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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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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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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1:37:09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章

  趙蘭香跟著賀松柏回了河子屯這個舉動,讓這個平靜的小鄉村炸開了鍋。

  一點小小的桃色消息在短短的幾天裡不脛而走,三天內村子大半的人都知道了賀老二帶了一個姑娘回鄉下過年。據說先前老地主婆娘離開村子就是去城裡相看孫媳,村裡那些親眼所見的人說得像模像樣的。

  回來後的某天,趙蘭香從集市上買了一條魚,碰見了相熟的村人,於是乎傳言又變成了賀老二坐實了當年的緋聞。

  他果真是跟那個城裡來的又俊又有錢的趙知青有過一段,這會過年直接把人給討回了家!

  這回可真是不得了了,癩蛤蟆果真是吃上了天鵝肉,窮小子也有翻身的一天!

  大夥全是吃著同一條河的水長大的,以前賀家倒還不如他們呢,誰想轉眼間不學無術的混子都考上了大學、回頭還把趙知青娶回家了!舊時在一塊幹活的社員都持著一種既羨慕又震驚的心理,觀望著老地主家的變化。

  趙蘭香走在路上受到很多打量的目光,她回去問賀松柏這是怎麼回事。

  賀松柏淡定地跟她說:「這幾年我的產業都在B市,家裡的日子一切也都照舊,阿婆勤儉樸素慣了,姐姐姐夫至今依舊膽小謹慎。他們大概是被過去的日子搞得怕了,現在去弄養豬場都是小心翼翼的,沒幾人知道那個養豬場是咱家的。直到今天村子裡對咱家的印象還是又窮又落魄。」

  「呵,竟然讓我踩了狗屎運,娶了這麼俊俏又有文化的媳婦……」

  他露出了潔白的牙齒,有點驕傲。

  趙蘭香被調侃的語氣弄笑了,同時聽到「咱家」這個溫暖的詞,也不由地會心一笑。

  她略一想也都能理解,大姐和姐夫恐怕是擔心國家政策又變了,於是在家的時候依舊小心翼翼地侍弄著賀松柏的養豬場,趙蘭香覺得很可愛。這種因為擔憂而不得不低調、悶聲發大財的舉動,真是純樸極了。

  改革開放後,雖不說家家戶戶都能吃得起豬肉,但起碼整個村子是消除飢荒了。這時候有一兩個萬元戶冒頭,不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她說:「趕緊讓他們更新一下對你的印象吧,阿婆給咱挑好日子沒有,咱們擺擺喜酒,讓他們知道我才是真正撿了便宜的那個人。」

  「咱們柏哥兒多好,又俊又出息,可比吃國家糧的靠譜多了。」

  賀松柏捏了捏對象的臉,湊上去吻住了她甜蜜的小嘴兒。

  很快,老祖母給他們挑好了日子。她有自己的一套方法,她閒來無事的時候就翻著老黃曆打發時間,老黃曆被她翻了百八十次,哪天宜安床、宜嫁娶都記得清清楚楚。他們避開正月,最早也最好的日子便是龍抬頭的那天了。開春二月初二,龍抬頭。

  不過擺喜酒之前,首先要緊的就是把年過好。

  為了準備過這個熱熱鬧鬧的年,也是為了彌補這兩年的空缺,趙蘭香準備起來格外地賣勁兒,做了過年要吃的臘腸臘肉、慢慢攢著各種年貨,光是過年吃的年糕點心她就弄了五六樣,每天不重復地做一種,甜口鹹口的都有。可把家裡的兩個小孩兒高興壞了,三丫每天都帶著鐵頭蹲守在趙蘭香身邊,等待著投餵。

  除此之外,年前趙蘭香特意買了好幾統紅火大鞭炮、煙花若干扎,讓人用一輛小車從城裡拉回來,沉甸甸地裝滿了一趟;要知道小縣城裡可沒有煙花這麼稀罕的玩意兒,這種奢侈品是大城市裡的闊氣人消遣品。

  鄉下人哪裡得見過煙花喲。

  過年的那一天,賀松柏和趙蘭香一塊兒在廚房泡了一整個下午,準備年夜飯。

  賀松柏經過兩年的學習,不太復雜的小菜他都能做,一氣呵成,打個下手動作麻利又漂亮。

  他的刀功好,依舊片著他的魚片兒,他把整條武昌魚片成不足半寸厚的塊兒,切斷魚骨的同時魚脊卻依舊連著,稍稍一拗便拗成了孔雀開屏之狀。綴以青紅辣椒圈,番茄片兒,蔥絲大蒜絲。

  上蒸籠蒸熟,魚肉白如玉、青椒似翡翠、紅椒若瑪瑙,嫩嫩的蔥絲薑絲相間看上起喜慶極了。

  趙蘭香做了一隻八寶雞、雙喜扣肉、桂花年糕、紅燒獅子頭。阿婆牙口不好,這些少骨少刺的菜最適宜老人家吃。

  一頓豐盛的年夜飯上了桌,李大力調轉著新換上的電燈泡,微弱的電流滋滋地通過燈芯,倏而暖黃明亮的光線布滿了整個廚房。

  賀家新砌的廚房早已同破落黑暗的小柴房分隔開來,牆壁被粉刷得潔白無瑕,上邊貼著的瓷磚被人擦得纖塵不染。在這明亮又寬闊的屋子裡吃飯,令人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小鐵頭待在媽媽的懷裡,啃著拇指叫了趙蘭香一聲舅媽。

  趙蘭香笑眯眯地給他剔除了魚刺的肉,魚肉香滑雪嫩,原汁原味,小家夥吃得美滋滋的。

  賀松柏見狀,也夾了幾塊魚肉,剔淨了魚骨放到對象的碗裡。

  阿婆則是吃著雙喜扣肉,梅菜醃得把那股蜜汁都浸入了扣肉裡,肥而不膩,軟糯香濃。

  阿婆破天荒地夾了一塊扣肉給趙蘭香,說:「你多吃點,太瘦。」

  說完她給每個人都夾了一塊,她腿腳不方便,手伸不長。坐得稍遠的李大力主動地把碗一隻隻地遞到她面前,樂呵呵地說:「阿婆有心了。」

  「阿婆你也吃。」

  趙蘭香很少吃這麼肥的扣肉,今天一看,細細的柳葉眉微不可見地蹙了起來。

  她今天做著這道阿婆喜歡的雙喜扣肉的時候,鼻子都是屏住氣的,香味太濃鬱了,她聞著胸口有些悶。

  賀松柏見對象停了下來,推了推她的碗,「吃啊,怎麼停下來了?」

  趙蘭香悄悄地把男人碗裡比較瘦的那塊肉換了過來,她歡快地咬了一口,肚子一陣翻江倒海,一股反胃的滋味湧了上來。

  她捂住嘴,乾嘔了起來。

  這可把賀松柏給嚇壞了。

  他輕拍著對象的背,「不愛吃扣肉就不勉強,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正在美滋滋地享用著豐盛的年夜飯的一家人,視線都忍不住落在了趙蘭香的身上。

  阿婆愣住了,看著孫媳的眼神不由地發深。

  大姐看了看弟媳碗裡的肥肉、又看了看她微微乾嘔的表情,她手腳麻利地裝了一杯水遞給趙蘭香。

  賀松柏不由地數落著對象:「讓你別喝涼水,偏不聽,現在肚子不舒服了吧?」

  他用手帕擦著趙蘭香的唇,探了探她的額頭。

  弟弟那副看似有些生氣其實很緊張的表情,令賀大姐不由地想笑。

  她說:「瞧你這傻勁兒,先別急著呵斥蘭香,仔細想想蘭香該不是有了吧?」

  「這模樣跟我當年懷鐵頭的時候,是一模一樣的……」

  賀松柏探著對象額頭的手忽然一僵,迅速地推算著她的生理期,工科生糾結地算了半天的結果是,心裡驀然地一喜。

  這一刻,他的心潮澎湃難當,又宛如噴發的火山岩漿,巨大的狂喜幾乎要把他整個人淹沒。

  雖然他整天用寶寶來調侃著妻子,但是卻也沒想過它來得這麼快!按照日子來算,孩子很有可能還是領證的那段日子揣上的。

  他整個人高興得傻了,抱著妻子,「香香你真棒!」

  阿婆忍不住被逗樂了,她夾了幾顆醋醃蒜和梅子出來,擱到孫媳手邊。

  「想不想吃點開胃的東西?」

  趙蘭香吃了幾顆酸蒜頭,胸口那股子發膩的感覺被壓了下去。

  她擦乾淨了自己的嘴兒,也猜測到了某種可能,心裡有股無法抑制的喜意。

  她卻仍要克制住狂喜,很保守地說:「別緊張,有可能是這幾天太累了,又沾了涼水。」

  賀松柏當即拍板做決定:「不管怎麼樣,明天就去醫院檢查一下。」

  「以後別碰冷水了。」

  他還有很多話想同對象說,但一家子的人都在面前,他只能克制著順著對象的胸口。

  趙蘭香連續吃了幾隻酸梅和酸蒜頭之後,勉強把年夜飯吃完了。

  她收到了阿婆封的大紅包,老祖母跟她說:「讓柏哥兒帶你回房間歇息吧,好好注意身體,今晚不要守歲了。」

  賀松柏聽了祖母的話,恨不得立馬就把對象摟回房間裡,狠狠地親她。

  他的媳婦大寶貝兒真是從頭寶氣到腳,自從沾上她之後,他的人生彷彿撥開了烏雲、重見光明。他的一切都順利得不可思議,就連結婚生子的人生大事也是坐了火箭一般的速度。

  前幾天他夢裡剛念著胖胖的團子,今天她就直接給了他一個大驚喜。

  他算得出來,妻子的生理期已經延遲了好幾天。

  賀松柏握著趙蘭香的手,一塊走出了廚房,還沒離開幾步,他一把將她摟了起來。

  趙蘭香下意識地摟住了男人溫熱的脖子,附在他耳邊,溫柔地低喃道:「有可能……是咱們的棠棠要來了。」

  曾經在那溫馨的小窩裡、在鄉下的山溝溝裡,他們暢懷地討論過以後的孩子叫什麼,這種話題又蕩漾又幸福,因為不知道它是男是女、又何時會誕生,說來說去最終都會以賀松柏的面紅耳赤結束。名字沒有取出來,播種倒是播了好幾次。

  最後沉浸在新婚的新鮮感之中的一對兒小夫妻只潦潦草草地取了小名,還是賀松柏決定用對象喜歡的花來命名。

  他說:「如果是春天,咱們叫她茶茶,因為春天的山茶花又香又純美;夏天就叫她小荷……」

  趙蘭香覺得賀松柏取得是又俗又麻煩,打斷了他繼續往下取的鄉土味的小名,「不如叫棠棠吧。」

  她低聲跟他解釋了海棠花的來歷,它是一種神奇的花,一年四季花開不敗,富貴繁華,美麗高雅。無論它誕生於何時,叫棠棠都是合適的。

  賀松柏聽完解釋後再也讚成不過了,從此他們的女兒小名就叫棠棠。沒想到名字還沒取幾天,他的棠棠就有消息了?

  賀松柏心口一片火熱,大步流星地把對象抱進屋子裡,大掌輕輕地落下裹著她平坦的小腹,也不敢動,就一個勁兒地傻笑。

  「它現在一定比豆芽還脆弱,我不敢碰它。」

  「蘭香,我真高興!這麼多年來,值得開心的事加起來都沒有這個月多!你嫁給了我,又有了我的孩子,我們從今往後就是一家三口了。」

  他使勁地吻著她的手,臉上湧著初為人父的欣喜。他緊張地、羞澀地在媳婦的小腹上落下了一個吻:「棠棠,我是爸爸。」

  「乖乖地聽媽媽的話,咱們九個月之後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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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00:1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一章

  趙蘭香垂眸看著肚子邊上那個小心翼翼的男人,唇角忍不住上揚了起來。

  其實她的手心攥得已經冒出了汗水,心裡的激動一點兒都不比賀松柏少。

  上輩子的她多麼想要一個孩子,一個屬於他、也屬於她的孩子,眉眼鼻子裡有他們兩個人的痕跡,身體裡有他們骨血的糅合。這種事只要稍微想一想,都會讓她覺得渾身骨頭都酥軟了,幸福得冒泡。

  然而事與願違,年輕時遭受的傷害徹底斬斷了趙蘭香的念想。她拖累了賀松柏,讓他終生都沒有享受過父子的天倫之樂。趙蘭香不是不對他愧疚的。但此刻,這個上輩子求而不得的事情,徹底地被改變了。

  冥冥之中命運的那雙大手替她撥開了陰霾,從此人生充滿光明……趙蘭香有種眼眶發酸的衝動。

  她低下頭將手覆在小腹,輕聲道:「棠棠,你要乖乖的噢,咱們九個月後見。」

  賀松柏見了女人低下眉眼,鴉羽般的睫毛投下一片陰影,白玉的脖頸兒彎成一段不可思議的溫柔的弧度,令賀松柏心口微微塌陷,軟得厲害。

  也……暖得厲害。

  他沖了一杯牛奶,伺候著媳婦喝下,又取來了一堆書給她看著打發時間。

  「還不知道爸媽知道這個消息,得是個什麼表情。」賀松柏忽然說道。

  趙蘭香想了想,無論女婿上門還是結婚領證,都快得讓他們措手不及。這會兒再告訴他們這麼一個消息,她爸媽很難不想歪。

  她小口地啜著牛奶,直到飲完,斟酌著道道:「自求多福吧。」

  賀松柏撓了撓後腦勺,感覺一頓打是免不了了。他嘿嘿地笑了,露出了潔白的牙齒,「要是挨了揍……也不怕。」

  「我皮糙肉厚。」

  ……

  雖然阿婆叮囑趙蘭香,讓她注意身體,今晚不要守歲了。

  但是到了點趙蘭香又活躍了起來,支喚賀松柏上下忙活打點著放鞭炮、點煙花。

  晚上八九點的時間,小鄉村一派寧靜,壓根不見一丁點兒鞭炮聲兒,如果不是到處彌漫著食物的香味,這一夜恐怕跟以往的每一夜沒有什麼差別。

  賀松柏喜迎貴子,心中難以激動,率先放了幾筒煙花,以表興奮。先前他還嫌棄媳婦買了一堆煙花鞭炮放不完、放著麻煩,現在他只嫌不夠。

  三座煙花整齊地排著,每小時點一堆,攢下的庫存很快就得點完了。如果能早點知道這個喜訊,他怕是得多搬一車回來。

  他捏著香點燃了引子,煙花悉悉索索地響了起來,很快「嘭」的一聲巨響飛上空中,綻開了絢麗的火花。

  煙花越放越快,把家裡的其他人都吸引了過來,同時也把村子裡吃飽喝足搓牌閒聊的人也炸了出來。

  他們紛紛地朝著夜空看去,不由地感嘆:「這就是城裡的那啥……花?」

  「是煙火!」

  「可真好看,俺在電視裡見過,是長這模樣的,沒錯!」

  不過黑白電視裡的煙花是灰的,哪裡及得上親眼見煙花的震撼。

  只聽聞煙花嘭嘭嘭地接連巨響,彷彿在人的耳邊炸開一般,轟隆隆宛如電閃雷鳴讓人不由地心跳加速,心臟活跟要跳了出來似的。這幫從來沒見過煙花的村民,盯著它彷彿盯著新大陸似的,快活又激動。

  夜空中的煙花,色彩絢麗奪目,燦爛耀眼,能把人的眼看花。噗噗噗地狂噴的銀黃彩光,又忽然飛躍展開的大朵紅花,藍光迸濺,拋出一團藍色,爛漫非凡。煙花由盛轉衰,亮燦的煙火星子由明轉暗,融入黑夜之中。

  讓人看得如痴如醉,深刻在腦海中這輩子都無法忘卻。

  同一夜空之下,趙蘭香讚嘆道:「真熱鬧。」

  「我記得有一年除夕我在城裡看煙花,會忽然想起柏哥兒,想著你可憐兮兮的樣子,想著我走了以後你們是不是又省得不能再省,吃點肉都捨不得。當時就很希望你在身邊。」

  賀松柏不由地笑,他說:「那時咱們窮,也是真的窮。」

  「但也會盼著過年,年年盼著。只有過年我才能吃到臘腸,吃到肉。你回去的那年留了很多臘腸下來,我們全家整整吃了一個月……」

  「我特別感激你,蘭香。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還是窮得響叮噹的二流子,不會有大學念、也不會有這麼溫暖的家。」

  賀松柏慢慢地道。

  當時的他們都是麻木的、為著吃飽肚子拼了命地幹活,生活卻看不見一點兒希望。妻子的到來,給他們全家都帶來了光明。不僅僅是溫暖,還有催人向上的動力。

  現在他覺得她就像帶著救贖的仙女一樣,是特意來拯救他的。

  賀松柏心頭一熱,把妻子拉回了屋子,吻起她來。

  「有時候我很嫉妒上輩子的我,有時候又覺得上輩子的我一定很羨慕現在的我,這麼一想我就平衡了。」

  「畢竟,最後你是來到我身邊的。」

  他溫聲地道,含著她的唇輕輕地啜起來。

  一陣煙花將熄,人群開始沸騰起來,「好看!」

  「跟天仙似的。」

  這群莊稼人用著他們貧匱的詞語讚嘆起來。

  當他們注意到這叢煙花竟是從賀家放出來的,下巴都要掉了一地了。

  「額的乖乖喲,賀老二一家是徹底翻了光景了,這麼費錢的玩意兒也捨得買。」

  「討了個城裡媳婦,窮小子一家是遇水化龍,發大財走大運了!」

  賀家有沒有錢還不一定,但他們家的新媳婦肯定是個有錢的,當年大家可是親眼所見趙知青是隔三差五地買肉吃,接濟得賀老二一家白白胖胖的,現在變成人家媳婦了,還不得把家裡的錢都留給他們?

  不得不說,這一刻賀老二彷彿變成了大夥眼中的軟飯男、小白臉,但卻讓人羨慕極了。

  ……

  大年初一,天一亮賀松柏就迫不及待地帶著妻子趕去了市裡。

  初一的醫院冷冷清清的,人很少,趙蘭香不用排隊直接就檢查上了。她看著尿檢化驗單上的陽性指標,心落了下來。

  賀松柏又帶她去照了B超,拍出來的B超黑白片兒裡那顆弱小的豆芽兒勾得他怎麼看都看不夠,稀罕得不得了。

  他說:「再過幾個月咱們就知道它是棠棠還是大海了。」

  趙蘭香噗地笑出了聲,得虧她剛才沒有喝水,否則一定得噴出來。

  他們取小名的時候取得太匆忙,還沒有來得及給男寶寶取名,她就有消息了。這個「大海」估計是他爹臨時生智,胡謅出來的。

  「大海這個名字好土。」

  賀松柏撓了一下腦袋,問道:「大河呢?」

  「不能是堂堂嗎,為什麼要叫大海大河……」她在他掌心寫下了「亮堂」的堂。

  賀松柏堅持給閨女謀取福利,他搖頭:「棠棠這麼可愛的名字肯定是給閨女的,大海這個名字不土了,小名兒越糙越好養,咱農村都是這樣的,你怕是沒聽過狗剩、貓蛋這種小名兒吧。」

  趙蘭香驀然無言以對。

  ……

  二月初,龍抬頭。

  賀家大大方方地擺了一個喜酒,一共擺了十八桌,小院子裡擺不下來,乾脆搭了個臨時的棚子,請來專門做酒席的大廚掌勺,熱熱鬧鬧地擺上了喜酒。

  因為孫媳兒還有喜訊了,阿婆高興得合不攏嘴,光是豬都殺了五頭,流水一樣的喜宴擺了三天。

  這下可一口氣把老一輩的社員們都震驚壞了,直說老地主婆娘的資產階級風又復興了!想當年賀家的大小姐擺百日酒的時候,也是請全村人吃了好幾天的流水宴。

  這會兒只不過討個媳婦而已,把家底掏空了都要辦?

