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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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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最後由 個人言論 於 2026-4-7 01:58 編輯

七十年代白富美 作者:棲光/素昧平生

內容簡介】:

  村裡那個窮得出不起一分彩禮、不學無術還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居然討上了一個又俊又有錢的城裡媳婦!

  又俊又有錢的白富美趙蘭香重生了,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麻溜地去找老公。

  上輩子他們相逢於彼此微末的時光,他飽經滄桑,而她傷痕累累,餘下的歲月裡彼此互相取暖,溫馨舔舐。

  這輩子她決定要給這個男人一個美好的開頭,讓他避開明槍暗箭,走上光明大道!

  然而……誰來告訴她,為什麼她那穩重儒雅的老公,年輕的時候居然是這樣一個又凶又冷漠的刺頭混混。

  男人不耐煩地把白富美壓在玉米地,拍了拍她的臉蛋,凶狠地說:「知道嗎,再惹我你就跑不掉了。」

  一句話簡介:鄉下二流子VS城裡嬌甜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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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0:07:0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章

  趙蘭香腮邊的淚珠滾滾,眼眶通紅。

  她握著病床上那隻寬厚又溫暖的手,泣不成聲。

  「蘭香,你已經不小了,不要跟個孩子似的哭鼻子了。」

  床上躺著的男人吃力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渾身卻抽不出一絲力氣。

  他老了,這幾十年來的堆攢在身上的舊傷齊齊襲來,病魔迅速打倒了他。年輕時候遭受的十幾年監獄生涯,換來了一個久病沉痾的身體,能夠撐到現在已經是萬幸了。

  他朦朧的老眼眷戀地再望了眼妻子,她雖然跟他一樣變老了,但依舊那麼美麗。

  那溫柔的眉眼笑起來,彎彎的像一道月牙,也是他最愛的模樣。

  「笑一笑給我看?」

  趙蘭香抹掉了眼淚,勉強地沖床上的丈夫笑了笑。

  賀松柏滿意地闔上了眼。

  她捂了嘴壓抑的哭聲越來越大,眼淚潰不成堤。

  旁邊的何秘書扶了扶金絲眼鏡,伸手探了探男人的鼻息。

  他艱難地安慰道:「夫人,請節哀。董事長給你留下的遺產,稍後會有律師來跟您詳談。」

  何秘書望了眼床上斷了氣息的男人,敬畏又惋惜。

  這個男人的一生可謂勵志而又坎坷,出身貧寒,十九歲就進了監獄,蹲了十年的牢獄,出來後白手打拼十年,愣是從一個毫無背景的窮小子翻身變成商業巨鱷,把一堆經驗深厚的老牌商人打得毫無招架之力,堪稱一段傳奇。

  ……

  趙蘭香的頰邊驀然地垂下了兩行淚,趙母馮蓮擦了擦她紅彤彤的臉蛋,嘟噥地戳著她的額頭道:「發個燒也哭,嬌氣成這樣,讓你爸見了,又是一頓訓。」

  趙蘭香睜開了眼睛,怔怔愣愣地盯著馮蓮半天。

  馮蓮嘆了口氣,又說:「這年頭嫁誰不是嫁?我跟你爸見的第一次面還是在打結婚證明的時候,那根本就是兩眼一抹瞎。日子還不是好好地給過下去了?」

  趙蘭香只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內心沉浸在痛失丈夫的悲慟中,久久不能緩解過來。

  只是她做夢,怎麼稀裡糊塗地……夢見了年輕時候的母親?

  馮蓮見女兒不搭理她,還以為她是真的倔下了脾氣,心裡恨上了她。她又戳了戳女兒的額頭,恨鐵不成鋼地說:

  「畢竟也是打小訂下的婚事,說推就推你爸也不好做……人家父母可是你爸的上司哩!」

  趙蘭香的額頭一痛,終於正視起母親的碎碎叨叨,趕緊爬了起來。

  她眼尖地發現了桌上的日曆,1976年,4月16日。

  趙蘭香心裡大駭,震驚得久久都不能回過神來。

  「媽,你先出去,讓我好好想想可以嗎?」

  馮蓮看著養了十七年、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如今一幅病懨懨的模樣,還這樣細聲軟語哀求著她,饒是她也忍不住心軟了,硬不下心腸再逼孩子。

  趙蘭香在震驚中回過了神來,她回到了四十年前!

  四十年前,她看上了又高又酷的兵哥哥蔣建軍,腦子裡想著的全都是怎麼讓蔣建軍接受她,自然不肯答應父母給訂下的親事。

  也是在這一年,她終於死纏著他結婚了。

  可惜蔣建軍心底的人不是她,趙蘭香接二連三地流掉了兩個孩子,最後冷了心,清醒過來跟蔣建軍離了婚。

  趙蘭香看著桌子裡盛滿的營養品,蔣建軍這段時間負傷住院了,這些都是她買來給他補身體的。

  趙蘭香眼裡劃過一絲涼意,好在她回來的時間點早,否則再晚個半年,這輩子又搭上了那個渣,她會氣得死不瞑目的。

  蔣建軍是她的前夫,也是離開了他,她才有幸碰見了賀松柏。

  但現在不是糾結蔣建軍的時機,趙蘭香記得,就是在這兩年老男人失手把人打死了,被關進了監獄!

  她把麥乳精、蜂蜜、奶粉全都收到行李袋裡,又裝了幾件衣服。

  她要趕緊去找那個老男人!

  ……

  趙家的父母得知女兒趁著自己不防備,自願報名了「上山下鄉」,已經回天無力了。

  既然下了鄉,趙蘭香跟曾行長家公子的婚事也意味著泡湯了。

  趙永慶差點氣得吃不下飯,黑沉著一張臉,教訓她:

  「你是嫌翅膀硬了,我們管不著你了是嗎?」

  馮蓮有點傷心,一邊幫女兒收拾著行李,一邊碎碎念:「你爸好不容易讓你躲過這次征召,你偏還主動去報了。我的妞妞啊,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幹得動農活嗎?」

  趙蘭香看著關心她的父母,心裡流過一陣暖。

  「下鄉是件光榮的事啊,家家適齡的青年幾乎都下鄉去了,偏我待在家裡,爸臉上也沒光。」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的,絕對不給你們丟臉。」

  趙永慶看著自個兒一臉堅定的女兒,心裡倒是沒那麼氣了,讓她去吃吃苦也好。整天被她親娘慣得都不像樣!

  在他看來,下鄉如果能磨練磨練女兒的意志不失為一件好事。實在不行他也可以疏通一下關係,把女兒分配到離這裡不遠的地方。

  「你哭啥哭,抓緊時間給她收拾收拾行李才是正經事。」

  趙永慶黑著臉瞪了妻子一眼。

  他轉而對女兒說:「既然這是你的選擇,以後最好不要發電報回來訴苦,我跟你媽手沒伸得那麼長!」

  小虎子蹦蹦噠噠地跑到姐姐的身邊,抱著她大腿,眼淚要掉不地掉蓄在眼眶裡,抬頭望著她抽泣,「大妞要去很遠的地方了嗎?」

  趙蘭香把弟弟抱了起來,親了一口,「是啊。」

  小虎子埋進了她的脖子裡,嗷嗷地哭起鼻子來,那委屈的小模樣看得趙蘭香有些哭笑不得。眼前的這個奶娃娃,竟然長成了以後人人都怕的黑面神,揍起蔣建軍那個渣男來毫不手軟,真是不可思議。

  她使勁兒地抱了抱小虎子,把自個兒身上的糖果摸出來全給了他。

  小虎子的眼淚滴到了她的衣服上,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趙蘭香知道弟弟是誤會了,撫摸著他軟軟的頭髮。解釋說:「不是外公外婆的那種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回不來了。等過年姐姐還是會回來的。」

  趙永慶聽了女兒的話,從鼻孔裡擠出深深的一哼,「你還知道自己回得來?」

  趙蘭香點頭。

  她要去的地方是N市,離他們這裡並不算遠,一天的火車就能抵達。而且她也算過了,再過一年知青返城的時間也就到了,他們這一批去得晚的,還真沒有前邊幾批知青受罪。

  退一萬步來說,要真吃了苦頭……那邊不是還有她男人麼。

  晚上,趙永慶從兜裡掏出了一疊鈔票,數出一百塊錢出來,嚴肅地教訓女兒:「去鄉下了認真聽指導員、領導的安排,好好跟別人相處,你拿這些錢去買點自己需要的生活用品。」

  趙蘭香接過錢,甜甜地叫了聲爸爸。

  趙永慶最受不了女兒這樣撒嬌地叫她,黑臉沒繃住,鬆緩了。

  趙蘭香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加上長得又可愛,粉嫩嫩的跟福娃娃似的怎麼看怎麼招人疼,趙永慶以前還是銀行裡普通員工的時候,就把女兒帶去上班,用條布袋把她綁在身上,就這樣年復一年地把她帶大的。

  桌上整齊地放著十張大團結,一隻大手把它挪到了女兒的面前。

  能隨便從兜裡掏出這百來塊,趙永慶也是個有本事的人。

  他趕上了六十年代大學生潮的末班車,幾年後高校就停止招生了。隨之而來的,這一紙文憑也變得值錢了。加上趙永慶人也肯努力,吃苦耐勞,幹到現在已經是銀行的經理了,一個月領10級的工資,七十三塊五毛錢,足夠全家人過得滋潤滋潤的了。

  不過趙永慶這樣大方地掏出一百塊給趙蘭香,趙蘭香還是真是有些受寵若驚。

  馮蓮這時也收拾好了女兒的行李,把四季的衣服都帶上了,「明天等我下班了,帶你去挑點生活用品吧。」

  趙蘭香乖乖地應了。

  ……

  一心一意想著飛奔下鄉挽救自家男人的趙蘭香,早就把蔣建軍這個渣男拋到了九霄雲外。

  她不慌不忙地仔細挑著自己下鄉用的物品,什麼棉布絨布的確良買了幾捆、麥乳精奶粉阿膠買了好幾袋,手套衛生紙百雀羚雪花霜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一件都沒落下。

