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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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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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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5 00:16:03 |只看該作者
第九十章

  趙蘭香深吸了一口氣,甩下一句話後冷漠地扭頭就走了。

  「不關你的事。」

  這句極淡的嘲諷,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輕微得幾乎要淹沒在呼嘯的寒風之中。然而就是這風輕雲也淡的語氣,跟針似的扎進了蔣建軍的心肺裡。

  他的瞳孔驟然地緊縮起來。

  萬家寧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多少個極靜極深的夜裡,她睡在沙發上等他,她偶爾會小心翼翼地詢問他今天都幹什麼了?

  他會警告地說不關你的事。

  他不期然地聯想起這段熟悉的對話,年頭已久,或是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反應,蔣建軍現在記不清她的表情。

  蔣建軍皺緊了眉頭,那些積攢下來的心痛,一點點地蔓延回來。

  原來這句話也是會傷人的。

  蔣建軍寒著聲說:「你……不說我也遲早能知道。」

  趙蘭香驟然地停住腳,她這個前夫重生了一回腦子跟進水似的,大把女人等他挑,非得磕硬石頭。

  那她就讓他好好嘗嘗磕破頭的滋味。

  趙蘭香臉上故作起一副似同情又似厭煩的表情。

  她直言道:「你給我的是一種挫敗的感覺。我從小到大從沒吃過什麼苦,周圍人也都喜歡我,從沒碰到過哪個人對我不假辭色,拒絕得那麼徹底。」

  「說實話……當你給我寫那封信之後,我就徹底獲得了勝利,也並沒有感到由心地幸福起來,我也明白了之前在你身上的投入的感情,並非自己所想的那種。」

  趙蘭香先把疏於寫信的破綻主動拋出來,用了另外一個合理的原有解釋它,順便替後面她所要做的事做下鋪墊。

  「我喜歡獨立又強大的男人,不是你這種死纏爛打跟牛皮糖似的。既然你問了,我就告訴你。」

  「我喜歡的男人他話不多卻踏實、積極向上又熱心腸、聰明且勤奮。」

  趙蘭香越多說一句,蔣建軍的臉色就多黑一分。偏偏她此刻的眼神,真得不能再真,是騙不得人的,那些美好的形容從她嘴裡吐出彷彿摻著濃濃的蜜意。隔著空氣,他都能嗅得見。

  她的感情是一如既往的濃烈,愛時如火似焰,熾熱灼人。

  然而每個字都跟針似的,扎在他心裡。醋得他心裡火山爆發又冰川崩裂,那種鋪天蓋地而來的感覺幾乎淹沒了他。

  這濃烈的嫉意蔣建軍只有在那個臭奸商身上嘗到過,他生生地忍了下來。

  他收起了本就不屬於他的微笑,淡淡地道:「還有呢。」

  趙蘭香道:「還有就是,我是單方面喜歡他的,請你不要干擾他的生活!」

  ……

  趙蘭香回到家裡之後,鬆了口氣,她貼身的毛衣怕是都被汗水打濕了。

  如果不是蔣建軍自己深陷局中,恐怕憑他銳利的眼睛,很快就能發現趙蘭香的漏洞。

  趙蘭香到外面走了一圈散步,其實是在觀察附近有沒有賀松柏的足跡,然後她又跑到了賀松柏住的招待所,詢問得知他一大清早就拎著大包出去了。

  趙蘭香沒見到賀松柏,折回家了,剛到家等得久了的堂妹和大伯母立即圍了上來。

  那詫異又驚喜的眼神透露出濃濃的目的性。

  「妞妞你認識蔣公子?」

  「蔣大哥剛剛跟你出去說了什麼?他怎麼走了?哎,大姐你太不懂事了,怎麼連杯水都沒有請人喝呢?」

  馮蓮四兩撥千斤地拖住了這兩人,甩了個眼色給趙蘭香。

  趙蘭香淡淡地道:「你們不也認識?」

  「咱們是普通的小老百姓兒,跟人家是沒有一分干係的。我勸妹妹最好打消攀結的念頭,省的給大伯抹黑。」

  她兀自洗了個果,走到了樓下跟弟弟小虎子玩耍,她扔著沙包,小虎子蹭地就跑過去,撿回來再給她扔。

  小虎子越跑眼睛愈發明亮,最後累得坐在地上呼呼地喘著粗氣。

  他扯著姐姐的衣服:「大妞,那邊有個人在看我。」

  小孩兒旋風一樣地衝到對街,他悄悄地鑽進了小巷子裡,慢慢地挪到這個人的身邊,扯著他的褲子仰頭問:「不跟我玩了嗎?」

  小孩兒不及男人的膝高,巴掌大的臉蛋灰撲撲的沾了灰,唯獨那雙明燦燦的雙眼亮得灼人。他期待又好奇地等待著那人的回答。

  男人最後硬著頭皮蹲了下來,一臉凶狠地道:「不怕我拐賣你嗎,你這蠢小孩。」

  趙蘭香看見這一大一小蹲在人家的筒子樓底下,對視的模樣,不免失笑。

  她提起了小虎子的腰,巴掌落到了他的屁股上,順勢打了幾下。

  「能耐的你,你不記得爸爸怎麼叮囑你的嗎?」

  「以後都不許跟陌生人說話,要是陌生人硬纏著跟你玩、給你東西吃,要告訴爸爸媽媽。」

  趙蘭香狠狠地教訓他。

  她放下了小虎子,摸了一把他頭頂的軟髮。

  賀松柏頓時啞然無語,他這是……被當成反例,讓對象教訓她弟弟了?

  他不免一噎,太陽穴抽抽地疼。

  小虎子挨了打,腳一沾地刺溜地就逃回了家裡。

  賀松柏輕咳了一聲,「這……就是小虎子嗎?」

  「挺可愛的,看著跟三丫差不多高,很活潑、就是不怕生。」

  「他比三丫小兩歲。」

  賀松柏吶吶地沉默了片刻,「他長得挺高的。」

  農村的娃吃穿都落了城裡一大截,更何況被窮人一手拉扯大的三丫,七歲的她其實跟五歲的小虎子差不多高。賀松柏見到對象是很高興的,但這些天下來,卻又很有壓力了。

  他親眼目睹了她跟著家人有說有笑地從小轎車裡走下來,她穿著過年的新衣裳,黑亮的馬尾髮圍著一條黑色的圍巾,露出白皙的半張臉,整個人打扮得精緻又得體。

  在擁有一輛單車就能令人豔羨的年代裡,小轎車的存在無疑是令人驚駭的、移動的「權與勢」。

  她的家人體面又光鮮,上門拜年的人絡繹不絕,穿得都很是體面。

  賀松柏站在街巷子裡,抬頭望著樓面漏下的昏暗的光,真切地感受了一回對象的家庭境況,比他原想的要好很多很多。這令賀松柏覺得明年開春恐怕都湊不夠足夠討娶趙蘭香的籌碼。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包裡硬硬的物品。

