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個人言論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1
發表於 2026-4-5 00:13:24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章

  聞言的賀松柏生生地被對象一噎,眼神瞅了瞅鍋裡,真沒看見有粥的影子。一大海碗的粥全叫他三兩口地喝了個精光。

  雖然意猶未盡,他也只好收拾碗筷洗碗,灰溜溜地離開了柴房。

  他使勁地嗅了嗅自己身上,想著對象說的豬屎味,嫌棄得深更半夜從水缸裡舀了水,洗了個透心涼的冷水澡。

  收拾完自己終於能躺床上的賀松柏,有了一種忙裡偷閒的感覺,洗完澡後的他反而多了幾分的精神,一時之間無法入眠了。

  搖曳的油燈光將他的思緒拽到了十里地之外的他們的簡陋的「養豬場」。

  他吹滅了油燈,想著養豬場方方面面的瑣事,陷入了無盡的思考中,一雙眼漆黑得彷彿融入濃稠的夜色之中。

  時間追溯到半月之前。

  賀松柏湊夠了錢後同李忠將整整四千塊交到何師傅的手中,何師傅很快帶了他們去看了豬仔。李忠立即拍板做下決定,馬上建豬場,把豬仔盡快接回去養。李忠說幹就幹,因為怕動靜太大,他們連蓋豬場的棚都是往讓人深山裡砍了木頭一點點堆做起來的。

  眼見著準備入冬了,草木搭的豬場不防風太冷怕凍壞豬仔,賀松柏還不得不偷偷買了磚頭,請了水泥工來砌牆。

  賀松柏也會一點木工,早些年他跟著一個木匠師傅學的。本來指望著多一個吃飯的本領,只不過出師之後鮮少有人來找他做活。

  賀松柏把他的老師傅請了過來,由李忠帶去國營飯點吃了一頓飯,白白的大米飯加頓油油的五花肉,又窮又憨直的木匠師傅被打動,跟了他們去深山裡砌牆建豬場。

  這段時間賀松柏神跡飄忽不定,也全是忙裡忙外地跑去給豬場監工,順便搭把手幹活。雖然累得夠嗆,但心裡卻是越幹越得勁。

  新豬場從有到無,從一點點被蓋起來到即將落成。看著簡陋的它,賀松柏就像看著被自己親手拉扯大的孩子,渾身都是勁兒。

  次日,賀松柏起了個大早。

  初冬是農閒期,除了大隊裡養豬羊牛牲畜的社員、輪流守果木林的社員,其他人基本沒有活幹了。就算有,每天那點瑣屑的活也是少得不夠人塞牙縫。

  李大牛不像大哥那樣細致,面面俱到地給每個人挨個安排活。初冬他帶領著一生產隊的社員陸陸續續收完了地裡的麥子、土豆,往後徹底地清閒下來了。

  賀松柏呵了一口暖氣,天氣越來越冷,早上爬起來趕十里地去養豬場也難熬了。他穿好衣服,推門出去洗漱。

  天灰灰蒙,同樣起了個大早的趙蘭香逮住了剛起床的賀松柏。

  他蹲在屋簷邊用柳枝涮牙,趙蘭香見了遞了一支牙刷遞給了他,又從兜裡掏出牙膏擠了黃豆粒大小上去。

  「不是討回債了嗎,那麼快窮得連支牙刷都買不起了?」

  賀松柏抓著的柳枝條的手停滯了片刻,接過了對象遞來的嶄新的牙刷。

  他含糊地說:「你起得那麼早?」

  一陣冰冷冷的寒風刮來,趙蘭香忍不住把脖子縮進了圍巾裡,她看著蹲在屋簷下的男人依舊穿著單薄破舊的長袖衫,說:「時間還早,你不著急著去幹活吧,跟我來我房裡一趟好嗎?」

  冬天晝短夜長,天亮得遲,加上天氣寒冷村民們基本上都樂意窩在家裡不愛走動,賀松柏可以不必像夏天那會緊趕慢趕地趕著深更半夜出發。

  賀松柏聽見了對象這麼要求,哪裡敢有不同意的。他抓緊了動作,洗漱完去了她的屋裡。

  女人的屋子飄來一股暖香,有些氣悶又無比溫暖。

  賀松柏有陣子沒有來對象這裡了,見了她屋子裡添了許多新的改動,有些意外。

  趙蘭香脫下了外套,從櫃子裡取出了一塊深黑色的家夥出來,當著賀松柏的面拍了拍抖著展開了它。

  這是一件棉大衣。

  賀松柏黝黑的眼睛微微一閃,暗沉而有靜默。

  「你最近早出晚歸的,家裡很多事你都不知道。我和大姐在捯飭著做衣服了,我讓她給我搭把手幹活。」

  「是嗎?」賀松柏有些驚訝。

  他知道這個婆娘總是有那麼多主意的。

  她能讓他大姐心甘情願地幹了這份活、掙這份錢,還悄悄地沒個動靜,這令他很詫異。

  賀松柏從一開始決定做投機倒把的事之時,除了知會了阿婆一聲,就沒打算告訴他大姐這件事,想一直瞞到底。因為他知道自家的大姐死心眼,不夠靈活,告訴她反而是阻力。

  他無法想像大姐幫著對象一塊做衣服的情景。

  賀松柏嘴唇蠕動了一下,想要開口問對象大姐啥反應。

  在他看來,大姐要知道了他幹這件事,估計要把他的腦袋都捶破才肯消氣。這個謀生的活計畢竟是不光彩的,他們家的名聲本來就不好了。

  趙蘭香說:「別傻愣著了,穿起來試試看?」

  她拍了拍手裡的大衣,遞給了男人。

  這大衣是她這幾天的成果,冬天快來了,他厚一點的衣服除了那件新的中山裝之外,別無他物。但是中山裝還是新的,他又無法穿出去,每天只穿著破舊的長袖衫到處晃蕩幹活,寒磣又狼狽。

  怎麼看都不像是兜裡有巨款的男人,這低調的程度簡直令她嘆服。

  趙蘭香哪裡知道,這個男人天生冒險進取的的心,促使他把全部的身價一股腦地都投進了養豬場裡呢?

  賀松柏漆黑的眼忍不住流露出柔軟,他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把對象親手做的衣服穿在身上。

  對象給他做的大衣是已經「準備體面」了的,直接穿就可以。越破他穿得越安心,「破大衣」外邊的面料被磨得舊舊的,破了幾個「洞」,又打了好些個補丁,灰撲撲的。然而裡邊卻是暖和極了的新棉絮,穿上一會和著這屋子裡燒得暖融融的煤炭爐子,直接熱出了他一層薄汗。

  略硬的面料擋風又挺闊,他穿得頗有幾分氣勢。

  趙蘭香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帶著一種欣賞的眼光,滿意極了。

  長了肉的賀松柏就是天生的衣架子,初初見他時他又瘦又沉鬱,眉角帶著陰沉的凶意,冷漠又不近人情,整個人存在的氣息非常弱,隱沒在角落恐怕都沒人會注意到。後半年賀家的夥食改善了,他吃得多,臉上的肉長了回來,漸漸有了一分俊氣。

  長腿寬肩,披件破棉絮衣也英俊得令她炫目。

  這件大衣的「破」可不是那種穿得久了、舊了、邋遢的破,勞動布的水磨面料自帶一股漸變色的質感,下水洗過幾次被她特意磨了磨就會磨出灰白摻著黑的色澤,勾破的那幾個洞符合黃金分割比例,散布在大衣上有種不規則的美感。

  這種大衣跟後世那種故意弄破的牛仔褲有著異曲同工之妙,破是破了點,好歹能讓她看得順眼,不是故意糟蹋衣服,這不就好了?

  現在的人欣賞不了「殘舊美」,這正正好。

  賀松柏沒有趙蘭香這麼多心思,作為一個純正的五零後,他摸了摸身上破舊得跟布袋似的衣服,滿意的同時又不免遺憾。

  「看起來像是揀了別人舊的衣服穿。」

  他深邃的眉眼舒展開來,忍不住笑了,鋒利如刀削斧刻的眼角微微挑起,自帶一股令人移不開眼的英氣。

  趙蘭香被他「不識貨」的口氣,弄得忍不住瞪了一眼。

  「那你以後就安心穿著吧!」

  「這麼結實的衣服,能穿好幾年呢!」

  賀松柏點了點頭,有條不紊地一粒粒繫上鈕扣,「我還有事,先走了。」

  「等晚上回來。」

  趙蘭香就這樣目送著他騎著單車,呼嘯地消失在了灰蒙蒙的夜色之中,低頭看了一眼錶,才五點整。

  ……

  賀松柏騎著車去找了順子。

  他懷裡揣著硬硬的錢,胸口又燙又跳得厲害。

  女人的溫柔,令他心頭溫軟得厲害,於是愈發堅定。

  冬天山裡吹著的凍得骨頭發顫的風,被他破破的大衣嚴嚴實實地擋住了,賀松柏一點兒都不覺得冷,他騎著車腳程比以往更快了。

  他很快來到了順子家。

  順子是站崗放哨放了很多年的老人了,他深厚老道的「偵查力」不是別人能比得上的。養豬的豬倌不難找,農村人多半有養過豬的經驗。蓋房子的工匠也不難找,他師傅就是,兜來兜去最關鍵的「放哨」的技術崗還差個有經驗的老人。

  上次羊包山倒閉了的殺豬場,要是沒有順子,一大群殺豬師傅連帶著倒爺都得被人拔蘿蔔帶著泥的一個個牽連出來。順子放哨可不是一般的站著望望風,他那雙跟鷹眼似的犀利的眼睛,一眼就能看穿走在路上的人誰是農民,誰是抓倒爺的公安。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賀松柏想請順子「出山」。

  天不亮,順子還摟著婆娘炕頭熱,迷瞪瞪地沒醒過來。

  賀松柏攪和了他的清夢,他既驚訝又忿忿道:「咋啦,找我有啥事?」

  他邊說邊套了件大衣,跟著賀松柏走進灌木林裡。

  賀松柏讓他捏了捏袋子裡厚厚的錢,這些錢他故意換成了一塊兩塊的散鈔,幾百塊的數額的鈔票疊在一起能厚得跟磚板似的。

  這麼「財大氣粗」,生生把順子弄得生愣。

  「你……你、啥意思啊這是?」

  賀松柏遞了支煙給他,親手給他點上,擦亮的火柴照亮了兩人情緒明滅不明的面龐。

  他的眼裡含著笑意,眉飛入鬢,短短的板寸頭精神有俐落乾淨。

  「想跟你一塊賺錢的意思。」

  「養豬場,放哨,你還敢不敢幹?」

  順子聞言,驚訝得嘴巴銜著的煙都差點掉到了地上。他哪裡想到這個昔日窮得吃不起肉的劈豬師傅,有朝一日居然敢口氣那麼大地來請他出山幹活。

  賀松柏頓了頓道,「咱們的養豬場倒閉了,現在被我承包了,還缺個望哨的崗,這個位置我給你留著,你幹不幹?」

  他把懷裡揣得暖乎乎的鈔票,一股腦地塞到了順子的大衣裡。動作俐落,絲毫不拖泥帶水。饒是在殺豬場掙了那麼多年放哨錢的順子,也忍不住咋舌。

  「幹、幹啊。」

  順子愣了半天,捏著這磚板厚的錢默默地說道。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2
發表於 2026-4-5 00:13:37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一章

  第二天,順子順理成章地去了賀松柏的養豬場。以前幹豬場的老人鮮少有留下來繼續幹的,因為他們都掙夠錢了,不想再過天天擔心受怕的日子,這種日子還勞心費力不說風險還大。順子能留下來,全是因為被豬場老板開的「高薪酬」吸引住了。

  他得多掙點錢,才能安享晚年。

  順子是個瘦削文弱的男人,面色蒼白,下地喘得跟風箱似的,別人都說他身體胎中帶虛,他時不時得吃點營養品度日,有個收入高又不累的活幹當然是好的。

  賀松柏讓順子帶帶梁鐵柱怎麼放哨、怎麼看崗。

  梁鐵柱本來不願意跟再幹豬肉這種風險大的活計了,但是賀松柏勸服了他,他跟著順子一塊去學放哨。賣豬肉是一本萬利的事情,賀松柏願意帶上他,梁鐵柱也沒慫,也把自己這些年掙來的媳婦本投了進去。

  另一方面鐵柱還是兩頭兼顧,從趙蘭香那邊掙點外快。他值半夜的班,等順子來頂崗的時候他就去給趙蘭香賣糕點,他也不去黑市擺攤了,但仍是會去收一些豬吃的糧食。

  ……

  賀松葉仍舊跟著趙蘭香一塊學做衣服,開冬的氣候冷極了。

  賀松葉原本也是沒有新衣服過冬的,但是她在趙知青這邊幫著幹了幾天的活,看見每天牆角都會有用剩的小小的邊角料被丟棄,她覺得非常可惜,看了幾次之後,趙知青很爽快地把這些小布條送給了她。

  賀松葉非常感激地連連道謝。

  她用這些寬窄不一的「廢料」,縫縫補補給自己縫了一件外套。

  趙蘭香見到這件又灰又藍又白的「撞色」外套,簡直對大姐肅然起敬起來。

  她以為她給賀松柏做的那件男士水磨牛仔夾克已經夠潮、也夠舊的了,沒想到大姐更厲害,完全是用廢掉的料子縫出了一件撞色外套。用素色的碎布拼起來,樸素又富於線條感,針腳能藏得住的就藏得很好,藏不住地的大大方方地露出來,做了點修飾。

  不過虧了趙蘭香後來多拿了幾塊大點的布出來給賀松葉「充門面」,這件撞色拼接外套才更像那麼一回事。

  雖然用現在的眼光看上去寒磣得不行,但它的顏色融合得很好。

  不太突兀,但卻實實在在地符合窮人穿的衣服,連磨舊都不必,這令趙蘭香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這些碎布留著也是做點縫縫補補的拼接活,還是大姐心靈手巧,發揮了它更大的價值。」

  賀松葉摸了摸自己的新外套,臉蛋微微羞窘,低下了頭。

  她哪裡好意思受趙知青的誇讚呢!

  「還是有了縫紉機才做得了,這真是個好物件,難怪人人都愛它。」

  賀松葉的拇指愛惜地摸了摸縫紉機黑亮的機身,這種昂貴的大件兒是城裡姑娘都肖想的,如今卻每日與她為伍。

  這種趕工做衣服的日子,雖然枯燥,但在她心裡卻是無法比擬的充實、生動。

  連那絲線纏繞在針下有節律的跳躍,都是那麼的有趣!

  她愛上了這個活,她感覺到了一種跟平時幹活不一樣的樂趣,它跟機械地重復的體力勞動不一樣,做衣服它是活生生的,富於創造而又有生命的!