  那個討厭的老男人經常在深夜跟她低語,「你要是見到那時候的我,保證連眼風都不帶一個甩的。」

  「那時我又窮又窘迫,狼狽得連條狗都不如,最大的願望就是吃上一頓白麵饃饃,穿過的最好的衣服還是撿別人的。慶幸遇見你,是在我有能力的時候。」

  趙蘭香打生下來就沒嘗過飢寒交迫的滋味,自然是心疼得無以復加,緊緊地摟住老男人,跟他許空頭支票:「那時候我家裡經濟比較寬裕,如果我能遇見你,保證讓你頓頓吃飽來,把你養得白白胖胖。」

  趙蘭香添置下鄉用品的時候,腦海裡浮現起過多年前的這一幕,多撿了一些給老男人用的東西扔到自己的籃子裡。

  她哪裡想得到有一天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居然可以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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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週後。

  志願下鄉的初高中畢業生們人人胸前戴著一朵大紅花,坐在汽車裡,含淚揮手告別了家鄉。

  在一群烏泱泱的黑腦袋中,趙蘭香準確地找出了趙永慶和馮蓮的所在,沖著他們甜甜地笑了。趙永慶緊繃著嚴肅的臉,馮蓮抱著小虎子,車子發動的那一刻,小虎子突然嚎啕大哭起來,兩隻小手臂舉著一直往前抓,像平時要姐姐抱那樣。

  原本趙蘭香並沒有離愁別緒的,也被小虎子鬧得鼻子一酸,眼淚險些墜下來。城市很快地在她的視野中迅速倒退,最後被滿眼的綠水青山代替。

  下了汽車後,帶隊的指導員念著名單,念了十來個人出列,分去N市的青苗公社。蔣麗赫然也在列,看見趙蘭香的時候也是一震,旋即臉上排斥的意味濃濃。

  趙蘭香不由地感嘆自己跟蔣家人的緣分。

  眼前的這人正是趙蘭香上輩子的小姑子,出身高幹家庭,眼高於頂的從來沒瞧得起趙蘭香,挑剔又高傲,時常故意作出一堆爛攤子給她收拾。以前為了家庭的和睦為了蔣建軍,她都忍了這個大小姐,如今……

  趙蘭香權當做沒看見,把人當成空氣,沉浸在要去見賀松柏的喜悅之中。

  汽車、火車、牛車倒騰地著換,趙蘭香抵達河子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清晨的事情了。

  趙蘭香特意在下火車前特意換身衣服,進了村說不定就能見到老男人了。

  第一次見面,怎麼可以寥寥草草?

  她換上了新衣裳後整個人的精神面貌就煥然一新了,乾淨整潔,跟滿車穿得皺巴巴的知青看起來就是格外地不一樣。

  蔣麗被長途汽車折騰得一臉菜色,來到河子屯的時候已經變成一隻軟腳蝦,連瞪趙蘭香的力氣都沒有了。

  最後被分到河子屯的僅僅只有她們兩個人了,但是從別的地方來的知青卻有三個,湊在一起正好夠五人。

  幾個人坐著牛車翻過了坑坑窪窪的山路,趙蘭香把水果糖提前地裝在了兜裡,臉上帶著微笑、昂首挺胸地跟著指導員進了村子。

  幾個黑黝黝的小蘿蔔頭蹲在村頭看著一群知青入村。

  趙蘭香只是朝著那個方向隨意地掃了一眼,眼前驟然地一亮。連旁邊病怏怏有氣無力的蔣麗,都感染到她身上無法抑制住的愉悅。

  趙蘭香眼尖地看到了賀松柏的親妹子,賀松枝。她見過賀松枝七歲的照片,跟眼前這個小蘿蔔頭看起來是一模一樣的。

  她手搭在口袋裡,走過去給這些小孩每人分了一顆糖。

  賀松枝這隻小蘿蔔頭遠遠地蹲在角落裡,怯生生的也不敢靠近孩子堆,她的臉蛋髒兮兮的跟幾天沒洗過一樣,只拿一雙羨慕的眼神看著有糖果分的小孩,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熱乎乎地期盼著,又忍住不去看趙蘭香,柴瘦的小手繼續扒拉著泥土。

  趙蘭香分完了這群小孩,走過去遞上一顆最甜最貴的巧克力糖給賀松枝。

  她笑眯眯地問:「你叫什麼名字啊?」

  她剝開了包裝紙,投入了小蘿蔔頭的嘴巴裡。

  一股醇厚甘甜的滋味,蔓延了賀松枝的嘴巴,她的口水吧嗒吧嗒地湧出,包裹住了那甜蜜的源頭,不敢開口。

  賀松枝從來都沒有吃過這麼好的糖,也不知道糖的滋味原來是這樣的。

  賀松枝沒跟吭聲,趙蘭香也沒追問,她把剩下的水果糖偷偷地塞到了小蘿蔔頭的兜兜裡,笑著說:「回到家再吃,別讓人家知道你有這麼多的糖。」

  趙蘭香說完話後,指導員吼了一嗓子,「還不快滾回來!」

  蔣麗幸災樂禍地抿嘴笑了,趙蘭香連忙應了聲,歸隊。

  一個又高又瘦的身影掠了過來,把賀松枝抄手抱起,小蘿蔔頭咕噥地嚷了幾句。

  趙蘭香轉身一看,整個人頓時驚愣在原地。

  這是……年輕時候的老男人?

  她的心劇烈地跳動了起來,砰砰砰,心熱得連帶著臉都開始發起熱來。

  那個男人背對著她,抱著自個兒的妹子。等到趙蘭香的耐心快磨光了,正準備直接走過去搭訕幾句話時,他側了一下身來,四目相對,兩個人的眼神交匯。

  趙蘭香愣住了,這熟悉的輪廓,真的是賀松柏。

  她迅速地看了一眼,果然跟老男人形容的有所出入。

  沒有歲月沉澱下來那種穩重儒雅,但年輕時候的他卻有青澀的英氣。身上穿的是粗土布,年頭有些久了,打了很多補丁。一條爛褲子短到了小腿腹上,露出一截薄薄的肌肉。這樣破爛的穿著,減損了他幾分俊氣,又窮又酸,看起來就讓人鄙夷。

  然而落在趙蘭香的眼裡,自己的男人再窮那也是怎麼看怎麼的順眼。

  趙蘭香遇見賀松柏的時候,他們都已經不再年輕了,那時候的賀松柏擁有的更多的是氣質,厚實沉穩,不疾不徐,是歲月和苦難洗盡之後的平和與溫良。

  他收回了視線,單手抄起自家妹子就跟拎包裹似的,一手抱在了腰上。

  賀松柏看了妹子嘴巴糊著一圈可疑的痕跡,敲了她一腦袋。

  「傻丫,咋餓得連土都吃?觀音土吃不了的,會漲肚,快吐出來!」

  他的身上充滿了一股桀驁不馴的野氣,看起來凶狠惡煞,但目光觸及了自個兒的妹子,堅冰也融成一池清水。

  賀松枝嘿嘿地笑,咧開嘴露出裡面更多的「黑土」,「甜的,好吃,那個姐姐給的。」

  賀松柏看了眼妹子兜裡五顏六色的水果糖,看了一眼前方目光觸到了趙蘭香,沉默地抱著賀松枝走了。

  指導員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趙蘭香。

  趙蘭香見過了賀松柏之後,心裡流淌過了一股熱意,宛如滾燙的熔漿流過。被指導員的批評了,也沒有往心裡去。

  「是!我深刻地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以後一定牢牢銘記組織的紀律,嚴格要求自己,爭取做一名優秀的知青,建設國家廣闊的新天地!」

  指導員聽了這女娃子清脆響亮的聲兒,再看一眼她那白皙的臉蛋,也歇了教訓的心思。

  這種嬌滴滴的城裡學生娃,還是讓生產隊長頭疼去吧。

  指導員把人送到知青點,再召集了新老幾屆的知青辦了個歡迎會,便連夜坐汽車回了城裡。

  ……

  晚上。

  在賀家的小破屋裡,賀松枝把兜裡的水果糖都掏了出來,整整齊齊地排成一線。

  她露出了幾顆糯米牙,「阿婆,一共八顆糖都給你。」

  常年癱在床的老人家慢吞吞地坐了起來,這個老太太生於光緒二十四年,年輕的時候是地主婆娘,穿金戴銀,臨到老了喪父喪子,一有風吹草動就要被拉出來批鬥,晚景淒涼。

  她聽見糖這個字,睜開了混沌的眼,朝著孫兒張開了嘴。

  男人撕開糖紙掏了一顆餵到她的嘴裡,老人嘗到了一股甜膩的滋味,渾濁的眼睛有一抹動容。

  「好吃,柏哥你也吃點。」

  賀松柏勻給了妹妹一顆,剩下的六顆全都用一個罐子裝起來,放到奶奶的床頭。

  「以後不要隨便拿別人的東西,聽見了嗎?」

  賀松柏硬著聲,教訓著自家妹子。

  賀松枝委屈地癟嘴,但看見兄長臉上凶狠嚴肅的表情答應了下來。

  ……

  趙蘭香幾個人來的時候,正好撞到了農忙期,頭幾天生產隊的隊長特意帶著知青們幹活,示範了幾遍,在旁邊監督。

  河子屯一隊的隊長李大力正當青年,生產積極性特別高,要求也嚴格,就是女知青他眼裡也不揉沙子,愣是幹得合格了才允許記上公分。

  正式下地幹活的第一天,趙蘭香就被累得措手不及。

  早上五點都不到,一幫知青就被拉去地裡幹活。李大力分完男知青幹的活後,掃了一眼新來的兩個女知青,濃密的眉頭擰成了疙瘩。

  「追肥你們也不會,澆地的活太重你們也幹不了,拔草總會了吧?今天你們就在這片玉米地裡除草,動作利索點,趁著日頭不大,趕緊把活都幹完。」

  李大力把手套分給了這些女知青,一共只有五雙手套,卻有十個人。李大力是照顧兩個新來的女知青,才讓她們先挑的。

  當然也不是什麼好手套,髒兮兮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蔣麗直接就嫌棄地轉身就跑到了玉米地裡了。輪到趙蘭香了,她笑眯眯地從兜裡掏出一對棉手套來,「謝謝李隊長,我有了,就不給隊裡增添負擔了。」

  李大力咧嘴笑,「你看著點別人是怎麼做的,學著她們一塊幹。」

  李大力把整個大隊的活都趁著早上分完了,帶著村民去拿農具。

  趙蘭香也不是個傻的,知道今天來玉米地除草特意換了身長袖長褲,口罩手套一件都沒落下,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鑽到地裡彎腰拔草。

  蔣麗比她還要嬌氣,因為連續踩傷了幾株玉米被李大力逮著教訓了一個鐘頭,老早就被他打發回去寫檢討書了。

  蔣麗回宿舍前,沖著趙蘭香得意地笑。

  趙蘭香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驕傲的,默不吭聲地學著老知青們拔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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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得益於趙蘭香的先見之明,戴了手套拔草時她沒有被玉米葉割傷手,但活卻幹得慢吞吞的。趙蘭香這輩子都沒幹過什麼重活,到了正午烈日當空,她沒有把自己名下的五分地幹完,腰已經累得快斷了。

  別人三三兩兩地散了,趙蘭香還蹲在玉米地裡拔草。

  她摘下了口罩,挽起長袖,露出一截白瑩瑩的手臂。她的汗水滾滾地滴了下來,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

  這時玉米地邊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一個男人挑著扁擔,頭尾各挑著一桶水。沉沉地把扁擔壓彎了,他卻穩穩地挑著水從大片玉米地裡走過,一滴水也沒有撒下來。

  趙蘭香捏著口罩搧風的動作停滯了一下,是賀松柏那個老男人!