  趙蘭香視線落在他鼓囊囊的包裡,低聲忿忿道:「還愣著幹什麼,包裡的東西不怕人查?」

  「趁早回招待所吧,你……」她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把他的包奪了過來,「招待所怕是不安全,你把它給我吧。」

  「沒人敢查我家。」

  她聲音極低極低,附耳沖著賀松柏說道。

  趙蘭香說著說著,很久都沒有聽男人的回答,突然側過頭來撞入了他來不及收回的晦暗的目光。她猛然地低頭,含糊地唔了一聲,掩下心裡又氣又復雜的情緒。

  她一拍腦袋,忽然說道:「你還沒見過我父母吧,好不容易來了這裡一趟,得上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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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5 00:16:20 |只看該作者
第九十一章

  賀松柏還沒有來得及回對象的話,突然被她這個提議給說得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耳邊嗡嗡地鳴著,彷彿仙樂繚繞於耳,那一刻彷彿渾身輕得飄飄乎宛如翺翔在天。她要帶他去見父母,得鼓起多大的勇氣!

  賀松柏對趙蘭香的家人,是有著幾分的渴望的、希望能認識他們。否則也不會管不住自己的腿,來到她家附近,又忍不住陪小虎子玩。他下午的時候,幾乎陪著他扔了一個鐘的沙包!

  她的弟弟長得很像她,活潑又可愛。

  賀松柏整個心幸福得冒泡,過了許久他才漸漸地清醒過來。

  他……不能去見對象的父母!

  現在並不是上門的好時機。

  賀松柏的手被對象拉著,他一抽,反而把她牽得往後退了幾步。

  他低聲地含笑道:「算啦。」

  「等下次,今天我什麼都沒有準備,你想讓我空手上門嗎?這、這可不行……這不是耍流氓嗎?」

  賀松柏低頭看著趙蘭香,忍不住摸她,順手把她的圍巾勾了起來,裹住她的臉蛋。

  「回去吧,天氣太冷了。」

  趙蘭香使勁地瞪了他一眼,「不想空手上門,現在跟我去買水果。」

  現在供銷社雖然沒有開門,但是市下面的縣裡種金錢橘、沙田柚的生產大隊很多,過年會有三三兩兩的農民挑水果販賣。

  趙蘭香硬拉著他,一邊走一邊說:「你快點答應我。」

  「不然咱們現在大街上拉拉扯扯的,有傷風化,恐怕要被公安當典型捉走。到時全賴你!」

  賀松柏聞言,不知是被生生地噎了一下、還是哭笑不得,他默默地抽回了自個兒的手。

  他看著她堅定得不可改變的眼神,犯了難。

  趙蘭香又說:「我保證不跟他們說你是我對象,就當做招待外地來的朋友好嗎?」

  「難道你不想看看我從小長大的地方,看看我的家人嗎?」

  趙蘭香想得一齣是一齣的,賀松柏除了答應她,還有什麼辦法?他向來是拗不過這婆娘的。

  他很是苦惱,但準備上門的工作卻是積極的。

  賀松柏買了一隻沙田柚,沿途的時候看見有人家自產自銷賣自家釀的甜酒,用乾淨的醬油瓶裝著買了一瓶的份量。

  趙蘭香說:「我媽平時就愛吃點甜酒。」

  兩個人走著走著,賀松柏又買了一堆的東西,他一會跑到人家裡央著花了高價買了點糖果,一會又跑去黑市買豬肉。一塊豬肉、一袋牛軋糖、一包煙。東西都是很零碎的,因為過年期間供銷社根本不開門、黑市也停市了,這些還是零零散散從別人手裡買來的。

  幹久了投機倒把,賀松柏差不多也練就了一雙順子似的眼睛。

  是不是倒爺,他一眼看過去就多半能認得出來。

  賀松柏最後跟著對象來到了她家的附近,他又開始緊張了,停下了腳步駐足不前。

  「我、我……穿得妥當嗎?」

  趙蘭香瞟了他一眼白,「妥當的,很帥。放心吧,你現在的身份是、我的、朋、友。」

  「在河子屯認識的志同道合的朋友。」

  賀松柏這麼一想,渾身都輕鬆了。

  趙蘭香掏出了鑰匙,先一步走回家,往裡邊瞥了一眼,趙永慶不在,馮蓮在廚房醃著肉,準備著手做晚飯。

  她跟馮蓮說:「媽媽,我有個朋友上門來拜訪了。」

  「他是N市河子屯那邊的。」

  馮蓮聞言,用圍裙擦了擦手,詫異地道:「大過年的怎麼跑到這邊來了?」

  賀松柏這時走進了對象的家裡。

  他鎮定地說道:「我是河子屯大隊裡負責養牛的飼養員,叫賀松柏,伯母您叫我小柏就好。我是特地來G市採購家畜疫苗的。」

  他停頓了一下,苦笑地道:「大過年的過得冷冷清清的,我跟盲頭蒼蠅似的在這邊摸索了許久,幸虧有趙同志提供的幫助,她很熱心腸,替我解決了一個大難題。」

  「我特意上門來答謝了。」

  趙蘭香聽了簡直瞠目結舌,他一個人就把藉口給捋順了,自然極了,還主動把控制權捏到自己手裡。

  她原想的就是偷偷跟親娘私下坦白他的身份,讓他渾然不知地見完這次家長。結果他來了這麼一齣,她怎麼還有臉偷偷跟媽媽透露實情?