  趙知青不僅教了她縫衣服,還教了她「畫」衣服。

  賀松葉看著屋裡漸漸少起來的布料,嘆了口氣。

  隨著天氣越來越冷,她這簡單又有趣的「裁縫」生涯大概就要結束了吧!在這即將結束的節骨眼上,賀大姐心頭沉重的石頭移開,卻又復雜地留戀了起來。

  她不捨地摸了摸機身,「今天有人來取衣服了嗎?」

  趙蘭香點了點頭。

  她數了數這陣子她們的勞動成果,一個月下來她們兩個人一共做了三十件加厚的中山裝套裝。嗯,其實幹活的主力還是賀大姐。

  趙蘭香一件件地把衣服平攤好,用搪瓷杯裝著開水一件件地把衣服燙工整了。她用熟稔於心的折法,將燙整齊的衣服疊成方塊,疊得大方又美觀。

  沒多久,暗沉的天空漸漸變成灰蒙蒙的顏色,遠處傳來了公雞的打鳴聲兒。

  鐵柱騎著他的大金鹿來了。

  他數了數衣服,按照和趙蘭香事先約定好的,把三十塊的鈔票一張張地當著兩個女人的面,數了出來。

  「喏,都在這裡了,你看看夠不夠。」

  「手工費你們算的是,上衣七毛、褲子三毛,整套一塊。」

  鐵柱輕鬆地念出了這串數字。

  這個價格中規中矩,在趙蘭香眼裡還算是低了。做了一個月的衣服,還不夠她多做幾次糕點來得掙錢。

  不過這也在合理的範圍之內,跟她預想的差不多。

  因為眼下地衣服算是奢侈的消費品,布料的價值本身就高,但手藝卻不那麼值錢,大夥的消費觀念還沒轉變過來,還不太習慣買成衣。

  只要是家裡有縫紉機的,都不會選擇買成衣的。百貨商店裡擺著賣的成衣,只有著急著結婚、或者條件寬裕的人才會購買。

  衣服的款式和料子也是規規矩矩的,並不提倡個性化,走在大街上同顏色的中山裝看起來幾乎都差不多。直到八十年代,國人開始注意起物質生活,各式各樣的服裝才漸漸興起。

  在七十年代靠著做衣服致富,趙蘭香根本就沒有考慮過。

  靠著它混個溫飽倒是沒問題,讓大姐靠著它過上溫飽的日子,才是她一開始打起的「壞主意」。

  縫紉機這種寶貝不容易折舊,結實耐用,買回來用個幾年再轉手賣出去根本不虧。

  趙蘭香淡定地將「酬勞」塞入兜裡,臉上還頗為遺憾、流露出些許嫌錢少的意思,然而擱在賀松葉眼裡卻完全是吃驚了。

  她們花兩天做出來的一套衣服,竟然這麼值錢。

  賀大姐還是遵循著「慢工出細活」的道理、幹完自己的活才抽空做的衣服,要是抓緊時間悶頭一直幹活,恐怕一天做兩套都是使得的呢!

  鐵柱取走了衣服之後,趙蘭香在屋子裡把「贓款」給賀大姐分了。

  一人十五塊,她把厚厚的一撮鈔票推到大姐的手裡。

  「這段日子多虧大姐了,這是你應得的。」

  賀松葉推拒了,她搖搖頭。

  「我搭把手,不費事。」

  「做完就好。」

  趙蘭香指了指鐵柱拿過來的幾捆布,「無奈」地道:「那邊缺人做衣服。」

  「也只有我這裡有縫紉機了,畢竟是照顧我的生意照顧了那麼久,一時之間也不好推辭……」

  她明亮漆黑的杏眼微微眨了眨,在老實的大姐面前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功力夠夠的。

  如果不是她的臉龐就被屋裡暖和的空氣熏得發燙了的話。

  「你看,你要是不要酬勞,我以後都不好意思請你幫忙了。」

  賀松葉垂頭,沉默了許久,眼睛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

  因為這段時間勤奮上山打柴的緣故,她那雙破舊的布鞋裂開了一圈笑臉,賀松葉窘迫地縮了縮大腳趾。

  她沉默了許久,才伸出了大拇指,沖趙蘭香點了點。

  好的。

  她沒要趙蘭香的錢,「這次,我答應過幫你。」

  「錢不要,算跟你學做衣服的,答謝。」

  趙蘭香聽懂了她的意思,忍不住笑了。

  「去吃早飯吧,等會回去睡個回籠覺。」

  趙蘭香望了眼灰蒙蒙的天空,想著賀松柏也快要起床去幹他神神秘秘的活了,她去柴房做起了早飯。

  賀大姐給她燒火,打下手。

  她用紅薯澱粉揉麵團,麵團被她搓成一個個麵劑。用搟麵杖把球碾成扁平的皮兒,把皮凍混著鮮肉玉米、韭菜揉成了八道皺褶的小包子。皮兒越薄,蒸出來之後越是晶瑩剔透。

  鍋裡放油,稍稍地煎炸一會包子,加水蓋上鍋蓋。等到鍋裡的水蒸乾了,她掀開了蓋子,鍋裡頭水晶煎包黏糊糊地冒著熱氣,透著那層凝脂般的皮兒,她彷彿嗅到了空氣中散發著肉的香味。

  「來吃早飯啦!」

  賀大姐蹲在灶頭邊,看著胖乎乎的水晶煎包,有胃口極了。

  她咬了一口,從下至上,包子底被煎得脆脆的,麵皮兒凝軟,流出滿口的肉汁。

  又香又好吃,她三口兩口解決了四隻包子,洗乾淨了手又鑽入了趙蘭香的屋子開始埋頭苦幹了。

  ……

  早起的賀松柏也急匆匆地啃了兩隻包子,扣好衣服問對象:「想不想跟我去看看我幹活的地方?」

  他昨夜幾乎徹夜未眠,然而精神還是很充沛的,漆黑的眼睛明亮而幽深。

  趙蘭香聞言,幾乎是眼前一亮,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看他。

  「你不瞞我了?」

  賀松柏無奈地點點頭,拉著對象上了他的鳳凰車。

  連身上的豬屎味都逃不過她的鼻子,他又哪裡瞞得過喲!

  不過那邊的養豬場已經已經差不多建好了,情況也穩定下來了,新養豬場被他們收掇得齊整。他迫不及待地同她分享這個令人喜悅的消息,好讓她也嘗嘗他的快樂。

  趙蘭香哎了一聲,簡直哭笑不得。

  「你的包子還沒吃完呢,等會肚子肯定餓。」

  匆忙之下,她用乾淨的手帕包了好幾隻揣進兜裡,男人騎著二八式的單車載著她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著。

  他寬厚的肩膀幾乎替她擋去大部分的寒風,她靠在他的背上,心裡止不住地溫暖。

  等他終於騎得不那麼顛簸,嗖嗖的山風也變小了,她才默默地伸出了手湊到他的嘴邊,指尖拈著隻包子。

  「來吃一隻?」

  賀松柏才略略低頭便含住了一隻熱滾滾的包子,腮幫不住地嚼動著,深邃的眉目含著隱約的笑意。

  一連吃完了四隻包子,他才含糊地評價道:「甜的。」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3
發表於 2026-4-5 00:13:54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二章

  他嘴裡的水晶生煎包底脆皮兒勁軟,薄薄一層皮,裡邊裹著的肉餡厚汁水多,筒骨湯味的湯汁味鮮濃鬱,賀松柏嘗了四隻猶還覺得不夠滿意。

  他吃完了又張開了嘴,不過卻吃了一嘴冷冷的風沙。

  「沒啦?」

  趙蘭香很久才反應過來賀松柏說的甜,是啥意思,她低頭看了看懷裡懷裡揣著的僅剩的兩枚玉米肉餡的生煎包,剛剛賀松柏吃的明明是韭菜餡的,哪裡來的甜味。

  趙蘭香被他悶騷的表達,弄得心臟驀然地砰砰砰地發熱。

  她擰了把男人腰側精瘦的腱子肉,默默地低頭把兩隻甜味的生煎包餵給他吃完了。

  「這才甜。」

  賀松柏叼著甜甜的玉米餡包子,懶散地微微眯眼。

  「都甜呢!」

  漫長的車程,趙蘭香不說話,賀松柏卻兀自地一路喋喋不休:

  「大妞,唱首歌來聽聽?」

  「為什麼叫你大妞呢,你沒有姐姐嗎?」

  趙蘭香又擰了他一下,罵道:「你好好騎你的車,想那麼多幹什麼?」

  大妞是小虎子給取的花名,趙蘭香確實也沒有姐姐。

  趙蘭香的爺爺趙雄有三個兒子,趙永慶排第二,上邊還有個兄長,趙蘭香的伯伯生了一兒一女,但是女兒卻是小了趙蘭香一歲。

  趙蘭香聽見賀松柏叫出這個稱呼,也不奇怪,她常常把家裡寫來的信放在桌面,父母給寄來的家書上打頭的稱呼就是大妞。

  她問,「你偷看了我的信?」

  「沒有。」賀松柏迅速回道。

  他只是隨意地撇過一眼,看了她的信頭稱呼。

  這婆娘很不講究,把信明晃晃地擺在他眼皮子下,他是光明正大地看的。

  不過說實在的,賀松柏對對象的家人還是有一絲好奇的。她把他的家人都熟悉了,他卻連她家裡幾口人、姓甚名誰都不知道。

  賀松柏吊兒郎當地道:「大妞你唱不唱?」

  趙蘭香掐了他一把,耐不住他磨,便低頭扯著嗓子唱了起來。

  她輕柔的聲音不似往常那麼清亮,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奇異地多了一抹淺淺的慵懶。

  「月亮那樣美麗,月亮不是你。

  照在我的身邊,沒有你的情意。」

  她慢慢地哼著,幾十年前的老歌她也記不太清,碰到不會就哼哼地滑過,唯獨幾句記得特別清晰。

  「時光一去不再回來,留下無限回憶。

  誰知道誰知道今夜你在哪裡,誰知道今夜我在那裡。」

  一路青寒的山峰,萬樹俱落葉,唯獨山岩峭壁中的松柏依舊常綠。淺淺的調子帶著淡淡的憂傷。

  「看見月亮,叫我想起,想起你的情意。」

  賀松柏聽完了她唱歌,哼笑道:「你們城裡人的歌都是這麼不拘束的嗎?」

  趙蘭香不服氣地說:「你們這邊的山歌,嗯……什麼好哥哥好妹妹,還火辣辣呢!」

  賀松柏聞言,低頭悶悶地笑了。

  她說:「你也來唱首好哥哥好妹妹給我聽聽?」

  「不唱,不會唱。」

  賀松柏說完,更加賣勁兒地蹬單車了,風呼呼地吹過他青鬱的板寸頭,劃過他麥色的脖頸兒,呼呼地灌入脖子。

  趙蘭香扎著辮子的頭髮也被大風吹得到處搖晃,她捂著頭髮把臉貼在他暖呼呼的背,忍不住笑了。

  這個害羞又悶騷的小男人。

  ……

  騎了很長時間,他們才來到新的養豬場,這個養豬場比原先那個更深入大山的腹地,來回一趟得花好長時間。怪不得這段時間他總是見不著人影,要是來這邊一趟要花那麼多時間,她也不想隨隨便便就回家了。

  也是恰恰好入冬了碰上了農閒期,大隊的農活並不多了,他閒得發慌,不然就這樣一天兩趟地跑指不定得累死他。

  賀松柏帶著她爬上了山,山腰上層層的林子掩映著的某處不起眼的瓦房,傳來了一陣濃濃的豬屎味。

  還沒靠近,趙蘭香就聞見了這活色生香的味道。

  養豬的地方果然是臭,難怪他身上能沾了這些味道。這跟她猜測得果然差不多,他幹活的殺豬場和養豬場都沒了,他在短期內湊到了一筆巨款,除了把人家的豬場包下來不做他想。

  趙蘭香走進了養豬場,略略數了數,有不下百來頭的豬,白白粉粉的身軀,完全是小乳豬而已。不過也有一欄略大些的豬,但一眼望過去完全沒有可以出欄的豬。短時間之內這個養豬場是沒有任何收益的。

  她不由挪開了眼,陷入了深思。

  狗剩和牛蛋幾個人見了賀松柏帶了生人過來,不由地走了過來。

  賀松柏介紹了他們互相認識,他指著趙蘭香說:「我對象,自己人。」

  「放心。」

  狗剩見了趙蘭香,多瞅了幾眼,「以後還是少帶人來吧,這可緊張死咱了。」

  牛蛋說:「嫂子好。」

  狗剩埋怨完了,也問候了一聲趙蘭香。

  牛蛋柏咳嗽了聲,說:「咱們是才剛剛開始幹這份活,狗剩他擔心得半夜都睡不著覺,老是得跑來這邊。」

  賀松柏豬欄移開,站在豬圈裡摸了摸小豬仔,一隻隻地檢查過去。

  他低聲跟趙蘭香說:「他們倆是跟我很多年的朋友了,為了養豬家也不住了,就住在這深山老林裡。」

  趙蘭香聞言,不由地吃驚。

  賀松柏解地道:「為了安全,狗剩才說那番話的。」

  「我的這個養豬場絕對不會像以前那個那麼容易倒閉。」

  趙蘭香看著他一臉堅定又驕傲的模樣,忍不住笑。

  「是,它能好好地一直做下去。」

  「凡事注意些安全才好,我之前心裡還是挺擔心的,親眼來看了一次才能放下心來。」

  說著她和賀松柏走出了養豬場,站在山腰上眺望著山腳光禿禿的樹丫。

  這個山頭的地形挑得特別好,站在這裡往下一看,誰來了都能看的著。要是能有望遠鏡,那就更好了,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了想說:「你知道怎麼養豬嗎?」

  賀松柏點點頭,「之前養豬場的豬倌,我留了兩個下來。」

  趙蘭香說道:「我也知道你們農民,多半都是會養豬的,不過這養一頭豬跟養很多頭不太一樣。」

  如果豬飼料配得好,科學地養豬,理論上三個月出一欄豬是沒問題的,不過實際卻是三到四個月出一欄豬。但眼下她來到鄉下後,發現這邊的人養豬是一年出一欄的,從年頭養到年尾,養得通體肥膘,一隻近兩百斤。

  如果做養豬場,一年才出一欄豬,那得窮死。

  賀松柏聽了對象的話,眼神不由地發深。

  「聽起來你有想法,指教指教我吧。」

  趙蘭香連忙擺擺手,「哪裡談得上指教。」

  她肩並肩地跟賀松柏漫步在林間,她邊走邊說:「我以前在學校常聽老師說說什麼事都講究個方法,馬克思也提倡方法論。隔壁二大隊的隊長不就是經常搗鼓點農業科普書來看,用科學的法子來種田嗎?」

  「養豬也是一樣的,要科學養豬,不能胡亂地養,我給你找找這樣地書,你……要看嗎?」

  賀松柏聞言,深邃的眉眼舒展,眉梢微微挑起,驟然一亮。

  他連連點頭:「要看,要看!」

  他忍不住讚揚和欣賞這個女人,有膽有謀,眼界也寬闊,跟他阿婆一樣。

  賀松柏由衷地替自己結交到這麼好的對象而感到自豪,他的對象就是不一樣。

  他願意聽她的話,甚至迫不及待地找一找養豬的書。

  賀松柏的文化,全都是阿婆靠著記性一點點地教來的,正規的課本是沒有的,阿婆想到啥就教他點啥。

  他對書籍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書,對於一個農民來說既是陌生,又是無用,但他是知識分子的後人,骨血裡融入了祖輩對知識的渴望和嚮往。他覺得他理論應該是個知識分子,然而實際卻是一個平凡的農民。

  賀松柏捏了捏對象微微發涼的手指,溫聲道:「我讓李忠給我找找,你看好嗎?」

  趙蘭香看了這個男人又激動又老實的模樣,他跟昏了頭似的笨拙地問著她問題,不免忍俊不禁,「當然好啊,他的路子可比你廣多了。」

  「這種書可能不太好找,我讓朋友幫我留意一下。」

  眼下科普類的書可不像未來那樣遍地開花,鑽進書店一找一大把。這年頭的特色就是紅寶書、五花八門的主席語錄、馬列思想。整個市連書店都少,要認真找本實幹的書還真不太容易。尤其是N市這種落後的地方。

  賀松柏的心跟熔漿似的,滾滾地冒著泡。

  他該知道自己總得把養豬這件事分享跟她聽的,告訴了她之後,他就能有個說話的人了。現在這種兩個人一塊商量、出謀劃策的感覺真好!