  殺豬場來送豬肉的夥計聽了這些話,忍不住跟河子屯的人說道:「亂說個啥?」

  「俺們賀老板可不是啥吃軟飯的。他要是還得靠吃軟飯才擺得起這場面,那天底下就沒有討得上媳婦的人了。」

  「他有幾間那麼大的養豬場——」夥計比劃了一下,比得比山頭還大,直讓議論的社員們連連驚嘆。

  「咱們養豬場可是N市數一數二大的,豬肉遠銷鄰市,這麼有錢怎麼可能是個鑽人裙底、靠婆娘的人?」

  夥計又鄙夷地說了一通,說完後趕著空了的牛車離開了,徒留下一幫目瞪口呆的社員。

  村民們聞言,不由地怒起來,「這賀老二,嘖——忒不誠實了。」

  「啥時候開的養豬場?」

  「早知道俺家就早點下手了,鄉里鄉親的難道不比一個外鄉人親近?」

  一幫人痛惜著讓賀老二這條肥魚溜到了外人的田裡,但又想想這麼多年來都不走動關係,現在湊上去也晚了。當年他們一家在村子裡受到不少人家戳著脊梁骨罵,很有可能還少不了自己家的,於是更沒臉湊上去了。

  不過這一頓喜宴吃得是真的開心,好肉好菜油水充足,比過年吃得還實惠。吃完了還可以把剩飯剩菜帶回家,連接下來的幾頓飯都解決了。好多農村的青年都不由地圍住了賀松柏,談天說地套起近乎,佩服也是真的佩服,但卻也想去他的養豬場謀飯飯吃,出去見見世面。

  李阿婆望著家門口前這一片紅紅火火的熱鬧,彷彿依稀間又重新見到了當年賀家興盛時的姿態。

  她笑眯眯地拍著孫子的手,「柏哥兒,你阿爺阿爸見了一定會很欣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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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00:3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二章

  賀松柏並沒有說什麼,只是笑了笑,他對老祖母說:「放心吧,咱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國家給了咱們希望,只要肯努力,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阿婆只管等著享福吧。」

  李阿婆想起許多年前,瘦巴巴的青年跑到她的床前硬聲地徵求她的同意去做生意。

  他跟她說:「沒有人會過膩好日子,苦日子過得久了會讓人喪失希望。」

  李阿婆望著眼前的熱鬧繁華,灶邊的薪火噼裡啪啦一直燒個不停,象徵著薪火生生不息。他沒有令她失望,曾經許下的諾言全都一一兌現。

  她笑逐顏開,對孫兒說:「好,阿婆等著享福。」

  「還等著抱曾孫孫。」

  賀松柏聞言,耳朵又紅了。

  他輕咳了一聲,目光逡巡著去尋了妻子。她懷有身孕,頭三個月更要慎重,不能喝酒不能受涼不能受累。很快他在人群裡找到了正在招待客人的趙蘭香。

  「去裡邊坐著休息一會兒?」賀松柏說。

  趙蘭香招待的正是一群昔日在鄉下的知青,他們起哄讓夫妻倆喝酒、還是喝交杯酒。

  賀松柏毫不猶豫地喝了,交杯酒卻沒喝。他含笑著道:「今天大夥沖著我來就好,不要為難我婆娘。」

  大夥又是一陣哄笑,把一瓶瓶的酒全給賀松柏滿上了。他們可還都記得好多年前賀松葉結婚時,賀松柏把他們一幫人全都喝趴下的仇。

  賀松柏雖然沒有穿著新郎官的衣服,但是也穿了一套比較得體乾淨的中山裝,胸間戴著一朵小花兒,看起來精神奕奕的。趙蘭香也入鄉隨俗,並沒有穿珠光寶氣的紅嫁衣,而是穿了一件紅褂子,跟鄉下出嫁的新娘子並沒有太大的區別。

  只是她隨便穿的紅花褂子,配上那對明亮清澈的眼眸,有著迎面撲來的清秀妍麗,白得能掐出水的皮膚映著陽光彷彿會發光似的,言笑晏晏之間有著讀書人的氣質,自信又優雅,怎麼看都打眼得緊。

  吃過這場喜宴的人回來之後都說賀家這媳婦討得是十里八鄉最俊俏的。

  雖然也有好幾個為難新媳婦的人,但李大力以及李家的大牛大馬大狗幾個人站出來,跟結實的圍牆似的,把這些人全都給堵住了。趙蘭香感激地望了他們一眼,趕緊回了屋裡歇息。

  喜宴從早擺到晚,中途的時候賀松柏回來喝過幾次醒酒湯,給媳婦揉揉腿腳。

  他呼吸間噴灑著濃鬱的酒味,惹得趙蘭香不免心疼。

  「少喝點。」

  賀松柏搖搖頭,整個人窩在床上躺著,他仰著頭一臉滿足地道:「今天我很高興。」

  妻子用熱毛巾給他擦著臉,賀松柏像個孩子似的享受地蹭了蹭,低聲說:「以前我不敢跟你談對象,因為害怕被別人招來恥笑。」

  「我們只能偷偷摸摸遮著掩著自個兒談,連家人都不敢告訴。那時候我多麼希望別人知道我在跟這麼好的女人談對象,然而我只能憋在心裡。」

  「七八年那會兒你走了以後,還有人說我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賀松柏露出了牙齒,俊朗的面龐帶著自嘲的調侃,「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現在癩蛤蟆不就吃上天鵝肉了嗎?我得讓他們都看看。」

  「莫欺少年窮……」

  趙蘭香聽著他把自己比成癩蛤蟆就忍不住笑,她把毛巾扔到了一邊,俯下身來湊到他耳邊說:「天鵝肉是主動送進你嘴裡讓你吃的。」

  「你歡喜不歡喜?」

  賀松柏喉嚨一陣乾渴,冒了煙似的。

  天鵝肉主動地貼上了他的唇,旋即一陣香噴噴而熱烈的吻淹沒了他。

  ……

  賀松柏很快拍了電報把這個喜訊告訴了岳父岳母。城裡剛過完年便收到女兒懷孕消息的趙永慶心裡跟過山車似的,又喜又怒,回了電報讓小倆口早點回來。

  滿了三個月之後,夫妻倆去醫院照B超能看得出寶寶的性別了。

  果然是棠棠。

  賀松柏被醫生告知之後,高興得都懵了,一股巨大的狂喜湧上了心頭。

  如果他有一個白白嫩嫩的女兒,她一定會長得很像她的媽媽,嬌氣又可愛,聲音甜絲絲,讓人怎麼寶貝都來不及。他一定會每天給她梳好看的辮子,親手給她挑選好看的小裙子,把她養成跟她媽媽一樣漂亮的姑娘。

  醫生還以為面前的這青年又是個重男輕女的,他不鹹不淡地勸道:「女孩也很好。」

  「重男輕女的思想要不得。」

  賀松柏從沉浸在棠棠的喜悅之中一頭拔出,他興奮地點頭,掏出了早就準備好的喜糖請醫生吃。

  「是啊,是啊,閨女多寶氣。」

  「是爸爸的小棉襖哩!」

  他兩句話把醫生的「流產不利身體健康」的話生生地噎在了喉嚨裡,醫生被塞了一口袋的喜糖,鄙夷的神色逐漸轉成目瞪口呆。

  賀松柏一臉喜氣地走出了檢查室,聲音嘹亮地對妻子說:「是棠棠沒錯了,我就說它是個閨女。」

  「懷孕這麼久了都沒怎麼折騰你,是個貼心的。」

  趙蘭香也忍不住笑了,手掌覆在肚子上,她也很高興。

  賀松柏並不重男輕女,是因為他很崇敬的阿婆很強悍,即便是女性也能挑起一家重擔,女孩兒培養好了也是能令人刮目相看的。

  趙蘭香對孩子的性別也不挑剔,她的思想也比較貼近後世,沒有男孩更貴重的觀念。只要有一個孩子,就是上頭的恩賜了,男女都無所謂。

  但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盼著生個會撒嬌的閨女兒,又甜又軟。

  賀松柏翻出檢查結果說:「醫生說你營養還不夠,開了些葉酸給你,叮囑我讓你多吃點飯。」

  回家後他把這些醫囑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阿婆,阿婆讓他每週殺隻雞燉湯給媳婦喝,天天燉骨頭湯補身體。

  因為正值春天,大隊上的人家開始去集市購買雞苗鴨苗餵養了,賀松柏想了想,大刀闊斧地整弄了一番養豬場,把養豬場旁邊的山頭圍起來,建起了養雞場。他購買了三千隻雞苗,找了有經驗的老農民做起了雞養殖。

  趙蘭香有些哭笑不得,「柏哥兒真是闊氣。」

  「不過等雞養好了,棠棠也應該出生了。我是沒福氣吃到了……」

  賀松柏隔天抓了幾隻成年母雞回來,他手裡裹著玉米碎兒餵著雞,淡定地跟妻子說道:「養雞場的雞留著給別人吃,你吃我養的。」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趙蘭香喝雞湯喝到發膩。

  日子進入了三個月後,肚子跟皮球兒似的鼓了起來。年後,賀松柏乖乖地帶著妻子回了G市,他果然挨了岳父一頓揍。

  不過馮蓮卻是很高興的,她建議女兒休學一年備孕,趙蘭香慎重考慮後答應了,她兩輩子加起來最渴望的就是擁有一個健康的孩子,無微不至地照顧它。兩次流產的噩夢令她不敢掉以輕心,趙蘭香很快打好了休學報告,提交了上去。

  只不過遺憾的是賀松柏不能陪她待產,開學後得老老實實回學校上課。

  阿婆得知孫子要繼續完成學業,孫媳在家待產,怕她得不到照顧於是拍電報來勸趙蘭香回鄉下。

  她在電報裡說:「鄉下風景好、山清水秀,讓人看著心情好,平時家裡還有人照料,盼歸。」

  趙永慶正在艱苦創業期,事業蓬勃發展還得兼顧女兒的產業,馮蓮課業繁重,確實照顧不好女兒,夫妻倆一合計便把女兒送回了鄉下。

  賀松柏跟著妻子一塊回了河子屯,趁著沒開學的日子每天燉骨頭湯給她喝,一直挨到了開學才肯走。

  他愧疚地說:「蘭香,對不起。我會很快回來的……」

  趙蘭香說:「我在家裡還有大姐照顧著,你安心學習,不要考慮那麼多。」

  賀松柏俯下身來貼著她凸起地小腹道歉,「棠棠,爸爸很快回來。」

  趙蘭香望著男人背著行李漸漸消失的身影,眼淚差點沒有掉下來。

  多少艱難都熬過了,偏偏在這種時候嬌氣得想哭。

  她憋回了眼淚,轉身回屋跟阿婆聊天了。

  ……

  五個月大,日子進入了夏天,趙蘭香的肚子已經圓滾滾地初具規模了。

  她碰到嘴饞的時候就會讓大姐把食材買回來,自己自力更生下廚滿足自己,嘴巴越來越挑剔,但是人也愈發地圓潤了。照著鏡子的時候,昔日那纖穠合度的身材已經消失,腰身跟揣了個球兒似的。好在她心態好,並不在意外貌,依舊努力地吃東西,把肚子裡的棠棠養得很好。

  不過半夜的時候腿腳開始抽筋,她才會埋怨起消失不見的賀松柏,而且是日漸不滿。

  有一天夜裡,她抽得腿都麻木了,艱難地揉了幾下舒服了之後,眼淚不禁地滾了下來,連她自己都不知覺。

  她把臉埋在枕邊,當做賀松柏就睡在她身邊的樣子。

  很快,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在深夜響起,一個黑乎乎的影子悄然地潛入了她的房間。

  趙蘭香驚得眼淚都凝在了眼眶裡,連旋都不打了,深深的恐懼漫在心上。

  忽然燈被摁亮了,來人見了她滿臉的淚水,震驚又愧疚地道:「蘭香,你怎麼哭了。」

  他攜帶著一身的汗臭味,絲毫沒有注意到是自己把妻子給嚇壞了。

  他笨拙地揩著她臉上的淚水,不斷地道歉。

  「對不起,不要哭。」

  「我以後可以待在家裡陪你生棠棠了,不走了。」

  他忽然意識過來了,跪在她的面前,恨不得搧自己幾耳光,「我剛剛是不是嚇到你了?」

  「下次我走路出點聲,我怕吵醒你了,所以沒吱聲。」

  「我連夜坐的火車,末班車也沒有了,搭了人家的汽車回了鄉下。想你明早醒來第一眼就能看見我……香香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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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趙蘭香當真是被賀松柏嚇得不輕,深更半夜有個男人偷偷摸摸地潛入她的房間,她在一瞬之間想到了很多,也想起了多年前的吳庸。她凝神屏氣的時候,一隻手甚至已經慢慢地挪到了床邊的小桌櫃,摸索著她用來削皮兒的水果刀。

  突然燈亮了,她看見了賀松柏,這一刻她沒說話,只是眼淚流得更凶了。

  緊握著的水果刀自手間滑落了下來。

  賀松柏看見了一閃而過的寒光,連忙摟住她,拍著她的背,檢討道:「對不起,對不起,我嚇到你了。」

  「我該早點寫信回來,給你通個氣兒的。」

  「別哭了,哭得我心都疼了。」他擦著她的眼淚,愧疚地說道:「阿婆在信裡說你很堅強,每天都吃得很多,很少給人添麻煩。」

  「我知道你肯定是不願意麻煩她們,我看著信心裡難受。不過蘭香你放心,接下來可以陪你在家裡待產了,因為我提前修完了學業。」

  說著他把大掌罩在了妻子的肚子上,那裡圓溜溜的鼓起,非常碩大。昔日纖細窈窕的腰肢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孕婦臃腫碩大的肚子。

  但賀松柏覺得它沒有哪一刻能比現在這樣更美,讓他心裡熱得發燙,忍不住親著她的肚子。

  「辛苦你了,等棠棠出來,決不讓你再受苦了。」

  「真的修完了學業?」趙蘭香不確定地問。

  賀松柏肯定地點了頭。

  她一腳把他踢到了床下,她說:「我腳抽筋。」

  賀松柏「哎」了一聲,趕緊放下行李蹲下身來給妻子揉起了腳。他的手藝還不錯,因為早些年經常給老祖母揉腿揉僵硬的肌肉,揉得趙蘭香漸漸恢復了知覺,腳丫揉著揉著筋脈就疏通了,漸漸發熱。

  趙蘭香也在不知不覺之中,睏倦襲來漸漸睡熟了。

  賀松柏換下了一身汗臭味的衣服,出去洗了個澡,渾身乾淨清爽地鑽入了被窩。

  夏季炎熱,孕婦的體溫很高,不多時他就注意到妻子被熱醒了。

  他探了探她濕漉漉的衣服,擦乾了她的汗,順便拍著她的背哄著說:「睡吧,睡吧。」

  「我給你搖扇子。」

  他從角落裡翻出了蒲葵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頃刻間清爽徐徐來……趙蘭香嗅著男人身上清爽的味道,舒舒服服地沉入了夢鄉。

  這種感覺如在夢中,夢裡他來過,特意來照顧她。

  次日,清晨。

  趙蘭香醒來睜開眼便看見了賀松柏放大的容顏。

  她用拇指不太確定地捏了捏男人的面龐,下一刻賀松柏也醒了過來,含糊地問她:「餓了嗎,今早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趙蘭香看了眼日頭,說:「起得太晚了,大姐這會兒早就做好早飯了。」

  賀松柏把她的手抓過來,順著親了親她的手指。

  「產檢都有按時做嗎?」

  「給我看看棠棠的B超?」

  B超的照片趙蘭香都有讓人特意打印下來,希望能留給紀念。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賀松柏還留在B市,她自己就生完寶寶了。她知道他很喜歡棠棠,在遙遠的北方想著棠棠,她得寄一些照片給他留個念想。

  賀松柏看了黑乎乎的照片,其實沒太看得清是什麼,只有一團濃濃的陰影。怕是大晚上隨便照著某處拍出來也能拍得出這種效果。

  但他卻是怎麼看都看不夠,稀罕得不得了。他充分發揮了自己的想象力,邊看邊指著照片模糊的地方,很興奮地同趙蘭香說:「這一定是棠棠的腦袋,圓溜溜的。」

  「這個是手或者腳。」

  「她有點胖?還是這張照片太黑了……」賀松柏不滿地嘀咕著,這嚴重地影響到了他的判斷。

  ……

  「她可能在笑。」

  「咱們的棠棠長得真俊!」

  賀松柏一張張看完之後,篤定地道。

  這一句令趙蘭香猝不及防地「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輕輕地摸著,溫聲道:「五官都沒有長齊整,你就知道她長得俊了?」

  賀松柏臉上洋溢著初為人父的驕傲:「她是個漂亮的姑娘,這一點毋庸置疑。」

  趙蘭香沒有反駁他,臉頰也露出了粉紅的色澤,酒窩深深,非常開心。

  阿婆知道孫子回到家了也很高興,她說:「也不知道讓你們結婚這麼早到底好還是不好,耽擱了蘭香的學業不說,也累得你兩頭跑。」

  但她顯然是誤會了,賀松柏說:「我提前修完功課了,兩個月後去考個試領畢業證就可以了……」

  老祖母聽完有些驚訝,但看了看他們兩個並肩坐在一起的身影兒,到底也是明白了過來。那麼艱難的歲月都挨過來了,能走得到現在感情自然深厚。

  她說道:「既然回來了,就在家好好陪陪蘭香吧,女人懷孕都不容易。」

  賀松柏想著再不容易,能比得過當年他吃過的苦頭嗎?陪著妻子,再苦再累他也覺得心情愉快。

  不過很快他就嘗到了伺候孕婦的不易。

  趙蘭香懷孕初期的時候孕吐得挺厲害的,聞見一點點肥肉的味道都吃不下飯,以前愛吃魚的她變得聞腥變色。五個月後,她的孕吐又席捲重來了。

  有時候喝口水都吐得稀裡嘩啦的,說話說著說著,突然急匆匆地找痰盂吐了起來。

  賀松柏看著妻子備受折磨的樣子,一顆心都被攥得稀巴爛了。

  反復地搓來揉去,他愧疚地問:「以前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也是這樣的嗎?」

  趙蘭香嫌棄地換了一身衣服,她有些狼狽地漱著嘴兒,「不會,以前她很乖的,可能是見到你她就變得嬌氣了。」

  殊不知這只是一個開始而已,趙蘭香漸漸地變得容易孕吐、吃不下飯,她的胃口極淡,無酸不歡無辣不喜,為了迎合她的口味,賀松柏不得不每天都專門做一份孕婦餐給她單獨吃。否則跟著大夥一塊吃,她一定又是吐得稀裡嘩啦。