  賀松柏微笑地把肉和水果都遞了上去,還有一瓶甜酒。

  馮蓮說:「客氣了客氣了,怎麼還興帶了這麼多東西。」

  賀松柏誠懇地指著豬肉道:「這個是我買的,其他的都是給趙同志順便拎的。」

  馮蓮瞪了女兒一眼,擰了把她的手背。

  「去拿水果刀出來,分點給賀、賀……」

  「小柏。」賀松柏笑吟吟地提醒道,他那口明晃晃的潔白的牙齒,配上他明亮得炫目的笑容,很有渲染力。

  「去切水果給小柏吃吧。」馮蓮拍了拍女兒的手,催著她。

  於是客廳下只剩下賀松柏和馮蓮兩個人了,賀松柏似是有些拘謹,試探了幾句之後,就懂得抓住馮蓮感興趣的事侃侃而談了。

  馮蓮看著這個精神奕奕又有禮貌、獨在異鄉過春節的小夥子,忍不住可憐他。

  「疫苗買到了?」

  賀松柏搖搖頭,「得等防疫站的同志上班才買得到,我這邊先來了,免得買不到票趕不上火車。」

  馮蓮是個老師,也是特別健談的,她問了賀松柏幾個問題,不由地誇讚他吃苦耐勞、有務實之風,有為了集體的犧牲精神。

  親娘越這麼誇自家男人,趙蘭香就越發不敢暴露他的「身份」。

  她聽著馮蓮連連的誇讚,都忍不住埋在廚房裡,跟一頭扎進沙子裡的鴕鳥一樣了。他可真是厲害啊,被誇得臉都紅了,她還沒有聽過馮蓮這麼誇過她和小虎子呢!

  她下了勁剝著果皮兒,一邊還努力地支起耳朵,聽著客廳裡的動靜。

  賀松柏健談地同馮蓮提起了鄉下有意思的事,從開春插秧開始說到秋天搶收莊稼,從田野裡捉田雞、到冬天上山用穀粒套野雞的趣事兒,不一而足。在他的口中,農村變得非常有趣。

  惹得馮蓮忍不住連連誇他能幹,馮蓮自小生活在城裡,從來都沒有幹過農活,畢業後直接包分配去當了教師。跟那些光榮的中下階級貧農,接觸很少。這回賀松柏可是一口氣兒把農村富有生活味的圖景都給她描繪出來了。

  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農民。

  是不是勤奮的孩子,光看看那雙手就能知道。

  女兒的這個遠道而來的「老鄉」,他有著一雙農民的手,繭子厚厚地起地老高,虎口處還有凍傷皸裂的口子,指關節又粗又厚,平時是沒少幹活的,這種手跟經驗豐富的種田老把式的手一樣,他的面容卻精神奕奕,整個人表露出來的情緒積極向上,暖得人也不由地跟著他笑了起來。

  上了年紀的中年婦女,就偏愛這種誠懇又溫暖的男孩子,馮蓮也不例外。

  誰願意熱臉貼冷屁股呢?

  蔣建軍第一次來趙家的時候,嚴肅著一張剛正臉,表情硬邦邦的,眼裡也沒有暖意,難接觸極了,馮蓮對他生不出好感。

  面對他,反而有種小老百姓兒面對高官權貴小心謹慎。

  馮蓮是教語文的,對這種鄉土味的風情很是有興趣,她聽著賀松柏說農村的事聽著入了神。

  趙蘭香剝完了柚子皮兒,把剩下澄黃的皮兒留著,過年肚子吃膩了油膩的大菜,喝點清苦爽口的柚子汁最適合不過了。

  冬天最冷的時候,柚子最甜,臨近年關城裡供銷社的柚子是最便宜也最好賣的。

  「媽,吃點果,解解渴。」

  趙蘭香把果盤放在了桌上,賀松柏眼睛並不去看她,此刻就真像是趙蘭香正經地在河子屯認識的飼養員而已。

  本來這年頭,男女關係卡得就嚴格。

  他們這種無眼神的交流,讓這場上對象家門的人生大事,變成了同志之間單純友好會晤。

  賀松柏瞧了一眼客廳裡的掛鐘,快到飯點了。

  他於是說:「這兩天在招待所裡閒著沒有事幹,趙同志你可以借我一本書,讓我學習學習嗎?」

  趙蘭香聞言,嘴裡的果肉差點噴了出來。

  好在她是坐在馮蓮後邊的,親娘用後腦勺對著她,否則她真是給賀松柏拉後腿了。

  她有些忍俊不禁,不過很快收拾了情緒,平靜地問道:「你要看什麼書?」

  「我這裡有紅寶書,馬克思哲學系列的線裝書也有,魯迅先生的散文也有……」

  賀松柏說:「我想學習學習馬克思思想。」

  趙蘭香很快就接上他的話頭了,「馬克思的哲學書我有好多本呢!要不你自己去挑挑?」

  馮蓮瞪了女兒一眼,「哪裡有讓客人自己去挑的道理,你懶得兩步路都不肯走了嗎?」

  她說:「小柏你很好學習,我家妞妞學習態度就很不端正,她爸給送的那些精髓思想,一條沒落著,見天地淨惹我倆生氣。她在河子屯那邊沒給你們添麻煩吧?」

  賀松柏修長的大腿一邁,眉目舒展地道:「趙同志雖然是女同志,但生活上是少有麻煩別人的女同志之一,其他的……」他頓了頓停住了話頭,彷彿搜刮了腦子都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來了。

  馮蓮會意地笑了笑

  他非常非常敏銳,他對趙蘭香的印象,也是停留在集體的印象裡,一個男同志也合該不能深入了解女同志的事。

  趙蘭香心裡忍不住偷笑,只好「勉強」地領著賀松柏去看了她的書架。

  她領了賀松柏去了她的房間,趁著親娘在客廳吃水果地時候,她快速地親了賀松柏一口。

  賀松柏腦子裡的那根弦繃得噌地都快斷掉了,心臟有一種突然被人使勁地攥緊的、失重的感覺。

  他的脖子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心裡宛如冰火兩重天,這廂沉浸在見過了對象的母親地喜悅中,小心翼翼、竭盡全力,那廂她就撲了上來。同時房間的門根本就沒有關上,而她竟敢這樣大膽!

  這婆娘可當真是磨人極了,難怪連阿姨都說她難以招架呢!