  讓他覺得再累,也總有人支持著他,凡事都有計較也有商量。

  李忠那個不識字的大老憨,跟他算個數都算不太清,賀松柏幾乎可以想像跟他講科學養豬就跟對牛彈琴。

  賀松柏忍不住腦殼疼,不由地想起幾個月前顧工孜孜不倦地同他分享岩石成分、土方工程,竟然還能津津有味地聊好幾輪。真不愧是為人師表的人!

  賀松柏怕狗剩他們不會養豬,特意請了以前養豬的豬倌師傅出山,好歹帶著他們一段時間,讓他們上上手。

  好在李忠索性也不太管怎麼養豬的事,把這件事一股腦地交給幾個豬倌。他的潛意識裡大概是覺得豬那麼健壯的玩意兒,頓頓餵飽不就好了,哪裡來那麼多瑣屑事!

  農村人養豬一氣胡亂養也不是養得頭頭肥膘,哪裡來這麼多講究。

  --------------------------------

  小劇場:

  香香:怎麼不唱好哥哥好妹妹?

  柏哥:那是我們這裡的男人討婆娘用的,聽了就要當他婆娘了。

  我唱了,你給我當婆娘麼?

  香香:「………」

  臉紅不說話~

  《今夜想起你》

  ——鄧麗君

  月亮那樣美麗

  月亮不是你

  照在我的身邊

  沒有你的情意

  你曾給過我歡樂

  給過我甜蜜

  時光一去不再回來

  留下無限回憶

  誰知道誰知道今夜你在哪裡

  誰知道今夜我在那裡

  看見月亮 叫我想起

  想起你的情意

  1976年的歌,找了很久,還挺好聽的~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4
發表於 2026-4-5 00:14:09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三章

  賀松柏又帶著趙蘭香到山裡逛了一圈。

  他撓撓腦袋,有些窘迫地道:「這就是個荒山野嶺,也沒啥好瞧的。你要是覺得悶得慌又不嫌髒,可以去看看我幹活。」

  提起自己正在幹的活,賀松柏多了一絲身為男人的驕傲。他想讓她好好瞧瞧他的養豬場,這個被他視為心血的地方。他要帶領著自個兒的對象,老板一樣地負著手像領著她,像是巡遊自己的王國一般巡視著他的養豬場。

  趙蘭香點了點頭。

  她也想看看賀松柏平時都在在這邊幹什麼活。

  賀松柏的願望落空了,因為很快,打臉就來了。

  今天負責打掃豬圈的牛蛋臨時有事被吆喝走了,讓賀松柏搭把手頂一頂他的活。

  於是趙蘭香正好有幸撞見了賀松柏給豬圈打掃衛生的一幕:

  為了以防弄髒新衣服,他脫掉了自己的黑大衣,雙手操著鏟子賣勁兒地鏟著豬屎,狗剩跟著用枝條扎的掃把,一邊沖水一邊掃。污水順著洞洞流出牆外的溝,骯髒的豬圈這才煥然一新。

  十幾個豬圈都是他們幾人這樣一個個地掃下去的。

  天氣雖然寒冷,但幹完活鏟完豬屎的賀松柏額頭卻隱隱滲出汗水來,薄薄的長衫貼著背部,汗流浹背。

  賀松柏低頭擦了擦汗,鋒利深邃的眼角迅速地劃過一抹悔意。

  她今天來正正好撞上了輪上他鏟豬屎的場景,一絲不落地看完了他幹這種髒兮兮的活。

  他灰頭土臉地幹著活,背對著她的方向悶頭幹活,感覺自己整隻後腦勺都是發熱的。他抑制住心裡想要尋找趙蘭香身影的衝動。

  這婆娘指不定站在哪個角落,偷偷笑話他呢!

  趙蘭香在養豬場外邊看著男人忙裡忙外地挑著豬糞,眼睛確實不由地閃過笑意。

  他總是幹著這種又髒又累的活,但偏偏幹活的時候有股認真勁兒。

  認真的男人總是很可愛的,無論是鏟著豬屎的男人,抑或是坐在奢華精緻的辦公室裡徹夜加班的男人。二者雖然身份地位不同、從事的職業不同,但對自己所從事的事業的熱愛卻是一樣的。

  她又有什麼好笑的呢?

  只不過……方才他提起讓她「視察」他的活計的那驕傲的口氣,和他現在做的事實在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令人忍不住不厚道地發笑!

  這間養豬場可真不小,遮風擋雨,通風又溫暖,總比原來他累死累活地劈豬掙辛苦錢的好。這樣想來,趙蘭香也真心地替他高興起來。

  等到賀松柏終於忙活完了,洗了個手再出來,趙蘭香默默地捏起了鼻子,甕聲甕氣地道:

  「原來你身上的臭味是這麼來的。」

  「還有味嗎?」他寬大挺立的鼻梁聳了聳,使勁兒地深嗅了一口氣。

  鼻腔裡流動的全都是新鮮的空氣,哪裡還有什麼味道!

  「就是臭。」趙蘭香直接地說。

  賀松柏太陽穴抽抽地犯疼,他只好又去洗了一遍手,連帶著衣服也換了件新的,他蹲在山澗汩汩流出的冷泉邊上,邊洗邊說:

  「還真別說,你們吃的香噴噴的豬肉全都是靠咱這些不怕髒不怕累的人養出來的。」

  「我再髒,再臭,也是你對象,對吧?」

  趙蘭香有些忍俊不禁,「對對對,看把你能耐得。」

  「養隻豬而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搗鼓出原子彈了!」

  ……

  賀家,牛棚。

  顧工瑟縮著身軀,忍不住「阿嚏」地打了個噴嚏。

  他捲起了棉被半蓋半墊在了自個兒的身上,棉被是他愛人在春天的時候從B市捎帶寄過來的,留了大半年了,此刻終於派上了大用場。

  胡先知抱著苜蓿草,任勞任怨地鍘著牛草料,他邊鍘邊說:「老師您這又是何必?」

  「好好的房子,又乾淨又暖和,你偏不住,偏愛在這牛棚子打地鋪。年紀一把了跟自己過不去幹啥?」

  顧工冷漠地扭過了頭去,旋即鼻子流出一股癢意,他又接連打了幾個大噴嚏。

  過了許久,他才忿忿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什麼念頭。」

  「那地方我就是不住,也輪不著你。」

  顧工完全是「遷怒」了,把身體的不爽利發洩在胡先知的頭上。胡先知聞言,差點沒剁到自己的手。

  顧工縮在棉被裡,眼神幽幽地道:「你說這錢還會自個兒長了翅膀飛了不成?」

  「你們四個沒拿,工人也沒拿,我也沒拿,還能是鬼拿了不成?」

  顧工這次恢復的「調令」來得含含糊糊,既不澄清他的「冤枉」,也不給予他名譽恢復,卻給了他以往相差無幾的待遇,這令他很難受,非常難受。他寧願幹著苦活累活,也不願意背著這「貪污分子」的名頭去「將功贖罪」。

  他不搬,他就是不搬,名譽沒有恢復之前他還是像個罪人一樣住在牛棚裡「贖罪」的為好!

  要不是實在擔心那小兔崽子辦事不牢,又折騰出一回山崩地裂,顧懷瑾才不願意領這份「高級活」來幹,揀牛糞掏馬桶,他樂意幹著呢!

  胡先知放下了鍘刀,用著炯炯的目光望著顧懷瑾,勉強而又吞吞吐吐地道:「是、是啊,鬼拿了。」

  胡先知明智地不趕在顧懷瑾生氣的關頭澆油點火,工程裡的錢款蒸發了近幾千塊之後,公安在顧懷瑾家裡挖出了金子。胡先知心裡早就認定了這個事實,然而這幾個月下來看著老師這幅憋屈得幾乎每天都想以頭搶地的模樣,心裡打著突突忽然又不確定了。

  這老頭要不是真能裝,那就是錢真被鬼拿了!

  胡先知呵呵地憨笑,繼續鍘草。

  但……錢怎麼可能被鬼拿了呢,這裝瘋賣傻的老師喲。其實單論他在牛角山上極力地勸服他們下山,挽救了那麼多條人命的份上、救了他的命的份上,胡先知已經打心底地、徹底對顧懷瑾沒意見了。他多得是感激,感激涕零地謝顧懷瑾的胸懷寬廣、古道熱腸。而在他眼裡老師的污點也被這件事表現出的「光芒」所抹除,老師還是他的那個老師。

  人生在世,誰又能保證身上沒個污點呢?就算聖人也是有思想糊塗,如誤入歧途的時候啊!

  胡先知鍘完了草,也不計較顧懷瑾的每日間歇性抽瘋的話,掀起他那床破棉絮呼呼地睡起了大覺。

  ……

  下午,顧懷瑾被呼嘯的寒風凍醒了,他爬了起來搓了搓凍得皸裂的手掌。

  爐子裡的炭火早就燒盡了,泛出灰黑的灰燼。風一吹,粉粉的灰頓時揚起,嗆得人鼻腔發癢。顧懷瑾看了眼燒光了的柴火,他拖著沉重的身軀跑到了山上。

  一綹綹細散的柴漸漸地被他拾起,他一路跟著柴走,見著地上有枯柴就揀。飽禁風雨侵蝕的柴脆而空心,不耐燒。但他也沒法挑挑揀揀了,渾身發凍地使不出勁兒來砍柴,只頭昏腦漲地馬虎地揀了一摞的柴。

  顧懷瑾累得停下來喘息了一會,他真的是老得糊塗了,咋就昏了腦袋跑來山上撿柴火了呢?明明那賀大姑娘就是賣柴火的,如果有下一次,他一定會花一塊錢使勁地買夠一個月要燒的柴。

  遠處的農人隱隱約約彷彿在扯著嗓子吆喝著什麼,他又看見他們用鋤頭、耙撩起枯柴草堆,像是要幹些大事似的。

  他佝僂著腰,忍不住側著老而昏的耳朵仔細聽。

  「燒灰——燒灰囉——」

  「燒灰——」

  燒灰是冬日農民會幹的一項不輕的體力活,冬日衰敗的枯草枯木,又雜又亂,吸土地的肥力。趁著冬天一把火燒了山頭,把山上的枯枝敗葉燒成草木灰炭。草木灰覆蓋在地上,一陣雨過灰燼融入了土地,正好肥了土。來年山頭又可以長滿豬牛羊這些畜生吃的肥肥嫩嫩的苜蓿草了,省勁兒又有大用處。

  終於聽清楚話的顧懷瑾心一虛急,拔起腿就跑。

  「哎——別燒!別燒!」

  「我在這咧!」

  他抱著柴火,百米衝刺一樣地跑下山。呼呼的熊熊烈火如同紙片上漫捲的金黃摻著紅的調料,染上了沾濕了的畫紙,它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層層地漫上,頃刻間暈染了枯敗的山頭。那金黃摻紅的色澤,邊緣還隱隱冒著一團黑氣。

  驚心動魄的逃亡途中,顧懷瑾像是被個什麼東西勾到了,一個倒栽蔥地猛地扎向了小溝裡,腳踝頓時腫得老高。

  他氣急地拍著自個兒不爭氣的老腿,柴火撒落了一地。

  「他娘的賊老天!」

  顧懷瑾拖著饅頭似發腫的腳,一瘸一拐地爬了起來,他的手掌劃到岩石,割出幾道血痕。

  漸漸漫上來的火焰的溫度,開始舔到了他的鬍鬚、眉毛。熊熊的烈火舔舐著脆乾的枯枝,燒起了一米來高的火焰,氣勢洶洶地朝著他這邊蔓延開來。

  顧懷瑾罵了一聲,「草!」

  這一瞬之際他的腦海劃過了種種不甘、感嘆著自己命運不濟,臨到老了活生生地沒被人給屈死,反倒被場簡簡單單的火給憋死了。他的身軀漸漸地感受到了來自火的灼熱,這一瞬間他的腦海裡飛快地劃過無數道胡思亂想的念頭。

  他的腳程還是可以的,只是悔恨方才腳下那塊不長眼的石頭,若是剛剛能慢慢跑、緊趕慢趕,還是能好好地下山的。這塊石頭一定是他生命裡最難過的那道劫。

  他的拳頭虛軟無力地捶了一把溫燙的土地,渾濁的老眼被濃煙熏出幾滴淚水來。

  很快,他昏花的老眼閃過了一抹極快的身影,猛地把他背了起來,幾個扎猛子地狂奔,那人清瘦得咯人的骨頭扎得他的胸腔難受得要吐血。

  他伏在這個人的背上,終於不必死不瞑目地閉上眼睛,而是放心又安息地合上了眼,呼呼地暈厥了過去。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5
發表於 2026-4-5 00:14:23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四章

  顧懷瑾是被吳庸救了。

  他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去,胡先知嚼著草藥給他敷燙傷的胳膊,銅牛大眼閃過了一絲喜悅。

  「老師您感覺怎麼樣?」

  他拍了拍身邊的師弟,說:「這次真是幸虧了有小庸,是他把老師背了回來。」

  顧懷瑾看了眼自己那雙被一點點包扎起來的手,默然無語。

  胡先知又說:「那個趙知青來過了,給老師送了點鯽魚湯喝。」

  「來趁熱喝吧。」

  這年頭新鮮的魚不是隨隨便便能買得到,去門市買到的都是別人宰好的,又腥又臭。想吃點新鮮的,只有等在大隊撒網撈魚的時候,才能沾點魚香味。

  胡先知住了賀家的牛棚住了幾個月了,饞也饞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偏偏他一頓飯都沾不上,只有好心的賀大姑娘有時候會留點剩下的菜汁醬汁給他拌飯吃,他在一旁聽著顧懷瑾咕嚕咕嚕地咽湯水,平時意志堅定的他,肚子雷鳴般地叫喚。

  顧懷瑾捧著熱滾滾的湯,奶白的豆腐熬的魚頭湯,鮮美嫩滑,一吮即破,味淡而香濃,溫溫燙燙地充實了他的胃,讓他一顆被嚇得動蕩不安的心得到了一絲慰藉。

  他嚼著燉得軟軟的魚骨,把脆骨都咽下了肚,顧懷瑾吃著吃,不知不覺一大碗就吃得差不多了,抬起頭來看見胡先知眼饞地盯著他的碗。

  「吳庸是怎麼回事?」

  他把碗放了下來,不再吃了,破天荒地把鯽魚湯留給了胡先知喝。

  胡先知興奮地吧嗒喝了起來,久違了的鮮味佔據了他所有的味覺,豆腐奶白又香滑,湯水香濃而味淡,像是把魚骨髓裡的香味都熬進了湯裡,滿嘴都是魚鮮味,一點腥臭味都沒有。乾淨又香噴,比讓他吃豬肉還要好吃呢!