  趙蘭香摸著肚子苦惱地道:「不知道是怎麼了,最近總感覺肚子動得很厲害。」

  即便是軟糯可愛的棠棠,這樣鬧騰得也讓賀松柏惱了。

  他半蹲下來凶巴巴地對著肚子商量道:「你不要再折騰媽媽了好不好,乖一點,出來以後爸爸給你糖吃?」

  趙蘭香聽見男人這番孩子氣的話,啞然失笑。

  她說:「等過段時間去檢查一下吧,吐得太難受了。」

  說著她忽然扶了一下腰,「哎」了一聲,肚皮兒又被棠棠用力地踹了一腳,薄薄的裙子隱隱被她鬧騰的手腳撐起。

  賀松柏大掌輕覆在上邊,凝視著妻子的肚子看了很久,苦大仇深地道:「這肯定是個調皮的娃。」

  ……

  時間難熬,但也緩慢地推進到夏天的末尾。七月流火、天氣漸涼。某一天晚上,臨到快要入睡的時候,趙蘭香翻來覆去睡不著。

  賀松柏問她:「怎麼了?」

  趙蘭香有些為難、卻又渴望地說:「我想吃紫蘇梅了……」

  賀松柏打開燈來看,趙蘭香的臉已經憋得通紅,唯獨一雙眼睛亮燦燦地、含著水光,睜得大大的令人難以忽視。

  他嘆了一口氣,認命地問她:「什麼是紫蘇梅?」

  趙蘭香茫然地搖了搖頭,她說:「我也沒有吃過。」

  這個東西是她偶然聽見一個懷了孕的女人說過的,紫蘇梅是什麼味道的呢?它是一種酸酸甜甜的梅子,吃完了以後頓頓能下很多飯。

  但是梅子在她的印象裡,也都是這種描述,她面對賀松柏真誠的臉,有些難以啟齒,臉蛋都燒得紅了,不知是想梅子想的、還是因為無理取鬧給臊紅的。

  媳婦的這個回答令賀松柏陡然很心塞,然而他看不過眼她眼裡極力壓抑著的渴望,他輕撫著她的柔髮道:「你等等,我去問問阿婆。」

  為了懷這個寶寶,她這段時間吐得很厲害,辛苦得日漸消瘦。她好不容易有了點想吃的東西,賀松柏怎麼可能忽視。

  幸虧得老祖母並沒有入睡,她正在聽著收音機、看書。

  賀松柏直截了當地問她:「蘭香想吃紫蘇梅,我想給她弄一點來吃,阿婆知道什麼是紫蘇梅嗎?」

  阿婆摘下了老花鏡,仔細地回想了很久。

  她說:「這可能是一種青梅做的梅子,用紫蘇包裹,酸酸甜甜、入口生津,氣味很獨特。孕婦吃了確實也有點幫助。」

  「讓我好好想想……」

  李阿婆想了很久,提起筆大概地寫了一個粗糙的做法。她很久以前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大家閨秀,遠離庖廚,但這個東西她做未出閣之前還真搗鼓著玩過,因為它是一種並不算難做的零嘴兒。

  賀松柏一字一字地看著老祖母寫做法,他心頭熱乎乎的,看完了立馬強記在了心裡。

  他恨不得馬上去摘了青梅,給媳婦做紫蘇梅吃。他辭別了祖母,理智讓他去睡覺,但他還是任由腦袋發熱,摸黑跑去外邊人家屋外種的梅樹邊,冒著被家養狗追的危險,囫圇摘了一兜的青梅回來。

  賀松柏用刷子、粗鹽把青梅挨個洗了乾淨,按照方子一步一步地把紫蘇梅搓揉、殺青、壓榨、只等明天再撈出來晾曬一天。

  他做完了這一切,才滿意地把梅子收好,掏了幾隻洗乾淨的拿回去哄妻子。

  趙蘭香左等右等,熬到半夜也沒等到賀松柏回來。她側躺著幾乎要睡著了,門外的腳步聲漸漸地響起。

  男人討好地把幾隻乾淨的青梅遞到她面前,「吃吧,沒有紫蘇梅,只有青梅。」

  趙蘭香坐了起來,雖然心裡渴望得猶如千萬隻爪子在撓,仍是拈起了青梅吃了起來。

  入口生津,她一點也不覺得酸倒牙,連吃了五隻。

  次日清晨,賀松柏起床後阿婆又來找他,老人家苦惱地說:「柏哥兒,這個紫蘇梅你做不成了,起碼得醃四個月以後才吃得上。」

  方才把梅子放出去挨個晾曬的賀松柏聽完後,臉上的表情都不對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沒事,我做不出來,我可以去買別人做的。」

  他吃完早飯,不聲不吭地出了門。挨家挨戶地向人打聽紫蘇梅,連續打聽了好幾天,一雙鞋都給他跑爛了,某一天他才從遠方的一個不知名的村落帶回了一缸黑乎乎的梅子。

  他掀開蓋子,遞到媳婦面前,憨憨地笑著說:「你嘗嘗看,是不是你想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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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七月流火:指大火星西行,夏去秋來,天氣轉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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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14:4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四章

  趙蘭香拈了兩隻紫蘇梅來吃,說來也奇怪,她以前一直很抵觸紫蘇這種東西,一點都沾不了的。

  但是含著紫蘇氣味的梅子,她卻吃得下去。梅子表面凝著一層久醃的霜華,入口軟彈,酸甜可口,果肉充盈,沁人心脾,拌著吃下飯極了。

  她的視線落在賀松柏變得黝黑的臉,他薄薄的唇瓣乾涸得起了層皮,腦袋上的汗珠不住地流下。他這段時間總是早出晚歸,趙蘭香還以為他是去看養豬場了,但今天看見他手裡的紫蘇梅,趙蘭香才明白過來。

  那天清晨得知吃不成紫蘇梅,她失望的表情他全都看在了眼裡,並不是無動於衷的。

  趙蘭香心裡的滋味復雜極了,既覺得他又傻又憨,又羞愧得臉頰發熱。

  她摸著這缸冰冰涼的梅子,心裡又暖又羞。

  「柏哥兒,謝謝你。」

  「夫妻倆的說什麼謝。」

  賀松柏趕緊給妻子盛了一碗粥,讓她合著梅子送粥喝,「你嘗嘗看,有沒有胃口吃?」

  她點了點頭。

  賀松柏緊張的視線緊緊地攫住了妻子,注視著她吃一口梅子、喝一口粥的動作,雖然她進食的有些緩慢,但是吃到了底也沒吐,他大喜過望。

  「以後頓頓拿它來送飯吃,這個聽說醃了好久呢,味道相當好。」

  賀松柏說著也挖了一隻來吃,又酸又甜又鹹,酸味已經被中和了,變得柔和而綿長,蜜糖的甜味淡而鮮,只是增了些底味而已,並不喧賓奪主。

  他見趙蘭香笑了笑,粉潤的唇瓣細細地抿著,吮掉了勺子邊潔白的米粒。紅唇與白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完畢後她伸出柔軟的舌舔了舔,直看得賀松柏嗓子眼一陣冒煙。

  趙蘭香見他嘴唇乾裂,推了推手邊沒喝完的第二碗粥,「喝點粥水,解解渴吧。」

  「不用。」

  他湊到她的身後,從後面探過腦袋,深深地攫住了她水潤潤的唇。

  從她的嘴裡汲取解渴的水。

  她剛喝完粥的唇,冰冰涼涼,嘴裡含著一絲紫蘇梅的甜味兒,宛如清甜的泉水,澆滅了他的乾渴,然而卻讓他冒起火來。

  正午,充滿陽光的屋內傳來了惹人心跳的急促喘息聲。

  賀松柏大掌團著她日漸豐滿的盈潤,喉結滾了滾,「蘭香你這裡變胖了。」

  它又胖又軟,拇指一攏從指間溢出的雪白,彷彿能被捏爆一般。

  趙蘭香眼風一掃,堵住了他惱人的嘴巴,拇指擰起他腰間的腱子肉、又摸了摸他腹間硬邦邦的肌肉,登時嫉妒不已。她的身材因為懷孕早已經走樣了,他卻越長越健壯,他在鄉下這幾個月好吃好喝的,把在學校因辛苦學習而掉的肉全都補回來了,渾身都是爆棚的男人味。

  她氣憤地剝光了賀松柏。

  賀松柏正沉浸在腦袋一片空白的極樂之中,大姐來找了。

  「柏哥兒,你在嗎?」賀大姐敲了敲門。

  趙蘭香白皙的臉蛋已經一片粉意,面紅心跳,她的聲音卻十分淡定:「柏哥兒出去了,可能晚上才回來。」

  「這樣啊——」大姐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賀松柏猛地悶哼了一聲,瀕臨被夾斷的痛苦和快樂之中。

  ……

  一番雲雨停歇,已是將近黃昏。

  賀松柏饒是臉皮又厚又黑,這會兒都紅了,他跟當年談對象一樣支支吾吾地心虛地溜出房間,跟做了賊似的打了一桶水,還順便把對象吃光的碗取了出來準備洗。

  「我打點水給蘭香燒水洗澡。」他遮遮掩掩地同在井邊洗衣服的大姐道。

  他回來打第二桶的時候,大姐問他:「你去哪了,找你蘭香說你不在。」

  賀松柏埋下頭來使勁地刷碗,「出去給蘭香找梅子了,大姐有事嗎?」

  「阿婆說讓你早點準備準備,過幾天送蘭香去醫院待產。」

  「會不會早了點?」

  畢竟這會兒才八個多月大,賀松柏撓了撓腦袋。他的眼前浮現起妻子的肚子,雖然才八個月大,但是看起來已經挺大的了,她吐得那麼厲害,卻還能把寶寶養得這樣,很多時候賀松柏見了都覺得愧疚不已。

  賀大姐看了弟弟一眼,「早點準備總是好的,萬一有個頭疼腦熱地半夜忽然發動了,鄉下這邊趕不去醫院。」

  賀松柏點了點頭,「我準備準備。」

  去醫院就意味著像今天這種時不時的福利就沒有了,懷了孕的妻子熱情得讓賀松柏宛如煥發了第二春似的,滋潤得他渾身精血旺盛,每個毛孔通透舒暢。

  但為了寶寶著想,賀松柏接納了阿婆的意見。他回房窸窸窣窣地收揀著她的衣物,側過頭來還能看見她臉蛋酡紅香甜熟睡的模樣。

  她身上的汗水污漬他已經通通擦乾淨了,此刻渾身清爽地睡覺。

  懷了孕的她皮膚變得愈發的柔白,白生生得跟地裡的小白菜似的,彷彿輕輕掐能得出水。他滿心熨貼地給她蓋了張夏涼被,親了親勞累的她。

  ……

  趙蘭香原本預計九個月的時候再去醫院的,但擰不過賀松柏,提早了半個月去醫院待產了。

  他非常「財大氣粗」地給妻子弄了個雙人間,醫院裡普通的床位是八人間、甚至十人間的,大熱天就幾個風扇轉悠,能把孕婦熱出一身汗。

  賀松柏拆開買來的冰塊,給她冰鎮著芒果,融化的冰塊絲絲縷縷散發的涼氣,沁人心脾。

  「知道你受苦了,再忍上一個月?」

  趙蘭香拭了一把熱汗,吃了幾塊芒果,「沒關係,我受得住。不過城裡確實好熱,還是咱們山溝溝裡的風涼爽一些。」

  賀松柏把買來的冰碎成小塊的,放入冬天用的暖水袋裡,貼在她的腮邊,「涼快點沒有?」

  旁邊床位的孕婦看著這個男人無怨無悔地伺候著妻子,羨慕極了。

  她也熱得流汗,她也想吃冰鎮的水果,但是只能沾點別人的光,吹吹冰塊的涼氣。

  趙蘭香讓賀松柏把剩下的一隻芒果送給了隔壁床的產婦。

  她含笑地道:「吃點果子消消暑吧,你的待產期是幾時?」

  隔壁床的回答:「八月下旬,二十五號這樣。」

  趙蘭香聽完就羨慕極了,她說:「我的還得到九月中旬,來得太早了,遭罪。趁早生了好……我這胎懷得特別調皮,整天地胎動折騰我。」

  隔壁床的笑了笑,「都是這樣的。」

  「你晚點生,到時候天氣涼了,坐月子舒服點。」

  趙蘭香抿起唇笑了,雖然是抱怨的話,但也摻著她的歡喜。因為賀松柏面面俱到的伺候,平復了她孕期暴躁的情緒。

  她把手貼在自己圓滾的肚子上,一天天地愈發強烈地感受到棠棠的存在,即便是痛、也讓她痛並快樂著。

  在鄉下坐胎的期間,日子雖然平淡無奇、卻也平平安安,幾乎沒有什麼波折。唯一折磨人的就是她的孕吐太厲害了,但最後也被賀松柏買來的梅子解決了。

  這也是她頭一次這麼篤定,她的孩子一定能平安生下來。

  隔壁床的善意地提醒道:「趁著沒生之前,多走走路,增強體質,到時候生產更順利些。」

  「你的肚子看起來挺大的……」

  趙蘭香也知道她的肚子大,跟吹了氣兒的皮球似的,一日日地脹起來。以前是怕營養不夠,勉強自己吃。現在是好不容易能好好吃飯了,於是忍不住多吃。

  賀松柏見了妻子擔憂的眼神,輕咳了一聲道:「你吃的東西阿婆都有算過的。」

  「她老人家看了很多專業的書,你也吃得很科學,不必擔心。」

  九月初。

  隔壁床的孕婦預產期遲了一週了,她變得急躁不安起來,半夜常常啜泣。

  連帶著趙蘭香也緊張起來,半夜起來無意識地摸了一下,探到身下一片濡濕。

  她緊張的聲音彷彿含著水汽一般,濕濕潤潤的,「柏哥兒……」

  賀松柏的耳朵晚晚都被隔壁床的孕婦折磨著,他已經在考慮要不要轉病房了,讓自家媳婦心態穩一點。

  趙蘭香又巴巴地叫喚了一聲,「柏哥兒……」

  這回的聲音裡摻了一絲的驚恐。

  「我的羊水好像破了。」

  這一句話,宛如深水炸彈一般,把猶在夢鄉之中的賀松柏炸得一個激靈,連忙跳起來。

  他摁亮了燈,看了一眼她的褲子,趕緊搖了醫院的鈴。等了一會兒,值班的護士遲遲不來,他雙臂大力地托起了她,步伐急促又穩定地走向產房。

  「別怕——啊?」

  「鎮定點,聽見沒有,不要浪費太多力氣。先吃點東西,等會好生孩子。」

  他把妻子放在產房的床上,手抖腳軟頭暈地連忙泡了一杯奶,餵她喝完。

  他想了半天急匆匆地回病房,取了一袋東西出來。

  趙蘭香睜開眼一眼,是一排巧克力。

  「抓緊時間再吃點。」

  趙蘭香還沒吃完半排,醫生就把賀松柏趕了出去。

  她發動得很快,陣痛如潮水一般一波波不斷地襲來,她咬破了嘴唇才沒有讓自己發出疼痛的嚎叫。

  但是從唇瓣裡溢出的支離破碎的聲音,啜泣的聲音,卻讓產房外的賀松柏聽見了。

  他把趙蘭香送進病房後,就一個人待在走廊上枯站著,再也沒有了裡面的消息。夜裡寂靜,每一分每一秒,手錶輕微的走動的聲音都清晰可聞。賀松柏煎熬得彷彿度日如年。

  他看了眼腕間的手錶,已經是淩晨的五點了。

  走廊的窗外,漆黑的夜幕漸漸地消散,被微弱的晨曦刺破。

  在這漫長的等待的時間裡,他想起她當年也是踏著這樣微弱的光,背上背著綠豆糕,脆生生地同他說:「我這輩子只服家裡人的管教,我爸我媽,我爺爺奶奶,你是誰……要來管我,嗯?」

  後來她成了他的婆娘,事事依他。

  再後來她成了他對象,某一天也是踏著同樣微弱的光,去殺豬場找他,隔著遠遠地淚眼朦朧地看他。

  她說她不嫌他,再髒再臭都是她男人。

  嗯,後來她也真當了他的女人,不嫌他窮也不嫌他寒磣。

  晨光愈濃、愈盛,白茫茫的光驅散了黑夜,她迎著晨光在他耳邊唱:「我願逆流而上,找尋她的蹤跡。」

  賀松柏這時也像是聽見了這歌聲似的。

  一陣嘹亮的嬰兒哭聲響起,過了一會兒產房的門開了。

  醫生摘下了口罩,眉眼疲憊卻掩不住喜意地道:「是個女孩兒。」

  賀松柏大喜,腦袋裡一切的回憶都驟然停止,眼前滿滿的全都是她躺在產房裡辛苦生孩子的樣子。

  「等等——醫生,好像還有一個!」產房裡的護士突然說道。

  然而產婦生完一個孩子,已經精疲力盡,滿意地彷彿睡了過去。

  「怎麼會還有一個呢?B超照的明明只有一個。」

  賀松柏臉上的笑意頓時凝滯住,他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趙蘭香的臉,「蘭香醒醒,醒醒——」

  趙蘭香生了一晚上的孩子,已經疼得失去了知覺。

  她又睜開了眼睛,勉強地笑道:「好像還沒生完。」

  她的聲音已經顫抖了。

  頭一個孩子腦袋太大,羊水快流乾了她還是不肯出來,還是醫生把她吸出來的。

  她隱隱約約知道肚子裡還有一個寶貝,因為它在動、在踢她,她又努力地熬了一個上午。

  賀松柏手上沾著的都是她身上流出來的血,他不斷地喃喃道:「別怕,撐住,我在這裡陪你。」

  「蘭香,勇敢點。」

  「這是大海,我們的大海,要努力點把他生下來。」

  賀松柏腕間的手錶,此時短針已經指到了下午的六點,夕陽溫熱的光從窗子裡漏了一點出來。

  同樣的夕輝中,那天她在一片燦爛的雲霞下含笑帶淚地盯著他送的木棉花,那火紅的花瓣也彷彿像從她身上流出來的血液。

  棠棠被護士清理乾淨,因為沒有奶喝,餓得咕咕嗚咽,賀松柏也分不出心神去管她。

  他半跪在地俯下身來湊近妻子,不住地鼓勵她,連新生的女兒都來不及多看,手忙腳亂地把身上的錢全都掏了出來,求護士給她討點奶喝。護士可憐地嘆息了一聲,搖搖頭抱著扯著嗓門嗷嗷大哭的嬰兒,轉頭去找起了她的口糧。

  賀松柏攥緊妻子的手,他流下了眼淚,一個大男人在產房忍不住哭了起來。

  「蘭香,再用力一點。」

  「吃點巧克力,好不好?」

  ……

  趙蘭香迷糊之間彷彿看見了暮年之時坐在輪椅上的老男人,她把腦袋輕垂在他的膝上,他低下頭,虔誠地在她的髮間落下了一吻。

  他微笑地鼓勵著她:「蘭香,加油。」

  他是那個曾在每個街頭拐角,捧著最新鮮的花等她的男人。那個在每個清晨替她準備好最妥貼的衣服、在傍晚牽著她的手去散步、看夕陽的男人。青春不再,風采卻不減。

  橡樹下,坐在輪椅上的老男人扶起了她,他認真地說:「無論你去到哪裡、人在哪裡,我都希望你勇敢、堅強。」

  「我……最愛你。」他輕喃道。

  趙蘭香茫然地從他的腿上抬起頭來。

  「去吧,回到他的身邊。」

  趙蘭香睜開眼睛,賀松柏滾燙的眼淚濺到了她的手上。

  輕輕的,彷彿帶著溫度的雨水。

  她的拇指驀然地顫抖了一下,「大、大海……」

  「醒了醒了,別說話,專心用力。」

  她用盡了吃奶的力氣,下腹一疼,一團濕熱的東西從身下滑落了出來。

  醫生接住孩子,用力地打著他的屁股,打了很久,趙蘭香幾乎都哭了,孩子才微弱地嗚咽了一聲,嘹亮地扯起了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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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產檢B超單胎結果生下雙胎的情況確實存在,一個胚胎擋住了另外一個,照出來的圖像重影了導致判斷失誤。