  她迅速地鑽出了綠茵茵的玉米地,笑著沖賀松柏喊:「同志你等一下,我有困難,你能不能給我搭把手?」

  聲音清脆甘甜,像山間的百靈鳥似的。

  可惜男人卻彷佛充耳不聞,還加快了腳步挑著水從她身邊走過,直到影子逐漸縮小消失。趙蘭香望著男人一路上滴淌的水漬,秋水般的杏眸暗了暗。至於麼……走得比跑得還快。

  但她並不沮喪,重新戴上手套蹲在地上一點點地開始拔起草來。

  過了大約十分鐘,玉米地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趙蘭香勾了勾唇,維持著蹲在地上的姿勢不變,一邊悄悄用餘光瞥見了後邊那道身影。

  在滿眼的綠意之中,那道黑黢黢的身影又高又瘦,跟竹竿似的單薄極了。

  男人下了玉米地也不吭聲,默默地彎腰光著手拔草,濃黑英挺的眉頭不帶皺的,提起一口氣把趙蘭香身邊的雜草拔了個乾乾淨淨。連帶刺頑固的亂草叢清起來也是三五鏟子就解決了。

  他清完了兩分的地,歇了口氣,粗著聲問:「哪片地是你的?」

  趙蘭香用玉米葉子遮著灼熱的日頭,十分愜意小憩了一會。她用手指了指這一片地,劃了個圈,「這裡到那邊,這兩塊地都是歸我幹的。」

  女人細膩白皙的肌膚掩映在青翠的玉米莖葉上,被灼眼的日頭照得耀人的眼,那雙眼眸水盈盈的溫柔極了,彷佛把日光都揉碎進了眼裡,耀眼又溫暖。

  賀松柏沉默地背過身來,悶著頭掄起鋤頭又幹了半個鐘頭,把趙蘭香剩下的活全都幹完了。

  賀松柏不敢把目光放在趙蘭香身上,然而趙蘭香卻把他看了個仔細,翻來覆去地瞅著。他今天穿了身不怎麼破的土布衣,短窄的褲子終於遮住了小腿腹,那兩條修長的大腿有型又有勁。幹活幹得熱了,他想光著膀子,但到底顧念著有女人在,只把袖子挽到最高,露出了麥色的肌肉。薄薄的一層卻結實有力。

  瘦是瘦了點,力氣可一點都不小。多吃點補補營養,身上的肌肉就回來了。

  趙蘭香從布袋裡掏出一隻白麵饃饃,若有所思。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吃上一頓白麵饃饃。」老男人在深夜摟著她,無限感慨地嘆息。

  二隊的知青去縣裡購買農具的時候,她託了他們順便給捎上一袋富強粉。她用這八斤的富強粉跟食堂的廚子交換了這個月天天吃白麵饃饃的要求。

  一斤白麵可以做10隻大饃饃,八斤可以做八十個,她每天吃兩隻。剩下的兩斤富強粉當做廚子的勞務費。

  趙蘭香遞過一隻涼掉了的白麵饃饃,舉到賀松柏的下巴位置。

  賀松柏的注意力落在她遞上的那團白嫩嫩的饃饃上。

  那雪白的麵皮兒光滑柔亮,個頭圓潤得可愛。這種上等白麵做出來的饃饃,不染一絲雜色,白得彷佛冬天掉下來的雪。據說鬆軟又甜蜜,能勾起人深埋在心底最真實的餓意,是賀松伯不曾嘗過的滋味。

  然而她白嫩的手掌比這隻饃饃還軟,瑩潤的拇指剛脫了手套,被捂得白生生的,唯有指尖透出一抹櫻粉,握在雪白的饃饃上有種說不出的誘人。

  賀松柏把黝黑的目光從女人身上挪開了,落在黑黢黢的泥裡。

  「不用。」他臉上滿滿都是冷漠,眉目裡透出凶意。

  他問:「你的糖多少錢?」

  趙蘭香:「什麼?」

  男人更加不耐煩,地說:「三丫拿了你的糖,這些錢換你的糖,拿著。」

  他從口袋裡抖出了五毛錢,皺巴巴的毛票塞到趙蘭香的手裡。

  趙蘭香被他這粗魯的動作,弄得倒退了幾步。

  趙蘭香輕聲地道:「幾顆糖而已,還要什麼錢?你幫我幹活我還沒來得及謝謝你,你快坐下來吃口飯吧。」

  男人見眼前這個女人默不作聲地把路給堵住了,又見她滿臉的笑。他眉心聚攢,不耐煩把將人推到了一邊,掄起鐵鏟轉身就走。

  賀松柏那陌生的眼神,又野又冷,像跟刺似的。

  趙蘭香長這麼大,從來沒碰見過比這更冷漠的目光。

  想不到老男人年輕的時候還是冷漠凶殘這一掛的,真真是人不可貌相。老的時候裝得多紳士多溫和,現在年輕時這個1.0版本的就有多刺頭。趙蘭香重重地啃了幾口白麵饃饃,使勁地嚼著,若有所思地盯著面前那抹逐漸變小的黑點看。

  總有一天讓你好看的!

  ……

  下午趙蘭香回到知青集體宿舍,跟蔣麗兩看兩相厭。她吭哧吭哧地給自己打水洗澡,吃飯塗藥。

  趙蘭香連著一個星期都沒有騰得出私人的時間去找賀松柏。不是因為和老男人初次接觸就受到了打擊,而是分配給他們的勞動太多。

  繁重的農事佔據了她的精力,每每幹完活後她都累得直接倒床上睡覺了,勾搭老男人的力氣是一點都沒有了,僅能晚上入睡的時候砸吧砸吧嘴想想他聊以慰藉。

  知青的夥食很差,飯菜一點油水都不見,肉沫也沒有,每天三頓糙糧饃饃就著紅薯青菜吃,偶爾糙糧饃饃會換成紅薯粥,趙蘭香跟宿舍裡的另一個老知青打趣,這哪裡是大米拌紅薯,分明是紅薯拌紅薯,黃澄澄的紅薯片裡米粒都是數得著的。

  好在趙蘭香不靠集體的夥食吃飯,她的手裡還攥著父母給的生活費。

  連續在食堂啃了一週的苞米紅薯後,趙蘭香打算週末去買點肉、麵粉回來改善改善夥食。

  趙蘭香咕嚕嚕地喝完了紅薯粥,一週都不見油花,饞肉饞得厲害了。

  老大姐周家珍瞅了趙蘭香一眼,「我看你家裡條件也挺不錯的,咋的沒留在城裡工作,跑到這鄉下來了?」

  「我覺得建設新農村天地能實現人生理想,每天都奮鬥不息,特別有意思,我就來了。」

  周家珍聞言無奈地苦笑,這人跟人就是不一樣。她要是有趙蘭香的條件是打死也不願意下鄉的。

  她的情況是念完了小學留在城裡也找不到工作,全家人全靠一個有工作的哥哥撐著。那一年為了不增加兄長的負擔,她便毫不猶豫地下鄉來混口飯吃了。

  周家珍說:「你力氣不大,幹不了苦活。改明兒有空你拎斤豬肉去隊長家,讓他給你派個輕省的活幹吧。」

  趙蘭香聽了周家珍的話,抬起頭來看她。

  「好啊,多謝你的建議。」

  趙蘭香的嘴角微微地彎起,眼裡閃過一絲狡黠。

  她那對秋水眸子跟抹了一層油光,皮膚細膩白嫩,烏黑的頭髮柔順得跟緞子似的,營養特別充足,看著就是沒吃過苦頭、沒挨過餓的。

  不幹活的時候趙蘭香就穿著簡單的白襯衫,下身搭著一條黑裙子,柔亮的秀髮自然地披肩放下來。樣子十分秀美素淡,穿得也不是很出眾,但卻哪哪看得都合適,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好看。

  男知青們望趙蘭香那兒瞅著一眼,幹活時候的苦累都彷佛消散了。她就像一道靚麗的風景線,惹人的注視。

  趙蘭香也不像別的女知青一樣熱衷交際,同男知青們的交流更是少得可憐,這樣一來男知青們就更沒有機會接觸到趙蘭香了。畢竟這個年頭男女關係還比較講究,趙蘭香還表現得那麼冷淡,男同志們貿然上去搭話頗有目的不良的嫌疑。

  一連挨過了週六,大隊長終於放過了這幫新下鄉的知青,蔣麗一大早就搭著夥跟一幫知青到縣裡下館子了。

  趙蘭香沒去湊熱鬧,只去買了五斤的白麵和一塊豬肉,三兩油。

  她提著這些東西回到集體宿舍的時候傻了眼了,他們落腳的宿舍一夕之間坍塌了。周家珍慌忙地掄著鋤頭從集體宿舍裡跑出來,心有餘悸地說:「還好還好,裡邊人不多,沒砸死人。」