  胡先知終於明白了平時嚴肅正經的老師怎麼天天就指望著趙知青這頓飯了,要他,他也得想得做夢都在吃。這根本就不是單單吃肉就能媲美的滿足感,這是一種幸福感,喝完渾身都暖洋洋的舒服。

  他吃完了之後說:「小庸把老師背回牛棚就走了。他的腳燒得很厲害呢,應該是去衛生所敷藥了。」

  他說著把臭草敷在了顧懷瑾的手上。

  「沖著今天他愣是把老師從山上背了回來,您也不要再怨他了,他的日子過得也很苦呢!」

  ……

  趙蘭香從養豬場裡回來之後聽說了顧懷瑾在山上差點被燒死的消息,也很震驚,她去探望了一下這個可憐的老頭子。

  探望顧工的同時,她也看見了吳工程師。這是個長得很瘦白的男人,跟竹竿似的,戴著一副眼鏡有種濃濃的文化人氣質。

  他默默地扎破了腳上被火燎起的一排泡,也不等顧懷瑾醒來就沉默地回去了。那腿上被火燎得翻起的皮肉,令人看著不禁肉疼,吳工卻鎮定得一聲不吭。

  胡先知拿著抹布給顧懷瑾擦手擦腳,嘮叨地道:「他是怕我老師見了他不高興,唉!老師心底對他意見大得很呢。」

  「我三師弟成分不太好,以前是沒法讀大學的,他是先成了老師的學生,後來家裡才出了事,他父母日子過得很不好……」

  趙蘭香應了聲頭。

  她吩咐了胡先知:「你去採點臭草給他敷敷,我去熬點湯給他喝。」

  很快趙蘭香把一鍋魚湯熬好了,熬得跟奶白奶的,最有營養的魚頭連帶著些許魚腹肉留給了顧懷瑾,分完了魚腹肉給老人和小孩,後半截靠近魚尾的那部分留給了賀松柏,他前段時間正想吃魚而不得。

  這一晚賀松柏飽嘗了一頓鮮美的魚肉,就算是後半截的魚肉他也不嫌棄。

  他有些好奇對象的魚肉是哪來的,趙蘭香覷了他一眼:「李忠讓鐵柱捎來的。」

  趙蘭香又去看了眼顧工,顧懷瑾吃飽喝足又歇息了一段時間後,情緒已經很穩定了。

  他見到趙蘭香的時候,感謝她熬的鯽魚湯。

  「很好喝,難得這回你給了那麼多肉。」他不由地笑,粗黑的拇指從兜裡掏出一張大團結來。

  「都好久沒有給夥食費了,我這白吃白喝也是臉皮夠厚的。」

  趙蘭香驚訝了一下,「你給的一百塊還能花很久很久,要不了那麼多。」

  顧懷瑾表達了一下他還想加頓早餐的願望,畢竟趙蘭香做的湯包、餃子、粉腸、米粉都是香得誘人,連白花花的饅頭都香噴噴的,讓他眼饞。

  顧懷瑾呵了一聲,說:「現在我也是拿工資的人了,趙姑娘你不要客氣。」

  趙蘭香沒有收他的錢,只靠近他低聲地問:「聽說顧老師是教工科的,不知道您有沒有認識什麼學生物的朋友?」

  「我想買幾本書來看看。」

  顧懷瑾聞言,來了興趣,他把賀先知打發去河邊洗衣服。

  「啥書?」

  他一貫對渴望知識的人格外地有待,這個趙姑娘腦瓜子挺靈活的,翻著他的手記麻胡地看看,還能看出個一二三四來。

  趙蘭香低聲說:「什麼《養豬紅旗手》、《科學養豬技術》、《實用養豬技術》這種書都行。」

  顧懷瑾長長地噢了一聲,「是那賀二要用的?他怎麼不來問我,讓你來?他的事,他自己不來問我,沒誠意。」

  他不滿地忿忿道。

  趙蘭香覷了他一眼,不免氣急。

  顧懷瑾見趙姑娘急瞪眼了,才說:「好吧,我寫信給你問問。急著要嗎?要是急的話,我在x省也有朋友,給你就近問問。」

  趙蘭香點頭。

  「越快越好,夥食費抵做書費。」

  顧懷瑾拍了拍腦袋,從他那團破爛的家當裡翻出的紙和筆,動作流利又快地寫下了幾行潦草又漂亮的字。

  趙蘭香捧著這熱騰騰的信,真誠地道了一回謝。

  次日,她揣著這封「介紹信」,去了顧工的朋友任職的單位。

  這是x省的一所大學,裡邊往來的男男女女皆是從各地選拔舉薦過來讀書的工農兵學員,年齡有老也有小,衣著樸素,林蔭道來來往往的身影,充滿了大學該有的積極又蓬勃的氣質。

  出乎意料的順利,顧懷瑾的面子很有用,趙蘭香用這封信從一個老教師手裡換回了三四本厚厚的書。

  老教授扶著瓶底厚的鏡片,說:「慢點走,一個月之內記得還,這可是珍貴的學習資料,愛惜著些。」

  趙蘭香使勁地點了點頭。

  她花了五塊錢把這三本書影印了個遍,她抱著黑乎乎的微帶著燙意的複製品,手撫摸著這又大又模糊的鉛字,心房漲得滿滿的。她立即還了書給老教授,趁著夜回了河子屯。

  她把影印的資料拿給了賀松柏,賀松柏自己看,看著看著很容易就看得迷糊了,什麼豬病、疫苗防治,一圈圈的英文符號不說,就連豬飼料的配比都有規律。他研究了好久,看得有些吃力,卻又不想誤解了書裡的每一行字。

  他拿去給了阿婆看,阿婆戴上了破舊的眼鏡,翻了翻,認真地看了許久。

  「這個確實得注意點,豬仔也得打疫苗了,你到時候買點藥回來,我給你配。」

  她停頓了片刻,又說:「你照著它上面說的弄豬飼料,等開春豬仔就能出欄了。豬飼料得這麼弄……」

  老人家聲音沙啞地一字一句地教著孫兒,一頁頁地翻著書跟著他一塊看,一老一少,花白的腦袋和青鬱鬱的腦袋湊在一塊,時間彷彿回溯了十幾年前,她也是這樣佝僂著腰教他讀書識字的。

  她依舊是花白的頭髮,然而身邊的小孫兒已經長得比她還要高還要壯了。

  而她的精力也不如以往,看了幾個鐘頭,喝了一杯麥乳精,老眼已經花得看啥都黑影重重了。

  賀松柏見狀,讓祖母歇息,「明天再看吧,不急。我先把豬飼料換了,其他的慢慢來。」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密密麻麻的條條框框,到頭來不像是養豬反倒像伺候祖宗了。

  阿婆怪嗔地看了眼孫子,語重心長地吩咐:「既然下了那麼多功夫去養豬,就要盡力把豬養好來。」

  「書得看,學問也得學,不過也要記得不能迷信了課本,一邊摸索一邊幹吧。」

  賀松柏點了點頭,把阿婆背上了床,讓她安歇下來睡覺。

  他用手焐熱了她冰冰涼地手腳,一邊搓一邊說:「等我掙了錢,頭一個給你裝個輪椅坐坐。」

  阿婆笑地眯起了眼睛,線條似的眼縫漏出了點點光。

  「柏哥兒你過得好就成了,阿婆都快進了土的人了,還要那麼虛有其表的東西幹啥。」

  賀松柏頓了頓道:「就算沒掙錢,也得給你打個輪椅坐。」

  --------------------------------

  小劇場:

  阿婆:蠢孫孫,會哄老人家開心

  早點生娃娃才是要緊的!

  「阿婆都快進了土的人了,還要那麼虛有其表的東西幹啥。」

  平生君:阿婆的話外音——>

  攢著錢討媳婦吧!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6
發表於 2026-4-5 00:14:39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五章

  就這樣,賀松柏跟著老祖母一塊仔細地研究了許久這幾本養豬書,通讀了一遍後他頭一件事就是換了豬飼料。

  現在養豬場餵豬的飼料大都是豬草,非常廉價,混上一點米糠、玉米,但書上說得餵些高蛋白的食物,諸如各種豆子、油餅子、槽渣,榨油剩下的茶油籽餅很便宜,吃不起肉也吃不起油的人留些下來自家吃。但它擱在舊社會確確實實就是用來餵牛餵豬的,賀松柏家以前就是用它餵馬的。

  賀松柏算了筆賬,算出來的數字還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他就毫不猶豫地去黑市找了賣油郎,訂了一個月的油渣餅。

  他把豆子、油餅子摻在潲水裡煮化,每天都按份量投餵給豬吃。

  李忠看著賀松柏把錢一眼不眨地投進去,不免咋舌,「畜生就是畜生,咋配吃這麼好的東西咧?」

  賀松柏說:「你就等著看吧。」

  他沒有急於反駁李忠,而是讓狗剩每天都秤秤豬仔的重量,原來舊豬場的大秤還在,把豬仔往上一趕就知道幾斤幾兩了。

  餵了幾天,狗剩眯著眼看著秤上的刻度,「俺乖乖個咕咚,豬長得快了。」

  賀松柏聽阿婆的話,用一個小本本每天都把豬仔的變化記錄在上邊。豬仔平均每天漲重0.6~1斤是合理的,等再大一點兒,長得那就快了。等長成中豬,巔峰期能長一斤半那麼多。用不了半年豬場就能出一欄豬了。

  過了一段時間,李忠看了賀松柏記在小本本上的數字,目瞪口呆。

  賀松柏趁著他看的時候,解釋說:「大豆餅裡蛋白質的含量佔40~50%,其他的營養成分也充足,像賴氨酸,對豬的生長很有幫助。你不要可惜這些飼料錢,捨得花錢才能掙錢。豬吃了這些飼料長得快,按照現在這個漲幅,第一欄豬春天的時候就能殺了……你想想人家養豬場一年出一、二欄豬,咱們起碼能出三欄,得多掙錢啊。」

  李忠聽了賀松柏的解釋,兩眼一抹黑。

  不過他卻聽懂了春天的時候豬場就能掙錢了,這無疑是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到底是肚子裡有點墨水的,跟咱就是不一樣。」

  這會李忠腦海又浮現起賀松柏那句「又摘桃花換酒錢」的暗號,嘖……有文化的人到底是不一樣,連養個豬都能養得比別人快。

  李忠聽得心窩熱乎熱乎的,聽著賀松柏近乎扯大話的暢想,忍不住又掏了五百塊出來當做豬飼料錢。

  「咱們好好幹,掙大錢。」

  賀松柏把這沓厚厚的鈔票,默默地收進了兜裡,暗下決定用這筆錢買更多的飼料餵肥他的豬仔。

  隆冬時節,賀松柏每天冒著寒風跑去養豬場幹活,忙得腳不沾地。但他心裡卻很快活,粉白的豬仔漸漸地長大,養得通體油光滑亮,吃起潲水來忒有勁兒。

  他就像對待自個兒的孩子一樣,細心地照料著它們。

  給它們洗澡、唱歌、頓頓細養,又挖了泥巴來給它們拱,要不是天寒地凍種不了菜,他甚至還想在豬場旁邊種點瓜秧子,給豬耍著啃。

  趙蘭香有時候會去看養豬場看他,看見他滿頭大汗地抱著生病的豬仔灌藥,手臂上都是豬的排洩物,心底都不由地佩服起他。

  他幹一行就像一行,新手豬倌經過一個月的淬煉,已經變得經驗豐富又老道了!

  臘月初,賀松柏拿了十幾斤的豬肉回來交給趙蘭香。

  趙蘭香很驚訝,怪嗔他:「好好的小豬仔,你也捨得殺?」

  賀松柏撓了撓腦袋,露出潔白的牙齒。

  「沒呢,它們現在個個都是小豬,寶貝得很,殺了多可惜。這是我去別的地方弄來的。」

  羊包山的豬場被取締了,連帶著黑市的肉價一片混亂,要不是有四叔壓著,恐怕豬肉都能飈出天價。反正趙蘭香是吃不起了,一塊五將近兩塊錢一斤的豬肉價,足足是門市的三倍。她週末的時候會趕著天不亮就去排隊,買點豬肉打打牙祭。

  賀松柏除了帶了豬肉回來,還有一盆豬血、幾斤豬下水,可謂是樣式豐富極了。

  趙蘭香拎著這串沉沉的豬肉,眉開眼笑。她就喜歡樣式豐富的各種豬下水,能花樣百出地吃個遍。

  「呀,你還買了腸衣回來,這麼多豬肉,我臘點腸給你們吃吧,放一兩個月都不壞,切了擱在飯裡頭蒸蒸就能吃,香噴噴的下飯得很呢!」

  賀松柏點點頭,以往過年的時候他最羨慕的就是大隊裡光景最好的那戶人,年年掛在院子裡曬的紅紅火火的臘肉。

  下飯一蒸,香得他明明吃飽了,但卻感覺整個年過下來肚子總感覺缺點油水。

  他幫著對象切肉,在殺豬場幹了快半年的活了,他的刀工也算不錯,肥瘦均勻的雪花肉在他的刀下被切成薄厚均勻的片兒,讓鹽粒漬得更充分,更入味。

  趙蘭香把腸衣用鹽粒清理乾淨,肉拌上醬油、鹽、糖。豆蔻、丁香、大料、肉桂、花椒、薑切片搗碎成粉末,白酒拌入肉裡,漬了一會灌入腸衣裡,薄薄的腸衣被填得胖胖的,一截截的肥潤可愛。

  她用麻繩繫好,她跟賀松柏說:「明天你去豬場的時候,揀點松木回來,咱不能把臘腸擱在院子裡曬,不過用松木熏烤出來的腸味道更好呢!」

  賀松柏被她這麼一說,也忍不住憧憬了起來。

  他想像不出熏烤的臘腸是個啥滋味,他這輩子甚至都沒嘗過臘腸的滋味呢!不過他第二天卻是依言去砍了一截松木回來。

  趙蘭香用它稍微熏烤了一會臘腸就熟得差不多了,臘腸的油滴下來,松木刺啦刺啦地響,油滴迸濺出花來,肉的香氣拌著松木的清香,混合成一股獨特的滋味,香得賀松柏忍不住多瞅了幾眼。

  趙蘭香把臘腸分成兩股,一半用松木熏烤,一半擱在柴房的窗邊企圖冬天微弱的陽光能曬曬它,清風吹乾它。

  她拍了拍手,「今晚可以切點臘腸來下飯吃。」

  她擦了擦額間滲出的汗,問賀松柏:「過年你想不想吃點火鍋?」

  「好像過幾天大隊就要殺年豬了。」

  殺年豬是農村一件天大的喜事,農村是沒有肉票發放的,也就不像城鎮居民每月能買點豬肉吃打打牙祭。大夥從年頭盼到年尾,就指望著大隊分點豬肉嘗嘗肉味。翹首盼著,不知多期待殺年豬。

  賀松柏咧開一列潔白的牙齒,笑容跟山泉似的純淨。

  「我吃啥都可以,不挑食,你來做決定就好。」

  兩個人就像一家之主的小倆口似的,有商有量。

  趙蘭香做下了決定,等大隊裡分下豬肉來,她就來做口十里飄香的紅油火鍋,火辣辣紅通通,吃得人熱汗淋漓,痛快又滿足。

  晚上,趙蘭香切了一根臘腸蒸飯,又把豬腰切成花,做了酒香花腰子。鍋裡的飯還沒做好,蔣麗就來了。

  蔣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哎,趁著飯點來找你,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她澄清似的擺擺手,「事先說明,我可不是故意上賀家來找你的。」

  自從趙蘭香說過盡量不要來賀家之後,蔣麗也不愛往這邊跑了。同時她又在縣裡的黑市找到了一個倒爺,那倒爺手上總有好吃的零嘴兒、肉食,她每天都能吃上好吃又可口的食物。雖然有些小貴,但她上頭有八個哥哥,每個從指頭縫裡漏出一點好處來,足夠她吃得白白胖胖的。