  這種情況至今仍不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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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15:08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五章

  因缺氧而變得渾身發青的大海,呼吸通順了之後被送去了重症監護室。他在產道憋得太久了,怕損壞了腦子,需要進行治療。大海跟他的姐姐相比起來,個頭很小,非常孱弱,因為體位不正的緣故,遲遲不肯出來,讓他的母親吃盡了苦頭。

  趙蘭香生產完大海後,提起一口氣來看了他最後一眼,筋疲力盡地昏過去了。

  賀松柏抱著才誕下半日的女兒,不知該是哭還是笑好,他的眼眶通紅、視線朦朧,目光卻緊緊地攫住床上昏睡過去的妻子。

  他懷裡的小嬰兒哭啼聲不止,一聲比一聲嘹亮。

  ……

  趙蘭香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轉醒,她睜開眼入目的便是賀松柏那趴伏在她床邊的腦袋。

  她伸手輕輕地摸了一下,那顆青鬱鬱的腦袋便噌地抬了起來。

  他緊緊地抱住了她,喃喃道:「你嚇壞我了……你以後再也不要這樣嚇我了。」

  「你很爭氣,把棠棠和大海都安全地生了下來。我以後再也不讓你冒險生孩子了……」

  說著他的眼淚不覺地流了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看著懷裡面色雪白的妻子,平復了心中的顫抖。

  趙蘭香擦掉了男人的眼淚,輕聲道:「不要哭,男兒有淚不輕彈。」

  男人不自在地抹了一把臉,聲音沙啞地問道:「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餓了沒有?」

  他說著便要揭開她的被子,探看她的傷口。

  趙蘭香驀然地紅了臉。

  賀松柏仔細地看了幾眼,又詢問了她一些身體的感受。趙蘭香支支吾吾地連連搖頭,說沒有。他才放下心來。

  「棠棠和大海呢?」

  賀松柏聲音裡有些克制和不容拒絕:「先吃粥,吃完了再告訴你。」

  他盛了一碗豬肝豬血粥端到妻子的床前,拇指捏著勺子,慢條斯理地放到嘴邊吹著。吹涼了一勺餵一勺,碗中的大米熬得發亮出油,仿如鍍上一層釉質,褐色的粥拌著蔥花,香噴噴的,入口即化。

  趙蘭香餓了一天了,肚子粒米未進,新鮮食物的香味令她肚子泛酸抽疼,她張開嘴急急地吃了一勺又一勺,很快一碗粥就見了底。

  她問起了兩個寶寶。

  賀松柏看了眼終於恢復了一絲血氣的妻子,年輕的面龐才終於綻放出了初為人父的喜悅。他一夜之間多了兩個血緣至親,這種雙倍的驚喜讓他又高興又疲憊。

  他把女兒棠棠抱了過來,小小的粉團子,臉蛋紅通通的,毛髮稀疏卻柔軟如鍛。

  趙蘭香抱著軟綿綿的寶寶,輕飄飄的一點兒重量,於她而言卻重得彷彿整個世界一般。

  她的眼睛不由地含起了淚,嘴唇貼著小姑娘嫩嫩的肌膚,吻了一吻。

  她問:「大海呢?」

  賀松柏說:「大海身體有點孱弱,醫生不給我抱,等會我帶你去見他。」

  他的聲音沉穩又渾厚,有著男人低沉的沙啞和悅耳,趙蘭香聽完心卻一窒、彷彿呼吸不過來了。

  賀松柏最怕她月子期間太過傷心、太操勞,才用這麼輕描淡寫的語氣同她說。

  他摁住了妻子,鎮定地道:「你別胡思亂想,大海只是需要調養一下身體,放在保暖箱裡,輔助治療。」

  「你先餵餵棠棠,她出生到現在還沒喝過奶呢……餵完奶了,咱們去看大海。」

  棠棠適時地哭了起來,嬰兒軟軟的哭聲撞入了趙蘭香心裡最柔軟的深處。

  她掀開衣服,讓孩子吮了起來。

  嬰兒的吮吸力道很大,棠棠努力地吸了起來,她委屈地癟了癟嘴,鬆開了沒有奶汁的乳頭。

  賀松柏把孩子接了過來,放在床上,他擰了一張熱毛巾,給她捂胸口。

  趙蘭香揉了半天,臉頰一片通紅。

  賀松柏看了半天,把簾子拉了起來,他接過妻子手裡的熱毛巾,溫柔又不失風度地問:「我來幫你?」

  趙蘭香沒有說話。

  他便低頭含住了一邊,使了勁地吸,手指握著熱毛巾靈巧地按摩著她的雪潤。

  反復重復嘗試了好幾次,棠棠的口糧終於流了出來。趙蘭香趕緊抱起了女兒,淡黃的初乳源源不斷地流入棠棠的口中,小奶娃眼皮下睫毛纖細而稀薄,微微地眨著。

  小嬰兒黑乎乎的眼珠彷彿凝著淚水,滴滴溜溜地轉著。她滿足地狼吞虎咽地喝起奶來。

  趙蘭香看得整顆心都融化了,掌中的嬰兒無意識的吞咽,讓她心窩暖乎乎的、漲漲的,發酸發澀。

  她把棠棠餵了個飽,她支喚賀松柏用開水泡奶瓶,自個兒小心翼翼地把另一邊的初乳擠入了瓶裡,她說:「把它留給大海喝。」

  他們雙雙去重症監護室看了他們的孩子,小小一團的大海捏著拳頭闔目熟睡,潔白的嬰兒衫穿在他的身上,像一朵潔白的雲彩。弱小又可愛。

  此後的每一天,趙蘭香和賀松柏頻頻來看大海,他們會隔著透明的玻璃,渴望地看著裡邊。趙蘭香站在病房外,看著看著不知覺地淚水流了下來。

  賀松柏說:「坐月子的時候,不要哭。會熬壞身子的。大海……他也會好起來的。」

  大海在重症監護室裡待了兩天才轉到普通嬰兒房。

  趙蘭香生產後的第三天,賀大姐和李大力都來了。

  他們帶來了營養品和一些嬰兒用的東西,大姐抱著棠棠稀罕得不得了,她一轉身看見弟弟還抱著另外一個,驚喜得不得了。

  她一會兒看看棠棠,一會兒又盯著大海瞧,情不自禁地說:「他們長得可真好。」

  「棠棠哭起來有勁兒,以後準是個機靈的娃娃。」

  「大海性子文靜得像姑娘,好乖,看得我的心都軟了。」

  趙蘭香說了謝謝。

  「我得趕緊回去給阿婆報喜,她要是知道你生了雙胎,嘴巴怕是笑得都合不攏了。」賀大姐笑眯眯地說。

  她又稀罕地抱了棠棠和大海一下午,晚上用醫院的廚房給趙蘭香親手熬了一鍋雞湯,熬完了才戀戀不捨地離開醫院。

  餵晚餐時,兩隻小團子同時放在她的身邊,賀松柏哄著一個,趙蘭香餵著一個,她整個心房漲漲飽飽的、止不住地暖。渾身充滿了幹勁兒。

  一週後,棠棠漸漸地褪去了渾身的紅意,變得白皙。她的奶水喝得特別多,身體很壯實,個頭比早她十幾天出身的嬰兒還要大。她的身形多半遺傳了她的爸爸,爸爸是個大高個兒,她的身子也不短。

  兩週後,大海身體的各項指標都合格了,也被准許回家了。趙蘭香把他抱在懷裡的時候,覺得彷彿擁有了全世界,軟軟地貼心。她吻了棠棠、又親了親大海。

  兩個寶寶雖然是同一胎的,但棠棠個頭大性子也鬧騰,像足了折騰父母的淘氣包。而大海從生下來就是安靜的,憋不住屎尿了餓了才扯嗓子眼嚎幾聲,彷彿多喊一聲都浪費,但也有可能是他生下來身子就孱弱的緣故。

  趙蘭香餵奶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偏心先餵著點孱弱的大海,再讓棠棠揀剩喝個飽。棠棠也不嫌棄,反正最後剩下來的全都是她的,她能一個人霸佔親媽好久。

  出院那天賀松柏抱著大海、趙蘭香抱著棠棠,夫妻二人站在醫院門口迎著秋日燦爛的陽光,開心地笑了。

  ……

  回到村子裡的時候,幾乎各個人都知道賀老二得了一對龍鳳胎,羨慕得不得了。

  說賀老二晚結婚吧,但他卻一口氣得了倆,這速度反而迎頭直追那些結婚早的人,一時之間羨煞了無數人。一男一女易得,龍鳳胎卻難得。它的寓意特別好,吉祥如意,天賜之福,他們紛紛覺得老地主家這一頓喜宴是少不得要大辦了。年頭吃了一頓喜宴,年尾再吃一頓百日宴,整個年過完都飄著香氣。

  賀松柏不知道自己在孩子方面儼然成為了別人豔羨的對象,一連數日為幼子擔憂的心,在回到家中之中終於得到了安慰。

  他睡在家裡軟和的榻上,舒了一口氣老父親疲憊的氣。

  休息了沒一會兒他便開始洗起兩個娃娃的尿布來,這尿布是趙蘭香親手用棉布裁出來的,柔軟親膚透氣,比外邊賣的時髦的紙尿布好了不知多少。

  只是苦了親手洗尿布的賀松柏,天氣熱洗起來特別難熬,不過賀松柏本人卻不覺得苦。

  他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出身,從小挑屎尿漚肥料習慣了,後來養豬也是天天與臭烘烘的豬仔相伴,不嫌髒也不嫌臭,打點兩個奶娃娃一點兒也不困難。

  他洗完尿布後,發現兒子拉了,大海秀氣地哭了幾聲,柔嫩的臀被粑粑糊了通紅。

  賀松柏俐落地把大海剝了清理個乾淨,給澡盆滿上熱水順便給他洗了個澡。

  他一手托著小奶娃,另一隻手卻搓著泡沫,大海的皮膚被熱水洗得粉紅,扯著嗓子眼哭了起來。賀松柏卻哼起了歌謠,拇指安撫地撫摸著兒子柔軟的身體。

  賀松柏不得不換了好幾個姿勢托著他,伺候得他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昏昏欲睡。

  「臭小子。」賀松柏點了點他,迅速地擦乾奶娃娃的身子用布裹起他。

  趙蘭香看見男人這流利嫻熟的手法,聽著他輕輕哼著的歌謠,腦海裡不禁地浮現起當年他給小豬仔洗澡的情景,當年他也是這樣快活又自在的,貼心地伺候著渾然融入其中,彷彿手心裡捧著的不是小豬仔而是他的孩子似的。

  趙蘭香看著便不覺地忍俊不禁。

  賀松柏處理完了大海,棠棠又嚎了起來,賀松柏換了一盆水順便也給女兒洗起澡來。因為生了雙胞胎,他幹活從來都得幹雙倍的,大海幹啥棠棠也得跟著幹啥,否則棠棠那霸道的性子肯定不依,保準地哭得驚天動地。

  賀松柏溫聲地哄著女兒,「咱們棠棠是個愛乾淨的小姑娘,每天都鬧著爸爸要洗澡。」

  「爸爸唱歌給你聽吧。」

  「紅星閃閃放光彩,紅星燦燦暖胸懷,紅心是咱工農心……」

  趙蘭香看著一盆盆倒掉的熱水,自己也不由地羨慕了起來。

  賀松柏洗完了女兒,得到了一個香噴噴渾身充滿了奶香味的奶娃娃,登時又對上了媳婦渴望而豔羨的眼神,他喉結不由地滾了滾:

  「你也想洗澡?」

  棠棠洗完澡後心滿意足地甜甜睡下了,賀松柏低聲地跟妻子說:「阿婆說,坐月子不能洗澡。」

  趙蘭香數了數日子,「也不差這幾天了,趁著天熱讓我洗一洗吧。」

  在這秋老虎一樣的季節裡坐月子,簡直是一種煎熬。渾身的汗臭味混著奶香味,那個酸爽的滋味,讓愛乾淨的趙蘭香難以忍受,這段時間絕對是她這輩子過得最狼狽的日子。趙蘭香沉默地看賀松柏。

  賀松柏被看得徹底沒有了脾氣,他又打來一盆水,擰乾了毛巾。

  「擦擦身子可以,洗澡不行。」

  他也不想代勞,這種勾得人心火蕩漾的活計令人痛苦大於歡愉,但如果他不盯著,她肯定貪乾淨,整個人泡在水裡不知輕重。

  他默不作聲地解開了她睡衣,拇指劃開了最後一顆紐扣,頓時滿目炫目刺眼的白跳進了他的視野之中。

  女人成熟又優美的軀體,微微屈著,折成誘人又羞澀的姿勢。

  趙蘭香看著他盯得傻愣了的目光,從臉頰一路紅到脖根兒,不由地抱起身體含羞地道:「我自己擦。」

  燦爛的陽光映在她的身上,露出來的肌膚雪白柔嫩,宛若少女。她含羞帶怯的表情,與平時的大膽熱烈迥然不同,賀松柏被她羞澀的眼神奇跡般得看得燥了,上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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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趙蘭香最後還是奪過了賀松柏手裡的毛巾,她聲音低低的。

  「別看了,很難看。」

  她垂頭看著肚子上留下的痕跡,那裡一道道的妊娠紋,讓她難以啟齒。

  賀松柏看著她起初雖然遮掩著、但最後卻大方地露出來的肚子,目露深思。他蹲了下來,順手重新洗了毛巾擰乾,貼在她的軀體上一道道地擦拭著。

  他說:「不難看。」

  「這些都是你為生棠棠和大海留下的功勳章。」

  他的拇指摩挲著她的肚皮兒,仔細又認真地擦拭了一遍,迎著她躲閃的目光,俯身落下了一吻。

  但這並沒有安慰到趙蘭香,她依舊耷拉著腦袋。

  賀松柏輕咳了一聲,眼前的姑娘果然是愛美成性的,從談對象那會兒他就知道了。當年她可是寧願多花幾倍的力氣幹雜活,也不願意頂著烈日鋤地。下鄉一年別人渾身都是農民的糙樣,唯獨她還養得白生生的,一看就是幹活沒少偷懶的模樣。

  他認真地說道:「你還年輕,好好休養它會漸漸消失的。」

  「放心吧,你還是那麼好看。我還是那麼喜歡……」

  趙蘭香心裡雖然很別扭,但聽了男人的甜言蜜語,胸口鬱結的氣兒散了不少。懷孕期間他就是靠著兩片兒嘴皮子把她哄得開心的,現在坐月子了他的功力見長。

  賀松柏給她換上了乾淨的衣裳,衣裳剛套上,她的乳汁便溢了出來。

  他盯著那片濕漉漉的痕跡,喉嚨一陣乾啞發澀,聲音緊繃著道:「我、我把棠棠抱過來。」

  他說完一溜煙地就消失在了屋內,身影略顯得狼狽。

  趙蘭香裹著衣服,輕輕抿起唇笑了。

  ……

  孩子快滿月的時候,馮蓮終於請到假來探望女兒了,一同來鄉下的還有小虎子,他走在鄉間的路上稀奇極了,一雙滴溜溜的黑眼珠不住地打量,河岸邊放著的水牛、遊走在田間的雞鴨都讓他稀罕極了。

  他拎著他以前玩的撥浪鼓、小鈴鐺,一路走一路問:「姐姐真的在這裡嗎?」

  「這裡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它有點像書裡寫的世外桃源。」

  「不過住在這裡是要吃草喝露的。」

  李大力來接他們母子倆,聽見小虎子這童言稚語不禁啞然失笑。

  他說:「有肉吃的,鄉下就是這樣的,比較窮,沒有城裡這麼好玩,房子也沒有城裡這麼密集,路多不好走,要走好長一段才到。」

  「你叫小虎子是嗎,叔叔背你好嗎?」

  小虎子扭頭說不要,他深受爺爺軍人作風的影響,堅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完,決不拖別人的後腿。他就這樣鼓起腮幫堅持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到了姐夫家。

  他見到趙蘭香的那一刻,眼眶都紅了。

  「大妞,原來你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趙蘭香見到自個兒的親娘、又看見弟弟,驚訝極了,心中的喜悅無法抑制。她摟住了小虎子把他抱了起來,她問:「你怎麼來了,不上學嗎?」

  小虎子一臉真誠地說:「我們剛剛考完期中考試,要適當地勞逸結合。」

  趙蘭香聞言有些忍俊不禁,她點了點他的鼻子,「你的成語用得可真不錯,爸爸沒少下功夫。」

  「小外甥和小外甥女呢,我要見見他們。」

  小虎子說著飛奔著跑到了姐夫的跟前,他跟著姐夫鑽進了屋子,一股腦地脫下鞋子蹭上了大床,趴在床邊看著正攥著拳頭排排躺的嬰兒。兩隻小團子睜著雪亮的眼瞳看著他,他們對忽然出現的小虎子很好奇。

  小家夥盯著兩隻粉嫩嫩的團子,血緣親情在這一刻產生了奇妙的作用,他心中頭一回燃起了身為舅舅的濃濃的責任感。

  趙蘭香也走進了屋子,擔心弟弟年紀小、手腳毛糙弄哭了小嬰兒。然而當她湊近的時候,卻聽見小虎子輕輕地搖著鈴鐺,閉著眼睛深情地唱著童謠。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飛到這裡……」

  他把他從小玩到大的鈴鐺帶了過來,鈴鐺上繫著長長的彩帶紅繩,吸引著兩隻小團子的注意。

  小虎子低頭親了棠棠,又親了大海,他稚氣白嫩的面龐湧上了一抹激動的羞意,剛換牙豁了口的嘴巴緊抿著,小小聲地笑,很得意地說:

  「他們喜歡我。」

  趙蘭香摸了摸弟弟不住流汗的後背,道:「走了那麼遠的路,累壞了吧,去喝點酸梅湯解解渴吧。」

  「今晚想吃什麼?」

  小虎子聽見酸梅湯,雙眼登時宛如被擦亮的燈,又聽見姐姐詢問想吃什麼,幸福得冒泡。他嗷嗷地在床上翻起滾來,開心得手舞足蹈。

  「我要吃土豆泥、吃松鼠鱖魚、吃糖醋排骨!」

  趙蘭香便把賀松柏喚來,讓他去大隊養的魚塘裡捉條鱖魚回來,現在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物資緊缺了。大隊的魚塘雖然還是集體一塊養的,但卻秉承了「交夠國家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原則。大夥想沾點肉味解解饞,花錢買也可以吃得到的。