  他的嘴角微微張合無聲地警告著對象。

  趙蘭香見了賀松柏突然變化了的臉色,用拇指微微刮著他粗厚的手掌心,臉上一本正經地調侃道:「賀同志你自己慢慢看,挑好了告訴我。」

  她用力地捏了一把他挺翹的臀,肌肉繃得緊緊的,又彈又結實。

  賀松柏的身體僵硬住了,心臟彷彿被擠壓得失去了氧氣,他腮邊的咬肌浮現,唇瓣微微蠕動。

  隱秘的暗處,滋生出了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曖昧。

  這時趙蘭香卻笑了笑,佔了便宜之後瀟灑地走出了自個兒的房間,繼續把大門敞開著,非常規矩地出來客廳陪母親吃水果點心。

  賀松柏愣了半天,臀部還留著那婆娘淘氣留下的觸覺。他良久才轉移了視線、巡視著對象的房間。

  這是一間充滿了女人氣息的房間,乾淨素雅,空氣中全是她的味道,她的書、她的手工藝品整齊地擱在書桌上,一架木製的相框豎著正對著他。賀松柏看見了十二三歲嬌憨稚嫩的少女,她那對清澈的眼彷彿直勾勾地看著他。

  她就在這裡,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長大的。

  他默默地看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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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平生君:這一章我的耳邊都是聲音:

  岳母好感度+10

  岳母好感度+10

  岳母好感度+10

  苦逼的蔣男配頭一次上門都沒有這個待遇,嘖嘖

  柏哥陷入沉思:凡事講究策略。

  溫水燉青蛙,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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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馮蓮見了女兒出來也沒有說什麼,她招呼著她吃柚子,邊吃邊說道:「真甜。」

  「比你爸買的那些還好吃。」

  趙蘭香心裡默默地吐槽,這些柚子可是賀松柏花了高價買來的,品質當然不同。

  馮蓮說:「這個小柏可真是了不得,等會讓他出來跟你多說說話,他是個有見識的。」

  趙蘭香驚訝了一下,問:「是嗎,這話怎麼說?」

  馮蓮沖著裡邊喊了一聲:「小柏,你好了嗎?」

  房間內的賀松柏相框反扣上,胡亂地從書架上取了一本馬克思的著作走出房外。

  直到走出去,他才意識到自己匆忙之下取了《資本論》的第三部出來,他的腦袋開始發起了汗。借書雖然是藉口,但也好歹也得裝裝門面,第一部他都沒看過。萬一被問起來,完蛋。

  馮蓮問賀松柏:「剛剛我聽你的言談,你是念過工農兵嗎?」

  馮蓮這種猜測不是沒有立足點的,在她的意識裡能外派去到別的城市購買疫苗的,肯定是管牲畜的幹事。

  這樣重要的位置無疑是念完大學的工農兵來擔任最是合適不過。

  賀松柏不知道他剛才滿嘴漫天胡吹的話,竟然讓馮蓮產生了這種錯覺。

  他不動聲色地把第三部的書放到了椅子,放在那個毫不起眼的位置。

  賀松柏頗有些心虛,「不,我沒念過。」

  「實際上我一天學都沒有上過。」

  馮蓮有些吃驚,這個小夥子剛剛的言談可是充滿了讀書人的風趣,看上去並不像一天書都沒念過的。

  賀松柏頓了頓,無奈地道:「我剛剛跟阿姨說的那些,全都是我的阿婆教的。」

  「你阿婆很厲害了,她肯定是個了不起的文化人。」馮蓮有些訕訕,好像是問到了別人的短處。

  她轉而談起別的話題。

  偏生閨女似乎還不肯放過人家,剛剛挨了親娘的鄙視,頗有些不平地問:「你阿婆是哪裡念書的,念過大學嗎?」

  賀松柏的臉有一絲的忍俊不禁,他含著淡笑道:「念過的,M國的紐約大學。」

  他自己是拿不出手的了,但比阿婆,他從來都沒輸過。

  他說完之後就低頭安安靜靜地吃起果子來了,他粗糲的拇指一點點地撕開對象沒有剝乾淨的皮兒,剝了滿滿的小碗,把果盤裡的柚子一片片地都剝得乾淨透亮,一撕就能撕破皮兒。

  馮蓮吃著柚子突然之間被嗆住了,趕緊掏出了手帕擦了擦嘴。

  剛剛還以為是上不起學的窮小子,下一刻立馬搖身一變成了底蘊的家庭培養出來的孩子。饒是馮蓮這種自詡知識分子的人,也不免刮目相看了。

  賀松柏剝完了果子說:「快到吃飯的時間了,我就不打擾了。」

  他趕緊把書拎起來,準備撤人。

  馮蓮剛聊到興頭上,結果小夥子就要走了,她正欲開口邀他一塊吃個晚飯。

  趙蘭香猛地瞪了親娘一眼。

  她注意到賀松柏手裡胡亂拿出的書,不免地捏了把汗。再讓他待下去,穿幫真的是遲早的事。他隱隱緊抿的唇,也洩露出一分他此刻的無奈。

  「人家回去晚了就趕不上公車了,過年的公車停得早!」

  馮蓮聽了,也不好挽留人家了。

  她倒是想正經地讓這個小夥子多照顧照顧她的妞妞,否則剛剛也不會那麼熱情地招待他。

  馮蓮給他包了沉沉的一袋臘腸讓他帶走,賀松柏不肯要,她一路追到樓下。「你在招待所裡肯定也吃不到什麼好吃的,這個用水蒸上十幾分鐘就能吃了。」

  「還有……」

  馮蓮忍不住懇求道:「妞妞她的脾氣倔、不愛勞動。」

  「你……」

  賀松柏一聽,秒懂。他點了點頭,為了讓馮蓮安心,他把原本不願意收下的臘腸,接了過來。

  「好。」

  可憐天下父母心,賀松柏拎著這袋沉甸甸的臘腸,走在寒冷的街頭心裡也暖暖的。

  有人愛她,他也覺得心窩子暖。

  雖然賀松柏的記憶裡,從來都沒有過關於母親的回憶。

  ……

  噼裡啪啦的爆竹聲在清晨稀稀落落地響起,過年的這幾天馬路上鋪了很多紅色的紙屑,喜氣洋洋,百事待興。

  趙蘭香一家已經在吃早飯了,吃完早飯後趙永慶已經穿戴整齊要去上班了。

  趙蘭香用擦手的油膏給他抹了一把手,他的手掌臨到冬天就皸裂,雖然春節這段時間不幹活養出了一點模樣。

  「要不要戴個手套?」

  趙永慶瞪了女兒一眼。

  「走了,趁這幾天跟以前的朋友同學聯絡聯絡吧,過年好不容易回家了一趟總是窩在家裡,要發黴!」

  趙蘭香應了下來。

  她收拾了一下,準備去招待所找賀松柏。沒想到親爹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一個她驚訝的人。

  蔣麗戴著一頂淺褐色的小圓帽,穿著藍靛色的大風衣,腳踩著一雙防風雪地靴子。十分洋氣漂亮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怎麼了,很久不見我,高興傻了?」