  蔣麗捏了捏衣袖說:「我準備回城了,來跟你道個別。」

  她聳了聳肩,「我來這邊就圖掙個工農兵學員,結果大學的邊兒沒沾著,還受了一身的傷。我想著既然來了,好歹也得撐個一年半載,有始有終。」

  「不過家裡的父母不同意,讓我早點回城。」

  蔣麗說完,抬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趙蘭香。

  「我知道留你一個人在這不太厚道,所以我來問問你,你想不想跟我一同回去呢?我讓我家裡人給你弄份工頂上,把你調回城。」

  趙蘭香聞言,搖了搖頭。

  她當然不願意回去,她來鄉下的目的又不同蔣麗一樣,賀松柏的事情還沒個了結,眼見著日子過得越來越紅紅火火了,她哪裡肯走。

  蔣麗蹙起了眉頭,好似有些不解。

  趙蘭香解釋道:「我……還要繼續努力努力,指不定下一期的學員裡邊就有我了呢?」

  「你也知道,我家同你家不一樣,你這條路走不通了還能換條走走。我的路子就很窄了,你等著瞧,我明年一定能『考上』大學。」

  這裡趙蘭香偷換了個概念,她並沒有用「選上」這個詞,而是「考上」,她就等著明年開放高考,從農村考回城市,憑實力去上大學。

  本身工農兵學員也有一次思想政治考核,趙蘭香這麼說,蔣麗也沒有疑問。

  蔣麗笑嘻嘻地道:「那我就不挽留你了,記得過年來我家玩!」

  「我請你吃糖果,還有,我哥也在……」

  她沖趙蘭香擠了擠眉。

  趙蘭香把鍋裡的飯盛了出來,掀開蓋,夾出了熱騰騰的松烤臘腸。

  她淡淡地道:「我跟你哥真的沒有關係了,我找了個比他還好的人,正處著對象。」

  「你回家要是碰見你哥,讓他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沒有誰非得誰不可,你哥脾氣壞、人又傲,我犯不著這麼死心眼去追捧著他。」

  蔣麗雖然之前也總是聽到趙蘭香否認她和哥哥的這段關係,但卻是頭一次她說得這麼「絕情」,蔣麗吃了一驚。

  趙蘭香把香噴噴的菜端了出去,勻出了一點兒給蔣麗,徹底地轉移了她的注意力。

  「要來嘗點嗎,等你回去以後也沒法吃了。」

  蔣麗聞見了那麼香的肉,也不管她哥的感情問題了。她趕緊去洗了手,迅速地給自己舀了碗飯,潔白的大米飯煮得香軟,嚼在嘴裡有股淡淡的甜味,好似趙蘭香煮的飯就是比別處要更香一點。

  飯裡油膩膩的臘肉更是香得流油,雪膩泛黃的肥肉薄如蟬翼,彷彿被烤化了一般,滴下的油汁浸得米粒都帶著肉香味。

  這股肉香還摻著奇異的草木的清香,肥而不膩,肉裡美妙的滋味融於一體,分外和諧,香濃可口。真是又香又好吃,好吃得她差點連舌頭都吞進去了。

  蔣麗剛吃完一碗飯,腦海裡就生出了一股戀戀不捨的情緒。

  等她回城以後,上哪找這麼香的飯吃?

  趙蘭香說:「如果你哥以後找我麻煩,記得幫襯我一下。」

  「我這種平明百姓,可爭不過你們家的人。」

  蔣麗聞言,差點就要笑了,她哼哼地道:「哪有你說得這麼誇張,談個對象而已,難不成談不攏還要撕破臉皮嗎?」

  她嘴巴賤賤地還想來句指不定我哥還沒那麼喜歡你呢,不過吃人嘴軟,吃了趙蘭香那麼久的飯菜,麻煩了人那麼多次,離別之際,她難得地軟了下來。趙蘭香跟她以前的朋友,是不一樣的。

  蔣麗拍著胸口道:「你放心,要是我哥敢這麼沒臉沒皮,我就站你這邊。」

  趙蘭香非常欣慰,破天荒地揀了兩根臘腸給蔣麗包好。

  「這個你自個兒帶回去吃,用水蒸蒸就能吃了,不過不能留給你哥吃!」

  平時溫柔敦厚的趙蘭香難得有這麼小氣的一面,這令蔣麗覺得竟然有點反差的可愛。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

  她自己吃還嫌不夠,她就是個霸王性子,這點肉哪裡還捨得勻出給別人吃。不過……父母還是能沾點肉味的,她哥是想也不用想了。

  蔣麗留了一塊錢的飯錢下來,趙蘭香沒要。

  蔣麗離開之前,眨著眼小聲地說:「我知道,黑市那個倒爺手裡的糕點是你的,真好吃。」

  「不過我會給你保密的,哼。」

  --------------------------------

  小劇場:

  柏哥:吃點好飼料,咱們的豬豬很快就能長大。

  李忠默默掏出五百塊,First Blood!

  柏哥:再打點疫苗,咱們的豬豬健健康康

  李忠默默掏出五百塊,Double Kill!

  柏哥:再多雇幾個人,咱們的豬豬越養越多

  李忠默默掏出五百塊,Triple Kill!

  平生君:柏哥你去幹傳銷吧,一定能混到飯吃的(哭笑)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7
發表於 2026-4-5 00:14:54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六章

  蔣麗走了,吃完了一頓飯從此從河子屯消失了。

  她的一走了之,讓很多知青覺得本就該如此,又不免羨慕。多少人已經在河子屯待了幾個年頭了,時間長的老知青甚至十年前就下鄉了。

  而蔣麗卻又是唯一一個返城的知青,這多麼令人羨慕。

  她可以回家了,永遠地回家了,不會留在山溝溝裡生根發芽了。

  賀松柏知道大隊裡常來他家吃飯的那個女知青回城了,很是詫異。

  蔣麗是隊裡極少數能跟趙蘭香一塊被人雙雙提起的人,甚至比趙蘭香還要闊綽呢!雖然大家都是來自城裡,但人和人之間也是有區別的,蔣麗和趙蘭香同樣都是年輕又俊俏的女知青,家境優渥……

  加上兩個人後來還湊在一塊,不少人都以為她們是很要好的朋友。

  蔣麗的離開,竟然牽動了賀松柏的一絲別離愁緒。他……當然不是不捨得蔣麗離開,而是直面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對象遲早也要離開的!她不會留在這裡太久的。

  他對著大水缸舀水,沉默極了,連幹活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趙蘭香說:「你磨蹭個啥?」

  「我還等著你舀——」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賀松柏默默地走了。

  趙蘭香一臉的莫名其妙,她此刻恐怕挖破腦袋都不會明白這個男人竟然是為了蔣麗的離開而低落。

  她只當是養豬場那邊瑣事令他憂心了,她舀水,從陶罐子裡夾了一些鹵豬腸出來去賀松柏的房間。

  趙蘭香敲了敲門。

  裡邊許久才傳來男人沉悶而含糊的聲音:「有事?」

  她徑直地推門而入,笑嘻嘻地說:「昨天你帶回來的豬下水,我都鹵好了,你來嘗嘗這個味看看,可好吃了。」

  她愛惜地把鹵豬腸放在男人的桌上,手指撫摸著他窗邊那枚破瓶子,裡面的花早就謝了,他折了一根松枝條插在裡邊,蒼翠的針葉在陽光下宛如打蠟一般,光滑油亮。

  趙蘭香自個兒嘗了夾了一塊來嘗,脆脆的,鹵汁入味,嚼得滿嘴的油香。

  她也夾了一塊給背對著她而坐的男人,一隻手托著餵他,「好吃不好吃?」

  「我跟你說,豬肉不止肥肉好吃,這些廉價的豬下水才是——」

  趙蘭香的話還沒說完,唇就吞沒在他急切又熾熱的吻之中了。他的牙齒磕著她的,冰涼的嘴吮著她的唇,帶來一陣涼意,不過很快就熱了起來,非常非常熱……

  他像個急不可耐的毛頭小子,毛毛躁躁地把她壓在床上,眼神漆黑又暗沉,跟狼崽子似的直勾勾地盯著她。

  唇瓣分開的一剎那,趙蘭香忍不住笑了。

  她摸了摸他日漸變長而沒空打理的青鬱鬱的頭髮。扎手的頭髮長出的稍軟的髮,耷拉下來有種飄逸之感。髮絲掩著的鋒利的眉眼,褪去了幾分侵略性。她的手最後撩開了他額間的髮絲,看著他的眼問:

  「你怎麼了?」

  是什麼讓你變得如此沮喪?

  賀松柏沒有回答,摁著她又用力地親了下去,手勁又大吻得又凶,跟小狼崽似的。

  寒冬臘月裡,身上貼著個跟火爐似的軀體,親得趙蘭香都有些意動起來,內心深處傳來陣陣對他的渴望,渴望他的愛撫,他蠻不講理又霸道的親近。

  最後他用力地抓了一把女人的柔軟豐臀,倒在一側輕微地喘著氣。

  他問:「你過年回家的票買了嗎?」

  臘月大隊裡有知青組織買返程的車票,交上介紹信統一去火車站購買就好。春運不比以往,得早些做準備,不過早也早不了幾天,火車僅僅開售前幾天車次的票。

  趙蘭香搖搖頭,忍不住笑:「你的腦子裡裝的都是啥,讓我瞧瞧?」

  「現在怎麼可能買得到票啊?」

  賀松柏沉默了片刻,又喘了口急氣,「幾時回去?」

  趙蘭香想了想說:「跟著大家一塊走吧,嗯……怎麼,捨不得我了?」

  她揉了揉男人發紅的耳朵,翻身貼在了他臂肘間。

  「捨不得我的話,趁現在,親個夠本。否則——」

  春節漫漫,你就親不到了!

  趙蘭香的話當然是沒機會說完的,哪個男人受得了她這麼挑撥。

  親得後面趙蘭香都能明顯地感受到他身體生起的強烈的反應了。

  他和她,最後都默默地在昏暗的屋子裡默默喘著氣,呼吸聲紊亂又粗重。

  安靜極了的屋子裡連針落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混亂的喘聲成了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

  趙蘭香舔了舔唇,最後說:「放心,我很快回來。」

  這句話趙蘭香上次回家也說過,她就像牽著跟線的風箏,不管飛得多遠,最後都是要回家的。而守在河子屯等著她的賀松柏,除了「風輕雲淡」地嗯一聲,還能怎麼辦。

  「路上注意安全。」

  ……

  臘八,大隊殺年豬了。

  交完了國家規定的份,剩下的幾頭大肥豬大隊的社員們一塊分。從年頭養到年尾,這些豬頭頭都超過了兩百斤,被社員養得珠圓玉潤的,殺豬的時候老遠之外的人都能聽見豬嚎聲。

  那當真是大。

  賀松柏很有幾分殺豬的把式,殺年豬的師傅最後還能多拿一斤的豬肉作為報酬,大夥都不興吃的豬腸、豬肝這些他們也能揀點回去。

  賀松柏知道對象挺喜歡吃豬下水的,躍躍欲試,捋起袖子就想去殺豬。

  趙蘭香拉住男人的手,搖搖頭。

  「你別去,等著分豬肉好了。」

  「咱們低調點,不缺這口肉吃嗯?」

  兩百多斤的大豬被人開膛破肚,接了一盆的豬血,殺完豬後新鮮的大腸果然被殺豬佬撿得乾乾淨淨。按照年貢獻的公分,每家每戶都能分到十斤左右的豬肉,多的甚至還能分到二十來斤的豬肉。

  李大力家就是這樣,全家四個壯勞力,兩個中等勞力,公分掙得紅紅火火。

  李翠花多得了一付豬肚,特意上門送來給阿婆吃。

  她笑眯眯地露出一口糯米牙,「我家大力多虧婆的照顧了,看他這個樣子開春就能走路幹活了。」

  李阿婆對這種豬肚豬腸豬肝沒啥興趣,不過想起家裡的趙知青喜歡,便留了下來。

  她淡淡地應了一聲,「客氣。」

  「這些油餅你拿點回去吃。」

  李阿婆推了推搪瓷碗裝著的糯米油餅,黑芝麻餡的,炸得油汪汪、嫩嫩的,看起來是很金貴的過年食物了。拿著走親戚訪親友都是妥當的。

  李翠花就不客氣地拈了一塊油餅子來吃。

  「唔——好吃!」

  糯米餅外邊炸得脆脆酥酥地起了一層皮兒,裡面的糯米嫩而軟滑,摻著油香味兒芝麻香味,香甜可口又不膩人,咬進裡邊兒了濃濃的芝麻沙流出來,香得讓人光顧著舔芝麻沙了。這種油餅子照顧了老人家的口味,甜度合適,外酥內軟,嚼起來軟膩不黏牙,難得的是外邊居然還炸得這麼形狀這麼好。

  本來只打算腆著臉吃一隻的李翠花,忍不住又摸了一隻來吃。

  「阿婆你這餅是自己家做的,還是去供銷社買的?」

  李翠花家今年還清了債、又替兒子治病背回了債,所幸下頭三個兒子也一年年拉扯大了,明年保準兒能再還清債。他們日子過得緊巴巴地,也咬咬牙買了富強粉糯米粉做了點過年的糖餅,過年過得紅紅火火了,新的一年才有盼頭。

  不過她家的喜餅做得可比這個差得遠了。

  李阿婆面無表情地道:「家裡住的趙知青送的。」

  她這麼說,令李翠花羨慕起了賀家人。趙知青人是真的好,大媳婦結婚的那件紅褂子還是她親手縫的。

  相比起來男知青就沒有女孩子這麼貼心,不過李家每個月還白掙了一筆租金還算好了。

  「山崩那會,大隊拿出了不少錢慰問受傷的社員,知青宿舍怕是沒著落了!」

  「這樣正正好!」

  李阿婆聞言,也不想跟李翠花繼續拉家常了,她本來也不習慣跟人打交道。

  她下了逐客令,「餅你多拿幾個回去,我精力不濟招待不住你了。」

  李阿婆讓孫子過來,把豬肚拿走洗乾淨。

  趙蘭香那頭也得了幾斤的豬肉,也奇跡般地混到了一副完整的豬下水,這是賀松柏用他們家得到的幾斤肥肉換來的。沉沉的足足十幾斤重,外加一隻豬蹄,這麼豐富的菜,她當下拍定了:做火鍋!

  豬雜火鍋!