  至於土豆是自家種的、排骨也是自家產的,想吃再容易不過。應季蔬菜隨便到地裡捋一把就行,種類還挺豐富的。合人的口味,非常嫩。

  晚飯是賀松柏親手做的,他出去外邊捉魚捉了許久才回到家,回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摞沉甸甸的網。

  經過了妻子孕期月子期挑食的折磨,賀松柏的手藝被磨煉得更上一個台階了。丈母娘特地來鄉下了,頭一回登門拜訪,他非常重視。除了小虎子親自點的三個菜之外,他另添了清蒸螃蟹、酸菜魚兩道菜。

  螃蟹是湖裡人工放養的大閘蟹,八月桂花飄香,螃蟹膏腴肥潤,他和趙蘭香都很喜歡吃,但寒涼的東西月子期不能多吃,於是他也一直沒讓她沾,今天給她吃一點也無妨。

  幾個大菜被他一一地端了上來,馮蓮看著操持家務的女婿,笑眯眯地道:「辛苦柏哥兒了,坐下來吃吧。」

  親家的老祖母先落筷了,馮蓮才開始吃。率先夾了一筷子的萵筍,咬合的時候嘴裡發出嚓嚓的聲音,脆極了,又嫩又脆,剛剛從地裡新鮮摘下來的,吃起來的感覺就是不一樣。

  趙蘭香給弟弟夾了排骨,「多吃點,好不容易來一趟,吃得飽飽的。」

  小虎子努力地啃了七八塊骨頭,咕咕地咬著脆骨,肉香味進了骨髓裡似的。

  賀松柏給妻子剝了蟹殼,挖出肥得油汁的蟹黃送到她碗裡,「吃吧,你之前就念了好久。」

  馮蓮一邊吃一邊留神觀察夫妻倆,見到女婿這樣關照女兒,照料孩子不說、飯桌上還拆螃蟹給女兒吃,馮蓮這個岳母是越看越有滋味,心中十分欣慰。女兒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火速地訂婚結婚懷孕生子,一連串動作把他們夫妻倆都弄得發蒙了、至今還沒反應過來。心裡沒點擔憂是不可能的。

  不到一年的時間裡,他們膝下卻已經有倆外孫外孫女了。

  馮蓮被丈夫叮囑「眼睛擦得雪亮些」,密切觀察女婿家的情況。

  如今見到這一切,馮蓮還有什麼不滿都煙消雲散了,她現在對女婿是滿意得不得了了。

  賀家的人也挺隨和的,賀家的女婿早早地就去火車站接他們,到家了後賀家大姐上下忙活端茶送水,噓寒問暖,把女兒回家待產的趣事兒都一一說給她聽。

  賀松柏也有意表現,早早幾天前就把房間收掇得纖塵不染,天天熏艾草去蚊蟲,窗戶還安上了紗窗。天氣熱,蟲子最愛挑小孩兒叮咬。務必讓岳母住得舒服。

  晚飯後,大家聚在一塊兒閒聊的時間裡,賀松柏把大海抱了出來給岳母。

  大海雖然年幼,但卻很乖巧文靜,性子特別沉,不怕給人抱。在別人懷裡也能安安穩穩地睡著,賀松柏常常是把大海拿出來炫耀的。

  但女兒棠棠就不行,她性格活潑又霸道,只愛給爹娘抱,給生人抱她都能扯嗓子哭一陣。她還愛跟大海湊在一塊,大海不見了她也哭。

  馮蓮瞅著懷裡白嫩脆弱的大海,又瞅了瞅女婿懷裡的棠棠,稀罕極了。

  她說:「大海長得跟大妞以前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秀氣得不得了,我還以為他是個姑娘。」

  「棠棠生得也很漂亮,眼睛大又機靈,鼻子又高又挺。」

  說著她摸了摸棠棠,棠棠眨了眨眼,黑白雪亮的眼眸彷彿琉璃珠子,漂亮得惹人憐惜。

  馮蓮就更喜歡外孫女了,看著她心肝都化了,她嘖嘖地稱奇:「這孩子模子這麼俊俏,等長開了得多討人稀罕才夠。」

  說完了她不忘搖了搖懷裡安分的大海,低頭看他:「你也是。」

  大海適時地打了個奶嗝兒,把馮蓮一顆慈母心都軟化了,軟成了一灘水。

  真該讓趙永慶也來鄉下一趟,讓他親眼瞅瞅自個兒的親外孫外孫女兒,保證心窩都得看軟了。能生得出這麼惹人疼的孫孫,馮蓮心裡對女兒火速結婚一點兒芥蒂都沒了。要不是這麼迅速的動作,哪能抱得上這兩個小奶娃。

  賀松柏笑了笑,把孩子抱了回去讓妻子餵奶,也跟岳母道別。

  「媽,你就住咱隔壁,晚上要有事叫我就成。」

  李阿婆在屋子裡適時地喊了孫子一聲,「柏哥兒你過來。」

  賀松柏聞言走到了祖母跟前。

  李阿婆沉吟道:「改天找個日子,去把咱家的石頭書畫都挖出來吧,親家難得來鄉下一趟,得給點回禮。」

  「你結婚的時候,他們只意思意思收了點彩禮,婚禮的排場都是你岳父撐起來的。」

  賀松柏聞言,回想起年前那個極其盛大的婚禮,是近年來絕無僅有的闊氣。得虧他臉皮厚,能夠坦然受之。他當時接受了,想著以後在別的地方還回去。但今天阿婆放下話了,他便也微笑回道:「好的。」

  阿婆的想法很樸素,卻也實在。送點岳父喜歡的翡翠珠玉,就是投其所好,恰好能搔到他的癢處。他們家的寶貝,擱以後可是價值連城的稀罕物!一點都不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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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李阿婆之前把家裡藏的寶貝一分為三份,孫子孫女各一份,她留一份。賀松柏的那一份她交給了孫媳,讓孫媳代為保管。說著她掏出了一張紙遞給孫子。

  「聽說親家公喜好金石玩物,這個是你阿公當年從別人手裡淘來的挺有收藏價值的金石。」

  「現在它們雖然還不值幾個錢,收著等若干年以後會慢慢漲回價值的,你把它挖出來之後阿婆幫你選一份,讓你帶回G市。」

  說到這裡她有點傷感,現在的熱鬧不知還能維持多久,孫子和孫媳都是做生意的,不可能在鄉下一直困著。

  生意人總免不了奔波,這跟當年她的丈夫、兒子聚少離多的情形又多麼相似。她看著眼前的青年,從昔日沉默寡言、自卑敏感,漸漸地成長為如今能夠獨當一面的男人。

  李阿婆也意識到他也要離開她的身邊了,就像雛鷹終有一天要離開巢穴展翅飛向藍天,開闢新的天地。

  賀松柏聽出了老祖母的愁緒,他微笑著說:「阿婆,跟我們走吧。」

  「當初阿婆不是說過要親手教我的孩子的嗎,棠棠和大海現在還不會說話,阿婆可要為他們負責。」

  「你說,要像教我一樣,教會他們……」

  「不同我們一起去G市,你怎麼教棠棠和大海呢?G市那邊的發展很快、風土人情也很不錯,我和蘭香商量過了要買一個帶院子的房子,給阿婆住綽綽有餘,阿婆喜歡養雞咱就養雞,喜歡種菜就種菜,要是您喜歡醒來一眼就能看得到山,咱們住郊外也成。」

  賀松柏滿懷著憧憬地叨叨絮絮說著未來的計劃,李阿婆聽完眼眶發熱。

  她喃喃說:「對,我答應過你的,要教棠棠和大海……教他們國文、算術、繪畫……像教你一樣。」

  「我要把自己腦子裡存下的東西,全都手把手地教給他們。」

  賀松柏握緊了老祖母乾枯如老樹枝的手,用著鼓勵而溫暖的眼神注視著她。

  ……

  很快,賀松柏拿著老祖母給的「藏寶圖」,帶著人去挖祖產。同行的有姐夫李大力、好友梁鐵柱。

  阿婆給的圖一共五處,其餘的三處倒是不難找,難找的是埋在牛角山附近兩處的寶貝兒。當年的山崩毀掉了這座巍峨壯美的山、毀掉了大夥日日夜夜勤懇開拓的梯田。山崩過後的滿目瘡痍、宛如蛛絲開裂的山峰,如今已經翻了個模樣,裂縫處重新長出了青松野草,眼前是一派欣欣向榮之象。今日再一看,不得不讓人唏噓。

  尤其李大力還是在這裡遭遇了生死劫難,最後卻活了下來的倖存者。

  他們進山之後在岔路口看見了幾年前立下的社員的衣冠冢。這些是已經找不到遺體、完全銷聲匿跡的遇難者的安息處。

  一個個的小土包上野草叢生,一歲一枯榮,若非常有逝者的家人來掃墓,怕是能長半人高。

  賀松柏三人凝視了許久,鞠躬敬酒,才從這條彎路上小心翼翼地繞上山。牛角山的山脈龐大,當年坍塌的只是山腰上開墾梯田的部分,它一共有一座主峰兩座伴峰。

  賀松柏仔細地探測著地形,順著阿婆給的地圖找點。他回憶著的當年牛角山的一草一木,再對照如今改變的環境,思考了良久才劃出幾個最有可能埋藏點出來。

  賀松柏說:「土地制度改革了以後,村裡現在有承包山頭了,我得把這座山承包下來。」

  「還有埋著咱家祖產的山頭也包下來。」

  「咱們有時間慢慢挖。」

  梁鐵柱拍了一下腦袋,「俺的個乖乖喲,包下這些山頭得多少錢,柏哥家的寶貝兒能值這些錢嗎?」

  他這些年來沒有像李忠一樣跟著他柏哥一起混,所以不知道柏哥現在究竟混得怎麼樣了,今天重逢了之後乍一聽他柏哥的口氣,又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但梁鐵柱想起自己多年前早已被打腫的臉,現在聽了他柏哥的話也麻木了。這對夫妻倆都是出乎人意料的能人,梁鐵柱只需要盲從就夠了。

  李大力這幾年一直沒離開村子,雖然人民公社已經消失了,他的大隊長頭銜名存實亡。

  但因為他帶領著社員們一塊摁紅手印、豁出了身家性命推行家庭聯產承包制,在社員們的心目中地位儼然無法動搖了。一年前他就被大家實名推舉擔任了河子屯的村長一職。

  他點了根煙,四平八穩地道:「承包的合同我這裡也蓋過章,這座山屬於集體財產,到時候我開個集體拍賣會走完流程就可以了。」

  賀松柏探測完了牛角山這個變動的藏寶點,又去踩了其他幾個,當年賀家的老地主埋祖產的時候非常匆忙,只要找對的地點,往深掘一二米深便能挖得出寶貝了。

  賀松柏找到了另一座山的藏寶點,一行三人說幹就幹,挖了十來個坑,耗費了一整個白天的時間挖出了兩處寶物。

  梁鐵柱抱著半人高的箱子,如果不是這幾年為了廚藝一直苦於磨煉臂力,恐怕他抬不起這口大箱子。

  他迷瞪著眼問賀松柏:「可以打開看看嗎,讓我見見世面。」

  賀松柏爽快地應了。

  鐵柱兒摩擦了一下手,提起斧頭用力地砍著鎖頭,叮叮的一陣火花過後,他沖箱子吹了一口氣,大掌一拍把箱子掀了開來。裡面是用厚厚的稻草墊著鋪滿了一整箱的草木灰。

  預想中的金光滿目、流光溢彩的寶貝兒並不存在,映入他們眼簾的是一堆黑乎乎的灰和腐爛的稻草。任誰看見這堆東西都不會以為有寶貝的存在。

  鐵柱兒噎了一口氣。

  李大力用手探摸了下去,摸著摸著摸出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硬邦邦的同木炭混在一起形成了炭石頭。他用衣服擦了擦,就著水洗,漸漸地洗出了一點兒輪廓。

  夜色將暗,蒙塵的美玉露出一角,如凝脂般的乳白色潤人眼目,凝潤沉厚,觸手生溫。僅僅這流光一閃的羊脂玉,便足以讓鐵柱兒看得眼都尖了。雖然翡翠寶玉不值什麼錢,但這種色澤的頂級好貨擱在哪個年代都是燙人手的,有市無價。

  他趕緊把箱子合上,心臟撲咚撲咚地跳,「真的是寶貝兒!」

  賀松柏當機立斷地說:「等天全黑了咱再把箱子抬下山。」

  ……

  趙蘭香這一天沒有吃到丈夫親手做的晚飯,晚飯是大姐做的。

  大姐的手藝很一般,連大隊長一半的手藝都沒有。但趙蘭香也吃得很香,因為有親媽的陪伴。

  馮蓮用她親手養大了兩個孩子的經驗,手把手地教她如何帶孩子、還給了她止惡露的法子。棠棠原本不太喜歡陌生人,但接觸到渾身溫和極具親和力的馮蓮,也不哭不鬧了。

  馮蓮吃飯的時候就抱著外孫女兒,一片心肝兒都被這隻粉嫩的小團子融化了。

  她指著棠棠被口水潤得粉嫩的唇,「他們倆都長得很像你,越看越像。」

  馮蓮的一顆外祖母的慈祥心都被這兩個寶寶勾得滿滿的、飽飽漲漲的。她皺眉替外孫們嗔怨道:「也不知道柏哥兒上哪兒去了。」

  「害得棠棠哭了一整天。」

  趙蘭香不由地笑,「是啊,棠棠最黏的除了大海,其次就是她爸爸了。」

  老祖母只含蓄地透露了柏哥兒和李大力有事,今晚可能不回來吃飯。大夥吃完飯後,趙蘭香只好把飯溫在鍋裡,讓他們倆回來吃。

  一直臨到深夜大夥都歇下之後,她聽到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趙蘭香起身開了門,賀松柏披著一身濃稠的夜色歸來,他秋天穿的外套脫了下來,狠狠地擦了一把的汗。

  黑夜裡,他把手裡的一口大箱子輕放在地上,緩緩解開。

  男人低沉沙啞的聲音裡洩露出一絲的輕快和得意,「香香,開電燈——」

  其實當那用爛木頭箱裝著的寶物,不必開電燈,僅僅憑借趙蘭香手裡微弱的油燈照映著,也能讓人呼吸也能緊緊地一窒。

  箱子完全打開的那一剎那,光芒奪目,太漂亮了。

  滿箱都是金銀玉石,精緻的銀器折射著耀眼的光澤、散發著粼粼的冷光;白玉晶瑩潤澤,油燈靠近一點,模糊的古文字鐫刻其上,一股古樸、屬於歷史的厚重感撲來,圓形大詩文壁上刻文「載瑞合祥」;金光奪目的鎏金器,華麗濃豔寶石鑲嵌的龍鳳器皿、琺琅,等等看得人眼花繚亂。

  還有田籽玉鏤刻的栩栩如生的臥蓮觀音、清代白玉雕雙龍趕珠雙耳瓶、碧玉雕西園雅集圖筆筒……

  為什麼趙蘭香能這麼快就認出它們。

  因為上輩子的時候,老男人的收藏室裡都有它們的身影,但顯然當年已經遺失了許多祖產寶貝,贖不回來了。現在她眼中映著的,才是賀家原原本本的寶貝兒們。

  她拿起了一枚玉璧出來,輕輕地吻了一口。

  「柏哥兒,你是去挖祖產家產了嗎?」

  賀松柏點了點頭,他擦了把額頭上滿滿的汗水,「阿婆說揀幾樣讓咱送給爸爸,爸爸他最喜歡這種收藏品。」

  趙蘭香聞言,心裡百感交集、眼圈漸漸地泛起紅意來。

  她說:「阿婆總是記得我們。」

  「操心完這個操心那個,連爸爸的愛好她也記著。」

  其實清貧了半生的老祖母除了這些她眼裡「不值錢」的燙手貨之外,已經沒有別的傍身的東西了。她把自己最值錢的東西統統都掏了出來,毫不吝嗇地分給了他們,不怕分完了寶貝之後老年無依。

  慷慨而大方,在老人家眼裡情誼永遠比金錢來得珍貴吧。

  「她對我們真好……」

  賀松柏摸了摸妻子感動得泛紅的眼角,輕聲地安慰道:「別哭,月子裡不能哭的。」

  「咱們記得阿婆的好,以後加倍孝敬她老人家就好了。」

  趙蘭香鼻音濃濃地嗯了一聲。

  次日清晨,賀松柏把昨夜他挖掘出來的金石玉器提到了老祖母的屋子裡。這些東西雖然一件件地數量加起來挺多的,但大部分都是小物件,精緻而小巧,所以也並不佔地方。

  李阿婆摸著這些她熟悉的東西,眼前彷彿浮現起了當年賀家老宅的一景一物,哪一樣東西擱在哪裡,她甚至都還能清晰地記著。

  這一塊扳指圈上刻著的字被她的愛人常年撫摸,字跡漸漸圓潤模糊。

  那一隻琺琅缺了個口,其實是某一年她發了大脾氣,摔在地上磕破的。

  就連一顆金豆子底下刻著的先夫的名諱,也讓李阿婆老淚縱橫。她摸了許久,從裡邊取出兩件最有價值的玉雕觀音、白玉雕雙龍趕珠瓶。

  「這兩件你帶去給親家公,他會很高興的。」

  「其餘的你們存著當收藏品也好,等以後值錢了再拿出來做點別的投資,你們也能過得好一點。」

  以前賀松柏可能還存著把祖產變現的想法,但今天見到了老祖母一對老眼中飽含的依戀,賀松柏就決定把它們統統都存好,一件件地留著給棠棠、給大海、祖祖輩輩一代代地傳下去。

  他露出了潔白的牙齒,「等家裡的百日酒擺完了,咱一塊回G市。」

  ……

  幾乎全村人都翹首盼著賀家的百日酒,上一次親自包喜宴的大廚梁鐵柱做的那頓烤乳豬、全豬宴把全村人肚子裡的饞蟲都勾了出來。

  那股三天三夜不消散肉味,香得深入骨髓。吃了賀家的酒肉,那就是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記憶。

  賀家擺百日宴的那天,足足擺了一條街,全村人都來吃賀家的酒。排場鋪得特別大,賀松柏認為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擺百日宴,一口氣得了兩個寶寶,喜酒當然要擺雙份的。

  梁鐵柱也卯足了勁兒,把這幾年所學的精華全都用上了。

  養豬場那邊足足拉了九頭生豬過來,寓意長長久久,殺豬師傅每天新鮮殺三頭做喜酒。雞鴨家禽、活蝦活蟹、河鮮等等不一而足。

  梁鐵柱這是把「松蘭」的排場都搬到了鄉下來,百日宴的佳肴美味而豐富,讓村裡人都大飽口福。

  百日宴當天,當地的習俗叫「出登」,燒香祭拜山神土地、放鞭炮慶祝,紅紅火火的鞭炮屑鋪在地上,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肉香味,讓人恍惚錯以為新年。