  趙蘭香目瞪口呆地詢問周家珍:「這是怎麼了?」

  周家珍說:「好像是趙四趕豬的時候趕得撞到牆了,宿舍就塌了。本來咱們的知青宿舍就是老屋改造過來的,有些年頭了。這段時間雨水豐足了點,老化得特別厲害……我在煮飯的時候突然就塌了,哎——白糟蹋了我那塊三兩的好肉。」

  「我非得罵死趙四不可。」周家珍忿忿地說道。

  村民們本來對這些城裡來的知青略嫌排斥,幹不動重活還白吃糧食,每年對大隊的糧食指標沒有一點貢獻,反倒還是拖後腿的好料子。第一批知青下來的時候村子窮,籌不齊錢給他們蓋新房,老隊長重新粉刷了一遍老房子就讓這些知青住下了。後來村民們經過漸漸深入認識了這群知青的秉性,再也不願意掏錢給這些人蓋房了。

  這可怎麼辦,今晚沒地兒落腳了,周家珍和趙蘭香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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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周家珍說:「別光愣著看了,去收揀你的東西吧。瞅瞅有沒有被壓壞。」

  趙蘭香買了好麵好肉都沒有來得及享用,便投入了緊張的搶救行李的行列之中。

  大隊長李大力得到消息很快就趕來了,他看著坍塌的老房子,濃密的眉毛苦大仇深。因為去年的收成不好,大隊裡窮得已經發不起救濟糧了,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哪裡還有那麼多的餘錢再給這些知青蓋房子?

  知青們圍著他問他該怎麼辦,李大力抹了一把臉很堅定地說:「放心,你們每個人的住處我都會安排好。今晚就暫借住在鄉親們的家裡……至於怎麼分配,我回去琢磨琢磨。你們現在——」

  李大力剛想說放人出去外面玩,然而看見皮膚白白淨淨的趙蘭香之後這句話就咽了回去。

  怎麼說把這些嬌滴滴的姑娘放出去也不好,萬一出了啥事怎麼辦。

  李大力說:「你們跟我過來,大隊放農具的屋子還空著,白天給你們落腳歇息還是可以的。」

  趙蘭香等人把行李物品暫時寄放在了大隊放置公有資產的屋子裡,幾個人狼狽地面面相覷。

  男知青們最辛苦,滿臉的泥灰,大掌一抹臉黑得跟包公似的,把愁眉苦臉的女知青逗笑了。蔣麗下午高高興興地回來,發現自己沒收進箱子的物什全都被砸壞了,臉陰沉沉的,看誰都不順眼。等大隊長走了以後,她嗤地冷笑了一聲,「這什麼破地方。」

  趙蘭香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明知道這裡是個破地方她還要來,趙蘭香這就很不能理解了。

  然而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腹了,沒時間去揣測大小姐的心思。她向周圍的人家借了柴房,同周家珍一起做了頓肉包子和素野菜麵。趙蘭香特別捨得放油,把那二兩油都用上了。一個小時後她的包子就蒸好了。上等的富強精麵粉和半肥瘦的豬肉做成的包子,又油嫩又鬆泛。大家都餓著肚子守在農具房裡的時候,她和周家珍在隔壁的農房裡嘶溜嘶溜地吸麵條。

  香味飄散在屋子裡,引得其他知青忍不住往那邊打量,看到周家珍大快朵頤的極享受的表情,他們愈發飢餓了。趙蘭香見狀,也不私藏,她招呼大家一塊來吃東西。她把下麵條的時候剩下的一些麵疙瘩拿出來給腹中空空的知青吃了。雖然不多,和著熱湯吃好歹能墊墊肚子。

  趙蘭香這樣的行為讓沒了房子落腳的知青們心裡好受了一些,他們心裡對這個冷清寡言的女知青的好感上升了一個層次。雖然趙蘭香沒有招呼他們吃包子,但麵疙瘩拌上豆醬來吃甭提多美了。畢竟麵粉可是精細糧,豬肉也是稀罕物。白蹭了人一頓精細糧,已經是佔了天大的便宜了。

  蔣麗是吃飽了肚子才回知青點的,經過一番辛苦的收撿行李的勞動,肚子裡的東西已經消化得差不多了。趙蘭香做包子的時候她就聞見那股香味了,誘人得很。聞著那股香氣,比她吃過的那家國營飯店賣的包子還香。但偏偏趙蘭香沒有指名點姓地邀她一塊來吃,蔣麗也沒拉下那個臉去吃。

  直到她眼睜睜地看著趙蘭香把最後一隻包子都吞入腹中,一句話都沒有提過請她吃包子的話,蔣麗一雙眼睛瞪得圓圓的,氣都氣飽了。

  趙蘭香對她哥那熱乎的勁兒就跟塊牛皮糖似,怎麼甩都甩不掉。前段時間她哥住院了,她隨意提了一嘴,趙蘭香就急急忙忙地買了一堆營養品,眼睛不帶一個眨的,她哥吃到現在都吃不完。哪裡想到趙蘭香一來到鄉下,連隻肉包子都捨不得給她吃了?

  她經過趙蘭香身邊的時候,冷冷地說:「我這週末已經給家裡寫信了,別想我給你說好話。」

  說完她提起腳大步地邁出了農具房。

  趙蘭香愜意地摸了摸吃飽了的肚子,並沒有搭理蔣麗。周家珍轉頭跟她竊竊私語,「你們認識?」

  趙蘭香含糊地說,「從一個地方來的,不過不怎麼熟。」

  周家珍忿忿不平地說:「她真是的,大隊長在還擺那副嫌棄臉。大隊長這人是沒得說的,特別盡心盡責。旁的幾個大隊經常有餓死人的事,咱大隊雖然吃不飽飯,但每年都發得夠糧食。要真嫌咱這窮,咋還下鄉哩?」

  趙蘭香笑而不語,低頭縫補著自己破了洞的衣裳。針線穿過她雪白的襯衫,她用素淨的藍絲線描了朵花在袖口,那被枝丫勾破的地方愈顯得精緻美麗了。

  周家珍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這朵花吸引了,稀罕得不得了。

  她把衣服讓給了周家珍瞧。自己撐著下巴望著藍天,心情卻挺不錯的。

  知青集體宿舍坍塌了,不知道隊長怎麼分配他們的住所。她……除了老男人的房子,哪裡都不想去。

  ……

  趙蘭香正打著住老男人的房子的主意,李大力卻為分配這些知青的落腳點抓破了腦袋。

  他說得口乾舌燥,特意召集村民討論。雖然知識青年這個名頭聽起來很好聽,打著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旗號來的,到頭來真是做建設了,然而卻是建設得他們更窮了。捫心自問,沒有哪家人打心底願意收留這些知識青年。

  李大力耐著性子說:「你們也不用管他們的飯,借住一段時間而已。等知青宿舍蓋好了,也不用麻煩你們了。要是不同意,那大夥都輪流來吧。反正統共也就十來個知青,每家接待一個月,這樣大家都公平,索性也省了給他們蓋房子的錢了。」

  村民們這一聽,凳子都坐不下去了。

  「哎——隊長你這不是坑咱麼?」這是耿直急進派。

  「不行不行,每家住一個月這算啥事,多不穩定啊。那些學生娃心裡估計也不願意。」這是迂回隱晦派。

  「還不如抓鬮,抽到哪家就讓哪家接收。」這是冒險派。

  大家推來讓去,紅著脖子討論了許久,李大力決定讓幹部們以身作則接收了知青,大隊長、支部支書家接收兩名,副隊長、副支書各一人。剩下的幾個村民自個兒抓鬮。

  索性是不管飯只管住,收拾收拾一間放雜物的給知青們住就行了。饒是這樣也有很多人不想吃虧。

  李有福家抽到了三個,李建國家抽到了三個,賀國慶家抽到了三個,賀愛軍家抽到兩個。沒有抽中知青的人家暗自鬆了一口氣,喜意藏在心裡美滋滋的,也沒有透露出來。反而是拍了拍這三家人,敞亮大氣地說:「放心吧,那些學生娃們都是懂事的,指不定每個月還得給你們補貼些房租夥食費哩!」

  李建國家的婆娘插著腰,指頭點著名單上的某個知青說:「我們家要這三個。」

  她點的三個分別是蔣麗、趙蘭香、唐清。這三個知青平時都是穿戴整潔又有儀範,模樣伶俐俊俏,看著才像是真正的城裡人,三天兩頭不是下館子就是買肉回來打牙祭,手頭寬裕得令村民不免眼饞。要真接收得到這三個人,指不定也能跟著沾沾光吃點肉。

  其他的三家立即就不高興了起來,不高興的結果是大家又吵起了架,為了爭這些知青裡頭的「闊綽人」吵得不可開交,弄得李大力腦袋突突地跳。

  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怒斥:「都給我閉嘴,吵吵嚷嚷的算個啥!」

  李大力這隊長是個麵團的脾氣,看起來凶,實則是個老好人。在大隊裡很有威嚴,就是大隊裡最潑辣的婆娘也不敢惹他。

  支書最後說:「這樣不行,那樣不行。誰家願意主動接受知青的就站出來,光想著佔便宜怎麼可能?」

  最後耐於隊長和支書的情面,有幾家人猶豫地站了出來,減輕了這三家的壓力。平均每家人只接收了1~2人,壓力不算大,尚在能接受的範圍內。

  李大力把人都送走之後,整個人都虛脫了。

  他用汗巾抹了一把臉對支書說,「怎麼安排分配這些同志也是個頭疼的問題。」

  支書幽默地說:「還管啥,他們自己沒有長手?」

  李大力拍了拍額頭,瞭然地說:「那就讓他們自己選,管著管那的,可不累死俺?」

  下午的時候李大力到臨時的知青點宣布了他的決定,讓這些知青自個兒選擇落腳的地方,直到年尾大隊交了糧食富足了再給他們蓋新的宿舍。

  名單裡一共有八戶人家願意接收知青,趙蘭香找了個遍都沒有找到老男人的影子。

  她在小帳本上又給老男人記上了一筆,面上卻是笑吟吟地說:「報告隊長,我已經解決了自己的住宿問題,不必給隊裡增添負擔了。」

  李大力瞅了眼她,這個大眼睛水汪汪女知青直勾勾地盯著他,盯得他的心一陣發熱猛跳,黑炭似的臉不太自在地別了過去,他操著一口濃重的地方口音說:「曉得哩,是哪家?」

  趙蘭香清脆地咬出了那個名:「賀松柏家。」

  李大力雙手交握,做出了一副思考的狀態,實則腦子已經被這個女知青的笑容笑晃了眼。怎麼能有笑得這麼好看的人哩,一笑起來眼睛汪汪地跟口清泉似的,直擊內心深處,令人心口一陣酥麻。

  「哦……是賀松柏家啊,賀松——」

  他突然清醒了過來,賀松柏,不就是村裡那個不學無術還遊手好閒的混混頭子賀松柏?

