的大事一步到位,火速得跟坐了火箭似的。

  趙永慶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女兒已經是別人家的了。

  他給趙蘭香準備著結婚的材料證明,不由地感慨道:「妞妞長大了……」

  「我也老了。」

  趙蘭香聽了他難過的聲音,抬頭看見他鬢髮間隱約夾雜的白髮,鼻頭陡然一酸。

  她握住親爹的手道:「怎麼會老呢,一點都不老,爸爸還能背著小虎子滿大街地跑。」

  趙永慶想想也是,扭頭看看兒子,還是掉鼻涕的年紀,感覺蒼老的心又注入了活力。他扯著嗓子喊:「虎子,去不去踢足球?」

  屋子裡的小虎子聞言,跟一陣旋風似的抱著他破舊的小足球就奔出來了。

  趙永慶領著兒子去空地踢球了。

  趙蘭香凝視著他們離去的背影,被賀松柏安慰了一頓。

  他說:「有父母的感覺真好,我都不記得我爸媽的模樣了……如果他們還在,你就可以多收兩份敬茶紅包了。」

  趙蘭香說:「現在我爸媽,也是你的爸媽了,以後你也是有父母的人了……」

  賀松柏心裡有一陣暖流淌過,他忍不住翹起唇,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你今天嘴巴可真甜。」

  他拉著對象的手,去民政局登記了結婚,領取了結婚證明。這個時候的結婚證明紅通通的,長得像兩張連體的獎狀,也沒有夫妻的合照。但是就是這樣簡陋的證明,讓賀松柏和趙蘭香兩個人心裡都暖洋洋的。

  在一九八一年的元月裡,他們終於正式地確立了合法的夫妻關係。

  賀松柏像是兌現了多年的願望,興奮得像毛頭小子。他把結婚證明反復看了幾遍,也念叨著背面的大字念了好幾遍。

  「勤儉節約。」

  「蘭香,國家讓咱們勤儉節約呢!」

  接著他又念了下一句:「計劃生育……」

  趙蘭香點了點頭,眼下正是推行計劃生育的階段,等到八二年才是真正確定為國策,寫入《憲法》裡。

  賀松柏笑了笑道:「這年代果然不一樣了,以前我耳邊還常聽著主席說的人多力量大,現在要優生優育了。」

  他把結婚證塞到媳婦的手裡,「這下該放下心了吧,准生證。」

  賀松柏恨不得把她抱進懷裡,感覺飛奔回他們的溫馨小窩,一秒鐘也不浪費的、彼此相依。

  但是在街上,新上路的小夫妻倆人都是面皮兒薄的,老老實實地坐車回了家裡。

  賀松柏掏出媳婦包裡的鑰匙,迫不及待地擰開了門。門還沒關上,他已經猴急地把媳婦摟在了懷裡。

  趙蘭香急得乾瞪眼,喘息道:「關門……」

  賀松柏長腿一撩,把鐵門給帶上了。

  他含著趙蘭香的唇,手腳笨拙又緩慢地解著衣服,直到剝光了,他才掏出計生用品。

  他撕開了包裝,輕聲地道:「嗯……暫時用用,萬一中了爸爸會殺了我的。」

  趙蘭香才不管他,她伸出大腿踩了踩賀松柏的腹下,他渾身一抖,立馬撲了過來。

  ……

  長夜漫漫,夜色妖嬈。

  早晨兩人醒來後,賀松柏做了一頓肉粥給勞累了一夜的對象喝。

  趙蘭香感嘆道:「等會還得去忙喜酒的事,真的是懷念當初簡單吃頓飯就算結婚的日子。」

  趙永慶和馮蓮都同意他們火速結婚了,趁著阿婆來G市的時間,倆父母謀劃著正好一氣把這邊的喜酒也擺了,回頭去鄉下再擺一個。要是往前擱兩年,趙永慶絕不敢這樣惹眼,但這兩年行情不一樣了,日子過得富足一些也沒有人投訴資產階級腐朽思想了。