  趙蘭香穿著紅色的外套,抱著大海,溫柔地親了親。

  「媽媽的寶貝兒,今天爸爸幫你祈福了,希望你們餘下的日子平平順順、健健康康。」

  賀松柏抱著女兒,滿了百日的棠棠臉蛋白嫩圓溜,被裹得胖乎乎跟一隻湯包似的。

  她戴著一頂紅色的小氈帽,看起來洋氣極了。

  她興奮地抓著賀松柏的衣服,咿咿呀呀的流著口水。渾身跟扭股糖似的,躁動不安。

  趙蘭香說:「有時候我覺得是不是把他們倆的性別生反了,大海安靜得像姑娘,棠棠霸道得像小子。」

  賀松柏疼惜地把女兒架在胳膊上,讓她到處看她好奇的地方,「不會啊,女孩兒活潑點更討人稀罕。」

  「你自己瞧瞧,你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調皮。」

  賀松柏這麼一說,他們兩個人都想起了許多年前兩人騎著單車從市裡回來,在半路上分享過的童年回憶。

  趙蘭香的叛逆埋在骨子裡,機靈又淘氣,常常陽奉陰違幹著自己喜歡的事。唱禁曲看禁書還早戀,劣跡斑斑罄竹難書。

  而賀松柏從小就是被阿婆壓著學習文化的小子,年復一年地對著大隊裡的肥豬畫塑像,老實又木訥,多年後遇到心儀的姑娘老實得連對象都是被逼著處下來的。

  趙蘭香噗嗤地笑了出來,眉目開朗地道:「好像真的是,棠棠像我。」

  「不過我卻希望,大海不像你。太老實了,一生良苦。」

  她的後半句聲音輕得幾乎淹沒在風聲裡,輕得賀松柏彷彿聽出了幻覺。

  「苦嗎,一點兒也不苦,現在過得有滋有味,生活有盼頭。」男人精神奕奕地說道。

  趙蘭香眼前浮現起了那個苦了大半輩子的瘦削男人,他在象徵著生命的老橡樹下,溫柔地撫摸著她的髮。

  勸她回去。

  回到「他」的身邊。

  賀松柏既是他,卻又不是他。賀松柏今天所擁有的一切,大抵是他心中曾經能夠幻想出來的最圓滿的樣子。他希望賀松柏繼續美好下去,他讓她回去。

  趙蘭香漸漸地收住了隱忍的眼淚,她在低頭的的那一剎那,眼睫眨了眨,溫暖的眼淚流到了大海的面頰上。

  大海破天荒地咯咯地笑了,臉頰帶著淺淺的梨渦,像足了他的母親。

  趙蘭香說:「風大了,把寶寶抱回去吧。」

  「我眼睛都進了沙子了呢。」

  ……

  百日宴過後,賀松柏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準備啟程回G市,馮蓮和小虎子正好跟隨著他們一趟回家。

  同行的還有李阿婆、三丫、大姐、李大力。阿婆和藹的面龐露出一抹深笑。

  她問三丫:「要去G市上學了,你跟以前的同學道別了嗎?」

  賀松枝使勁地點頭,她攥緊了自己的小書包,「阿婆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我最愛的就是阿婆了!」

  李阿婆撫摸了一下小孩子毛茸茸的腦袋,她讓孫子把她的雜物也一並整理了出來,一塊寄去G市。老人家沉甸甸的書籍佔了一大箱子,但衣物卻少得可憐,她本人也是一年從頭到尾每季兩三身換洗的衣服就夠了。勤儉節約得很,看樣子的確是過慣了苦日子。

  賀松柏整理出老祖母的一堆廢紙草稿的時候,整個人都驚呆了。

  他說:「以前我們隨便塗鴉的東西就不用捎上了吧。」

  阿婆咕噥著說:「這些都是寶貝,怎麼能不帶呢?」

  「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再回來第二次了。」

  賀松柏聞言,忍著羞恥把祖母的手稿連同他的豬連環畫都塞了進去,打包送到郵局秤量重量足足有三十斤。這些老書很多都是改革開放後才漸漸從地裡挖出來的,本本都是老人家的心頭肉。

  一天一夜的火車過後,很快他們來到了G市。賀松柏頭一件事就是去醫院把老祖母的輪椅換了,換成了更省力的機械。

  回到G市的他開始忙活起扔了大半年的公司,忙碌得不可開支。每天夜裡回到家的時候,他能看見老祖母抱著棠棠,念著外國詩。

  老祖母在床邊哄著兩個小娃娃念睡前童話。

  日子一天天過去,歲月如梭,老人家的頭髮漸稀,精神卻仍舊矍鑠。她能坐在輪椅上拉起蹣跚學步的大海,鼓勵著他站起來走路。

  她捏著棠棠的手,教棠棠塗鴉畫畫。

  燦爛的陽光照在老人的身上,和煦溫暖,她臉上的皺紋比陽光更溫柔,小寶寶猝不及防地親了她滿臉的口水。那一道道溝壑笑開了花。

  有一天,棠棠和大海都去上小學了。賀松柏長途跋涉在大清早回到家,卻不見了老人家的影子。

  趙蘭香給他倒了一杯水,盯著他吃完了早餐,言語輕快地請他去大學裡散步。

  Z大偌大而清淨校園裡充滿了綠意,新一屆的學子晨讀的聲音隱約可聞。趙蘭香拉著他走進了某一間大教室裡,賀松柏坐在一片黑乎乎的腦袋後.

  忽然他看見了一道身影,確認了是誰後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起來,唇角漸漸地抿起一線。

  他的老祖母坐在輪椅上,緩緩地從門口滑了進來,她聲音和藹而溫和:「早上好啊,同學們。」

  先前還躁動的教室,霎時靜默下來,彷彿被人摁下了暫停鍵。

  趙蘭香小小聲地跟賀松柏說:「他們可喜歡阿婆來著,阿婆教的數學特別好。」

  「你知道嗎,當初你覺得麻煩,特別嫌棄的那堆廢紙裡夾著阿婆以前的研究。去年它被來咱們家的顧工看到了,顧工把阿婆的論文整理了一下發給學術期刊,引起了轟動。」

  「你看看,阿婆就是被你們三連帶咱們那兩臭小子給耽誤的。」

  賀松柏震驚極了,驚訝之餘,他回想起許多年以前老祖母流著眼淚卻還堅持寫寫畫畫的破符號,他沒有想到多年後變成了有價值的東西,也讓她站上了講台重新發光發熱。

  「噓——不說了,我們聽聽阿婆上的數學課吧。」趙蘭香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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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哥兒:阿婆原來是被我們五個拖累的。

  我有罪。

  我懺悔。

  阿婆:「……」

  蠢孫孫。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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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16:17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八章 番外‧取名記/棠棠與大海

  趙蘭香懷孕五個月的時候,夫妻倆懇求了老祖母取名字。老人家深思熟慮了幾日,取了好幾個名字讓他們倆挑。

  趙蘭香在這些名字裡一眼就相中了「嘉樹」和「嘉月」這兩個名。嘉樹出自《九章‧橘頌》,有美好的樹木之意。如果是個男孩子,她希望他像他爸爸一樣,做一個堅毅、勇敢的人,正巧賀松柏的名字裡的「松柏」也是樹木。

  嘉月出自《九懷‧危俊》,嘉,美好,嘉月有良辰之意。跟嘉樹排在一塊,有如出一轍之感。趙蘭香覺得老祖母取出這些名字特別有心意。

  後來她生了雙胞胎,兩個名都用上了,不可謂不是意外之喜。嘉月和嘉樹也成了棠棠和大海的名字。

  生完孩子後的某一天,夫妻倆討論起名字來,趙蘭香還吐槽過賀松柏。

  「虧你還是當年的狀元,給孩子取個名兒都丟三落四,咱大海差點沒有小名了。」

  想當初賀松柏可是信誓旦旦地拍著胸脯說孩子的名字包在他身上的。

  可是誰也沒有料到她除了生了女孩兒之外,還多生了一個兒子。

  趙蘭香慶幸著說:「還好大名沒讓你取,否則大海該要怨咱一輩子了。」

  賀松柏不以為然,「大海這個名字寒磣嗎,要不是後來他的身體變好了,我都想給他取個『狗剩』的小名。賤名好養活,你不知道嗎?」

  趙蘭香怒著捏他的癢癢肉,「你還敢頂嘴?」

  賀松柏被對象捏得渾身發軟,是一點脾氣都沒有了。他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呼呼哧哧的,他滾燙的大掌不由地包住了身上作亂的白嫩的手。

  賀松柏輕咳了一聲,轉移話題地說:「我的名字是阿公特意找大師取的,開過光的。」

  他同她說話的時候,不由地想起了阿婆珍藏的那軸書法。因為它不是什麼古董、也不是名家之作,而是阿公親手寫下來的,不值什麼錢,因而逃過一劫。過了許多年雪白的宣紙已經變得泛黃,但它一直掛在他們家的牆上。

  他永遠記得,那副書法上寫著的遒勁的字,「落盡最高處,始知松柏青。」

  這幅書法一直激勵著他,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心態,不抱怨、不氣餒。

  趙蘭香在被窩裡聽見了男人情不自禁地念出那句詩,男聲模糊又低沉,跟低音炮似的,酥得她整顆心又燙又麻。

  平復了好一會的心情,她也湊近了他,含笑地說:「你知道當初我怎麼給『松蘭』取名的嗎?」

  她不疾不徐地念道: 「為草當作蘭,為本當做松。蘭秋香風遠,松寒不改容。」

  賀松柏聽完後心頭發燙,動容極了,把妻子用力地摟在了懷裡低低地笑。

  「你看連在詩裡咱都是一對兒。」

  ……

  名字寄予了父母對兒女的希望,賀松柏和趙蘭香都希望棠棠和大海一樣人如其名,美好而令人欣喜。

  棠棠和大海也沒有讓人失望,翻身、學說話、走路都比別人快一些。

  尤其大海,模樣安安靜靜的,有時候趙蘭香看著過分安靜的孩子,還擔心是不是當年產道窒息給兒子的智力造成了影響。然而日日夜夜陪著兩個寶寶的老祖母卻很很肯定地說:「大海沒問題的。」

  她笑著說:「他精著呢!」

  她把大海抱過來,溫暖粗糙的手掌撫摸著他頭頂的軟髮,「他只要乖乖不哭,我就會多抱他一會兒。」

  「也給他餵點奶。」

  兩個孩子都已經斷奶了,哭得不能自已。趙蘭香在這段時間基本不敢抱孩子,奶娃娃沾了身,他們就跟小豬崽兒似地一個勁往她懷裡鑽,她會心軟地餵奶,餵著餵著,自己就被長了牙的小團子們咬疼。

  趙蘭香聽了老祖母的話,並不以為大海這麼一個小不點兒能懂什麼,只不過心卻是放下了。

  每個孩子的性格都不一樣,他只是偏安靜一些而已。

  不過大海卻是從很早的時候,就開始展現出智力上的與眾不同了。

  李阿婆表現得很淡定,因為在她的意識裡小孩子年幼的時候智力的開發是最迅猛的。當年的蠢孫孫雖然愚魯了些,但是背書學算術一點都不含糊。

  大海花了幾天的時間把李阿婆買的五百塊碎片的拼圖獨立拼完之後,終於迎來了趙蘭香和賀松柏的關注。

  趙蘭香驚喜地把大海從地上抱起來,使勁地親了他好幾口:「咱們大海真聰明。」

  她說完之後,李阿婆把她獨自拎了出來,認真地說:「以後不能再誇他聰明了。」

  趙蘭香記在了心裡,往後賀大海又自己動手用父親買回來的零件拼了飛機模型、順利無阻地把課本倒背如流、出門能把家附近的公車線路記得清清楚楚,夫妻倆也見怪不怪、沒有表現出異常。

  身為母親,趙蘭香開始心疼起了女兒。

  棠棠作為大海的姐姐,從幼兒園開始就一路遭受來自弟弟智商的碾壓。

  幼兒園的時候棠棠十分沮喪,常常思考著自己為什麼考不到雙百分,為什麼拼不完拼圖。大海玩的遊戲她玩到一半就玩不下去了,棠棠一直覺得她好笨。

  長此已久,家長們溫柔貼心地不過問孩子的期考成績,也不把它當成衡量孩子的標準。

  賀松柏常常帶女兒去玩,市裡新開的遊樂場、動物園、植物園……只要他週末不忙而且在家的時候,他都會帶兩隻小團子玩,大海喜歡安安靜靜地躲角落思考,棠棠則喜歡熱鬧的遊戲。

  賀松柏常常帶她踢足球,給她買縮小版的球衣,一大一小滿場跑著踢球。

  這時候趙蘭香也會把大海帶出來,讓他計分,趙蘭香則在一旁給女兒鼓勁喝彩。舅舅小虎子也常常帶棠棠一起玩乒乓球,玩得很快活的賀棠棠很快就遺忘了來自弟弟的傷害。

  一路平安無事地順利念完小學。

  棠棠的性格越來越活潑,頗有大姐頭的霸道範兒。而大海卻喜清淨,愛泡在角落裡自己獨處。一個常常代表學校去參加乒乓球、羽毛球比賽,另外一個門門考試年級第一。

  棠棠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只比趙蘭香矮半個頭,蘋果肌的臉蛋又圓又可愛,愛動又愛吃,被她媽媽的每一頓飯餵得飽飽的。大海就可憐一些了,男孩子發育晚一些,他還沒有來得及展現出他爸繼承給他的優良基因,硬生生地比雙胞胎的姐姐矮了一個頭。因為身高的差距,第一次見到他們倆的人,絕不會認為他們是雙胞胎。

  而且大海皮膚白、長得秀氣,常常被姐姐取笑是女孩子。

  到了初中要軍訓的時候,向來喜靜的大海在軍訓的時候被太陽曬得暈倒了,這可把兩家的父母都嚇壞了。馮蓮把女兒女婿拎到家裡去,同他們說:「以前小虎子的身體也不怎麼好,不愛動。」

  「後來大妞她爺爺做主把小虎子接去了大院,以後每逢週末寒暑假,小虎子都得去爺爺那裡訓練。這麼多年下來,小虎子的身體素質比別人都強很多。」

  回去以後賀松柏讓妻子收揀兒子的行李,準備過幾天就把他送到趙爺爺那裡。他跟兒子說:「為了你的身體素質考慮,以後週末爸爸都會送你去你曾外公那訓練。」

  賀大海聽了抿起嘴,已經抽了條的男孩子蔥鬱鬱地跟株小白楊似的,要面子得很。

  這會兒又被父親提起了軍訓時的糗事,他臉忍不住黑了黑。

  大海說:「那是因為教官先前罰我跑了十五圈。」

  賀松柏呵呵地說:「十五圈都受不住,你好意思提?」

  他開始翻起了當年自己的英勇事跡,「你爸爸當年一口氣跑十里裡都沒暈,擱在你身上還不得要命了?」

  棠棠這會兒放了學也蹦了回來,她開心地放下書包猛喝了幾口媽媽煲的清補涼。

  她說:「大海怕什麼,我陪你去!你不會連這個都怕吧,部隊什麼的聽起來就很有趣,你們男孩子不都挺嚮往那裡的嗎?」

  賀大海最怕賀棠棠說他女氣,他淡淡地對姐姐說:「我有說過我怕了嗎?」

  「倒是你,女孩子還是不要自討苦吃去軍訓了,曬了幾天臉都曬黑了,再曬一個月怕是不能看了。」

  賀棠棠聽得「哇」地一聲衝上去把弟弟摁在沙發裡搓揉欺負了一頓。

  趙蘭香看著這鬧騰的兩姐弟,既是頭疼又是哭笑不得。

  週末的時候,棠棠和大海背上自己的東西去了曾外公的家。

  趙蘭香的爺爺趙雄已經退休好多年了,臨到老了才幡然悔悟,但兩個兒子已經漸漸對他疏遠了。

  直到有一天二兒子成為了市傑出英才模範上了電視,報紙上刊登了孫女婿賀松柏撥了希望工程十萬元的巨資善款,趙雄才回過神來。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當初二兒子、小兒子忤逆他的意願,從事了他們喜歡的工作,如今也各有所得。