  李大力陡然搖頭,嚴肅地說:「你換一家,這家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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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趙蘭香對於隊長不容拒絕的嚴肅口吻,有些詫異。

  李大力看著女知青眼裡閃起的疑惑,隱晦地說:「那家人風評不好,不是借宿的好去處。我另外幫你安排另一戶。」

  趙蘭香沒有錯過李大力語氣之中的鄙夷,她知道老男人祖上是當地主的,六七十年代日子過得很艱難,在大隊裡恐怕也沒有什麼地位。這個陽剛正直的隊長看不起賀家也是情有可原。

  她婉拒道:「我就不麻煩——」

  李大力打斷她的話:「整個大隊除了這戶人家,別的都可以商量。不然你就是不認我這個隊長。」

  他黝黑的臉上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嚴厲,估計是訓人訓得多了,有點像趙蘭香她爺爺。那一瞬之間趙蘭香竟有種被噎住的感覺。

  李大力不明白這個剛來女知青怎麼跟賀松柏扯上關係了。

  賀松柏是誰,那不就是賀老二麼?

  他的名字是當地主的曾祖請了大師來取的,滿月那天請了全村人吃了好幾天的流水宴,吃得滿嘴流油。大家恭維的話不絕於耳,什麼此子必有大作為、有大出息、必定光宗耀祖啦……

  然而事與願違——革命來了,賀家被抄光了家底。賀老二打小從未上過一天學、讀過一天書,整天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從村頭打到村尾,是這十里八鄉出了名的混混刺頭,渾身有股孤傲的狠勁兒。鬧批鬥鬧得厲害的那一陣,賀家不是沒有遭過難。前腳賀家人挨事了,後一天賀老二拎著塊石頭把鬧事份子的腦袋都砸破了,那股不要命的狠勁令人心驚膽戰。

  從此以後整個大隊沒人敢惹賀松柏。

  最最重要的是那個賀老二去年還因為犯了流氓罪被抓去勞動改造了一段時間,這才是李大力反對趙蘭香的主要原因。

  把這個性子軟綿綿,還長得如花似玉的女知青送到二流子家裡住,這豈不是送羊入虎口?一口吞下去都不帶個掙扎的。

  李大力打了個手勢,「這樣……今晚你收拾一下行李,到我家裡住下。我給你單獨收拾一個屋子出來——」我家裡人都是很好相處的。

  他後邊半截話沒說完,就被女知青微笑地搖頭拒絕。

  趙蘭香說:「賀家跟我有親戚關係,住在那裡我父母也比較放心。」

  她口齒伶俐,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般地道:「賀松柏,57年人。家裡一姐一妹,祖母李氏光緒二十四年人,生有一子二女。我媽是李奶奶的表姐的女兒,也就是賀二哥的表姨。」

  趙蘭香一本正經地睜眼說瞎話。

  對不住了媽媽,讓你平白無故多了個表外甥。改天我會幫你多添一個優秀的女婿的。

  李大力頓時頭如斗牛大,想要從女知青的臉上辨出她說謊的跡象,但那汪清泉似的清澈眼眸又閃又亮,直能晃花人的眼。而現在她的眉梢微微挑起,眼裡含了些瞭然的笑意,盈盈閃動,彷佛能夠看穿人的心思。

  李大力窘迫地收回打量的目光。

  「這、這樣啊,這樣也好。」

  人家都說是親戚了,李大力也不好再多說些什麼。難道他還在人面前數落人親戚思想品質有問題不成?

  於是乎,趙蘭香就這樣成功地把自己的住宿忽悠了過去。

  下午的時候知青們聚在臨時知青點一塊打牌,閒聊,趙蘭香從柴房取出了一筐沒吃完的肉包子放入布袋裡裝好,三兩油足夠做二十隻包子、一頓湯面。她和周家珍還有幾個相熟的知青一塊也只吃了十隻。

  她拎著包子繞去了牛角山的另一頭,走到田埂邊尋了一處坐下,她把裝著包子的布袋解開一個口子。

  剛剛上過蒸籠加熱的包子呼呼地散發出誘人的香氣,很快趙蘭香面前就多出了一雙趿著草鞋的腳。她抬起頭往上,一張饞得掉口水的臉出現在了她的面前。遠遠地看著,不敢接近,也不想離開。

  女人大概二十來歲,臉上卻有飽經滄桑的皺紋。她的手指關節腫大,是幹慣了粗活累活的緣故。

  她張開嘴咿咿呀呀地說不出話,乾脆靜默地盯著趙蘭香吃包子。趙蘭香當著她的面吃完了一隻包子,撕開包子白嫩的皮兒,一口咬著油嫩的瘦肉芯,一臉幸福滿足地把包子吞入了腹中。

  女人眼裡的羨慕更加深了,然而她只是遠遠地看著,時不時地瞅上一眼,又低頭割她的牛草。碩大的背簍足足有一個她那麼大,壓在她瘦弱的肩上,不堪重負。

  趙蘭香秋水一樣的杏眸輕易地瀉出了笑意,她把包子往前一推,遞到女人的面前。

  這就是賀松柏的大姐,賀松葉。趙蘭香沒有說話,而是沖著她打了幾個手勢。

  過來,一起,吃。

  肉包,太多了,我一個人,吃不完。

  她做手勢的時候,腰板挺直,嘴角翹起面露笑容,姿勢正確又敞亮。

  趙蘭香打完手勢後,賀松枝的臉上有毫不掩飾的驚喜,又多了一抹遲疑。

  趙蘭香又繼續「說」:「我,吃飽了。」

  「包子,香,好吃。你試一試。」

  賀松葉小時候發了一場高燒,侵害了聽覺神經,聽不到任何聲音漸漸地也就不懂得說話了。賀家父母相繼離世,是她把一雙弟妹拉扯大的。可以說她是賀松柏最尊敬的人,沒有之一。

  趙蘭香跟賀松葉相處了好多年,日常的溝通完全沒問題。婚後她發現了大姑姐賀松葉實際上就是個吃貨,以前過的日子太苦了,幾乎沒有吃過好的東西,老了之後特別喜歡吃,尤其喜歡吃肉包子。

  趙蘭香彎起唇,循循善誘地說:「嘗嘗看?」

  她把包子塞到了賀松葉的嘴裡,賀松葉渾身一震,用舌頭頂了頂柔軟的包子皮,眼眶突然濕潤起來。

  她佝僂著腰,用粗糙的手摸了摸嘴裡這隻包子,胃中刺痛的飢餓感促使她機械地嚼動腮幫。

  滑膩鬆泛的豬肉溢出了鮮美的汁液,流到她的嘴裡。一股甜蜜濃鬱的滋味攫住了她所有的感官,不知不覺之中賀松葉吃完了一隻包子,感受到了這輩子從未有過的滿足感。可是她還沒飽。

  為了省下家裡的口糧,她今天只帶了一隻黑麵饃饃,早上幹的活太重了,她把饃饃全都吃光了,中午只能喝點水混了個水飽。

  賀松葉在渾然無覺的時候吃了一隻又一隻的包子,她吃乾淨了手裡的,趙蘭香就遞給她一隻。

  最後趙蘭香裝包子的布袋都癟了下去,她笑眯眯地打著手勢說:「賀姐姐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想要,住你們家。」

  ……

  傍晚,當賀松柏挑著一擔子雞糞正在給家裡的自留地追肥的時候,他看見了自家長姐背了一大袋東西回來。她走到空置了多年的屋子前,把東西放下。一聲不吭地拿出掃把裡裡外外地捯飭了一番,把裡面吃了灰塵的雞圈扔了出來,又陸續地扔了簸箕、鋤頭、犁……

  賀松柏也沒有問他姐要做什麼,直到她笑眯眯地把新彈的那床單棉被也抱了出來,賀松柏才終於正視起來了,桀驁不馴的眼暗了暗。

  那床被子可是她攢了許久的錢才給自己置備下的嫁妝,她從來都不捨得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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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很快賀松葉打掃出了一間屋子,她本來就是手腳乾淨麻利的人,一旦閒下來就坐不住,家裡哪個角落都不落灰塵。賀家的老屋子雖然陳舊破敗,卻被她收拾得整潔有序,不見一點衰頹敗落之態。

  適時地賀松柏聽到周圍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他抬起眼看向前方,一道窈窕的身影映入了眼簾。女人背著笨重的行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賀家老屋。她把行李放到地上後,提起袖子擦了擦額,晶瑩的汗珠貼著肌膚流下,烏黑的髮絲貼順地黏在臉頰邊,杏眼透露出疲態。