  加上他開了一家公司,掙鼓了腰包,恨不得把女兒的婚事風光大辦。

  好在趙蘭香攔住了他,夫妻倆商量在「松蘭」設了十桌的喜宴,請親戚朋友來吃一頓就好。

  「松蘭」可是G市一流的飯店了,很有格調,用來擺喜宴面上也有光。「松蘭」的後廚擬出來的喜宴菜單時候,三丫和小虎子見了口水都掉一地了。

  名字好聽、菜肴又好吃,紅袍添喜慶、良辰添美景、百年偕好合、心心相互印、情深雙高飛……其實就是烤乳豬拼盤、蒜蓉蒸龍蝦、甜品蓮子湯、佛跳牆、雪蛤燴魚翅。

  都是「松蘭」不輕易做的名菜,因為食材成本高的原因很少人問津。趙永慶覺得既然女兒不願意浪費錢,那便在喜宴上弄得好一點。

  趙蘭香見了菜譜有些哭笑不得,這輩子賀松柏能不能掙出一份事業先不提,但她親爹已經隱隱有了富一代的趨勢,身上那股煤老板的氣息,又土又豪氣。

  這時候阿婆讓孫女兒拿出了她來之前讓帶上的東西。

  趙蘭香被賀大姐神神秘秘地叫進了屋子,她問道:「阿婆有什麼吩咐嗎?」

  賀大姐打開了箱子,徐徐地展開了一件火紅的綢緞,耀眼的大紅色晃花了趙蘭香的眼睛,一下子攫住了她的視線。

  她不由地屏住了呼吸,「這、這是?」

  李阿婆沉著聲,慢慢地說道:「這是當年柏哥兒他媽媽穿過的嫁衣,現在把它留給你,你要不要。」

  趙蘭香用力地點頭,面前的鳳冠霞帔也太美了。珠綴若星,熠熠生輝。精緻的祥紋花樣把中華古典韻味都體現得淋漓盡致,真正是「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

  趙蘭香驚訝於它的美麗,她並不知道它當年是讓八個有名的裁縫合力裁製出來的,繡樣兒是當地最出色的繡娘耗費了一整年的時光繡成,綴飾珍珠瓔珞,富貴大氣。

  雖然因為因為年頭已久,有些蒙塵,但小心漿洗了一番,仍保留著當年的美麗。

  「很好看,好看得我都不敢穿了。」

  「這太貴重了……」趙蘭香喃喃道。

  李阿婆說:「拿去穿吧,要是柏哥兒的親娘還在,她看見你用上它,也會很欣慰的。」

  「以後你們夫妻倆齊心協力好好過日子就行了。」

  賀大姐也笑吟吟地道:「試試看合不合身,要不合身,我給你改改。」

  「我現在手藝可好極了。」

  她的眼前不禁浮現起當年自己結婚前的情景來,因為一件得體的紅衣服都沒有,一家人開始著急,結果卻是趙蘭香笑眯眯地拿出了一件紅大褂來,解決了她的燃眉之急。

  一晃好幾年過去了,現在她們的角色互相對調了。

  在身後幫趙知青提著嫁衣的是她,改嫁衣的也合該是她,賀松葉覺得時光彷彿有了默契一般,把她送走了,又把她帶了回來,好讓賀松葉有機會回報當年的恩情。

  過了一會兒,她輕聲地說道:「出來啦!」

  賀松葉把趙蘭香牽了出來,準新娘滿身的耀眼的珠光寶氣彷彿照亮了整個屋子,她的臉上笑意盈盈,明眸善睞,皮膚被紅嫁衣白皙如珍珠、明豔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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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屋子裡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也許是被這珠光寶氣的漂亮嫁衣給震懾住的,也許是被穿了嫁衣的準新娘的美麗吸引的。