  他們在各自的崗位上,發揮著自己的作用,是建設社會主義的人才。

  趙雄開始有意修補父子關係,對待大海和棠棠態度可謂非常熱情。俗話說「隔代親」,他們隔了兩代,趙雄夫妻倆待兩個小娃娃好得不得了。

  說是來軍訓的,結果棠棠和大海倒像是來享福的。

  趙雄依舊召集了大院的小孩,組建了一支童子軍。一群年歲相近的孩子組在一起,天天踢正步站軍姿,圍著軍屬大院跑圈圈。

  但饒是這樣,趙雄該抓緊的地方也一點不含糊。當年小虎子鼻涕橫流哭著經歷的折磨,棠棠和大海也一遍遍地親身體驗過了。

  大海的身體越來越結實,膚色依舊白卻不是以前的蒼白了,一年之後他一口氣跑個十來二十圈不是問題。念完初一的那年,大海再和棠棠比身高,已經高她一個頭了。

  身姿挺拔,像棵青鬱鬱的小白楊。他繼承了母親秀美的基因,俊美高大,骨架均勻,學習好打球也棒,在這個十分注重知識的年代,他可算是學校裡女孩子崇拜的對象。

  棠棠幫他收情書、收吃的,收得她手都軟。不過大海除了繼承他母親的美貌之外,卻沒繼承她的主動。腳踩著女孩子們的芳心,接二連三地跳級,很快跳到了高中部。

  高中的時候,棠棠也在大院裡遇到了她暗戀的男孩子。

  那天大海被一群穿著球服的男孩子們慫恿著,去球場打球決一死戰。棠棠去給他們喝彩加油,她特意穿了一身美美的球服,拉著幾個從小一起長大的髮小當拉拉隊。

  她在人群裡頭一次見到了能把白球服穿得如此帥氣的男孩子,一顆少女的芳心砰砰砰地直跳。

  白球服男生身上有種超越同齡男生的成熟,虎背蜂腰,高大俊朗。看起來倒像是北方來的漢子,少了點南方男孩的清秀。

  棠棠從小看著弟弟大海長大的,他那張比女人還秀氣的臉龐,令棠棠對這種清俊精緻美徹底免疫,反而對這種渾身男人味爆棚的人毫無抵抗力。

  白球服一米九的個子矗立在場上,有種鶴立雞群的感覺,修長的大腿跑起來壓根沒有其他人什麼事。他是下半場的時候才加入的,一出場就給人帶來了壓力。

  大海因為跳級的緣故,比別人都小兩歲。十六歲的他還不到一米八,生生比人家矮了大半個頭。

  雖然球技精湛,但是白球服上場之後,大海明顯落於下風。即便他之前拿到了全場最高分,但到了下半場體力開始漸漸不支,局勢陡然發現變化,氣氛開始緊張起來。

  緊接著射籃的時候大海被對方球員誤傷,撞落在地扭傷了腳。

  棠棠身為大海的姐姐,對這個唯一的弟弟愛護得不行。她第一時間衝了上去,把大海扶了起來。眼神冷冷地打量著推搡大海的人,直到把那個人盯得面龐漲紅。

  她長著一雙嫵媚的狐狸眼,眼尾狹長微微上翹之時銳利的眼神給人嚴厲的感覺。

  大海額頭冒出了汗,唇瓣發白。

  他搖頭沖著姐姐抿唇,「算了,扶我去那邊。」

  聽說白球服是對方的隊長,此刻棠棠心中對那白球服的好感煙消雲散,她扶著大海走到了旁邊的石凳坐著。她的髮小圍了過來,安慰大海。

  「嘉樹表現得很棒呢!」

  「剛才是那個人故意推你的嗎?」

  棠棠問弟弟:「腳疼不疼,我送你去醫院。」

  她像小時候一樣地想背起大海,但是大海個頭竄得特別快,一直自詡力大無窮、飯桶的棠棠也背不起他。

  大海默默地喝了一杯水,淡淡地說:「不疼了,你看比賽吧。」

  他的聲音清淡,眉目開闊俊朗,這種氣淡神閒的姿態,不知讓女孩子看了多著迷。但是他說完便挨了棠棠一記後背鑽心掌,嘭得拍得他頓時噎了水。偶像的姿態頓時支離破碎。

  棠棠把他扶了起來,冷冷地說:「我說去醫院你就得去。」

  這時推大海的人來了,他硬著頭皮跟大海道了一聲歉,末了跟他鞠了一躬。

  「對不起嘉樹,我應該遵守規則。」

  男孩子說著把大海背到了背上,朝著軍部醫療室走去。

  棠棠抬起頭來,她看見了遠處正對面的白球服,他漫不經心地朝這邊看了一眼,擦了擦額頭的汗。

  ……

  棠棠跟大海說:「咱們以後不跟他們玩了,一個個眼高於頂得跟小少爺似的。」

  「大海也是媽媽的心頭肉呢。」

  她的視線落在大海微微發腫的腳踝,心想回家後親媽肯定心疼得不得了。

  大海露齒笑了,他說:「小傷而已,你不要這麼緊張。」

  「說起來你好像很討厭之禮哥?今天都沒有跟他說過話。」

  「之禮是誰?」

  大海抿了抿唇,決定不告訴這個傻大姐。這是一場歡迎顧之禮回歸的籃球賽,不過好像棠棠已經忘記了這個人。

  棠棠對著弟弟那雙微微閃動的眼眸,哇地一聲撓了他癢癢。

  「你在想什麼使壞的事情。」

  大海受不了地扯開了姐姐的手,他埋汰地道:「你都多大了還這樣,丟不丟人。」

  棠棠從小就喜歡黏大海,已經黏習慣了。她最喜歡看弟弟冷清克制的臉上出現龜裂的表情,逗得不亦樂乎。

  大海把她作亂的爪子掐住,鎮定地道:「以後看哪個男人能受得住你。」

  棠棠的臉黑了一個色。

  她叉著腰說:「在這之前你先想想怎麼被媽媽收拾吧。」

  ……

  棠棠確實不記得顧之禮這個人。

  兩天後,父母的朋友顧爺爺大老遠從B市回來了,棠棠去顧爺爺家作客吃頓飯。

  顧懷瑾把棠棠叫了過來,打量了一下又長了個兒的小女孩。

  他說:「棠棠去年就說要給我做蛋撻吃,蛋呢?」

  他已經很老了,但卻謹慎抖擻,一直是個可愛的老爺爺。他常常給她寄北京的特產、漂亮的衣服,雖然棠棠的親爺爺早就不在了,但是顧懷瑾不是親爺爺更似親爺爺。

  棠棠把她拿手的絕活抹茶蛋撻帶了過來,低糖,個頭小巧圓潤,杯心淺綠猶如一點碧翠的凝脂。摸一摸還有點餘熱,可見是剛做完就帶過來的。顧懷瑾非常窩心,只道沒白疼她。

  顧懷瑾吃著吃著,想起了什麼說:「棠棠還有嗎,這點兒恐怕不夠。」

  棠棠想問怎麼不夠了,這麼多只兩個人吃綽綽有餘。

  她還在想著這件事的時候,一個穿著整齊白襯衫的男孩從樓上走了下來,他走路的時候一板一眼,腿長腰挺,襯衫在日光下白得能發光似的,襯得他星眸俊朗,英挺落拓。

  顧懷瑾說:「棠棠不認得了,這是你小時候最親的鐵蛋哥。」

  顧之禮同棠棠打了一個招呼,眉目舒展,聲音輕輕的。

  棠棠手裡握著的蛋撻差點沒驚飛,她的眼睛瞪得大大,心裡頓時又驚又怒。

  這……怎麼能是顧鐵蛋呢?

  顧鐵蛋是顧碩明伯伯家的兒子,比棠棠還大兩歲,但是小時候他挑食、身板兒長得瘦削,連棠棠讓他一隻手都打不過。棠棠小的時候可是大院的小霸王花,欺負過顧鐵蛋的次數數都數不清。

  棠棠望著面前這個高大如山的男孩,跟小時候的形象簡直重疊不起來,她頓時結巴了。

  「鐵蛋已經回大院好幾天了,棠棠沒見過嗎?」顧懷瑾和藹地問。

  顧之禮下樓只是想取一本書,他從書架上找到了書才漫不經心地說:「見過的。」

  說完後他便拿著書上樓了。

  顧懷瑾把孫子叫住,「你不熟悉這裡,讓棠棠帶你去走走,認識一下G市。」

  「以後你爸爸工作都調到這邊了,你也好適應適應。」

  棠棠的小心臟又撲咚撲咚地跳了起來,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體驗,心裡拔涼拔涼的。

  這是一種少女時期青澀的感情還沒來得及萌芽,頓時就被暴風雨殘酷摧毀的感覺。她看著眼前的冷漠高大的男孩,有點矜貴有點難以接近,棠棠幾乎回憶不起來當年跟他交情好到同穿一條褲子的友誼了。他現在英俊得逼人,有著足夠讓女孩子心動的面龐。

  但只要想起小時候他流過的鼻涕,所有臉紅心跳的感受都灰飛煙滅了。棠棠頓時獲得了一種對他身上爆棚的吸引力的免疫力。

  顧懷瑾又說:「鐵蛋要跟大海一塊上學了,聽說大海成績很不錯,是嗎?」

  棠棠機械地點了點頭。

  「是,他門門功課都學得很好。」

  「那正好,鐵蛋因為特訓了一年,成績有些下降了,讓大海給他補補課吧。」

  「鐵蛋,你收拾收拾,去你柏叔家。」

  就這樣顧之禮被顧懷瑾逼著整理了幾本課本,跟著棠棠去了賀松柏家。

  大海正在家裡玩著自家公司生產的遊戲機,他接到了來自顧之禮淡淡一瞥的眼神,他隨便地翻看了一下顧之禮的作業。他說:「來吧,趁著寒假把它都搞定。」

  大海雖然功課很厲害,但他不太耐煩教人,教了幾天之後就約了朋友出去玩耍。

  他離開之前拍了拍顧之禮的肩膀,「你的理工科目都挺不錯的,英語差了點。」

  「你在這裡好好寫試卷,遇到不會的問我姐也可以。她的英語很不錯的,我爸去M國出差年年都帶著她。」

  大海走之前還托了棠棠,讓她幫幫他。

  棠棠只好硬著頭皮,給顧之禮補起了英語。她的美式發音很流利,念起英文來非常好聽宛如吟誦,她念一遍顧之禮也跟著念一遍。

  變聲期的男孩聲音愈發低沉,帶著一點點磁性的小沙啞,聽得人的耳朵鼓膜微微顫抖。

  濕熱又溫軟,棠棠聽著聽著就聽走神了。

  大海隔三差五地逃掉自己的責任,棠棠便擔負起了大任,跟顧之禮一起學習。一方面是有愧於顧鐵蛋,棠棠生起了彌補之心。另一方面棠棠覺得顧鐵蛋還挺有禮貌的,教起來也不費勁。

  她讓顧之禮寫英語試卷,自己卻翻起了他的課本看。她從他的課本意外地抽出了一張淺藍色的信紙,已經熟悉得不行的棠棠心虛地多瞄了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把課本放回顧之禮的面前。

  後來顧之禮再來賀家,棠棠也沒有再答應過幫他補英語了。

  光陰似箭,愉快的日子總是流逝得飛快。

  暑假很快過去,散漫的大海也不得不收起了心思努力學習。大海長得清瘦,高三壓力很大,趙蘭香常常琢磨著合他口味的吃食,給他補身體。

  課業輕鬆的棠棠常常去找大海,給他送母親親手做的課間點心,棠棠穿過高三實驗班的走廊,她看見了年級黑板上新貼的前一百和單科成績,同時她也看見了英語科的名單,顧之禮單科英語排列的位置比大海的還高。

  她不禁地自言自語,「顧之禮這麼厲害嗎?」

  旁邊一個和大海同班的學長回答她:「當然厲害啊,你們家大海就是太驕傲了,學習不用功。」

  「顧之禮來了以後他就沒辦法輕鬆了。一山不容二虎,何況這隻老虎還是從別的山頭跑來的山大王。聽說顧之禮在原來的學校也是很厲害的。讓大海認真點吧。」

  學長不太厚道地笑了笑,順便跟棠棠討了一塊紫菜飯團吃。

  棠棠把媽媽做的飯團放到大海的抽屜,眉頭蹙得老高。

  大海和顧之禮是同一個班級的,大海從回到教室後見到桌面上放著的飯團,是他愛吃的蝦仁紫菜和梅干排骨飯。

  青春期的男孩肚子餓得很快,他三兩下就解決掉了一半的飯團。

  趙蘭香也給兒子準備了滿滿的一盒,絕對夠他的食量。顧之禮朝大海這邊瞥了一眼。

  大海大方地把飯盒遞到了顧之禮的面前,「餓了沒有,吃點吧。」

  顧之禮依言取了一個飯團吃。

  賀嘉樹彼時穿著學校統一的白校服,清雋、乾淨,眯起的桃花眼裡彷彿閃爍著碎光。顧之禮也亦是,穿得一模一樣校服卻穿出了男人一絲不苟的整潔,乾淨得能發光似的。他腮幫緩緩地咀嚼著,時不時滾動的喉結帶起一片細微模糊的吞咽聲,讓同桌的女孩子聽了心臟暖熱得砰砰跳。

  賀嘉樹還完全是男孩,但顧之禮已經有了男人性感的模樣。常常令人不敢直視,看得面紅耳赤,他英俊得就像電影裡的男主角。

  顧之禮稱讚道:「很好吃,香姨的手藝一貫很好,回頭要替我謝謝香姨。」

  他的眼神深深,唇角微扯。

  大海當天回去之後,跟親媽說了這件事。

  趙蘭香想著顧之禮跟大海是同個班級的,這個節骨眼正是男孩長身體的時期,無論是顧工還是顧碩明都是他們的老熟人,於是之後的每一天趙蘭香順帶著多做了一份。

  棠棠每天也多帶了一份屬於顧之禮的加餐。

  高三理科實驗班的學長們都認得大海這個可愛的姐姐,早已經習慣了她來送飯。而顧之禮跟大海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便也默認了棠棠是顧之禮的青梅竹馬。

  三人常常放學同行,漸漸地變成了慣例。

  如果大海放學被約去打籃球,顧之禮多半是會在高一教學樓下等棠棠。頭一回去等人的顧之禮沒等到棠棠,直接去了她的教室。

  他看著躊躇著在座位上寫作業寫了老半天的女孩,狹長的眼閃過一抹極淡的情緒。

  他用輕淡的語氣,直言不諱地道:「怎麼,還躲著你鐵蛋哥了嗎?」

  顧之禮這樣自黑的自稱、又這樣風輕雲淡地戳破她的尷尬,讓棠棠驀然地瞪了他一眼。

  她說:「躲、躲什麼……我也想等大海,沒關係,我寫完一張數學卷子他就打得差不多了,你先回去——」

  顧之禮把她拎了出來,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嗯,到時你可憐兮兮地餓著肚子寫試卷,他已經回到家吃上飯了。」

  「他不會記得你的。」

  棠棠找到了一點熟悉感。

  這麼欠扁的話,也還真是鐵蛋的風格。

  她記起了他小時候兩片嘴皮兒輕輕碰就能把人氣得跳腳的日子。

  顧之禮又說:「你們女孩子青春期了,都是這麼變扭的嗎?」

  「以前跟話癆一樣,現在一棍子打不出幾句話。嘉月長大了,變得——淑、女、了。」

  棠棠宛如被踩中了痛腳一樣,他要是知道她曾經在某個時候對他產生過一點迷亂的情緒,他一定會笑掉大牙的。

  棠棠的心思千回百轉,捋到了末尾臉上也還是鎮定的表情。她一字一句地咬道:「對、啊,現在、變成、淑女、了嘛。」

  顧之禮沉靜的面容浮起一抹極淡的笑,唇角微微扯開。

  「嗯,我知道了,淑女請你快點收拾東西。我餓了。」

  顧之禮問起她的課業,棠棠跟妹妹似的,一五一十老老實實地交代完了。

  語畢,她問起了上次月考張貼出來的紅榜,「你的英語原本就很好?」

  顧之禮沉默了片刻,輕咳了一聲道:「不太好。」

  「如果成績好,何必找你補呢?」

  他淡定地反問道,語氣平穩,不疾不徐。

  如此正常的語氣,在這一瞬間讓棠棠懷疑是不是戳中了人家的痛腳。

  棠棠撇過頭補救地說道:「你能做到不恥下問,很謙虛也很努力。大海他驕傲得不得了,不會的東西他寧願關自己幾天,也不願意承認自己不會。」

  顧之禮聞言,沉默極了。

  不必回頭看也能想像得出來此刻她臉上是何種表情,他甚至掏出了耳機聽起了英語聽力。

  呵……呵。

  之後的一路無話,顧之禮載著後座的姑娘,安安穩穩地把她送回了家。

  他對棠棠說:「你還小,不要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

  「好好學習就夠了。」

  棠棠聽得莫名其妙,她忍不住問,「亂七八糟的事?」

  顧之禮想起那天回去後發現夾在英語書上的不知名的信件,從那以後她的態度就變了。

  他只道她該機靈的時候遲鈍極了,該傻的時候卻又敏感得不行。

  顧之禮跟大哥似的一本正經地教訓她:「高中生最務必做的事就是好好學習。」

  「我和大海都不會早戀的,以後不用幫我們收信了,隨手帶的也不要。」

  「記得了嗎?」

  棠棠點了點頭,記住了兩個重點。她不用再收信了,以及顧之禮親口承認他不會早戀。

  她上樓之前回頭望了他一眼,「這可不一定,大海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你不能代表他。」

  顧之禮只沖她揮了揮手,沒有說話。

  很多年後賀嘉月問起顧之禮為什麼高三那年他能信誓旦旦說出這句話。

  顧之禮回答她,「大海那樣的性格,就是注孤生的一塊好料子。他能談得到女朋友,我跟他姓。呵呵……」

  那時候呵呵還不代表內涵的笑意,顧之禮冷清的臉已經能夠準確表達出它的精髓了。

  ……

  冬天,顧之禮和大海在緊張地備戰著高考,一個學期下來攢下的試卷厚厚的能當柴燒。

  趙蘭香跟大海說起當年父母高考時候的情景。

  她仰起頭來,深有感觸地道:「高考改變了一代人的命運。你爸爸當年是山溝溝裡窮得吃不上飯的農民,飢一頓飽一頓,靠老天吃飯吃一輩子。」

  「忽然恢復高考了,他意識到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削尖了腦袋地念書,徹夜不眠地學習。要知道,之前你們的爸爸一天正經的學都沒有上過的。但後來他考上了省狀元,當時的情況是如果他考不上狀元,憑他的成分他就沒機會念書。其間經歷了多少磨難,可以想像。所以——」

  「大海,棠棠,加油吧。你們前半生經歷的平順都是父母努力奮鬥的結果。珍惜高考,不要輕視它。它對於爸爸媽媽這一代的人來說是扭轉命運的唯一機會。」趙蘭香感慨地道。

  大海深深地記下了親媽的這番話。

  他開始努力地備戰,冬天手指僵硬了放在嘴邊呵一呵又繼續執筆寫題。

  他的父母當年都是千軍萬馬過了獨木橋的人,尤其父親還考了省狀元,大海意識到自己不能墮了父母的英名。新年的前夕家屬大院發了一堆的福利補貼,購物券代金券還有電影票,顧之禮把這些票券送給了大海。

  大海把它閒置在了角落,顧之禮用這些票把棠棠騙了出來看電影。

  他氣定神閒地道:「偶爾娛樂一下,學習才更有勁。」

  九十年代的電影院已經很有規模了,起碼不是父母那代人的露天敞篷的黑白膠片映白布的電影。靠在嶄新的棉質座椅上坐的時候,棠棠睏頓地打了個呵欠。

  顧之禮一個人默默地把整個電影看完了,散場的時候才把棠棠叫醒。

  棠棠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腦袋正靠在顧之禮的肩邊,他一米九的高個被迫地屈膝深陷座椅上,她暖和和地貼著他的脖子,噴了一場電影的熱氣。

  熱得他的耳朵微微發紅。

  棠棠清醒過來後便跳了起來,不知今夕是何年地說道:「對不起,睡過去了,電影結束了嗎?」

  顧之禮點了點頭,面色卻很溫和不見一絲不悅。

  棠棠向來知道他是小氣的人,多半要生氣,順便冷冷地呵一聲。

  但他卻默默地摸了摸她的頭髮,溫聲地道:「沒關係,不是什麼好看的電影。」

  「以後早點睡。」

  棠棠習慣了他的冷冰冰的毒舌,頭一回見著他溫柔的模樣,心裡難過極了。

  她跟在顧之禮身後,踩著他的影子,忽然很想問他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

  實際上她也問出來了。

  顧之禮思考了一會很快說:「喜歡高一點的,南方的女孩子太矮了。」

  棠棠看了看他修長筆直的大腿,又看了看自己的小短腿,默默地消聲了。

  同樣也是很多年後,她偷偷翻了顧之禮的筆記才知道嘴賤賤的顧鐵蛋難得的溫柔是為了掩藏自己的心虛行為。

  那天在黑洞洞的電影院裡,他抵擋不住誘惑可恥地偷偷親了她一口。

  以至於後來她問的問題,引起了他的警惕,讓他堅決地矢口否認。

  ……

  冬去春來,春逝夏臨。

  顧之禮和大海雙雙走進了高考的考場,同千千萬萬名高考考生一模一樣,賀松柏和趙蘭香都破天荒地停下了工作,接送兒子順帶接送顧之禮。

  成績公布之前,大海很有信心地填了父親的母校T大,棠棠問了顧之禮填去了哪裡。顧之禮回答自己填了一所軍校,情理之中也是意料之中。因為他高二的時候就休學過一年,跟著他父親參加了特訓。

  因為從小在軍屬大院裡長大的緣故,棠棠知道他報的軍校全程封閉教學,僅有寒暑假少得可憐的幾天假期。

  她跟顧之禮感嘆,「祝好運。」

  「誰讓你自虐填了這種學校。」

  顧之禮目光深遠,目含極淡的笑,口吻卻是一派的認真:「它是我心中的夢。」

  「捍衛祖國安定,保護人民財產安全。」

  大海和棠棠都笑了,因為他們的曾祖父也常常是這麼說的。

  大海說:「你去吧,去捍衛祖國的穩定。我去發展祖國的經濟!」

  成績下來之後大海毫無懸念地摘下了省狀元的桂冠,顧之禮緊隨其後,挺進了省前五。學校一下子出了兩個成績優異的碩果,高興地拉起了橫幅,贈與了資金獎勵。大海把獎勵的錢拿了出來,順帶貼上自己的零花錢請了全班的同學去新開的酒樓吃散夥飯。