  趙蘭香搖搖頭。

  蔣麗說:「本來我也不想上門的,不過……」她用力地咳嗽了一下,控制住自己的驚訝。

  她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以前你在鄉下老跟我說,你跟我哥沒關係了。」

  「我還不信。」

  「你挺厲害的,讓我哥這幾天完全變了個人似的,現在還為你打起架了。」

  「快跟我來吧,他跟顧營長要鬧翻了。」

  趙蘭香有些吃驚,胡亂地穿了外套,趕緊跟著蔣麗去了軍屬大院。

  她冰冰涼的手扯著趙蘭香的手,一路把她拉到了某偏僻處。

  趙蘭香看見了兩個男人互相對視的場景,蔣建軍的眼圈有些發青、顧碩明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他英俊的唇角破了皮兒,溢出了血絲。

  趙蘭香趕來的時候,他的嘴唇上的血珠子還在往外溢。

  「陰險小人。」蔣建軍冷冷地用著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背地裡搶軍功搶得不夠爽,還來動我的女人?」

  顧碩明吸了吸唇角、吐了口血水出來,他把頭偏向了一邊,意外地看見了導火線「正主」的影子。

  顧碩明勾了勾唇,走了過去,並拍了拍趙蘭香的腦袋。

  趙蘭香有些愧疚、又有些犯難地低聲問他:「你沒事吧?」

  「沒事,皮肉傷。」

  蔣建軍本來就攢了幾天的怒氣,顧碩明的一個動作更是火星噌地點爆了它。

  他提起了砂鍋大的拳頭,衝上去拉開了趙蘭香,沖著顧碩明的臉揍過去。

  兩個人本來的實力也差不多,幾乎勢均力敵,誰也佔不了便宜,吃的虧都差不多。

  難怪上輩子總是磕了一輩子的對手,不過蔣建軍的剋星畢竟是剋星,他之所以剋蔣建軍,並不在於他比蔣建軍更優秀,而在於他更有謀劃。

  顧碩明忽然鬆了一下手,停止了反抗。

  在一片驚呼聲之中,他很快被蔣建軍揍成了豬頭,這片驚呼聲之中還有政委夾雜著濃濃怒意的暴吼:

  「他娘的——你們在幹什麼——」

  「吃了熊心豹子膽,在軍屬區就敢鬥毆打架?」

  很快顧碩明和蔣建軍連帶著趙蘭香,被帶去了審問。

  趙蘭香在單獨的一間屋子裡,她被問及原由後,困擾地說:「我跟顧長官只是普通的朋友關係。」

  「然而蔣同志這陣子想要同我對象,談崩了,沒談攏……哪裡知道他今天跟顧長官鬧起來了?」

  在另一邊,在領導的辦公室之中,兩個雙雙負傷的男人均對自己窩裡反的行為供認不諱,並深深反省。顧碩明和蔣建軍的領導各自逮著自己心愛的屬下,劈頭蓋臉地痛罵。

  顧碩明明顯是被遷怒、又是被摁在地板揍的那個,他的領導意思意思地罵了屬下幾句,開始諷刺起來:

  「你們蔣連長挺威風的啊,從首都見識了世面回來的人果然就是不一樣。」

  「我們小顧啊,哎——就是蠢,認死理,大好的機會拱手讓給別人一分好都沒討著。」

  「小顧,還站得起來嗎?我讓勤務兵背你去醫院瞧瞧?」

  顧碩明忍不住一陣陣咳嗽起來。

  蔣建軍的領導臉色簡直鐵青地無法視人。

  領導嚴肅地批評了蔣建軍違反紀律的行為,蔣建軍接受了來自上級懲罰,離開辦公室。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漆黑而晦暗,沖著一同走出來的人開口:

  「顧碩明——」

  他緊抿著唇,一個字也不想說了。

  顧碩明青紫著眼角,賤兮兮地哎地回了一聲,「好好去邊疆欣賞祖國的大好風光,給咱們G軍區長長臉。」

  他說完,也冷著臉跨著修長的大腿離開了。

  趙蘭香被放出來後,正在顧家不停地跟顧媽道歉。

  「沒想到讓顧大哥白受了這飛來橫禍。」

  顧碩明回來之後,就看見了桌上奢侈地放著的三顆水煮蛋。

  顧媽打量了一眼自個兒的兒子,兒子雖然話少也悶騷,不過他打小芯子就黑,打架也落不著虧。

  她看了眼,便放下心來了,笑吟吟地剝了殼兒,把手裡的雞蛋白遞到趙蘭香的手裡。

  「你要覺得愧疚,就搭把手幫我給明明敷敷雞蛋吧。」

  「我今天請了假回來的,得趕緊回去看看了。」

  顧媽沖自個兒兒子使了一個眼色,拎著包很快推門出去,匆匆地回到自己的崗位上了。

  趙蘭香把雞蛋遞到顧碩明的手裡,讓他自己敷,她說道:「抱歉。」

  顧碩明淡淡地說:「沒事,我老早就跟他結下梁子了。」

  「巴不得他來打我,沒想到一提起你,居然……有這麼大的效果。」

  沉穩傲氣如蔣建軍,竟然也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明知在部隊不許鬥毆,仍是跟點了個炮仗似的,控制不住自己。

  他一邊嘶嘶地揉著雞蛋白,一邊對這個溫和含蓄的姑娘刮目相看。

  他嘖嘖地道:「你也不是天上有地下無的天仙,他今天可真是……那個詞怎麼說來著了?」

  顧碩明想了片刻,瞥著趙蘭香,從嘴裡吐出了一句話。

  「沖冠一怒為紅顏。」

  --------------------------------

  小劇場:

  小顧:再見,好好守衛邊疆守衛百姓

  祖國的安定落在你肩上了

  平生君:「……」

  蔣麗:我拼哥

  蔣哥:我拼爹

  顧工:我拼崽

  小顧:我拼媽

  柏哥:我、我……拼阿婆

  比阿婆,我從來都沒輸過

  平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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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5 00:16:48 |只看該作者
第九十三章

  趙蘭香的臉有些熱。

  雖然顧碩明在一個姑娘面前這麼調侃她,但他表情一本正經,布滿傷痕的臉依舊英俊,也不會讓人感到冒犯。

  趙蘭香說:「快別說我了。」

  「說,怎麼不說。」顧碩明坐在沙發上揉著眼睛,嘶嘶地道:「這不是搶了他的對象,是挖了他的墳吧,下這麼狠的手。」

  說著他往嘴裡灌了水,漱了漱口,吐到垃圾桶裡能吐出一嘴的血水來。

  顧碩明原先答應趙蘭香給她做掩護的時候,心裡還當是滿足小姑娘陪她玩玩,沒想到一個兩個都是認真的。

  蔣建軍的拳頭真硬。

  「你放心了,一年之內他不會再有機會回來了。」

  趙蘭香頂著顧碩明灼熱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撇過了頭。在顧碩明眼裡,她已經大概已經成了麻煩的代表了吧。