  趙蘭香也不自覺收緊了腰腹、抬頭挺胸。她摸著身上絲綢質地的霞帔,稀罕極了。嫁衣上繡著吉祥紋飾,仙鶴、荷花、鳳尾、蝙蝠、祥雲構成了和諧的圖樣。一雙大領對襟,從趙蘭香的脖頸繞過一路自胸前垂下,宛如披肩,尾部施以玉石瓔珞垂墜,走起路來搖曳生姿,華貴美麗。

  大姐把鳳冠試探性地給她戴上,因為髮飾還沒有扎好,碩大又沉重的鳳冠戴在頭上搖搖欲墜。

  戴上的那一刻,趙蘭香感覺脖子彷彿都往下沉了幾分。她下意識地雙手扶著鳳冠,這麼貴的東西戴在腦袋上,趙蘭香不敢掉以輕心生怕摔壞了它。

  這會兒三丫笑嘻嘻地把自家大哥拉了過來湊熱鬧。

  賀松柏從門外進來,看見了站在屋子中央的媳婦,漆眸不由地發深。他的沉溺在這一片火紅的顏色中,嘴角緩緩地翹起。

  「現在就在試喜服了?」

  他走過去把趙蘭香頭頂的鳳冠摘了下來,含笑地道:「改明兒找個有手藝的來給你扎個頭髮,現在戴著不太合適。」

  鳳冠離開脖子的時候,趙蘭香鬆了一口氣。

  她趕緊向阿婆道謝:「謝謝阿婆把它留給我。」

  「這個鳳冠霞帔真的好漂亮,穿上它們結婚,這輩子都覺得值得了。」

  阿婆淡笑了一聲,道:「喜歡就好。」

  「得了,我也累了,你們小夫妻把嫁衣拿走吧。」

  趙蘭香甜甜地抱著阿婆的胳膊,給她揉揉腿、按摩肩膀。

  她說:「辛苦阿婆了。」

  剛開始的時候,趙蘭香覺得這個老人家很難相處,冷漠又難以接近。但賀松柏把阿婆的遭遇告訴了趙蘭香之後,她就不由地可憐起老人家來。日漸的相處中,她發現了這個老祖母其實就是外冷內熱的人,有種反差萌的可愛。

  她嚴肅又認真,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卻是把一切都看在眼裡。只不過丈夫和兒子的早逝令她心灰意冷,現在生活令她看見了希望,她變得柔和了,偶爾的微笑令人的心窩暖和。

  阿婆嘆了口氣,道:「你的性格很好,柏哥也懂得體諒人。」

  「不過……夫妻之間相處貴在坦誠、難能可得的是相互理解、設身處地替對方考慮。希望你們小夫妻倆能長長久久,吵架拌嘴之後也能想起當年的不易,互相扶持走一輩子吧。」

  面對阿婆的婚前教誨,趙蘭香認真地點頭,記在了心裡。

  她笑著說:「謝謝阿婆。」

  她跟大姐到後邊把嫁衣小心翼翼地換下了,這才跟著賀松柏一塊跟老祖母告退。

  賀松柏聲音裡含著笑意,「我不會跟你吵架的。」

  「如果以後跟你拌嘴了,你記得要親我。」

  「堵住我的嘴讓我說不出話來。你一親我,我這腦袋裡啥都不想了,只想和你做開心的事。」

  趙蘭香聽得面頰滾燙,胸腔裡的心砰砰地跳得發熱,饒是見識過老男人緊追猛趕攻勢的她,這下也被賀松柏給羞到了。

  「做什麼開心的事?你真是……一點都不注意影響。」

  賀松柏沉沉地笑出了聲來,他厚著臉皮抓住她的手,掰著手指跟她一一細數。

  「比如送你好看的花啊、去外面透透風、看電影、一起做飯……好多好多呢。」

  趙蘭香驀然無言以對。

  ……

  元月,也正逢臘月十八,宜嫁娶、宜開光、宜入宅、宜移徙、宜安床。

  正好就是領完證的幾天之後,這個日子是整個元月最好的日子,城裡到處都散發著節日的氣息、打掃家宅、吃年豬、喝臘八粥。

  趙蘭香不到天明就被馮蓮拉了起床,因為要穿傳統的禮服結婚的,馮蓮得請人來幫女兒綰髮、開面、敷粉化妝。

  梳頭的時候,馮蓮看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心裡千回百轉,既是高興又是失落。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一男一女的兩個喜童在旁邊奮力地鼓掌,笑嘻嘻。一個負責捧喜果盤、另外一個捧紅繡球。這兩個喜童是馮蓮臨時抓的壯丁,其實就是小虎子和三丫。熱鬧的日子讓他們倆參加進來也沾點喜氣。