  賀松葉搖了搖腰間的鈴,朝著自留地裡的弟弟揮了揮手。

  賀松柏放下手裡的糞肥,沉默地到井邊洗手,走到了這位不速之客面前。

  自家長姐朝他打了手勢說:「幫,拿行李。」

  賀松柏皺緊了濃眉,漆黑而凶狠的眼瞳微微一沉。

  賀松葉見了大弟的眼裡透出的濃濃的警惕,說:「讓她,住這裡。」

  「她,沒有,地方住。」

  賀松柏粗糲的指腹壓在女人的肩上,把她稍微往後推了推,頎長的身軀順勢擋在了門欄上,懶洋洋地開口:「你想幹什麼?」

  說話之間他用一隻手把賀松葉往屋子裡趕。

  趙蘭香眼睜睜地看著老男人嘭地一聲把門給甩上,將賀松葉關在了屋子裡,任憑賀松葉在裡邊不住地叩門也無動於衷。

  他濃密的眉眼透露出毫不掩飾的冷漠和提防,微啞的聲音透露出不正經的意味,「知道我是誰麼?」

  說完男人肆意地將目光流連在女人的胸脯之上,直到把人的臉鬧紅了,他才光明正大地移開目光。

  趙蘭香沒有想到——她那個謙和風度得一本正經的丈夫,居然還有這麼流裡流氣的一面。

  她的心居然還悄悄地怦然跳了幾下。

  這個「又窮又潦倒」的老男人,慵懶散漫起來還是挺有那麼幾分九十年代流行的古惑仔大哥的味道。鋒利深邃的眉眼,桀驁不馴的面容,看起來凶得隨時能跳起來打人似的。

  可惜……他的意識超前了二十年,在那時是萬人追捧,擱現在就是被人指著脊梁唾罵的二流子。

  男人今天穿著洗得發白的破衣衫,眼裡帶著漫不經心的隨意,跟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年的趙蘭香卻明白,自家男人就是頭狼崽子,他的語氣聽著隨意,心裡指不定早就在懷疑她是不是哄騙了他老實的大姐。

  趙蘭香掏出三塊錢,迎上他懶散怠慢的目光,一副渾然不怕的模樣:「這是房租,我也不是白住的。」

  「知青集體宿舍垮了,我沒有地方落腳。你家人口少地方大,我愛住。年底蓋了新的知青宿舍後我會搬出去。」

  不管他跟幾十年後對比起來有多青澀稚嫩,她深信他本質上還是那個聰明的男人。眼下這個家庭太窮太窮,空了好多年的屋子如果能換來一筆微薄的租金,於情於理不該拒絕。何況……她看起來又不像不安分的人。

  這時賀松葉又使勁地敲了幾下門,咿咿呀呀地焦急地喊著,甚至還為自己被鎖在屋子裡惱怒地踹了踹門。

  看在長姐的份上,看在這個女人柔弱得毫無傷害力的份上,賀松柏暫且退讓了。

  他接過了女人手裡的一疊鈔票,看也沒看隨意地塞入口袋中,警告般地說:「我把醜話說在前邊,不許惹事。惹事就收拾包袱滾。」

  趙蘭香點頭,用腳踢了踢包裹:「辛苦你了,勞動力。」

  趙蘭香暫時不會對他客氣的,左右也是交了房租的陌生人,太客氣了反而動機不良的嫌疑。賀松柏從小到大也受慣了整個大隊的冷眼,陡然碰見個熱情得不像話的陌生人,不是懷疑她是個傻的,就是懷疑她動機不良。

  趙蘭香從上次在玉米地的冷遇中汲取了教訓。

  賀松柏這人不愛欠人情,上次幫她估計是為了那幾顆糖。他認為還清了債就乾脆俐落地走人。再吃她幾隻饃饃,這帳又該算不清了。

  這點小心思投射到幾十年後的賀松柏身上,那便是財大氣粗。幫過他的人,他會不留餘力地還回去,有錢給錢,要力出力。欠一分他要還三分,因此他是很多人的「財神爺」,周圍的人都樂意跟他交朋友,四面八方的人情源源不斷地滾來,他的事業也蒸蒸日上。。

  賀松柏收起了那副流裡流氣的模樣,沉默地彎腰把地上散落的行李拾起抱進屋裡。

  賀松葉被放了出來,手舉起握成拳頭敲了他的頭兩下,臉上滿是憤憤的表情,對他剛才的行為很不滿,彷佛在維護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賀松柏沒有反抗,低頭任她捶。

  賀松葉愧疚地沖趙蘭香扯扯嘴,打著手勢說:「他,脾氣,不好。」

  「人,不壞,放心。」

  「你,坐著,他,收拾。」

  趙蘭香真的依言找了張小板凳坐下了,她雙手撐著下巴津津有味地看著老男人裡裡外外收拾。男人用幾張木板跨一張簡易的床,連接處用榫卯的凹槽拼接,全程一根釘子都不用。他的動作很嫻熟,鐮刀鋸子落下處木屑飛揚,最後他吹了幾口氣,床板上的木屑被吹落了下來。粗糲的拇指到處摸了摸床板,把冒頭的刺兒都拔了下來。

  他鋒利深邃的劍眉倒豎,面無表情的時候也常常流露出凶意,然而搗鼓這些敲敲打打的木匠活卻認真細致。趙蘭香看得入迷了,眼裡不經意地流露出溫柔之色。

  此刻她多麼想過去抱抱這個清瘦的男人,把他滿頭的塵屑都摘下來。可是……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絕不能這樣做,老男人是個戒備心很強烈的人。

  賀松柏抬起頭,趙蘭香的眼裡早已換上了正常的情緒,她用拇指探摸著這張床略顯嫌棄地問:

  「這個能睡嗎?」

  賀松葉笑意盈盈地打手勢解釋:「他,做過,木匠。手藝,行。」

  「床,踏實,睡。」

  趙蘭香在旁邊把兜裡最後一個餘溫尚存的肉包子遞給滿頭大汗的賀松柏,賀松柏沒接,他用一條破毛巾擦了擦汗,跑到外面的井邊打水洗了把臉。

  趙蘭香把包子推到了賀松葉的手裡,「給他吃,只剩最後一隻了,我吃飽了。」

  她摸了摸肚子,剛剛在田埂邊和賀大姐一塊吃了九隻包子,她們倆現在肚子都撐得不行。

  賀松葉才是真正地撐得不行,她回來的路上肚子被撐得難受,許久沒見過油的胃變得虛弱,她走了沒幾步路就「哇」地一口吐了。賀松葉既是心疼,又是可惜。難過極了,她蹲在草叢裡盯了那團污穢許久,到底不捨得,用簸箕鏟了回去餵雞。

  最後這個包子賀松柏還真的連看一眼都欠奉,賀松葉愛惜地把它放到鍋裡溫著留給了妹妹。

  姐弟兩忙活了好一陣才齊心協力地把這位城裡嬌客的屋子收掇得纖塵不染,趙蘭香摸著床上簇新的棉被,從自己的行李裡取出了趙爸趙媽讓人縫製的蠶絲被,她抱著這床被子還給了賀松葉。

  賀松葉瞥了眼這位城裡姑娘的被鋪,摸一摸觸手可及的柔軟涼滑,冬暖夏涼又輕柔。確實不必要她的新被子了,賀松葉把自己被子收回了箱籠裡。這個動作落在賀松柏的眼裡,卻又變成了另一番意思。

  他嚼著嘴裡的曲曲菜,呸地吐了一嘴的殘渣,眼神漆黑暗沉。

  賀松葉搖了幾下鈴,賀松柏轉身鑽入柴房放了幾塊紅薯若干糙米合著煮了一鍋水。賀松葉見弟弟煮了紅薯粥,一勺子舀下去,水清得浪打浪,她咿咿呀呀地搖頭抓了幾把大米添了進去。

  賀松柏掀了掀眼皮,漠不關心地蹲下燒火。

  賀松葉用鈴鐺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瞪了他一眼。

  賀松柏淡淡地說:「差不多就行了,放那麼多米下個月吃啥?」

  他話雖然是這麼說,舀飯的時候給祖母裝了一碗純大米的乾飯,又給那位城裡嬌客裝了半米半紅薯的飯,最後剩下一堆黃澄澄的紅薯姐弟三個人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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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夕陽的餘暉落盡後,村莊四下一片寧靜,人家升起了裊裊的炊煙,賀三丫不知從哪個泥旮旯裡鑽了回來,渾身邋遢腦袋滿是雜草。她走路跟貓似的,又輕又沒有聲。

  賀松柏注意到動靜,一手把她揪過來前後地看了一輪,臉色有些差勁:「跟人打架了?」

  賀松枝掙扎地落到地上,畏縮地跑到大姐的身後。

  賀松葉把她頭髮沾上的草摘了下來,摸著她的腦袋安慰地拍了拍。直到她給小妹洗澡的時候才發現她腿上淤了好大一塊,鮮血直流,耳朵背也被劃破了。她驚愕地咿咿呀呀叫了起來,連忙採了一堆臭草放進嘴巴裡嚼碎敷在賀松枝的傷口上。

  她疼惜地安撫了小妹半天,才想起剛住進家裡的趙蘭香。

  「去叫,她,吃飯。」

  賀松葉的手點了點趙蘭香的屋子,比劃了一下跟大弟說。

  賀松柏黑著臉去叩了趙蘭香的門,見裡面沒有動靜,踹了一腳門惡劣地道:「人呢,到哪去了?」

  賀小妹睜大了眼,被大哥嚇得一聲都不敢吭。

  賀松枝笑了笑,用毛巾擦乾淨小妹的臉。

  「不要,打架。他,生氣。」

  「疼不疼?」

  賀小妹疼得齜牙咧嘴,不過看到飯桌上用碗裝著的一隻白胖胖的饃饃,眼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震驚和欣喜。她用手指了指那隻白饃饃,賀大姐咧開嘴笑著點點頭。

  ……

  趙蘭香洗完澡出來,就看見賀松柏滿臉不耐煩地站在她的房間門口,門被他踹了一腳,嘎吱地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音。

  賀松柏發脾氣被捉了個正著,沒有尷尬的自覺。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站在人姑娘的房間門口,眼神輕浮又散漫地看著她。

  趙蘭香用手指擰著濕髮,用極清冷的眼神剜了他一眼,回房取了條毛巾擦乾頭髮。

  賀松柏又使勁地敲了敲她的門:「我姐看你第一天啥都沒準備,讓你跟我們一塊吃。明天你自覺點,缺啥補啥,我們不包夥食!」

  屋子裡立馬傳來女人清澈俐落的聲音,「好。」

  賀松柏又說:「你馬上出來。」

  這麼一咋一呼的,要是換成二十年後的那個老男人,她一準得教訓他。然而現在趙蘭香卻是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推開了門。

  他抱了一堆不知道是什麼的草進來,用一個陶盆裝好。

  他光明正大地打量著這位城裡姑娘的屋子,一點都沒有闖入女孩子私人領地的自覺,視線滑過她床上散落地放著的衣物,短短半個小時之內屋子裡多了許多小物件,窗子上掛了兩片天藍色的簾布,老舊的桌子用乾淨的碎花紙包住了,一隻瓷青色的花瓶插著幾朵野花。