  為了這頓火鍋她收集了很久的原料,跟村民買了很多辣椒,又去黑市買了好幾斤油,辣椒曬乾製成辣椒粉,芝麻、花椒、八角、桂皮碎粉配著油煎炸熬出了幾大碗的紅油。

  火鍋的精髓就在於食材的鮮美和湯底的濃鬱、辣紅油錦上添花。趙蘭香愛吃辣火鍋,紅燦燦的一鍋湯水滾滾紅花打起旋兒來,甭提多開胃了。

  豬肉都是今天新鮮殺的,她昨夜就用大筒骨配上鮮湯秘方熬了燉了整整一夜,吊夠了八小時的靚湯,熬得湯汁清亮而濃鬱。

  她清理好所有的豬下水,切成均勻的片塊兒、豬肉切成薄片兒,柔嫩的肉雪白摻著橘紅好看極了,拌著少許嫩肉的生粉擱在碗裡。地裡新鮮的大白菜洗好,蘿蔔、冬筍洗淨切片兒,山菇泡發。

  同時湯底加八角、桂皮、肉蔻、花椒、切片的蔥白等等料,倒入紅油,一切著手完畢了她便去吆喝了人來吃飯了。

  唐清臘八前就料準趙蘭香保準兒得做頓好吃的,早早地交了糧票和錢懇求她「撿」他回去吃飯,蔣麗離開後只剩周家珍孤零零地一個人住了,又融不進李德宏書記家,趙蘭香徵求了李阿婆的意見。

  阿婆破天荒地同意了,「人多點也好,人多熱鬧……賀家好久都沒有熱鬧地過年了。」

  「吃頓飯而已,你強調是你自己做的就好。」

  趙蘭香歡歡喜喜地請了唐清、周家珍兩個朋友來,賀松柏雖然有些小心眼地「嫉妒」過唐知青,不過看著對象高興地搗鼓了那麼多好吃的,也勉強地答應了。

  「嗯?」他點點自己的唇,湊下臉來平視著對象。

  趙蘭香抱著他吧唧地親了一口,從他屋裡走出來去請了唐清和周家珍來吃飯。

  當晚算上賀家姐弟妹,外加兩個「外人」,共六個人,團團地圍在爐子邊吃飯,熱鬧極了。

  趙蘭香把清湯燉的肉留給了李大力和阿婆吃,剩下能吃辣的都暢快朵頤地開始動手涮豬雜吃了,紅湯鮮亮被柴火烤著滾滾地冒起泡來,紅得發暗,泛著陣陣的濃香,熱氣騰騰地升起繚繞了整個的柴房。

  趙蘭香次第地夾了小半碗的豬肚、豬腸、豬肉下去,拿捏好火候,等待湯滾起來了,才用勺子撇開浮在湯面的乾辣椒,笑著讓人夾肉吃。

  「三丫,快快快,你先來。」

  她封住了爐子,爐內火紅的炭微微地熄了些火焰。

  唐清率先吃了一塊豬肉,第一感覺就是辣,排山倒海地撲來鮮極的火辣,辣味伴隨著豬肉的細嫩口感將肉的鮮推到了極致,嫩得滑口,火候剛剛好,多煮一會老,少煮一分則生。他眼疾手快地夾了第二塊豬肉出來。

  豬肚又脆又有嚼勁,韌勁十足,鮮辣可口。

  「好吃、好吃……辣死人了!」

  唐清嘶嘶地倒吸涼氣,默默地打開自己到供銷社買的紅糧大曲,粗瓷大碗盛著清亮的酒液,酒香縷縷地飄散開來。他也給賀松柏滿上了,周家珍紅著臉也要了一點點。

  愉快又暖融融的氣氛蕩漾在破舊的屋子裡,大家埋頭顧著吃,滿足而又快樂,吃了這頓彷彿一年的辛苦勞累都不算什麼了,這樣豐盛的晚飯令人幸福、深刻得令人回味無窮。

  滿足得唐清甚至幾十年後依舊記得那頓鮮辣的火鍋,它給他下鄉清苦的歲月增添了一分美好,令人懷念……

  賀松柏吃一塊肉,喝一口酒,又嚼幾粒花生吃,只感覺這輩子最幸福的事也不過如此了。

  他漆黑的眼默默地撇了幾眼笑意盈盈的對象,美酒佳肴兼之心愛的對象,他胃口極好,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

  趙蘭香還想他多吃點肉來著,後世吃火鍋的哪裡還有人吃飯來著,別人都忙著吃肉就他最傻氣,光吃飯!

  她瞥了眼大姐,大姐會意地使勁給弟弟夾肉吃。

  賀松柏連忙搖頭,「夠了夠了。」

  人生哪裡能一次就那麼的滿足的,福氣用一點就少一點,他嘗點甜味沾沾嘴就夠了,他只希望留夠了遺憾還有下次下下次、還有更多更多……他不能太貪心了。

  老天爺總不會平白讓人滿足個夠的。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8
發表於 2026-4-5 00:15:08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七章

  寒冬臘月,柴房外邊呼呼地掛著冷風,但是屋內卻一片溫暖祥和。

  趙蘭香吃得渾身就流汗了,忍不住脫下了外套。她淺淺地飲著唐清帶來的紅糧大曲,清冽香濃的白酒配著火辣的紅油火鍋吃,很快她就不勝酒力了。

  她小口地抿著牛奶解酒,笑吟吟地道:「希望明年日子更紅火!」

  唐清說:「希望明年咱們還能圍在一起痛快吃肉大口喝酒!」

  周家珍說:「希望明年大隊豐收!」

  賀松柏猶豫了一會,才舉起粗瓷碗和他們依次碰了碰,「希望……明年順順利利。」

  賀大姐笑著也比劃道:「明年……家人身體健康。」

  大家忍不住對明年許下期望,趙蘭香同時也在心裡默默地許願:希望賀松柏,萬事如意。

  唐清帶來的酒水大瓶濃度也高,幾個女人僅僅沾了一點,剩下的他也不藏著掖著,徑直地給自己和賀松柏滿上。

  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勸酒:「多喝點罷!」

  這個豬雜火鍋吃到最後,大夥都吃得滿嘴流油,肚子圓鼓鼓地滿足而暢快。桌上一堆摞得高高的骨頭,他們連熬湯底的筒骨也撈出來把骨髓啃得一乾二淨。

  唐清酒量淺,只喝了小半瓶就倒頭醉在桌前。他白皙的面龐壓著桌子,壓出了一道淺淺的痕跡。

  周家珍和賀大姐收拾飯後的狼藉,見了這個唐知青喝成這樣都忍不住搖搖頭。

  周家珍說:「蔣麗回去了,大概他心裡也不太痛快。」

  賀大姐笑笑,沒有說話。

  她送走了周家珍之後,捧著一堆的布料回了屋子。李大力已經吃完了屬於他的晚飯,他吃的是用老高湯燉的豬肚麵,麵條滴了幾滴油,煮得香噴噴的,麵上還臥著一隻豬蹄。

  吃得他肚子滿滿的飽,油水很豐厚。

  他說:「吃完了?」

  賀松葉點點頭,在煤油燈下挑起針線安靜又細緻地縫起了衣服。李大力靠在床邊,雙手也在縫拉鏈、釘扣子。

  他的手幹慣了粗重的農活,長了一層又硬又厚的繭。但幹起這些細致活的時候,也毫不含糊。復健的這段時間裡,他能沉下心來枯坐著花一整天的時間縫衣服,以期自己還能產生點作用,而不是個累贅。

  他很快縫完了拉鏈,又釘好了紐扣。

  「過來,早點歇息。」

  他命令道。

  賀松葉抓緊縫完了她手裡的活,熄了油燈摸黑走去床邊,身體一側歪落入了丈夫溫暖又強健的懷抱中。

  李大力含糊地親著她,摸著她的面龐,道:「你不要這麼累,我現在也會縫衣服了。」

  賀松葉摟住了他的脖子,親暱地蹭了蹭他微微長起鬍茬的下巴。

  鼻息間都是他強烈的男人的味道,他的身軀火熱又強健。賀松葉雖然每天伺候大隊的牛,卻也抓緊時間見縫插針地做衣服,每天做一套,掙一塊錢的手工費。日子過得一點都不累還反倒日漸地充實,她摸著丈夫結實的身體,心底愈發地甜。

  他很快就能好起來了!

  臘八過後,日子過得平淡又清閒。趙蘭香抓緊時間做過年的喜餅和福糕,這些東西在年前可全都是緊俏貨,供銷社賣都賣不過來。

  無論是窮了一整年的農民、還是緊巴巴節衣縮食過日子的城裡人,過年前都不計較這一分一釐的錢了,過年用來甜嘴兒、走親訪友的餅子一定要買上一點兒。這種「高檔」的糕點,買回去了倍兒有面子,提著幾塊供銷社買來的點心人走路都帶風。

  趙蘭香趁著這段沒有農活幹的日子,連續做了十天的點心,每天做上個三十來斤,趁著回家之前把自己的腰包都掙鼓了。

  梁鐵柱每天給豬場放完哨就來拿她的糧食,趙蘭香勤快地幹活連帶著也讓他也掙了不少。

  他擦了擦汗,高興地道:「咱們的糕點很好賣啊,就是你自己一個人做太辛苦了,每天都要趁夜做。」

  趙蘭香笑著說:「反正白天也沒活幹,做完了我就睡個回籠覺,愛睡到幾點睡幾點。」

  除夕前三天,她最後蒸了滿滿一籠年糕,壓成點心狀,撒上芝麻碎。留十斤給賀家慢慢吃,十斤送給梁鐵柱,十斤送給李忠。年糕是蘇式做法的,施以桂花調香,香甜糯口。冷冷的天能存放很長一段時間也不壞,吃的時候下鍋抹上點油、醬,還能煎著吃。

  趙蘭香說:「我聽柏哥兒說你們豬場宰了幾隻豬是嗎?」

  梁鐵柱點點頭。

  「他們以前養豬忒不講究,為了天天都有豬殺,大豬小豬都混在一起養。咱柏哥兒這回換了飼料把豬都分了欄養,投餵的飼料份量也不一樣,中豬很快就長大了,百來斤,也不算重。不過年前的豬肉價錢飈得很高,柏哥兒說不如早點殺了,趁著年前掙上一筆。」

  趙蘭香叮囑道:「凡事小心,注意安全。」

  這句話梁鐵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不僅趙蘭香說,他婆娘也整天說。

  他應了下來,「你回家也要注意安全。」

  除夕前的兩天,趙蘭香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出發,她離開前等了又等,卻等不著賀松柏。周家珍和唐清都來接應她,讓她收拾快些。

  她知道這幾天他在忙著殺豬,整個養豬場只有他和另外一個殺豬師傅頂著,很辛苦。她想了想快速地寫了一封簡短的信留下,用那枚花瓶壓著。

  天灰蒙蒙地亮,賀松柏剛幹完活滿頭大汗地從殺豬場那邊趕回來,他站在對象的門口,不用敲也知道裡邊人去樓空了。

  因為屋子裡的油燈是熄滅的。

  他煩躁地揉著自己漸長的頭髮,推門走進了對象的屋子,躺在她涼掉的仍然浸著她的味道的被窩。

  賀松柏忽然一躍而起,兩手空空地猛地奪門而出,騎上鳳凰車跟離弦的箭一般衝去河子屯等車的岔路口。

  他吹了幾里地的寒風,頂著嚴寒,悄悄地放下了單車。

  他藏在乾枯的蘆葦蕩裡,沖著靠在車窗邊托腮遠眺的女人,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趙蘭香不其然地瞄見了遠處藏著的男人,他已經看得不清的面龐,她的心弦驀然地一震,心尖又甜又酸。

  眼眶熱乎乎地發澀、有種險些落淚的衝動。

  ……

  經過了一天一夜漫長的車程的趙蘭香,負著嚴寒回到了家。

  小虎子穿成了胖胖的一團,啊呀地欣喜地跳著摟上了姐姐的腰。

  趙蘭香頂住了這一大隻突然襲來的肉團,抱住了他肥短得找不著的小腰。

  「偏你淘氣,等會我接不住你怎麼辦,以後可不許這樣!」

  小虎子順利地摟住了姐姐的脖子,「大妞,我們今晚吃啥?」

  趙蘭香忍不住笑,「原來你這麼久沒見我,只想著吃嗎?」

  小虎子看著她猛地搖頭,「媽媽都快糟蹋了好吃的菜了。」

  他指了指冒著油煙的廚房,趙蘭香趕緊放下了弟弟,快步走入廚房。她看見了馮蓮鍋裡炸得發出黑煙的魚,趕緊抬起了鍋、夾出炸得半生熟黏鍋的魚。

  「我來吧。」

  馮蓮擦了擦汗,彷彿受到了驚嚇。

  「你爸總念著你做的松鼠鱖魚,左等右等不見你回來,我就試著做了做……」

  趙蘭香不免失笑,「人民教師啊,你還是出去備課吧,我來做年夜飯。」

  她趕回家的時候整整是除夕,馮蓮好不容易去黑市花高價搶到了一條魚,結果卻搞砸了。

  趙蘭香從箱子裡取出了用冰塊凍住的豬肉,這是那個男人特意留給她的,用油紙嚴嚴實實裹著的冰雖然化了大半,但肉還是好的。除此之外還有兩斤臘腸、臘肉、曬乾的泥鰍。

  她領著小虎子去了一趟黑市,用堪稱巨額的高價買了兩斤筒骨,五毛一斤。

  時令蔬菜,兩毛五分一斤。

  活魚,一塊五一條。

  活對蝦,兩塊一斤。

  小虎子親眼瞪著姐姐拎著一大籃子的戰利品回家,自個兒巴巴地抱了四隻馬鈴薯扔到籃子上。

  「這個也要,不能漏掉!」

  趙蘭香想著春節連黑市也要閉市,先緊著要緊的食物買,多跑幾趟。她又把四隻馬鈴薯放了回去,摸了摸小虎子的腦袋,小聲道:

  「乖,咱們下一趟再過來搬它好不好,姐姐給你買它個一小袋。」

  小虎子信了她的話,屁顛屁顛地拎著一條肥魚跟著姐姐回家了。下一次他們再來到黑市的時候又換了身衣服,買到了食物騎著單車「嗖」地就消失在了深深的巷道之中。

  趙蘭香買完戰利品之後心裡有種舒爽的感覺,使勁掙錢的意義大概就在於此,能夠不計較價格把自己想買的東西都買回來。

  她把食物都放到了陰涼處存著。

  除夕夜,趙蘭香做了一頓豐盛的年夜飯,父母都吃得很開心,小虎子吮著對蝦的蝦腦拇指沾了一手的油。

  趙永慶簡直無法直視女兒這樣明目張膽的「大手筆」,吃完飯後偷偷地問她:「你叔是不是私下補貼了你?」

  「你跟我說,回頭我補回去。」

  趙蘭香搖搖頭,直言道:「不是,這是我自己掙的錢。」

  趙永慶頓時像是明白了過來,猛然地低下頭直盯著女兒,他清癯的面龐爬上了一抹復雜。

  「你、你……」

  「你從小就是主意大。」

  他把女兒招去了房間裡,細細地問她幹了什麼,怎麼幹的。

  趙蘭香本著大過年的不讓親爹憂心的原則,只略略說了自己賣點心的事。

  趙永慶苦思冥想,苦大仇深地皺著眉頭看著女兒,最後說:「你爸我……念大學那會跟你爺鬧僵了,斷了生活費窮得揭不開鍋,也、也偷偷摸摸地倒賣過幾袋糧食。為了給自己掙點生活費花花,不過那年跟我同一塊做的同學,現在還在牢裡蹲著。」

  他嘆了口氣,很不讚同女兒為了這點錢冒險。他想著掏出了口袋裡的大團結,塞到女兒手裡。

  「聽爸爸的話,以後不要幹了。」

  趙蘭香沒要他的錢,似驚訝、似若有所思地道:「你們當時摸不清形勢,用的方法不對。」

  「六幾年紅小兵鬧得那麼凶,爸爸都敢投機倒把,人家不捉你們捉誰?但是你看看現在……看看周圍,你察覺出什麼了嗎?」

  「現在的形勢跟以往不同了。」

  趙蘭香淡淡地道,漂亮的臉蛋露出堅定自信的表情。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89
發表於 2026-4-5 00:15:25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八章

  如果趙永慶是一個暴脾氣或者專制的父親,他一定會把這樣「離經叛道」的女兒一巴掌打得清醒過來,讓她從此保證不沾這些壞事。

  不過……這會的趙永慶聽完女兒微帶嘲諷的評價,先是被噎了一下,然後氣急黑臉、最後竟是陷入了深思。

  趙蘭香記得,她的父親在八十年代的時候腦門一熱拋棄了鐵飯碗,跑去下海從商,雖然沒有暴富也沒有大掙一筆,但是西裝革履的提著公文包出去還有人叫老板。

  摩斯抹得頭髮油光可鑑,蹬著黑皮鞋別提多潮了。只可惜小虎子被爺爺洗腦得太厲害,最後沒有繼承家業,跑去當了窮公安。

  趙永慶思考了片刻,最終一臉嚴肅地道:「你要是缺錢,我就給你。」

  「別去賣什麼吃食了,多危險。」

  「你爸你媽只有你這一個女兒,要是你被抓去蹲大牢了我就不認你這個女兒了。」

  趙蘭香乖順地應了下來,她覺得此刻不應該反駁父親。他不知道一年後改革開放,他有他的顧忌,將心比心要是她也這樣對未來一片茫然,還能做到如此心平氣和地跟孩子溝通,是很厲害了。