  吉時到了之後,有汽車開到趙家的門口,接了新娘去「松蘭」赴喜宴。

  趙蘭香出門的時候,鞭炮禮花齊響,一路走空氣中一路撒著禮花,趙家的幾口子向圍觀的人分發喜糖和香煙。一路走過去,好不熱鬧,把安安分分在家裡過臘八的街坊鄰居都勾出來了。

  現在好了,誰家都知道趙永慶要嫁女兒了,改革開放後這幾條街頭一個冒尖尖的萬元戶趙永慶把女兒嫁出去了!

  這排場闊氣極了,是他們這幾十年來看過的最熱鬧的嫁閨女的排場。

  街坊鄰居都紛紛打聽趙家的女婿是哪裡人、是什麼職業的、每個月工資多少。結果得知是外鄉人,個個都頓時捶胸頓足,讓這肥水硬生生地流到了外人田。

  趙家女兒的喜宴就設在G市迅速崛起的名酒樓「松蘭」裡,灑金紙寫著「恭賀新婚」的大紅貼掛在門口。鞭炮聲、煙花聲不絕於耳。

  趙蘭香剛下車,差點就被親爹搗鼓出來的這個排場給嚇住了,讓他低調點,結果就弄出了這樣一幅架勢。

  這場婚禮,後來都在那些世紀老人的回憶中印象尤為深刻,不乏有在回憶錄裡提及它的。

  因為今天「松蘭」面向全城免費送喜糖喜餅,足足一車的喜糖喜餅,一戶一包,派了很久才派完。遇上婚宴的路人很開心,更不提拿了請帖來參加喜宴的人了。

  「松蘭」門口被擠得水洩不通,熱鬧的聲音不絕於耳。

  豐盛美味的佳肴令人垂涎三尺,美酒佳釀使人陶醉。

  賀松柏和趙蘭香一桌桌地敬酒,客人們動作如風捲雲湧般地動筷開吃,賀松柏陪著趙永慶的生意上的朋友們喝酒談話,頻頻提及沿海城市的開放前景。賀松柏趁著說話的當頭,逃掉了很多酒。

  饒是海量的他,當了新郎的這一天也被灌得不輕。這會兒可沒有幫他擋酒的小舅子,他的小舅子還是個掉鼻涕的小屁孩。

  酒宴從中午一直吃到了晚上,吃完一波服務員們就打掃一趟,整潔又乾淨地迎接晚上的喜宴。

  趙蘭香的同學們也來了,有很多還是第一次知道「松蘭」是她開的店。新郎又高又俊朗,跟城裡有頭有臉的生意人搭話的時候不卑不亢,那種風度令他們折服。

  晚上蔣麗也來了,她是和唐清一塊來的。她特地在喜宴把禮物送給了趙蘭香,禮金給賀松柏。

  她說:「沒想到你動作這麼快。」

  蔣麗還想說些其他感慨,但見夫妻倆臉上洋溢著的幸福又甜蜜的笑容,話到了嘴邊又咽下去了。

  她打趣地道:「以前還想著有可能我們會變成一家人,以後我就可以光明正大來松蘭蹭吃蹭喝了……唉。」她話音一轉,對賀松柏說:「可得好好對她。」

  「你們能走到今天,她很不容易。」

  蔣麗說完之後挑了個地方就坐,她看著人海中的唐清,他的目光投注在新娘子身上。她扭回了頭,夾起了「紅袍添喜慶」的烤乳豬吃了起來。這讓她想起了有一年趙蘭香在那個又黑又破的小柴房裡烤五花肉飯。