  整個房間煥然一新,透露出獨屬於女人的清新溫柔。

  賀松柏把房屋的窗子關緊,淡淡地說:「把你的衣服和貴重的物品都收好,去吃飯。」

  趙蘭香只把床上的衣服收了起來,卻沒有走,靠在門邊看他。

  賀松柏嗤了一聲:「怎麼還不去吃飯,怕我偷你東西不成?」

  說話之間他刺啦一聲劃了根火柴,把盆裡的草給點了,頓時一股白茫茫的濃煙騰起。他兩條長腿一邁,躍出了門還順便把門口傻站著的女人推了出去,嘭地一聲重重地關上門。

  趙蘭香的心頭驀然地一甜,他在給她的房間熏艾草。

  想不到他雖然凶,卻還挺細心的。艾草能驅蟲除濕,久不住人的屋子容易生潮生蟲子。如果今晚將就著睡下去,第二天能咬出一身包來。

  當初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趙蘭香是被追求的那個。每天養養花,剪枝插花煮茶,閒來無事逗貓作畫,稀裡糊塗地就被老男人瞧上了眼,他耐心又自信地追了她三年。現在……她撇開了頭。

  這個年紀的賀松柏離知情知趣還遠得很。那樣凶巴巴的、又冷又硬的態度,不把女孩子嚇跑都不錯了。

  賀松柏又說:「我們農村,窮,沒有什麼好招待你的。」

  趙蘭香含糊地哦了一聲,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我知道。」

  賀松柏冷漠地跨大了腳步,把女人遠遠地甩在了身後走回了主屋。

  賀家的晚飯,很簡單。

  比知青食堂的夥食略勝一籌,好歹看得見米粒。不過趙蘭香看了眼賀大姐和賀小妹碗裡的紅薯,收回了這句話。

  她把自己碗裡的米粒撥到了她們的碗裡,笑著摸了摸肚子,「下午吃的包子還沒消化,撐得很。」

  「你們吃吧。」

  趙蘭香看了眼賀松柏,他碗裡幾乎沒有米,那麼大的一個男人整天吃這些沒有油水的東西怎麼挨得過去?

  她剛想把自己這碗飯讓給他吃,然而賀松柏很快三口兩口吞乾淨了大碗裡的紅薯,吃得很香,跟吃山珍海味似的一臉滿足,他吃完後端起祖母的那碗乾飯朝著裡屋走。

  賀小妹小口小口地咬著饃饃,咬到了裡邊還喝到了濃鬱的湯汁,嘴巴吧嗒地吸著包子裡的油汁的時候,眼睛愉悅地一閃一閃。她從來都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過年的時候吃的肉也沒有那麼好吃,好吃得她想哭。

  賀松枝吃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吞了吞口水把包子讓給大姐。

  ……

  第二天知青上工的時候,周家珍單獨把趙蘭香拉了出來,一臉不敢置信地問她:「你住進了賀老二家?」

  她口氣裡夾雜的震驚和鄙夷,毫不掩飾。

  「昨天我忙著搬家,都沒來得及問清楚你。你惹上大麻煩了,趕快搬出來!」

  趙蘭香詫異於周家珍厭惡的口吻,怎麼的一個兩個提起老男人,都是這幅避之不及的模樣?

  她笑著問:「怎麼了,他那裡是狼穴虎窩,住不得?」

  周家珍看著趙蘭香還在笑,氣憤地說:「何止狼穴虎窩,那個人根本就是個流氓!你是不知道——」

  她越說越激憤,臉也漲紅了,到底念著接下來要說的話有些難以啟齒,周家珍一把將趙蘭香推入了玉米地裡。

  「去年賀老二和潘雨亂搞男女關係,被送去勞改了一段時間。現在是放出來了,好好的一個姑娘,你說怎麼……哎——」

  周家珍說起這件事時滿臉的羞愧和憤怒,她壓低了聲音偷偷說:「有人看到他們曾經鑽過玉米地,而且潘雨是被強迫的。」

  趙蘭香的內心受到了轟然的震動,她從來都沒聽老男人提起過這件事。

  她搖搖頭,「應該不是你想的那麼嚴重的事,如果那樣,早就被槍斃了。」

  「這裡頭可能有誤會。」趙蘭香說。

  這個年代男女關係管得是非常嚴,趙蘭香就聽說過有這樣的一個例子,一個男人公然闖入了女廁,結果被判了死刑。夫妻倆在公共場合都不允許有過親密的行為。何況是毀了人家清白這種大事。

  周家珍咬牙切齒,從喉嚨裡哼出了聲音,「誰知道呢,總之你快點搬出來,那種地方你多待一天我都覺得心裡不踏實。」

  「我來河子屯那麼多年了,大隊的人我都認全了。賀家老二當真不是什麼好人,就算他是被冤枉的,他也不是個好的,不然咋地到現在都跟潘雨扯不清關係?」

  「我敢說肯定是他家太窮了,潘家瞧不上他,他沒錢娶媳婦。」

  趙蘭香含糊地說,「我知道了,謝謝你。」

  她現在的心情有些復雜,她不高興,她很不高興。

  老男人居然瞞了她那麼大的事情,當年裝得老實巴交地說自己在感情上還是頭一遭,若是行為舉止讓她感到不適還請多多包涵。

  現在看來倒不是那麼一回事,他又窮又潦倒的時候桃花也沒斷過。

  還鑽玉米地,呵……這麼時髦的事情,她可沒幹過。

  周家珍為自己保全了朋友的安全而自豪,她大手一揮說:「等會幹完活,我就去幫你搬行李。」

  「我現在和你老鄉住一間,就住在支書家裡。我聽說大隊長那裡還有空的房子……」

  趙蘭香果斷地拒絕了,「不必了,等會我去縣裡買點糧食,你要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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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0:12:51 |只看該作者
第八章

  趙蘭香去青禾鎮裡買了一斤豬肉,糧站新進了一批富強粉,鎮裡的居民天還沒亮就排起了長龍。趙蘭香上完工再去買已經是買不到了。她兜裡揣夠了錢,卻沒地方花,這讓習慣了後世想買就買的趙蘭香頗為不適。

  周家珍說:「沒有富強粉了,買其他的成不?」

  來一次縣裡要花三毛的車票錢,往返六毛。她可捨不得白花了這筆冤枉錢,她替趙蘭香肉疼得不行。

  最後趙蘭香也沒有拘好壞,買了一袋建設粉。國家按照麵筋含量、精細程度區分麵粉的質量,富強粉是最好的,相當於一號粉,建設粉其次。

  她把三十斤的糧票交給了售貨員,除了錢和糧票之外她還遞了一個小本子過去,給糧站的負責人勾畫一筆。

  七十年代市面上是沒有光明正大的糧食銷售的,全由國家統購統銷。城鎮的非農業戶口按照人頭分糧食,農村戶口年底由生產隊分糧。下鄉前馮蓮就擔心女兒很有可能掙的公分還不夠養活自己,便把自己的糧油供應本交給了女兒,

  她每個月能分到三十五市斤的糧食,待遇非常優渥。一般城裡的居民月均分到的糧食在30~35市斤。馮蓮所在的學校福利好,給老員工漲了五斤的月供糧食。

  上個月趙蘭香用掉了三十斤的糧食,吃了二十斤又存了十斤。糧油本裡富餘的五斤的份額借給了周家珍。

  趙蘭香一口氣買了三十斤的麵粉的行為,讓周家珍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蘭香絕對是周家珍見過的最闊氣的有錢人無疑了,她每次買糧食總是不帶眨眼的,吃的花的也處處闊氣,每次來鎮裡都買豬肉,還愛挑瘦的買。要知道肥肉可要比瘦肉價值高多了,肥肉可以榨油,又好吃,炸得脆嫩嫩的甭提多香了。可是趙蘭香偏偏要豬肉、油分開買,忒講究了。

  不過輪到要買豬肉的時候,闊氣的「有錢人」趙蘭香發現,要按照她昨天的那種速度吃肉,很快父母給寄的肉票就要見底了,她的眉頭微不可見地擰了起來。

  其實並不是趙永慶和馮蓮給的份額不夠多,而是趙蘭香的胃口儼然已經非同以往了,來到鄉下以後她隔三差五地吃點肉解解饞。對於後世頓頓吃肉的趙蘭香來說當然是節約了,但對比起習慣了物資匱乏有啥吃啥的18歲時候的趙蘭香,卻是顯得鋪張浪費了。

  周家珍看見趙蘭香又提起腳步往副食品店走去,趕緊扯住了她:「咋還買豬肉,昨天的那些吃完了?」

  趙蘭香回道:「吃完了。」

  雖然肉票花得多了她心疼,但她肚子裡的饞蟲已經咕嚕地叫囂了,人活在這世上為的不就個吃字。好活賴活,一日三頓。以往十八歲的趙蘭香沒見過世面也就算了,現在的趙蘭香可是經歷了過幾十年時代變遷的時代老人了,骨子裡的保守節約早就被新時代的精神改變地透徹了。

  最後,她大膽地割了……一斤肉回去,半斤豬大腸和半斤豬腳。

  周家珍眼睜睜地看著「闊氣趙」買完豬肉後,又拐去去供銷社買了點丁香、肉蔻、八角、桂皮……等等香料,醬油、白酒、陳醋等等也買了一些。趙蘭香四平八穩地將列好的購物單子折好放入兜裡。要買的東西太多,她怕自個兒給忘了。

  上輩子的趙蘭香雖說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那一掛人,但當年為了討好蔣建軍,當一名賢惠淑良的軍嫂,她苦練廚藝,只為給辛苦訓練回家的他吃上一頓可口的飯菜。隨著時間的增長,她的手漸漸地被磨出繭子,手掌變得粗糙,她做的飯菜整個大院沒一人不說好。油熱了菜一下鍋,那從廚房溢出的香味直勾得四面八方的人嘴饞。

  後來趙蘭香嫁給賀松柏,賀家還有個吃貨大姐,兩個人正好湊到了一塊。一到週末,賀家的廚房就彌漫著香氣,賀松柏都被她餵肥了一圈。

  她在單子上列了三十餘種香料,到處搜刮只買得到單子上的一小部分。趙蘭香也沒有氣餒,畢竟縣城裡的經濟條件和物資水平遠遠比不上城裡,能買得到一半都不錯了。

  趙蘭香這一趟可謂是滿載而歸,周家珍也捎帶地扯了兩尺土布準備做夏天的衣裳。她家的條件跟趙蘭香是沒法比的,但她心態很好,下鄉了那麼多年自個兒也攢了一筆小錢,不愁吃穿。

  只不過快到了適婚的年齡,從來沒煩悶沮喪過的周家珍頭一次發愁了。

  她真的要在村裡扎下她的根嗎?