  趙蘭香做夢也沒有想到向來沉得住氣的蔣建軍,竟然還有這麼小氣的時候,今天被顧碩明結結實實地坑了一把,以後未必不加倍報復回去。以他的實力和底牌,奮起直追趕上顧碩明指日可待。

  「趁著這一年的時間,你努力提升自己吧。」

  她看著顧碩明,正色道:

  「你這一架,得罪的可不是一個人,是一圈人……」

  顧碩明舔了舔唇瓣的血跡,含糊地應了一聲。

  趙蘭香把懷裡早就準備好的一封信放在了桌上,拇指輕輕一推,推到了顧碩明的面前。

  「再見。」

  門咔嚓地一聲被關上,女人下樓梯的腳步聲清晰可聞。顧碩明也不揉雞蛋了,剩下的雞蛋剝殼兒扔進嘴裡,漫不經心地拆信封。

  他一目十行看完後扔進了屋子裡煨暖的小火爐裡頭,紙片漸漸化為灰燼。

  這女人當真是神奇。

  顧碩明幽幽地想。

  蔣家。

  蔣麗得知自家大哥打人被調去了戍邊,還被罰關一天的禁閉,她整個人都不好了。

  偏生今天方靜也來拜年了,她溫聲地問:「什麼惹你不高興了?」

  蔣麗把這件事告訴了她,方靜詫異地說:「這、不可能吧。」

  「趙同志這樣的,蔣大哥還看不上……」她平靜的語氣,雖然不帶情緒起伏。但提到趙蘭香這個人,仍然是帶了一點居高臨下的味道,彷彿談論的是市井小民一樣。

  蔣麗也覺得有種奇恥大辱的感覺,同時又很復雜。一天之內,她算是被親哥彪悍的行為摔碎下巴了。

  不過她哥腦袋進水歸腦袋進水,蔣麗在鄉下被趙蘭香的手藝迷得神魂顛倒的時候,心裡一度隱隱期盼過什麼。

  她聽到方靜這句話,有些不高興了。

  她不高興的原因很明顯,她以前雖然不喜歡趙蘭香,但同樣也不喜歡方靜。

  剛剛那句話酸成什麼樣,當她是傻子?

  方靜繼續說:「好了,不說他的事。我被推選上了工農兵學員,過幾天我就要動身去z大了,你送不送我?」

  蔣麗甩臉:「沒空,你一個上本地大學的還要什麼人送。」

  她的名額泡湯了,方靜還提這個,真是沒眼色。

  方靜又繼續道:「我引薦你給我的教授,以後也多條路子,你要不要去。」

  蔣麗的氣驀然地被戳破了大半,她意識到方靜不是想來炫耀,而是給她想法子。

  但要是以為這樣就能討好了蔣麗,真是想太多。

  她過了一會才硬邦邦地說:「不用。」

  另一邊。

  趙蘭香從顧家走出來,冷不丁地看見樓下沉默地站著的男人。

  他的眼睛隱隱泛紅,死一般寂靜地盯著她走下來,繞過他朝著門口走去。

  蔣建軍問她:「你不是一直想做我的妻子嗎,你現在點頭,我馬上就去打報告。」

  趙蘭香沒有搭理,反而抬起頭朝著樓上長長地喊了一聲「顧大哥」。

  蔣建軍頓時激紅了眼,他捉住女人纖細的手腕,推搡著把她拉扯到僻靜的一邊。

  他咬著牙說:「現在連一句話也不願跟我說了,你當真變化得那麼快嗎?」

  趙蘭香這麼一聽,整顆心都提了起來。

  她稍微掙扎了一下,屏住了呼吸。

  按她的預想,她引導蔣建軍誤會她移情別戀於一個跟他同樣優秀、甚至比他強的男人,她漸漸疏遠他是很自然的事。只不過……這個變化卻是快了點,畢竟半年前還死皮賴臉地追求著他。

  趙蘭香垂下了頭,盯著自己的鞋,宛如剖析自己的內心一般,陷入了回般地慢慢開口:

  「你大概是享受慣了別人的追逐,所以並不知道我厚著臉皮去做那些事,於我而言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氣。」

  「這種單方面的付出,久了也會累的。為了見上你一面,我在你可能經過的路上有時候會等一整個下午。」

  「挖空了心思地想著你喜歡什麼、見了你要說什麼話,你跟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能琢磨半天。」

  「每個月的零花錢一點不捨得花,因為惦記著給你攢著買禮物。」

  「你哪怕隨手送給我一片葉子,我都愛惜地珍藏好……」她頓了一下,聲音凝澀地道:

  「可是……我送你的你轉手就給了你的戰友、你的妹妹、甚至你青梅竹馬。哪怕當時你有一分的用心也好。」

  「但你沒有。」

  趙蘭香突然抬起頭冷笑了一下,淡漠的目光宛如針似的,深深地刺入了蔣建軍的眼睛。

  刺穿了他的皮肉,扎在他的心裡。

  「你不懂得尊重我,所以……你現在是怎麼好意思來攔我的?」

  蔣建軍的臉色頓時白了,這一刻,他的腦海裡閃過了離婚前她怨恨的眼神。

  正當蔣建軍心裡難受得厲害的時候,趙蘭香的臉上褪去了埋怨,一臉幸福地繼續「扎針」。

  「碩明跟你不一樣,他會鄭重把我介紹給他的朋友、他的父母,過年再忙也抽空陪我……」

  趙蘭香說完這句,蔣建軍的臉色愈發難看了,渾身繃得緊緊的。

  他攥著她的手愈發地緊,好像這樣就能牢牢地抓住她一樣。

  「媽的,剛才沒有打夠,現在還想來一場?嫌棄守邊疆枯燥無味,想去挖煤礦?」

  人還沒到,聲音就先到了,顧碩明從樓上抻出脖子,話裡話外濃濃的威脅毫不掩飾。

  他很快趕了下來,幽幽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蔣建軍不規矩的手上。

  蔣建軍沒有放。

  顧碩明臉色冷了下來,翻臉了:「放開她。」

  他生氣起來的時候,渾身戒備起來,跟要決一生死的豹子似的,眼神冷漠又犀利。

  蔣建軍終於放開了趙蘭香。

  他走到顧碩明面前,用著僅容兩個人的聲音說:「不屬於你的,你永遠搶不走。」

  「你給我記住。」

  蔣建軍又折回去,現在趙蘭香的面前,鄭重地說:「替我剛才的行為道歉。」

  「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原諒我這一次可好?其實你送給我的東西,我都有好好保存,除了吃的。」