  趙蘭香含笑地說:「謝謝爸爸。」

  她把新年掙鼓的腰包分成了幾份,用紅包包著。當樓下的爆竹開始噼裡啪啦地響起來的時候,她從懷裡掏出了一份紅包遞給趙永慶。

  「新年快樂!」趙蘭香說。

  趙永慶太陽穴忍不住抽了抽,後腦勺一片犯疼。

  小虎子在樓下捂住耳朵啊地大聲叫,咯咯地笑個不停,一陣熱鬧的爆竹過去後,他跟旋風似的噔噔跑上來,興致勃勃地拉著趙蘭香的手。

  「大妞,咱們也去點鞭炮吧!」

  「爸爸去!」

  他把手裡捏著的香遞給了趙永慶,手心黏糊糊地濕透了,小孩子的身體跟小火爐似的,跑一陣背心滿是汗。趙永慶接過了香,抱著兒子走下樓,妻子早就把自己家買的鞭炮掛在門口了。

  「點鞭炮過年囉……」

  他劃了根火柴把香點燃,用香引爆了鞭炮。

  小虎子凝視著在鞭炮飛濺起的紅屑,高興得拍手,連捂耳朵都忘記了。趙蘭香替他捂住了耳朵,小孩兒的眼睛愈發地明亮。

  真有活力,跟小太陽似的。

  看著這雙純粹清澈的眼睛,趙蘭香想起了另外一雙深邃漆黑的眼,廣袤而暗沉,跟旋渦似的吸人。

  不知道賀松柏在鄉下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也像他們今天這樣,吃著熱鬧的團圓飯,聽著一片熱鬧的爆竹聲。不過趙蘭香知道,他大年三十肯定還在殺豬,但凡讓他捉住一絲翻身的機會,他總是不留餘力地努力幹活。

  不肯放過自己。

  非常想他。趙蘭香凝視著漸漸變黑的天宇,凝視著那漆黑而不見月亮的夜,感受著跟他活在同一個世界的喜悅。

  這種感覺真幸福,今時往後、月光都會如照在她的身上一般地,照在他的身上。

  半夜十二點過去後,趙蘭香餵了小虎子一點酸果汁,給他消化消化。

  小虎子憧憬地道:「今年過節好多好吃的。」

  「明天還有年糕吃嗎?」

  「有,不過大晚上的你不能再吃了。」

  小虎子遺憾地唔了一聲,睏頓地揉了揉眼睛,「我喜歡過年。」

  趙蘭香不免失笑,誰不喜歡這樣過年。在物資匱乏的年代裡,過年就是一代人的回憶。她永遠記得媽媽炸的四喜丸子,肉泥剁碎了捏成丸子下油炸。這樣珍貴的零嘴兒是只有過年才能嘗到的美味。雖然她做飯不好吃,但那道濃香油嫩的丸子煥發了她對食物的熱愛。

  為了過年全家人忙活了小半月,忙碌而快樂,這股濃濃的年味兒可不是後世能比得上的,直令人回味無窮。

  ……

  大年初一,趙家四口一塊去爬山搶頭香。寺廟是不能拜的,破四舊的時候早就拆得一乾二淨了。

  但老祖宗流傳下來的近千年的傳統卻是不以少部分人的意志為轉移的,趙永慶一家插完三炷香了之後很快就下山了,一路碰見的許多人都是行色匆匆,既不打招呼也不多逗留。

  過年就算再勤快的公安也得歇息,公安的家人也得燒香祈福。

  不過這種活動前幾年都是偷偷在家做的,直到今年幾個重要的領導人接連去世,群眾自發的哀悼被人為地禁止之後,反彈得更厲害,結果是四人幫倒台、輿論環境越來越輕鬆了。

  連上香拜山,大夥也都是光明正大了。

  趙永慶牽著兒子和妻子,一家四口樂呵呵地去逛公園,看初春綻放的寒梅。下午回到家之後幾個人全都累癱在床上,不願動彈了。

  趙蘭香撐起精神,休息了一會又起了床,用籃子裝了好幾隻年糕、油餅、蛋黃卷。她按照約定,去了軍屬大院。

  在枯樹枝丫下,她看見了顧碩明。

  顧碩明貌似等了許久,見她來了耷拉下濃眉,彈了彈自個兒的帽子。一開口嘴邊便騰起了霧氣。

  「還帶了這麼多東西?」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趙蘭香說:「久等了。」

  顧碩明表情寡淡,黑眸閃過一絲痞氣。

  「走吧,如你的心願,帶你逛一圈。」

  趙蘭香點了點頭。

  她說:「你的代價會不會有點大?」

  顧碩明正了正帽子,說:「互惠互利,很公平。」

  他頓了頓,淡淡地道:「反正也被你拉下水了,債多不愁還。」

  趙蘭香聽著,有些哭笑不得。

  顧碩明這樣大方,反倒讓趙蘭香很是慚愧。自從她知道知道蔣建軍是重生的之後,她唯一能夠投靠的就是顧碩明了,他果真很爭氣,年底又成功地評優評先進了。年紀和資歷到了,往上再挪一挪很有期望。

  顧碩明就這樣一路帶著趙蘭香「招搖晃市」,路上不斷地碰見熟人。

  熟人樂呵呵地問:「你對象?」

  顧碩明就故作高深地道:「你們可不要亂說話。」

  他適時地停頓了一下,又道:「帶人姑娘見見我爸媽呢,都是朋友。」

  「呵呵呵呵……」熟人們笑得一口白牙。

  等人走了,趙蘭香都忍不住笑出聲了。顧工這麼幽默也不是沒有原因的,他兒子跟他真是一脈相承。

  趙蘭香含笑地道:「我這邊適齡女孩子還是挺多的,回頭給你介紹介紹。」

  顧碩明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默默地補充道:「我喜歡可愛溫柔的。」

  趙蘭香來到了顧碩明的家的時候,顧工也在,他見了趙蘭香雙目可以說是驟然發光都不為過。

  「啊呀你怎麼來了!」

  「小趙快快來坐,孩子他媽水果水果,快洗幾個!」

  顧工說:「原本不能回家的,多虧了李大力周旋,要早幾天還能跟你湊個隊一塊回來。」

  顧工明顯是風塵僕僕一副剛下火車的模樣。

  趙蘭香把籃子放到了桌上,笑道:「雖然遺憾,不過回鄉下卻是有伴了。」

  顧工嗯嗯嗯地忙不疊地回答,心思早已飛到了那一籃子的糕點上。他趕緊捏了一隻烤得酥酥的卷餅吃,一口一個嘎滋脆。卷餅外頭裹了幾層的粉衣,蛋黃團團地捲著,由內之外是一圈圈地黃白相間,嘗起來還有點酒味。

  這種糕點特別容易做,用料也尋常,就是得用火烤。除夕夜守夜的時候趙蘭香就守在爐子邊烤了半夜,被馮蓮吆喝敗家。

  不過馮蓮吃完蛋黃酥之後表示還想再做一鍋。

  「吃了你的這些年糕喜餅才覺得有點像過年。」顧工撓撓腦袋嘿嘿地笑著說。

  洗好果出來的顧媽,插著腰睨了顧工一眼,顧工老實地吭哧吭哧地吃點心。

  趙蘭香也讓顧媽嘗點年糕甜甜嘴。

  顧工說:「孩子他媽,這就是在鄉下常幫扶我的小趙。」

  「手藝可好了,你快嘗嘗。」

  顧媽笑吟吟地拉著趙蘭香聊了一會天,問了顧工在鄉下的事,又用一慈母般的笑臉打量趙蘭香。

  趙蘭香扛不住顧媽這種連番炮轟,輕咳了一聲,道:「伯母我還有事,先告退了。」

  顧碩明才去廁所解了個手出來,發現他媽把人姑娘都問毛了。他把趙蘭香送出了部隊,回頭就呵呵地跟他媽說:「別打她的主意了。」

  「她是來給我介紹對象的。」

  顧媽叉腰,翻臉咆哮道:「有本事就把她介紹的對象領回來,嫌三嫌四這裡不行,那邊不合適,這個不對、那個也不是,你他媽的就會窩裡騷!」

  顧碩明被他媽呲了一臉,含糊地道:「我出去了。」

  ……

  趙蘭香還沒走出部隊的大門,就不其然地跟從B市匆匆歸來的蔣建軍撞上了。

  她裝作沒看見,徑直地跨過大門,走到街上。

  兩天兩夜沒合過眼、一身疲憊的拖著行李回來的蔣建軍直到走出了百米之外,才猛然地意識過來,他扔掉了行李,快步地追到街上。

  他走到人的面前,捉住她的手。

  「怎麼見了面也不打招呼?」

  他臉上雖帶著疲憊,眼睛摻著紅血絲,但卻絲毫沒減損半分他的俊朗。他淡淡的聲音有一種極沉厚的磁性,此時微微帶笑,使勁地把他所能擁有的魅力施展開來。

  趙蘭香抬起頭來,默默地甩掉了他的手。

  她似驚喜卻又稀鬆平常地打著招呼:「你回來了?」

  蔣建軍點點頭,展開一個笑容,「是啊,我回來了。上次找你有點重要的事說,結果出了個任務。」

  趙蘭香說:「我也有重要的事告訴你。」

  她深吸了一口氣,愉悅地說:「你不是特別煩我嗎,嗯……我以後不會再見你了,我有喜歡的人了。我也祝你以後過得更好。」

  蔣建軍燦爛的笑容還沒來得及綻開,頓時僵在了唇邊。

  --------------------------------

  小劇場:

  平生君:你不是埋怨我沒給你正臉嗎?

  這次給了

  有用嗎?

  嗯?

  有柏哥可愛嗎?(一聲比一聲高)

  蔣建軍:「……」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90
發表於 2026-4-5 00:15:47 |只看該作者
第八十九章

  趙蘭香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眼神清澈又明亮,水汪汪地宛如情竇初開的少女。那不經意之間流露出來的羞澀宛如蹁躚的蝶,劃過人的心口,無端將他平靜的心攪動了一灘漣漪而不自知。

  蔣建軍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地控制由心而發的寒意。

  他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地維持平靜的面色,不動聲色地道:「哦?」

  蔣建軍的腦海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這是基於熟悉的軌跡發生變化而帶來的挫敗。

  如果不是這一世橫生的意外,按照上輩子的路子來走,這會兒他和趙蘭香早該談婚論嫁了。

  是的,蔣建軍重生回來的契機是這一世的他沒有好好地待在醫院養病,執意回部隊。結果腦袋負傷了,根本沒有來得及跟趙蘭香談婚事,結果得不到回應的趙蘭香失意地躲到了鄉下,現在又……找了個對象?

  而……動完手術後的某一天醒來,蔣建軍的芯子就換了。

  趙蘭香點點頭。

  「方靜前段時間還向我問起你,你回來了也正好跟她多敘敘舊,你……」

  她睜著眼睛說瞎話,方靜是什麼人,恨不得跟趙蘭香撇得乾乾淨淨的,還能跟她說話?

  趙蘭香就是純粹膈應膈應蔣建軍,提醒提醒他去找白月光,不要來她這裡找存在感。

  這位方靜就是蔣建軍上輩子的白月光,有股書卷氣質,柔弱而又堅韌。蔣建軍很是欣賞她。

  蔣建軍喉結滾動了一下,嗓子極乾極啞,他說:「你看了我給你寫的信,應該是明白我的心意。」

  他銳利又幽深的眼注視著趙蘭香。

  趙蘭香心一凜,給自己穿上了幾層厚厚的「鎧甲」。

  她既遺憾又暢快地盯著蔣建軍,聽他這麼說臉上多了幾分身為女人的「虛榮」。是的,她盡力表現得就如同一個正常的女孩一般,被這麼個優秀的男人青睞,年輕的女孩免不得有幾分「驕傲」。

  趙蘭香懵懂又高興地說:「謝謝你,不過……」

  「我們是珍貴純潔的同志情誼,對嗎?」

  蔣建軍只感覺太陽穴抽抽地跳著疼,他黑著臉勉強地吐出一個字:「嗯……」

  這一聲既鬱悶、又短促。

  熟悉他的趙蘭香彷彿透過他嚴肅的臉,感受到了他此刻氣急敗壞而又豐富的心理活動。

  蔣建軍除了應下趙蘭香還有什麼辦法?

  他能讓她喜歡第一次,那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她還未婚,他多得是手段挽回。

  他微微地閉了下眼,眼前浮現起長長的落日,女人圍在他們溫馨的小窩裡,腰間繫著青衫圍裙,做了三兩小菜等著他回來。

  下一瞬畫面切換,他的鼻尖彷彿嗅到了鐵鏽味,她的臉褪盡了血色、腿間不斷地流出鮮血,無論他怎麼跑都跑不過時間。這一世他絕不會辜負她,也不會再讓悲劇重演。

  蔣建軍看著眼前完好無損的女人,薄唇扯了扯,祝她:「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再見。」趙蘭香說道。

  蔣建軍盯著女人離去的身影,目光翻湧著濃烈的情緒,彷彿能吃人、熾熱得可怕,宛如一個瘋子。那健碩又偉岸的身軀在夕陽的剪影,顯得愈發頎長。微弱又柔和的光打在他的側面,映得他的神色一片晦暗莫測。

  她看上了別的男人又如何?

  ……

  大年初二,趙蘭香陪著馮蓮回外公外婆家,二老已經前兩年已經去世,但老屋還在,兩位舅舅仍舊在,關係還是要走的。

  小虎子得了一兜的小紅包,笑眯眯地跟守財奴似的點著自己的錢。

  趙蘭香打了一下他的小手,嗔道:「回去再拆紅包,現在就數沒禮貌。」

  小虎子哦了一聲,乖乖地把壓歲錢好好地放到姐姐的兜裡,毫無負擔地去跟表弟表妹們玩了。

  從初一初二一連到初五幾天,趙家四口晚晚都去了爺爺奶奶家吃團圓飯。

  趙蘭香牽著弟弟眼觀鼻鼻觀心地吃著飯,桌上的菜盡是大白菜扣肉這些大人吃的菜,小虎子能吃的菜很少,啃著一塊扣肉很快就吃膩了。他們做的肉菜油膩又生硬,小虎子吃慣了姐姐做的好飯好菜,這乍然一對比,水平直線跌落。

  而且爺爺奶奶崇尚節儉,或者說一同住的大伯家扣扣索索,不捨得在吃穿上花錢,團圓飯也不仔細地做好一些,好招待家裡人吃。

  看著孫子扒了一碗的白米飯,沒下筷吃菜,奶奶見狀把自家炸的四喜丸子拿出來給他吃,小虎子非常高興地吃了一隻。

  剩下的全被趙菊香給搶光了,趙菊香是大伯的二女,年紀只比趙蘭香小兩歲。

  她毫無顧忌地搶了小虎子的丸子,被趙蘭香不客氣地提了一句。

  「這一碗丸子,不留點給爺爺奶奶吃嗎?」

  趙菊香吃了三隻,這才停下來,笑眯眯地給爺爺奶奶各夾了一隻。

  大伯母開始拉起家常,「幸福」地埋怨道:「大哥他過年手頭上的事多,他說黨和人民都需要他,他既然挑起了這個大樑就得盡心盡力地發揮自己的作用,他趕回不來了。不過他要我向孩子他爺爺他奶奶問好,讓你們多注意點身體。」

  趙雄聽了,嘴巴都笑得合不攏了,高興地開了一瓶酒自個兒喝了一半。

  他最大的驕傲就是培養出了吃國家糧的大兒子,趙雄開懷大笑地說:「他能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就是三年五載都不回家,我喝開水都覺得飽。」

  其他兩個不聽話混得沒出息的兒子,默默地垂下了頭。

  趙菊香和兄長無疑是趙雄最疼愛的孫兒,在團圓飯的桌上使勁地給他們夾菜,趙蘭香截下來的肉丸子全都落入了趙菊香的碗裡,也沒誰敢反駁。

  趙蘭香摸了摸暖和的細瓷碗,小聲跟小虎子說:「咱們回家再吃。」

  奶奶這才瞪了眼菊香,教訓道:「你把肉丸都吃光了,讓弟弟吃什麼?」

  「回去寫份檢討書。」

  奶奶說完又瞪了爺爺一眼,趙雄當沒看見,樂呵呵地喝酒吃菜。

  奶奶這樣並不是偏袒小虎子,而是覺得不能養歪了孩子。實際上大伯一家在二老這邊的份量,是其他兩個兒子加起來都望塵莫及。

  晚飯過後,小叔和嬸嬸封了個大紅包依次給姐弟倆,嬸嬸溫柔地跟趙蘭香說:「我倆一直擔心你到鄉下吃苦了。」

  「現在看看還是心到底落下了。」

  趙蘭香說:「農活還不算重,能吃得消。幹多了我現在身體素質也比以前強了。」

  趙嬸嬸端詳著侄女白裡透著紅潤的臉頰,這才相信下來。

  吃完晚飯後,趙家四口人才離開。

  趙嬸嬸讓丈夫開車送一送侄女四人回家,趙蘭香的小叔趙永新在百貨商店當主管,領導們有一輛共同使用的紅旗車,以方便到各地辦公。春節這段時間正好輪到仍在工作的趙永新用車。要是擱在平時,他還有一個司機給專門開車呢!