  她瞅了眼大包小包提著的心滿意足地回大隊的趙蘭香,頭一次羨慕起她的年輕和活力了。

  ……

  周家珍幫趙蘭香把一袋白麵背回了賀家老屋,趙蘭香拿出了三丫給她留的野果子犒勞周家珍。這種紫黑的果子叫捻子,成熟的時候清甜甘美,漫山遍野都是。三丫去山上打豬草的時候能帶回一兜,沒有糖吃的三丫把它視為珍貴的寶貝,年年都盼著夏天快點來,山裡的捻子快些熟。

  很顯然周家珍也愛極了這種水果,她驚喜地連吃了一大抓,吮吸地指尖都沾滿了它的汁液也不在乎,吃完後她心滿意足地舔了舔嘴。

  「你咋摘得到的,我前幾天去山上揀柴火都見不到它了,被人摘禿了。」

  在山上打慣了豬草的賀大姐和三丫,把山裡的寶貝都摸熟透了。

  趙蘭香只是笑笑,給她倒了杯水。

  周家珍咕咚咕咚喝了兩大碗的水,打了個飽嗝,「想不到這賀家雖然窮是窮了點,這幾間老屋倒是挺實在的。雖然我的話你不愛聽,但是賀家的人啊真的是——」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出了趙蘭香的房間,忽然發現了什麼,搖了搖頭走了。

  這時趙蘭香提著一副的豬大腸正準備到井邊清洗,驚訝地發現了蹲在自留地裡給菜苗澆水的男人,豌豆苗順著爬滿了籬笆,遮掩住了他高瘦的身軀。

  他看見趙蘭香投來的驚訝的眼神,冷漠地撇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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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趙蘭香想著剛才的話有可能被他聽得清清楚楚,有些尷尬,正想跟他解釋些什麼,但她想起了關於他和潘雨鑽過玉米地的傳言。

  她便也收回了視線,平靜地走到井邊打水。

  她需要主動地改一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尤其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賀松柏這個習慣,她得順其自然慢慢來。趙蘭香不得不承認,十九歲的賀松柏跟四十歲的老男人之間存在的差距宛如天塹,四十歲的時候他們能相濡以沫,恩愛甜蜜。

  並不代表著十九歲的他們能順順利利在一起,一切自有定數。趙蘭香這次下鄉來到他身邊的真正目的,是阻止他進監獄,而不是上趕著跟他戀愛結婚的。

  這般想著,心有所念的趙蘭香忽然豁然開朗,放下了心裡的包袱。

  臭烘烘的豬大腸被她用鹽粒搓得乾乾淨淨,洗完了大腸她又仔細地洗豬蹄。刀子細心地刮起豬蹄,十根拇指揉捏著像跟它按摩一般。白裡透著紅的豬蹄在清澈的水下顯得十分可愛。饞肉饞得厲害的趙蘭香甚至都迫不及待地用她的香料趕緊煨熟它。

  半斤的豬蹄其實肉並不多,砍成塊也就零星的幾顆而已。但是囊中羞澀的趙蘭香,只能暫時按捺住自己饞肉的心。

  所幸這兩樣東西除了費點肉票之外,其餘的都很劃算。一斤大腸兩毛錢,豬蹄一毛錢。她特意挑了肥瘦均勻的豬蹄,想來天色還早,燉個五香豬蹄還來得及。

  賀大姐還沒有收工,賀家做晚飯的時間還沒有那麼早,她借用了賀家的爐灶鍋頭。

  她用水焯了一遍豬蹄,用酒、醬油漬上半小時。接來下一頓鍋頭旺火加油加薑片煎炸,香料被她用紗布包好做成一個香料包投入小鍋裡,豬蹄放入小鍋慢火細燉。燉到水差不多乾成膠著狀,豬蹄也變得油光紅亮了。

  鍋裡的水咕嚕咕嚕地冒著泡,她心滿意足地嗅著絲絲縷縷上升的香味蓋上了鍋蓋。

  賀三丫先回到家了,她放下背上沉重的豬草,嗅到香氣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柴房。這是一股濃鬱得霸道的香味,餓的人聞到了肚子愈發地感到如絞痛般的飢餓。賀三丫嘴裡的涎水直流,她看見了柴房裡的趙蘭香像是震驚呆了,貪婪地看了兩眼,扭頭就跑到院子裡灌了自己一大碗的水,咬著一把曲曲菜合著水喝。

  正在專心炒菜的趙蘭香被這突然出現的小妮子嚇了一跳,跟著看見她趴在井邊喝生水吃野菜,不由得有些看不過眼。

  她把小孩領進了柴房,小鍋蓋掀起,八顆伶仃的豬蹄肉被燉得軟爛甜蜜,油潤地泛出光亮。她給三丫取了一隻碗出來,用筷子夾了一顆吹了吹放到她的嘴巴前吹了吹,放到碗裡。

  「吃吧。」

  賀三丫露出一條白白的糯米牙,埋下頭跟小獸似的啃了起來,吧嗒吧嗒地嗦著手指頭。她沒有絲毫的扭捏,並不懂成人世界復雜的規則。她受慣了人的冷眼,被人揍了也不哭,怯生生的麻木得像是沒有感情的木偶一樣。

  然而只要對她稍微好一點,她黑黢黢的眼睛裡燦爛的笑容就跟灶頭的火苗一樣暖。她吃完了以後臉埋在碗裡嘿嘿地傻笑了,使勁兒地舔了舔碗裡留下的味道。

  賀松柏餵完豬回來之後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光線昏暗的柴房裡,小火舌溫溫吞吞地舔舐著小鍋。跳躍的火苗將蹲在灶頭的女人勾勒得極為溫柔,他那個傻丫圍在人家跟頭吃大米吃肉。

  一切都很和諧,除了三丫跟著女人一塊吃肉。

  他沉下了臉,喊了聲三丫。

  「誰讓你白吃人東西的?」

  換聲期的青年低沉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不能遏制的怒意,他兩步三步跨到了賀三丫的跟前,一隻手抄起了她夾在嘎吱窩下,一面沉著臉從兜裡掏出皺巴巴的幾張分票放到桌上,聲音硬邦邦地說:

  「以後不要隨便給她東西吃。」

  趙蘭香的身體不由地後挪了兩步,賀松柏臉上的凶意,給她一種他要打人的感覺。

  然後他真的揍了賀三丫一頓,打著她的屁股打開了花,讓她站在牆角。不過賀三丫被揍慣了,皮忒瓷實。雖然挨了大哥一頓揍,但是好歹吃上了兩顆豬蹄肉,直到站牆角的時候她都吧嗒著嘴,使勁兒地想著豬蹄的那股香味。

  實際上她也不知道自己吃的是豬蹄,她哪裡認得豬蹄是什麼滋味?這個可憐的孩子一年到頭吃豬肉的機會都少。後來這頓吃不飽的豬蹄,成為了賀三丫一生難忘的味道。

  趙蘭香又好笑又好氣,走到賀松柏的面前說:「給她吃東西的人是我,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麼,你要不要乾脆連我也一並揍算了?」

  賀松柏站在原地,只感覺一種難堪的難過蔓延了全身。他也多麼想讓他可愛的妹妹痛痛快快地吃頓飽肉啊,她從生下來就沒吃過頓好的,兩三個月大就沒有奶喝了,是大姐用紅薯磨成粉混著水餵她長大。可是他累死累活掙了命地幹活,也分不到一頓飽飯吃。

  只怪老天爺讓她們托生在賀家,白白跟著他遭了一堆的罪。

  賀松柏黑黢黢的眼珠子蒙上了一層灰,他只看了趙蘭香一眼,轉身鑽入了柴房。大掌抓了兩把糙米,開始做起了賀家的晚飯。

  趙蘭香覺得剛剛他的那一眼,竟然令她有種心陡然一碎的感覺。

  ……

  晚上賀大姐回來的時候,賀三丫在牆角下笑嘻嘻地叫了她一聲。

  趙蘭香把炒好的豬大腸和豬蹄都拿了出來,給他們都盛了一碗飯,她笑眯眯地說:「昨晚白吃了你們一頓飯,今天一塊吃吧。」

  賀大姐連忙擺擺頭,昨天那頓飯雖然對於他們來說算是豐盛的了,因為米放得比平時充足。但仍是寒酸得不行,哪裡能跟趙知青擺出來的這些肉啊飯啊比的?

  趙蘭香已經是夾了幾筷子的大腸到賀大姐的碗裡,含笑地說:「這些雖然是肉,但都是豬下水不值幾個錢,大姐你就放心地吃吧!」

  這份情誼太貴重了,賀大姐感動又感激地看著趙知青,她用熱水把大米飯泡軟了端進裡屋給祖母吃。全家人一旦有了點好吃的東西,總會先留給她吃。趙知青買的這些大米全是精細糧,軟得嚼在嘴裡像是會化開一樣,又軟又滑,有股淡淡的甜味。不像他們吃的糙糧,咯得喉嚨生疼。

  賀大姐愧疚又滿足地吃完了一頓飯,這頓飯幾乎是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嘗過的美味,趙知青吃完後,她把裝菜的碗都刮得乾乾淨淨的給妹妹吃。除了賀松柏之外,這一晚賀家一家人都吃得很飽很滿足。

  晚上趙蘭香洗澡的時候,賀大姐摸著黑來到她的房間,把一疊錢放到了趙蘭香的桌上,小心翼翼地用那枚青瓷色的花瓶壓著。

  這些錢正好是昨天趙蘭香交的「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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