  滿嘴的油香,肥而不膩。

  因為調料充足,眼前的烤乳豬會更入味,筷子戳進去的時候會「嗞」地流油,用刀子切開乳豬的油彷彿會炸開。外脆內酥膩軟嫩,脆而軟,仿如含著膏潤似的,撒上蔥球捲起麵皮兒來吃香得不行,沾著甜面醬吃也風味獨佳。

  碗碟裡擺著醋酸醬、甜麵醬、鹹麵醬,讓人吃得非常豐富。

  趙蘭香敬完了酒後,該回休息室補妝了,她叮囑著賀松柏:「別喝這麼多,啊?」

  賀松柏笑著回握住了她的手,「快去歇息吧,走晚了我怕你也得被灌酒了。」

  趙蘭香回到休息室,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這一天裡她一共換了兩次喜服,出門前穿著阿婆給的鳳冠霞帔,敬酒時穿著父母買的結婚禮服。她脫下了鞋襪,鬆了口氣。

  「好在是冬天結婚的,否則不知得多熱。」

  馮蓮正在拆著客人的禮金紅包,拆到蔣麗的那份的時候,可不得了,咋舌了。

  原本以為薄薄一封的紅包,拆開了之後抖落出一張面額上萬的支票來,落款蔣建軍。

  馮蓮差點沒有手抖。

  「這人是怎麼回事?這麼多的禮金,咱可不敢收啊。」

  趙蘭香撇了眼支票的落款,心下微哂。

  她說:「回頭我讓柏哥兒還回去。」

  「松蘭」飯店外。

  蔣麗吃飽喝足地從大門走出,走到一輛黑色的軍用車前。

  她抬起下巴道:「禮金都給了,不進去坐坐嗎?」

  駕駛座裡的男人淡淡地道:「你吃飽了,該回家了。」

  但他的雙拳卻是握緊了,青筋凸起。

  蔣麗嘆了一口氣,「你這點做的還沒有唐清好,她結婚了,你也該放下念想了。」

  蔣建軍緊抿著唇,半晌才說:「你什麼都不懂。」

  他們曾經是一家人、曾經血脈相連的孩子、曾經有過幸福……

  蔣麗又說:「當初是你不珍惜,現在後悔有什麼用。走了,開車。」

  ……

  喜宴散後,賀松柏才得以脫身。

  他被岳父開著車送回了家,幾個青年架著醉醺醺的他送到了新房裡。

  「走了啊,留給你們夫妻倆好好處。」

  「真是的,咋喝得這麼醉?」一個青年咕噥道。

  他們把人送到後便退出了新房。

  另外一個青年心虛地說:「趙同學應該不會怪我們的吧,新婚夜把新郎官灌得那麼醉。」

  「大喜的日子該醉點才盡興。」

  門外的聲音越來越小,趙蘭香擰著毛巾給賀松柏擦臉,她抿著唇笑:「我就知道你沒醉,快起來。」

  「你醉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真狡猾。」

  賀松柏突然驚起,他雙臂一撈摟住了媳婦,使勁地親了兩口,帶著濃濃的酒香味 。

  趙蘭香把毛巾捂在了他的臉上,「既然沒醉,就自己乖乖去洗澡,滿身的酒味,噫!」

  她嫌棄地捏住了鼻子。

  賀松柏調笑著又親了她一口,「你男人再臭也是你男人。」

  說完他揀起衣服去浴室抓緊時間洗了個澡,渾身清香地進了屋子。

  賀松柏滿意地把同樣洗得乾乾淨淨、白白嫩嫩的媳婦摟在懷裡,喃喃道:「我們結婚了!」

  「我終於算是把你娶回家了。」

  暖黃的光線柔和地撒在她乾淨的面龐上,剛洗完澡後的她暈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眼波明媚似水,明亮動人,柔軟的髮絲披散在腰間,含著淡淡的水意,撓得賀松柏心尖癢癢的。