  「不信你現在就可以跟我回家去看看?它們保證都還在,好好地被我藏著。」

  離婚後的日子裡他曾偷看過前妻的日記,那些他從來都不記得的卻被她放在心尖的禮物,重生回來後他一個個地揀了回來,那些已經找不到的、丟失的,他會重新買一個一模一樣的回來。

  蔣建軍面帶懇求地看著趙蘭香。

  這麼驕傲的男人在女人面前低下頭,何況還是這麼好看的男人,整個大院也挑不出誰比他更出色,這樣的蔣建軍破天荒地低聲下氣地央求著。

  任誰都忍不住心軟、硬不下心腸來。可是趙蘭香畢竟不是那種容易受哄騙的女孩,她撇過了眼,跟在了顧碩明的身後。

  顧碩明把她安全地送出了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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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5 00:17:02 |只看該作者
第九十四章

  時間如流水,熱熱鬧鬧的時光總是過得太快。珍貴的春假很快就要結束了,G市的黑市也開始漸漸地回暖了。

  趙蘭香的父母已經開始上班了,唯獨小虎子還沒有開學。不過小虎子並不願意去爺爺家,趙蘭香從部隊回到家後,馮蓮只好把兒子交給了她,自己匆匆忙忙地說:

  「我下午還有課先走了,你看著小虎子。」

  趙蘭香點了點頭。

  小虎子抱著她的袖子,蹭了蹭問她:「大妞,你剛才去哪裡了?豆漿都沒有喝完。」

  說著他跟牛皮糖似的,黏在了大姐的身上,彷彿這樣他才能躲過一劫不被送去爺爺家。趙蘭香哭笑不得地把他扯了下來,小聲地問:「你想不想點好吃的?」

  小虎子使勁地點頭。

  趙蘭香帶著小虎子去了賀松柏落腳的旅館。

  這廂賀松柏開啟了箱子,精緻的金銀製的錶盤反射出點點流光,這些小家夥們除了浪琴,還夾雜著幾隻歐米茄,普通一點的司馬、天梭也有。春節去百貨商店的人並不多,為了不惹人關注,賀松柏並不只挑著浪琴買、也並不只挑著錶買。

 G市不愧是南方的一線城市,經濟之發達遠不是小地方能比的,賀松柏把他和李忠壓下的養豬錢大半都揣來了,冒險換成了這些精緻的玩意兒。

  除此之外,女人家戴的銀鏈子他也買了一根,握在手裡纖巧孱弱,彷彿用力就能壓壞似的。

  趙蘭香和小虎子敲了許久的門,門才終於開了。賀松柏的頭髮沾了汗水,默默地站在門邊擦著。

  「怎麼……把他也帶來了?」賀松柏低頭看著趙蘭香身邊的小孩兒,詫異地問。

  小虎子見了這個眼熟的哥哥,眼前一亮,仰起頭來直勾勾地盯著他。不過礙於大姐在一邊,他只羞澀地盯著人。

  「你叫什麼?」

  賀松柏用粗糲的拇指捏了捏小孩兒細嫩的臉蛋,另外一隻手勾著對象,關上了門。

  賀松柏蹲下來淡淡地說:「我叫姐夫,你叫一聲來給我聽聽?」

  小虎子還不能清楚地了解姐夫是什麼意思,沒發現自己被佔了便宜,而是呆呆地叫了一聲。

  趙蘭香對賀松柏這種大膽的更進一步的行為不免側目,他該不會是見了她的媽媽一次,自信心膨脹了吧?

  趙蘭香瞪了賀松柏一眼,循循善誘地糾正著弟弟:「他叫柏哥,你得叫他柏哥,現在不能叫姐夫。」

  「柏哥!」小虎子脆生生地改口。

  賀松柏從兜裡掏出了糖,餵給小孩兒吃。

  他撕了糖紙遞過去,忽然想起半年前她也是這樣把糖餵給三丫吃的,賀松柏來到G市之前早就給小虎子準備了一兜的糖果了。見到小虎子的那一刻,賀松柏總算是明白了什麼叫愛屋及烏。他長得像極了他的姐姐。

  這令賀松柏恨不得把自己的口袋都掏空,來討好這小孩兒。而且小虎子並不怕生,熱情得跟他姐姐似的,活潑又好動,陪他玩個把鐘頭,小孩兒能記得他好幾天。

  小虎子吮著這股熟悉的味道,很快就跟賀松柏熟絡下來了。他滾在賀松柏的床上,到處鬧騰。

  趙蘭香看著屋子裡整潔的床鋪,又看看賀松柏滿頭的大汗,不由地小聲問他:「這一大清早的,你剛回來嗎?」

  賀松柏點點頭,脫下了外套。他去盥洗室打了水來洗臉,順便給床上鬧騰的小孩兒洗了一把。

  他含糊地道:「剛剛出去買了點東西。」

  「怎麼突然來找我了?」

  趙蘭香說:「明天就要回鄉下了,我打算在家裡做頓好吃的,你要不要來到我家吃飯?」

  賀松柏擦著臉的動作明顯地停滯了片刻,他很久才道:「這……不好吧?」

  趙蘭香忿忿地問:「有什麼不好的,你不是還欠著我一本書嗎?」

  「你借書的時候難道就沒有想過這茬子?我不信……」

  賀松柏明顯地被她噎住,這婆娘直叫他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趙蘭香把小孩兒從床上挖了出來,「來不來,還是你怕我爸?」

  賀松柏確實是怕的,不過他的視線落在了櫃子裡放得好好的書,又艱難地把目光從對象的臉上挪開。

  他承諾道:「我下午的時候會按時去的,不過你不要買菜,我去的時候順便給你帶……」

  趙蘭香甜甜地應下了。

  她牽著小虎子離開了招待所,小虎子問她:「好吃的在哪裡?」

  趙蘭香沿途去買了點水果,春假過後農民自家種的果子品種多了起來,趙蘭香挨樣地挑了一點買,雪梨橘子山楂,看見了土豆也照例揀了幾大隻,沉沉地買了一小籃子。她花了兩斤的糖票,在黑市買了糖。