  他高興得喝了個醉,還拖著顧之禮耍酒瘋。顧之禮用大哥大給賀家打了電話,表示自己會把大海送回家。

  棠棠接到電話後跟父親驅車來到了酒樓,很快他們回到了家。

  顧之禮把喝得爛醉的少年扔到了床上,一張冰毛巾罩頭蓋了下來,刺激得大海哼哼地扭了個身背著他睡著了。

  顧之禮向來整潔得令人髮指的衣服上沾了大海的嘔吐物,棠棠赧然地把一件嶄新的男士襯衫遞給他,「換一換吧,不是大海穿過的,是我、我家裡的阿姨新買的。」

  她也知道顧之禮不習慣穿別人衣服的習慣。

  顧之禮淡淡地看了棠棠一眼,拿了衣服去浴室換了下來,順便洗了個澡。

  剛從浴室出來的男孩頭髮濕潤,素日裡清冷的面容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髮梢的水珠緩緩淌下沾濕了面龐,也沾濕了夏季薄薄的白襯衫。輕薄的衣料模糊地勾勒出他胸膛的肌理紋路,冷峻的高大男孩頓時變得活色生香起來。

  青春張揚又禁欲。

  彷彿在她的面前展現出了每一個將要入睡前的夜晚的顧之禮。

  棠棠瞥過了頭,「我先去睡了。」

  顧之禮取了大毛巾胡亂地擦了擦髮頂的水珠,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在門鎖即將落下前的一刻,叫住了棠棠。

  棠棠啊了一聲,疑惑的尾音揚起。

  顧之禮說:「雖然我沒辦法在學校盯著你了,但請你記得不能早戀。」

  「被我發現,呵呵……」

  棠棠沒有應他,含糊地噢了一聲,轉身落荒而逃。

  有些人實在是可惡,把人迷得神魂顛倒之後自己卻一本正經地裝家長,輕飄飄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是可惡至極了。

  許多年後棠棠問顧之禮羞愧不羞愧,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實在是雙標得很。

  顧之禮毫無愧疚地、坦然說道:「那時候我成年了,而你沒有,這就是差別。」

  「懂?」

  ……

  金秋九月。

  新生陸陸續續報道,顧之禮去上了大學之後,比傳說中的軍校生更更忙,他寒暑假從來沒空回家,大海和棠棠曾經一度以為昔日的舊友失聯了。

  要不是能隔三差五地收到他的信件,他們恐怕就要把他遺忘在腦後了。

  大海這麼說的:「小的時候走也是走得匆匆忙忙,大了一點回來了,讓我們重新記住他了,他倒又消失了個徹底。」

  「大忙人哦……比咱爸還忙。」

  大海非常鄙視顧懷瑾信裡潦草敷衍的一兩句祝安、祝順利、盼重聚。要不是高中那年攢下的鐵一般的友情,大海早就把他排到不知後面多少位了。

  「不過看在他這麼帥的份上,我還是決定默默跟他好吧。」

  大海拇指彈了彈顧懷瑾寄來的扛槍的軍裝照,每個男孩心中都有一個松枝綠的夢想,他丟棄了而別人卻一直緊攥手中。雖然顧之禮話少人騷,但是卻是極少能讓大海敬重的朋友。

  他埋怨著,提筆給大海寫了一封關於水木清華的精彩生活,「讓他嫉妒嫉妒吧!」

  棠棠默不作聲地看著弟弟寫信,心神忍不住飄向了她鎖著的抽屜裡顧之禮給她寫的一封封叨叨絮絮的長信。

  她決定不告訴大海,讓他繼續樂觀下去。

  春去秋來,棠棠升上了高三,也邁入了弟弟當年曾經走上的戰場。

  她沉著地下筆,用著這輩子絕無僅有的細心耐心檢查了一遍又一遍的試卷,窗外知了鳴聲正盛,梔子花香濃烈醉人,暖風吹得人心焦躁。

  棠棠想起弟弟想起顧之禮,他們創造的驕傲的成績,心房被漲得鼓鼓的暖暖的。

  寫下最後一個科目最後一行字的時候,她的黑色水筆陡然一彎,俐落地在空白處畫了一顆小小的心。

  顧之禮,我愛你。

  ……

  高考完後,棠棠以市第二省前十的佳績為母校再添輝煌。她毫不猶豫地填報了大海的學校,也是顧爺爺任職的地方。

  開學後不久,她就迎來了她和大海的成年禮。

  棠棠和大海的十八歲的生日在秋天,傳說十八年前的秋天,她和弟弟在產房差點把媽媽折騰得沒了命。

  十八歲這年,大海和她親手做了一頓飯給親媽吃,蛋糕是他們合力做的。

  穿著層層粉浪疊著的裙子的小公主旁邊站著兩個小人,為了繪製好這個細細的彩線纏繞成的裙子圖案,棠棠耗費了幾塊蛋糕胚代價。大海把鐵柱兒叔的拿手絕活學了過來,苦練已久,一朝終於有發揮之地。他做了一個佛跳牆,掀開蓋子香飄滿屋,令人食指大動。

  趙蘭香看著這兩個孝順的孩子,感動得眼眶泛出了淚花。

  棠棠湊在她的胳膊邊撒嬌,「媽媽快吹蠟燭,快許願!」

  大海十分紳士地把生日帽給親媽戴上,趁機把他寒暑假掙錢買的項鏈戴到了她的脖子上,「媽媽,謝謝你。」

  趙蘭香又感動又討厭,「這明明是你們的生日,快坐下來,該吹蠟燭的吹,十八歲快樂,我的寶貝兒們。」

  棠棠和大海打開了香檳,噴了起來,彩帶禮花齊飛撒了一地。

  他們請來了很多高中初中乃至幼兒園就開始打下友誼的同學、朋友,開開心心地唱著生日歌,喝了個盡興。

  晚上九點,生日派對差不多散了,棠棠和家裡的阿姨打掃著屋裡的狼藉。

  她接到了一個電話。

  男人醇厚的聲音性感又低沉,「生日快樂。」

  他喘了一口氣,微微急促又有些撩人。

  「雖然祝福有點遲,但是我送你一個禮物。」

  棠棠接到電話聽著很生氣,掛了電話。

  那邊又堅持不懈地打了幾個,最後一次棠棠終於接了,他無奈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了出來,「替我送禮物的人好像到了,你去開開門。」

  棠棠穿上了外套跑到了樓下,深秋簌簌落葉的行道樹邊,頎長的一抹影子被月光悄悄地拉長。

  她氣息忽然急促了起來,兩步並做一步地跑到了他的跟前。

  她有很多話想說,但是這一刻嗓子跟被人點了穴似的,發不出聲音來。

  兩年不見,他愈發地健壯高大了,褪去了男孩的青澀蛻變得更成熟穩重,帶著硬朗的英氣,目光堅定而深邃。淡淡的月光襯得他的面容愈發沉靜,俊美無儔。

  他看著棠棠穿著拖鞋、身上歪歪扭扭的衣服,性感的薄唇扯開了一個彎彎的弧度,笑容深深。

  「乖乖地,沒早戀吧?」

  他頓了頓,眼眸裡蘊著無盡的溫柔,一字一句地道:「我現在正式提問你,賀嘉月小姐,請問你願意跟我談一場以結婚為前提的成熟戀愛嗎?」

  --------------------------------

  小劇場1:

  林蔭道上

  鐵蛋:對牛彈琴彈不動了。

  默默聽會英語冷靜一下。

  棠棠:他真的不是裝的嗎,真的不是嗎,他的語氣好堅定,他的表情好淡定。

  再看一眼沉浸在英語世界的鐵蛋,驀然臉紅。

  多年之後——

  鐵蛋,你的蛋殼仔細點,我要剝了!

  小劇場2:

  電影院裡

  鐵蛋:一瞬間的目光好銳利。

  心虛。

  嗯,咬死了喜歡高個的姑娘。矮棠棠不要自己對號入座。

  棠棠:「……」

  多年之後——

  鐵蛋,你蛋下的那塊皮仔細點,還要嗎?

  小劇場3:

  浴室門口

  鐵蛋:默默地打點心機水,露出我的兩塊胸肌八塊腹肌

  棠棠:默默流口水

  多年之後——

  鐵蛋,來吧,卸下你純潔的蛋白,露出你金黃的心。

  床上洗白白躺好!

  你就是一顆鐵蛋,我也要把你從頭剝到腳!

  鐵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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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16:3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三十九章 番外‧父母的愛情

  棠棠最羨慕的愛情,是父母的愛情。

  如果愛情一定要有一個美好的定義,那一定是父母愛情的模樣。

  她的父母眼中始終有著對方,從來沒有紅過臉,沒有吵過架,他們好像能談一輩子的戀愛。

  爸爸媽媽的愛情故事,到底是怎麼樣的呢?

  棠棠很小的時候,外婆就告訴她,爸爸以前出身貧窮,但很有志氣,父母都反對媽媽嫁給他,於是勞燕分飛。爸爸一個人去努力打拼了好多年,一年冬天他提了很多很多禮物上門,給他們做了一頓飯,一口氣做了十來個菜,非常豐盛,他們看在爸爸用心的份上才勉強答應。

  在媽媽那個版本的故事裡,當年爸爸是很窮很窮的窮小子,她先看上了爸爸,想要追求他,可是那時的爸爸,一貧如洗,自卑得連戀愛都不敢答應,只敢在背地裡默默對她好。爸爸是媽媽追求來的。

  而在爸爸那個版本呢,則是……媽媽好得就像來拯救他的仙女,沒有媽媽,就沒有今天的他。

  他們因為彼此相愛,才有了她和弟弟。

  以前她從沒有特別深刻的感覺,溫柔的媽媽和內斂的爸爸,天底下的父母都應該是這樣的。

  直到小學的時候,棠棠意識到自己爸媽跟別人家的好像不太一樣。別人家的父母吵架、動粗,打架、暴力,離婚。

  考試考得不好的時候,會被父母請吃竹筍炒肉片。同桌沮喪地跟她哭訴過,爸媽累了一天了,她應該懂事一點。

  懂事一點,要把書念好;懂事一點,把家務做完。

  可是他們的爸爸媽媽,從來沒有要求他們變得「懂事」。

  只要爸爸在家,家裡的活大多是他做的。他不像別的爸爸,外套一脫,鞋一扔,滿口粗口話、一回來就罵老婆、罵孩子,好像要把上班時的負能量全都發洩出來。

  棠棠眼裡的爸爸永遠是乾乾淨淨的,眼裡浮著淺淺的笑意,回來的時候會給妻子孩子帶上禮物,會給曾阿婆洗腳、按摩,用說故事的口吻告訴她和弟弟出差時的趣事。

  她的爸爸好像也很累,但在他身上幾乎看不見沮喪和疲憊,因為他總是如沐春風,不疾不徐,家裡乾乾淨淨,不一會兒桌上會有美味的飯菜,會擺著他們期待的驚喜。

  她和弟弟都很喜歡跟著爸爸一起在家裡收拾衛生。跟在他身旁做事,能感染到他的輕鬆和氣定神閒。

  爸爸說家裡是他的充電站,只要回到家電量就是滿的。棠棠卻覺得爸爸才是家裡的「電池」,有他的時候全家人都很開心,尤其媽媽。

  棠棠很喜歡這樣的爸爸。

  棠棠也喜歡媽媽,媽媽有自己的事業,她有著一家服裝廠、一家紡織廠,還有一家酒店。她雖然很忙,可是對他們都是溫聲細語,棠棠印象裡她幾乎沒有被媽媽罵過。

  媽媽彷彿那永遠熱情的小太陽,給予他們溫暖,棠棠能感覺到,媽媽偶爾看向他們的目光,會藏著抱歉和遺憾,她比爸爸更隨性、更寵孩子。這大概是她的一點「小秘密」吧!

  而爸爸就像含蓄的月亮,溫柔內斂,清雋。

  不管怎麼說,他們是天底下最善解人意的爸爸媽媽。

  媽媽自從把他們生下來之後,身體變得有些虛弱。冬天手腳冰冷,可是她貪吃,爸爸會吹著冷風走好幾條街,就為了給她買一隻烤得香甜的地瓜,坐在她床頭剝給被窩裡的她吃。

  爸爸會在媽媽大冷天穿裙子時,痛斥她「不要溫度要風度」,親手給她加兩件衣服。

  爸爸工作很忙,他有時候會趕不上她和大海的生日,忘記要給他們開家長會,檢查他們的作業時候忘記簽上名字、害得他們被老師冤枉。

  但是爸爸總會記得在每個節日,給媽媽買束花。只因為媽媽很喜歡花,這個習慣就堅持了一輩子。

  媽媽喜歡什麼,爸爸都會記在心上。他用心不是寫在紙上、記在手機裡流於表面的漫不經心,棠棠見過爸爸的用心才知道,原來真正用心的事情是不需要借外物來提醒自己的。

  他的認真是十年如一日,永不失約的踐行。

  棠棠很嫉妒,爸爸從來不會為了他們倆去做這些事情。

  但爸爸只摸了摸她的頭說:「以後棠棠會遇上專門給你送花的男孩子。」

  不過月亮偶爾也會變得脾氣暴躁。有一次,大海他們班的球賽輸了,他的心情很不好。媽媽笑著把水果遞給他,哄他吃,大海遷怒地說了一句「媽媽好煩」。

  爸爸立刻關掉了電視,叫大海跟媽媽道歉。

  那時候的爸爸很嚇人,他以一種從未有過的嚴厲口吻,批評大海,語氣是冰冷的,眼神是凌厲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是你的問題,但不能遷怒媽媽!」

  他說:「你們的命是用媽媽的命換來的,永遠都沒有資格嫌棄她!」

  棠棠這才知道當年媽媽為了生他們,曾走過一次鬼門關。爸爸自那之後就去做了結紮手術,再也不想要孩子了。

  大海被爸爸罰跪一夜,可是半夜媽媽卻把他抱起來,讓他去睡覺。

  媽媽小聲地跟大海說:「大海,媽媽原諒你了,快去睡覺吧。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熱烈溫暖的小太陽,永遠都在照耀他們。月亮卻不會總是溫柔體貼,他也會有冰冰涼涼、殘酷的一面。

  小學的科學課告訴他們,月亮是圍繞著太陽旋轉的,它本身是不發光的,當太陽的溫度不再照射月球,它最低溫可達到零下232℃!這可真像爸爸啊!

  報紙上是這樣評價爸爸的,胸有經緯、運籌帷幄。小道消息是這樣詆毀他的:生意場上睚眥必報,手段雷霆。

  棠棠一點都不怕另一面的爸爸,她清楚八十年代做工程的、沒有一點自保的手段,很容易被人拆骨吃肉。尤其是爸爸這種沒有背景的人。

  他就像一座金鐘罩,用堅硬的軀體裹著他在乎的人,讓他們免受外界一切的傷害。

  ……

  春去秋來,時光荏苒。

  爸爸對媽媽始終是愧疚的,因為他是幹工程的,經常需要出差。

  棠棠那時候不知道爸爸在做的是什麼事情,只知道媽媽經常在他回來的晚上,徹夜亮著燈等他。有時候爸爸會踏著傍晚的晚霞回來,有時候飛機延誤了,他會踏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回到家中。

  小的時候媽媽會輪流抱著她和弟弟,哄著他們睡覺。等他們醒來,爸爸就回到家了。

  在那無數個漫漫的長夜裡,媽媽等待爸爸的燈永不熄滅。

  讓棠棠最刻骨銘心的是98年的洪水災難,堤壩崩潰,農田莊稼被淹沒,長江中下游兩岸無數老百姓受難,水利、電力供應完全癱瘓。

  受災面積3.1億畝,受災人口高達兩億人!

  那段時間裡的媽媽,緊緊地摟著她和弟弟,每天都在焦急地看著新聞。

  他們不知道的是爸爸的工程隊毅然加入了抗洪搶險,可是媽媽知道。

  大水無情,人卻有情。無數解放軍用血肉之軀堵住了洪水,民間也有各界人士前仆後繼的支援,前方不斷地傳來抗洪軍民英雄犧牲的噩耗。

  爸爸公司的夏叔叔、劉叔叔、李叔叔相繼遇難,同他們一起的爸爸也徹底沒有了消息!媽媽忍著哀痛,一邊給他們發著撫恤金,一邊走訪安慰家屬。

  爸爸這一走,就徹底斷了音訊。媽媽不停地給爸爸打電話,在前線聯繫人找爸爸,始終是石沉大海。

  前線異常忙碌、失蹤的人猶大海撈針。

  爸爸失聯的時間太長了,長到後來失去親人的家屬也不由地反過來安慰媽媽。爸爸不在了,公司群龍無首,哪怕有姑姑和姑父一時壓著,時間長了公司漸漸有了不同的聲音。

  所有人都開始勸媽媽,勸她把爸爸的股份全都賣掉。

  「你接受事實吧,松柏犧牲了。」

  「蘭香,公司關係著數十萬人的生計,你可不能兒戲啊!」

  「你把股份賣掉吧,他不會再回來了!」

  那時候媽媽跟他們據理力爭,「賀松柏一定會回來的!」

  「假如他回不來,我將遵照他的遺囑全權接手他的股份,香柏永不會解散,一切都會照常運行!」

  這時很多人才發現原來賀總的妻子也是一個女強人,她的靠山是「松蘭」,還有紡織儒商趙永慶,她不是一個軟弱可欺的女人。

  她和弟弟第一次感受到母親的強大。

  那段日子裡,他們給爸爸打了一個又一個的平安繩。

  家裡等待著爸爸的那盞燈,從六月下暴雨開始,在寂靜的深夜亮起,照亮了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

  棠棠聽到媽媽在深夜裡流著淚,含糊地喃喃自語,「你明明可以活到87歲的,不是嗎?」

  「假如這是……代價……我情願永遠不認識你。」

  兩個月後洪水褪去了,爸爸也沒有回來。終於有一天,爸爸踏著傍晚的霞光,像以往無數次那樣小心翼翼地推開了家門。

  怯怯地推門,喉結滾動說了聲:「我回來。」

  他皸裂乾澀的嘴唇舔了舔,一副認錯的模樣。

  媽媽手裡拿著的鐵盆「咣當」地掉在地上,大海和她喜出望外地齊齊上去抱住了爸爸。

  爸爸卻把媽媽深深地抱在了懷裡,「香香,抱歉讓你擔心。」

  「你看我一點事兒也沒有,軍方徵用了我們的一批設備和技術員,重新修建堤壩。我們是最早回來的那批,但還是晚了。」

  棠棠和大海著急地湧到爸爸媽媽面前,跟爸爸說了這幾個月裡發生的事情。棠棠一五一十地把發生的事情都跟爸爸說了一遍,大海補充了細節。

  爸爸一掃眼裡的溫情,變成那個冷峻的爸爸,那個零下兩百多度,凍得嚇人的爸爸!

  可是他看見了媽媽,眼裡的堅冰就像融化一般。

  他看見媽媽眼中閃爍的淚花,笨手笨腳地給她擦眼淚。

  爸爸聲音有點哽咽,又勉強自己笑著說:「傻不傻啊,我要是真的死了,你就趁早改嫁,最好敲詐他們一筆。」

  媽媽沒吭聲,許久才說:「是挺傻的。」

  那時秋光正濃,夕陽的餘暉灑在樹上,斑駁的樹影簇擁著他們。他們相視的目光裡,專注得好像只剩下彼此。世界在這一刻變得安靜。

  那時的棠棠忽然就明白了,父母愛情原本的模樣。

  自始至終,生死不渝。

  ……

  趙蘭香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對賀松柏說:「是挺傻的。」

  上輩子,你離世的那一刻,我就決定去找以前的你。

  哪怕再來一次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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