  她展顏一笑,把臉貼到他的胸膛,柔聲道:「嫁給柏哥兒,我也很高興。」

  賀松柏聽了這句話,血液彷彿沸騰了起來,逆流著上臉。

  他呼吸粗重地摟著新婚的妻子,急促地吻起來,啃咬著,極盡溫柔又狂野地佔有著她。

  夜色濃稠,柔和的月光撒在街道上,四下一片寧靜。

  他們兩人急促而熱烈的心跳,彷彿構成了一個喧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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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1:36:5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二十九章

  次日,深冬稀薄的陽光從烏雲縫中漏下,很快窗外飄起了針絲般的綿綿細雨。

  趙蘭香被街道上雨打樹葉的沙沙的聲音吵醒了,她抬起頭便看到了男人近在咫尺的睡顏。

  沉睡中的他有著罕見的可愛,薄唇微抿起,呼吸綿長又均勻,高挺的鼻梁處投下一片深深的陰影,俊朗深邃,眉峰如聚,斜飛入鬢。

  剛脫去青澀、有迅速變得成熟的男人味,年輕又美好,趙蘭香仔細嗅嗅還有青春的味道,連昨晚瘋狂又密集的佔有,也是那麼的惹人心動。

  如果這是重生的意義,趙蘭香此刻體味到的就是無盡的甜意。從他的十九歲開始攜手,見證了他的青澀衝動、又慢慢地等待他變得成熟、儒雅。

  真好。

  「柏哥兒,今天真冷。」趙蘭香忍不住仰起頭來親了親男人的唇。

  賀松柏也醒了,他低聲地問新婚的妻子:「是嗎?」

  很快他滾燙的身軀就貼了上來,裹住了她,「還冷嗎?」

  趙蘭香汲取到了男人身上的暖意,心滿意足地蹭了蹭他。

  窗外一片沙沙的雨聲,而此刻他們相擁著的心卻分外地寧靜,極為享受這種不被人打擾的獨處時光。

  賀松柏沒有懶床的習慣,他很快起床了。

  他穿上衣服、扣緊大衣,問趙蘭香:「想吃什麼?」

  趙蘭香閉著眼睛隨口點了兩個,「豆漿小籠包,去街上買就好。」

  趙蘭香再次醒來的時候,便看見了桌上已經盛滿了幾小筐的小籠包。賀松柏正在廚房洗手。他手指沾著雪白的麵粉,在清澈的流水中洗脫乾淨。他身上仍舊繫著未脫下的圍裙,雪白的顏色襯得他愈發清冷英俊。