  趙蘭香坐上了車,鬆了口氣,跟趙永慶說:「還好沒跟他們住一塊。」

  「天天對著心情都不好。」

  馮蓮說:「妞妞你也忒小氣了,你是沒看見,堂妹臉色都不對勁了。」

  她面上雖嚴厲地教訓著女兒,實際上心裡卻是頗有些不厚道地笑了。

  趙蘭香無奈地豎起手掌只差發誓地說,「這種行為,要擱咱們家手掌都要被打腫的。」

  「天地良心,我只是提醒她。不過人爸爸出息,天真活潑不懂事些在爺爺奶奶眼裡也是好的。」

  要不是趙永慶和馮蓮爭氣,工資高,吃穿都不缺頗有點底氣,已經不是那麼在乎爺爺奶奶那邊的態度了,否則指不定得被這種區別對待給氣到。

  不過介於大伯是家裡唯一出息、前途光明的,他們也就是在私底下說說,誰也不會去得罪。

  這年復一年點點滴滴地積攢下來,趙菊香的公主病簡直比蔣麗還要牛幾分。不過蔣麗是真公主,趙菊香充其量就是只插了幾根鳳凰毛的草雞而已。

  趙蘭香小的時候,馮蓮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新老師,工資低又辛苦,趙永慶也是個小員工,一家子日子過得拮據得很。每次回爺爺奶奶家吃團圓飯,趙蘭香都要受一肚子氣,跟打秋風的叫花子似的。

  等她長大一點了,父母跟爺爺奶奶處得才友好一些、消除了隔閡。

  趙嬸嬸介於小輩兒們都在車上,不好吐槽,不過下了車之後卻是跟馮蓮說:「大哥一年比一年出息,咱們可真是高攀不上了。」

  「前陣子讓妞妞她伯母搭把手借點錢周轉一下,她鼻孔出氣地看人,數落了我倆一通還愣是沒鬆口借錢……」

  馮蓮問:「借錢幹什麼?」

  趙嬸嬸說:「妞妞她叔攢點錢盤個房子。」

  「你也知道,靠著那點死工資,房子錢還得好多年才能攢夠,但是眼下我有消息了,跟著他們湊一塊住天天見地心煩。」

  眼下G市的房價雖然不及後世來得那麼恐怖,但買個帶院子的房子小兩千塊還是得有的。

  馮蓮這才驚喜地啊呀了一下,趕緊看著妯娌的肚子。

  趙永新兩口子結婚將近八年了,一直沒個消息。輾轉尋醫多年也吃了很多藥,這些年仍舊沒個動靜。趙永慶擔心他倆沒了後,一度想把女兒過繼給弟弟。

  但趙蘭香脾氣倔,去叔叔家住了一段時間自個兒又跑回來,過繼的事再也沒有後續了。不過趙永新倆口子是真心把她當成閨女看待的。

  馮蓮說:「我問問永慶,這些錢他湊湊還是能湊到的。」

  ……

  那邊兩個家長在拉家常,趙蘭香這邊牽著弟弟下了車,她細心地關好車門,小虎子宛如一陣旋風似的跑回了家裡,估計是還沒吃飽去翻食物吃了。

  她取出了自己的圍巾團團地圍住了臉,忽然眼前的視線一瞥,一道灰撲撲的影子一閃而過。

  趙永康取出了鑰匙,驚訝地問侄女:「天寒地凍的,杵在這裡幹什麼,不回屋?」

  趙蘭香含笑地道:「我吃飽了,出去消消食。」

  她讓叔叔先回屋去,自個兒邁著步子去「消食」了。她穿街走巷地串著這附近的小路,最後越走越急,忍不住怒吼了一聲:

  「你自己出來,還是得我揪你出來?」

  「我都看見你了!」

  趙蘭香等了許久,也不知道賀松柏有沒有在附近。她剛才那一瞬間瞥見他那熟悉的身影的時候,整個人都震驚住了。

  既是驚訝他竟然長途跋涉來到這裡,又是擔憂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總而言之心情復雜極了,驚訝擔憂過去後,她走在小巷子裡左右琢磨著大過年的也不能鬧出啥幺蛾子,他能到這邊來……

  趙蘭香心頭砰砰砰地跳得很厲害,埋在圍巾裡的臉頰頓時滾滾地發燙了。

  可是走了那麼久,他害羞地躲著她,饒是趙蘭香也不由地「氣急」了。

  過了一會,暗處才悄無聲息地走出來一個人。

  他穿著那身黑色的夾克大衣,大衣修身的設計襯得他的身姿愈發頎長,他沒有理頭髮,因為正月裡有習俗不能剪頭髮。他飄逸的髮絲蓋在額前,有一種落拓不羈之感。比傻乎乎的板寸頭更好看。

  他這一身收掇得尤為整齊,有意地捯飭了一下,鄉下的土小子便有了種脫胎換骨的感覺,令人眼前一亮。

  趙蘭香看得滿眼的粉紅,既是欣賞他年輕時候清秀英俊的模樣,又替他特意收拾得人模狗樣、特意過來和她相見的行為而心動不已。

  賀松柏嗯了一聲,低聲地解釋道:「我……我給豬仔買疫苗。」

  「你們這邊是大城市,藥好找些。」

  他現在說什麼,趙蘭香都信了。他說一句,趙蘭香就點點頭嗯一聲,說道最後趙蘭香笑眯眯地問他:「幾時下火車的?」

  「餓不餓?」

  「有落腳的地方嗎?」

  賀松柏點了點頭,一一地回答過去:「中午下的車,不太餓,在招待所落腳的。」

  趙蘭香一想,現在都初五了,他豈不是初四就動身出發了?

  「你真是個傻子,傻乎乎的,過幾天我不是就回去了嗎?」

  賀松柏的耳朵頓時噌地就紅了,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解釋道:「真的,我是來買藥的。」

  還……順便做點投機倒把的壞事。

  S市離他們那邊太遠了,G市作為南方比較發達的城市,工業產品也是很豐富的。咳咳……還有一個原因是他的養豬場預算快花光了,不得不找點掙錢的路子。這一趟他是跟著李忠的四叔一塊來的。

  頭一回跟著大人物做這種事情,即便只是個順帶的、被人帶出來見見世面的人,賀松柏也是很高興的。

  更更高興的是,這裡正正好是對象的家,他可以順便來看看她,本來也沒打算驚動她,只想遠遠地看上一眼。

  見不著人看看她長大的地方、她熟悉的風景也是好的,他只要看一看就心滿意足了。

  卻不料她突然從小轎車裡走下來,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土包子猝不及防地就被逮了個正著。

  賀松柏拔腿就跑,但天色漸漸晚,對象卻依然晃蕩在小巷子裡,賀松柏想了想不安全,最後硬著頭皮走了出來。

  他沉默地耷拉著腦袋,無法直視對象此刻揶揄的表情。

  趙蘭香看了看夜色,低頭看了眼手錶,推搡著賀松柏:「走吧,帶我去你落腳的招待所。」

  賀松柏點頭應下,帶著趙蘭香去了他落腳的招待所。

  他知道趙蘭香家裡的住址,因為不小心瞄過她的家書,素來良好的記性令他過目不忘,因此選擇落腳地的時候他很心機地挑了離對象家有點距離的地方。

  他掏出一張「假證明」,趙蘭香順利地過了服務員的那關,跟著他進了旅館。

  趙蘭香進了屋子,關嚴實了門。

  「你、你這是什麼?」

  她看著賀松柏手裡的假證明,簡直嘆為觀止,這才不過跟他分開了幾天而已,這個男人已經鳥槍換炮,誆人誆得似模似樣了。

  她仔細地端詳著他們的「結婚證明」,笑眯眯地看了賀松柏一眼,只覺得這夜色很美,他也很可愛。

  賀松柏尷尬地輕咳了一聲,說:「這是李忠的四叔幫忙弄的。」

  他似有些惱羞成怒地把假證明奪了過來,小心又妥貼地將它納入行李中,耳朵卻悄悄地滴起了血。

  「不要害羞嘛,好了好了,我知道錯了。」

  「我不調侃你了。」

  趙蘭香發誓道。

  賀松柏那副窘迫得只差撓牆的模樣,再惹急了他恐怕辦完事就走人了。

  這可不行,她的假能休到大年初八……她還想跟他一塊結伴著開開心心地回鄉下。

  此時正值春節,招待所的客人稀稀落落,仍在值班的服務員也少,所能提供的飯食寥寥草草,連加熱的機會都沒有。

  過了時間點就連熱水也停了,趙蘭香抱怨著招待所過年差勁的服務,不由地心疼起他來。

  「要不……去我家吃頓飯?」她提議道。

  賀松柏聞言,差點一個趔趄撞到牆上。

  他說:「沒事呢,我吃過了。」

  「我在家也是洗冷水澡的,你等一會,我馬上送你回去。」

  他抓緊時間洗了個冷水澡,出來看見對象跟小仙女似的坐在他的床頭,翻著他包裡帶的東西。

  趙蘭香翻了翻一眼男人的行李。

  簡單極了。

  兩套貼身衣物,一張證明、一個本子、筆,還有一點吃剩的乾糧,其他的啥也沒有。

  她不由地從兜裡掏出一枚紅包,塞了進去。

  她跳下了床,抱著他吧唧地親了一口。

  「新年快樂啊,賀松柏。」

  女人柔軟的身軀填滿了他的懷抱,溫暖而熱烈,兩個人緊貼的胸腔連接著的心跳聲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被人抱了個滿懷的賀松柏,頓時腦袋一片暈漲,一股強烈的刺激感湧入了他的腦袋,令他幸福得眩暈。

  除夕前錯過了送她回家的遺憾,但同眼前的軟玉溫香相比,頓時不值一提了。

  不過他不敢唐突佳人,只杵得直直地站著,任她抱。過了很久,他才低頭含住了她的唇,沉沉地笑了,胸膛陣陣地發著顫。

  「你也是,新年快樂。」

  趙蘭香滿心裹著蜜糖兒似的甜滋滋的,仰頭承受著他帶著渴望的親吻。

  ……

  趙蘭香直到被男人送回了家,才暈乎乎地回過神過來:蔣建軍回來了,賀松柏也來了,一不小心讓兩人撞上了就有血濺當場的危險!

  她當即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她的擔心是對的,果然第二天蔣建軍就來串門了。

  趙蘭香的堂妹趙菊香正在向她討教著如何做年糕,其實就是饞她家的糕點,想多蹭點吃。

  大伯母張紅英拎了一點水果來,馮蓮拗不過他們,只得忍痛割愛把女兒烤的蛋黃酥勻了一半給他們。

  她藏在廚房裡磨著牙跟丈夫說:「真是越有錢越愛佔便宜!」

  趙永慶安慰了一下妻子,「都是親戚,以後咱有困難了也去找他們搭把手。」

  馮蓮哼了一聲,「最好是這樣。」

  她裝了小半籃子合一斤的蛋黃酥走了出來,趙菊香當即拈了一塊吃,吧唧吧唧嘴兒地吃得香甜。

  張紅英笑吟吟地說:「咱們菊香也準備畢業了,我尋思著也該給她找門親事了……妞妞是個心靈手巧的孩子,這一手的絕活真是讓人佩服。」

  「妞妞能不能指教指教你妹妹,好讓她找門可心的親事,大伯母這輩子都感激你。」

  趙蘭香嚼著脆脆的蘋果,聞言放下了果核,淡淡地道:「指教就談不上了。我覺得舊社會已經過去了,女人又不是合該進廚房的,在我家這麼多年都是我爸下廚,他說啥了嗎?」

  「學這個就能找到可心的親事,這、這就算了吧……」

  馮蓮對女兒的毒舌簡直瞠目結舌。

  不過她聽得很舒爽,一點都沒有阻止她。

  趙蘭香繼續說:「現在衡量女性的標準是有文化、肯吃苦、對國家對社會有貢獻,讓我教妹妹下廚,不如讓我教教她怎麼做個對國家有貢獻的人。」

  她笑眯眯地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趙菊香也是愣得瞠目結舌,氣得臉色發白好一會才平復了呼吸。

  她冷冷地笑道:「我配不上大姐的指教,算啦,媽,我們以後別上門了,你看她對你啥態度、她——」

  趙菊香的話還沒說完,門口噔噔噔地響了起來。

  大家都聚在屋子裡,小虎子在外邊玩耍,馮蓮並沒有掩上門而是敞開著大門,於是乎一個俊朗得耀眼的男人走了進來。

  他打了聲招呼:「伯父伯母好,我是趙同志的朋友。」

  「特意來給你們拜年了!」

  張紅英一家也是住在軍屬大院裡的,而趙菊香她爺爺趙雄正好是蔣建軍父親的屬下,她對這個從小都優秀的軍官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下一刻準備說出刻薄話的嘴巴,大得能塞下雞蛋。

  趙菊香的話噎在喉中,一雙眼睛頓時亮得宛如白晝的光。

  「蔣、蔣大哥?」

  蔣建軍巡視了一下屋子裡的人,微不可見地皺起了眉。

  趙蘭香此刻見了蔣建軍,聯想起來了G市的賀松柏,只覺得頭大。

  她收起了一臉的諷刺,坐直了身體。耐著性子等到蔣建軍自我介紹完了,恰當地打斷他接下來的話。

  「有事出去說說?」

  蔣建軍見了女人微變的不悅的面色,他微微地笑了笑,跟著人走了出去。

  趙蘭香把他送來的那箱營養品扔到了他身上,惱怒地道:「你真是賤骨頭?」

  「你是真聽不懂人話還是假聽不懂。」

  「我有喜歡的對象了,我希望你不要造成他的困擾。」

  蔣建軍的臉忍不住黑了下來,面容緊繃,滿滿的心意遭人嫌棄於他來說可謂不小的打擊,尤其是趙蘭香的態度。

  但見到她這樣富有朝氣又氣急跳腳的小姑娘模樣,多年不見,他很是稀罕,所以隱忍了下來。

  蔣建軍竭盡全力地、微笑地問:「你喜歡的人是誰?」

  媽的,挖他牆角的人都統統滾好嗎?

  --------------------------------

  小劇場:

  平生君:(驚訝)結婚證明?

  想不到你是這種柏哥

  柏哥:「……」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6-5-5 17:42

© 2004-2026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