  趙蘭香驚喜又驚訝,她說:「小籠包是柏哥兒做的嗎,唔——」

  她拈了一隻來吃,「味道真棒!」

  賀松柏摘下了圍裙,年輕的面容滿滿是驕傲和得意。

  他把豆漿遞到媳婦的面前,「喝完等會去給阿婆敬茶。」

  「咱們鄉下討婆娘都得這樣,圓了老人家這番心事,她也該回去了……」

  趙蘭香解決了男人親力親為的這一頓愛心早餐,拉著賀松柏的手很快去父母家去見了阿婆。

  老人家已經吃上了親家公趙永慶親手做的早茶,她胃口很好地吃了兩隻燒麥一碗玉米粥,此刻正在喝著茶水。

  馮蓮給她揀了兩隻蒲團,新婚夫妻二人雙雙在老人家面前跪下磕頭敬茶。

  趙蘭香說:「希望阿婆壽比南山、日月長明。」

  阿婆給了她一個紅包,作為她的改口費。不過其實趙蘭香早就叫稱呼她為阿婆了。

  賀松柏也說了幾句吉祥話,給老祖母敬茶。

  阿婆笑眯眯地說:「好好過日子,爭取早日讓我抱上曾孫。」

  一句話把這對小夫妻鬧得臉紅。

  她頓了頓又道:「你們兩個還有學習任務在身上,等考完試、天氣暖和些再回鄉下挑個好日子擺一趟酒吧。」

  確實是這樣的,只有在鄉下擺了酒,才算是真正的結婚。不過眼下他們倆都是大學生,即將面臨著嚴峻的學習考核,鄉下的喜酒得往後延一延。

  趙蘭香和賀松柏都點了點頭,應了下來。他們在趙家父母這邊喝了點早茶,拿了兩個大紅包,這才心滿意足地告退。

  趙蘭香問賀松柏接下來的計劃,他毫不猶豫地道:「我的考試期跟咱們的婚期相撞,我已經跟顧老師申請了緩考,等開學再考,這段時間可以陪陪你。」

  趙蘭香喜滋滋地道:「我們的考試也不多,乾脆我們陪阿婆一塊回鄉下吧。」

  賀松柏捏著她的臉蛋,凝視著她妍麗的面容,「今年過年一起過?」

  趙蘭香笑嘻嘻地把腦袋貼在他的胸膛,「當然要一起過了。」

  賀松柏忍不住翹起了唇,今年鄉下的新年,可以預見一定非常熱鬧。

  ……

  一週後,趙蘭香迅速地解決了期末考試,收拾好行李跟著賀松柏回鄉下了。

  他們這次選擇了坐火車,一來替老人家的身體考慮。二來,賀松柏不禁地想起了談對象時他們僅有的兩次一塊坐火車的回憶,於是拉著對象又坐了一回從G市到N市的火車。

  賀松柏依舊買了臥鋪,前後打點好趙蘭香的東西,依舊用自己的衣服鋪在臥鋪上,讓她墊著坐。

  趙蘭香拉著他的手,「快坐下來歇歇吧,還有姐夫呢!」

  李大力默默地笑了,他提起水壺勤快地去給全家人打熱水。

  賀松柏給對象剝了一隻柚子,剝出了果肉放在盤子裡讓她拿著吃。這種細微入至的體貼,惹得同車間的大媽打趣道:「你們是新婚夫婦吧,這小模樣可真甜甜蜜蜜。」

  賀松柏和趙蘭香聞言,都不禁地沖著對方會心一笑。

  他和她都想起了當年在S市艱難的旅程,當年的路上也有同樣的打趣。

  這回的賀松柏不必再含蓄又尷尬地默認了,他挺起胸膛高興地道:「是啊,我們這個月剛結婚呢!」

  「準備拐她去鄉下辦喜酒。」

  「哦,這樣啊,那你可得好好對你媳婦,她願意跟你到鄉下過日子很不容易。」大媽說。

  趙蘭香已經笑得不成樣了,偏偏賀松柏卻一臉正經地回答:「這是肯定的!」

  「這年頭難得有願意嫁窮小子的城裡姑娘,我會愛惜的,愛惜得她死心塌地跟我過日子。」

  他的嗓音沉厚又響亮,像足了高興得傻了的鄉下窮小子。

  接下來的一天一夜的旅程裡,他極盡了一個丈夫應有的溫柔,三餐包送,隨叫隨到,還同她說話解悶。惹得這節車廂無論已婚還是未婚的女人都羨慕起了趙蘭香。

  很快,他們回到了河子屯。

  趙蘭香踏上這片土地的這一刻起,看見這一片熟悉的風景,眼睛跟揉了沙子似的,不由地酸澀起來。

  「我終於回來了。」

  她眼前浮現起當年坐著呼啦啦的牛車,跟老鄉一路談著離開的情景,她一路走,一路擦著眼淚。再也不敢回頭,彷彿多看一眼,就再也離不開它了。

  賀松柏興致勃勃地說:「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

  他背著沉重的行李,扯著對象的手快步地跑了起來。

  一路上不斷地遇見了面熟的老鄉,「哎呀,賀老二回來了。」

  「大學放假了?」

  「你拉著的姑娘是誰喲……」

  趙蘭香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她的呼吸急促了起來,賀松柏拉著她來到了牛棚。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薄薄的鑰匙,「咔嚓」地扭開了鎖鏈。他把蓋在某物上頭的塑料棚蓋取了下來,一輛漆黑油亮的鳳凰車映入了趙蘭香的視線裡。

  她認出它的那一刻,震驚得忍不住捂住了嘴。

  這一刻,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千回百轉之間,趙蘭香鼻子一酸,眼淚緩緩地湧了出來。

  「五年了,它……竟然還在。」

  她以為,它早已經在歲月裡被風雨腐蝕成一堆廢銅爛鐵,被賀松柏徹底丟棄了。

  當年她離開的時候,它已經開始生鏽了。

  這輛鳳凰車是七六年的夏天,趙蘭香用了很多好吃的東西從唐清手裡換來的,方便他「投機倒把」。一輛單車承載了他們數不清的回憶。他們騎著鳳凰車,曾經經歷了風吹雨打,走過了春夏秋冬。

  他騎著單車努力幹活,逐漸改善家裡的窘境;他騎著單車載著她,在山裡偷偷約會談戀愛。

  趙蘭香一看見這輛鳳凰車,當年的回憶就瘋狂地湧出,宛如決堤一般。

  賀松柏手指撫摸著它略有生鏽的鋼鐵,說道:「看著還挺新的,但其實很多部件已經壞得不能用了,陸陸續續被我換掉了。」

  他指著單車的鎖鏈,感嘆地道:「你走的那年,車子的鎖鏈斷了、輪胎也爆了。」

  「第二年,它的齒輪禿了。」

  「第三年它很多很多的零件都生鏽了。」

  賀松柏用著平淡的口吻敘述著鳳凰車的經歷,趙蘭香吸著鼻子,不斷地擦著眼淚。

  賀松柏說:「它是你送給我的第一件貴重的東西,我不捨得它壞,年年給它上漆祛鐵鏽,換零件。」

  「你真討厭,幹嘛說這些事給我聽。」趙蘭香吸著鼻子說。

  賀松柏笑著說:「它是一件奢侈的東西,我曾經買不起它,是你送給了我、我才能用上它。後來我上了大學,它也失去了作用。但它也依舊是我珍惜的東西。蘭香,我想跟你說。」

  「雖然時間有些無情,會帶走很多東西。但只要用心呵護,它就會一直陪著我們。」

  「感情也是一樣,放在心上,歷久彌新。希望百年後的我們,感情依舊如同今天。」

  趙蘭香的眼淚宛如決堤,她使勁地拍著賀松柏的胸膛。

  賀松柏摟住了她,「別哭,這麼容易哭的嗎?」

  「我還想讓你高興點的。」

  「我帶你去做點讓你開心的事。」

  那天傍晚,賀松柏第一次認認真真地陪著對象看完了夕陽,鄉村的秀麗的風光如同畫卷,美不勝收。從北方遷徙而來的候鳥拍打著翅膀,掠過山丘、成人字形隱沒在樹林中。只剩下清脆的鳥聲,悠遠婉轉。

  天邊那輪澄黃的夕陽緩緩沉入山腰,溶溶金日燒得雲霞五光十色,絢爛奪目,緋紅如火、紫金萬丈。

  賀松柏說:「好像大姐在叫我,你在這裡等著,我去去就來。」

  趙蘭香點了點頭。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趙蘭香蹲得腿有些發酸,她準備回老屋洗菜做飯,沒想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賀松柏回來了 ,他捧著滿手的火紅的木棉花,眉眼含笑地道:「今年冬天的第一束花。」

  木棉花聚在一簇,彷彿燒著的火焰,蕊芯淡黃如敷粉,一盞盞美麗炫目的花苞朵宛如精緻的宮燈,玲瓏剔透,脈絡清晰。她們彷彿寒風中娉婷的烈女子,熱烈如火、綻開了令人驚詫的盛世美顏。

  趙蘭香覺得自己這輩子再也沒有哪一刻能更感動得想哭了。

  她摟住了捧著花的他,鼻音濃濃地道:「你怎麼去採花了!」

  「討厭!柏哥兒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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