  回到家後小虎子搬著板凳坐在廚房的門口等著姐姐做好吃的。

  趙蘭香笑了笑,動作幹練地刷鍋洗果子,她把買來的糖放入鍋裡熬製,煤爐裡還餘著些溫度,趙蘭香擰大了爐肚子的風口,煤很快呼呼地熱了起來,火焰一點點舔著鍋底。

  她要做糖球給弟弟吃,春冬季節這種零嘴能存放很久都不壞,小虎子最喜歡吃這種酸酸甜甜的東西。

  她買來的糖是冰糖,只有它熬成的糖稀能做到脆而不黏牙,甜而清香,熬糖稀最考驗功力,趙蘭香緊盯著鍋,熬到筷子能拉出糖稀,冷卻的糖稀脆爽發硬,她就停火,用牙簽扎著果子輕輕地照著糖面旋轉,薄薄的一層糖稀沾滿了果子。

  空氣中泛著熬糖的香味,小虎子撐著下巴看著看著姐姐跟變戲法一樣地旋出漂亮的糖球,一隻隻滾亮渾圓的糖球落入冷水澆的板子上,他的口水早就掉了。

  趙蘭香做了滿滿的一板,工工整整地放著,幾乎裝不下了,家裡所有的碗碟都被趙蘭香拿了出來裝盛糖球。鍋裡的糖用得差不多了,水果卻還有得剩,她洗乾淨了手,拿了一隻梨子來啃,

  小虎子看著一枚枚晾著的晶瑩剔透的糖稀球,燙燙的,他偷了一隻來吃。將乾未乾的糖球能舔出一嘴的糖汁,部分脆爽,溫溫的熱令他眯起了眼。

  趙蘭香說:「等一會,等一會吃才好吃呢。」

  可是小虎子已經等不及了,春寒料峭,窗外刮來的冷風令他瑟瑟地縮著脖子,可他圍在溫暖的爐子邊吃著新出鍋的糖球,只覺得甜進了心裡。

  很多年後,小虎子依舊深深地記得他童年的味道,那是糖球甜甜的味道,每一顆裡都含著姐姐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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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5 00:17:23 |只看該作者
第九十五章

  趙蘭香整整做了好幾斤的糖球,按照一天一串的速度慢慢吃,能吃上大半個月呢。

  她把晾乾發脆的糖球拾起,用防潮的油紙嚴實地裹了起來,放到了家裡裝糧食的缸裡。

  「以後我會讓媽媽保管它們,如果小虎子每天按時做功課、認真學習就獎勵你一串。」

  小虎子還沒吃夠,默默地想從缸裡巴拉一根拿出來吃。不過大水缸太高太深了,他五短的身子搆不著缸底的糖球,他默默地盯了它很久。

  趙蘭香笑道:「今天再允許你吃三顆,吃多了得長蛀牙,等會吃完就去刷牙好不好?」

  小虎子使勁地點頭。

  趙蘭香取出了三顆山楂味的給他吃,大紅的山楂被透明的糖稀裹著,脆亮剔透,由外至內先甜後酸,牙齒一咬脆薄的糖稀層嘎嘣地跟蛛絲網一樣地裂開,小虎子最享受這種咔咔地咬碎糖的快感。

  他吃完後,趙蘭香帶小孩兒去洗手刷牙。

  她給他擠牙膏,洗漱池的鏡子裡映出小孩兒稚嫩的臉蛋洋溢著一層濃濃的幸福感,又蠢又可愛,她難得碰上了小虎子還未長成的幼時。長大後的他,一臉嚴肅,渾身是一股糙男人的剛正板直,哪有現在這麼討人喜愛。

  她揉了揉他的腦袋,「去做功課吧。」

  等到下午的時候,馮蓮先回來了。

  她摘下了帽子,呵了口氣說:「妞妞,你明天就回城了,收拾好東西了嗎?」

  趙蘭香看著還不到四點的時鐘,有些詫異親娘回得那麼早。

  她點點頭:「收拾好了。」

  馮蓮想了想道:「那天來家裡的那個河子屯的老鄉,明天回去嗎?」

  「要不讓你爸多買張票,你倆一塊回去還有個伴。」

  趙蘭香聞言差點沒有握住手裡的鍋柄,她母親要是以後知道她和這個所謂的老鄉談對象了,估計會很後悔今天說的這番話。

  馮蓮說:「今晚加菜,你爸這會兒估計去黑市買肉了。」

  正在寫功課的小虎子從書海裡拔出腦袋,高興地歡呼:「加菜加菜!」

  趙蘭香聞言,快速地洗乾淨了鍋頭,用毛巾擦了擦手。

  「我爸哪裡懂買,我去黑市接應一下他吧。」

  賀松柏說要買菜,她爸也買菜,趙蘭香擔心今晚的菜買重了又買多了。畢竟家裡人口少,趙永慶兩口子又是不愛浪費糧食的,一盤肉能吃好久。

  她很快去了黑市,她找了半天沒有找到趙永慶,倒是看見了在黑市巷裡穿梭的賀松柏的身影。

  他苦大仇深地皺著眉,犯了難,時而看著魚蝦發呆,時而望著豬肉駐足不前。

  趙蘭香走了上去,內心裡正在做著艱難抉擇的賀松柏眼前一亮,問對象:「你爸媽喜歡吃啥?」

  「他們不挑嘴的,啥都愛吃。」

  趙蘭香跟著賀松柏一路逛完了黑市巷,她買了一塊肋條肉,一層肥肉一層瘦肉夾起,口感層次很豐富。沿途看見了白花花的豆腐,也買了幾塊,最後她掐了掐菜心,挑了顆白菜納入菜籃子。

  賀松柏頭一次見對象的父母,光買這些總覺得還缺點什麼。

  他跟趙蘭香說:「你先回去吧,等會我就來。」

  趙蘭香還想著找親爹,便點了點頭,拎著這些菜消失在了黑市。

  賀松柏把對象打發走了之後,跑到城外的鄉下捉了一隻老母雞。養雞的倒爺給了他一隻麻袋裝著,背著個破麻袋就工地裡的民工似的。

  ……

  趙蘭香回家放好了菜,再出門去找趙永慶,一路問到了單位也沒見人。

  反倒是他的同事說:「你家的煤用得那麼快的嗎?」

  「你爸他今天跟我換了好多煤票。」

  趙蘭香含糊地說:「我媽怕冷,春節就愛窩在家裡烤火……」

  她不免有些汗顏,這段時間她搗鼓了好多東西,不是蒸年糕就是燉鹵肉熬高湯,做了很多好吃的,家裡的煤很快就燒光了。加上馮蓮也是個愛烤火的,家裡存到月底的煤月中就見底了。

  她猜測親爹可能去買煤了,她很快走去了供銷社,不過也是撲了個空。正當趙蘭香快走到家的時候,她的瞳孔一縮,看見了這樣的一幕:

  穿著灰撲撲的破衣裳的賀松柏肩挑著扁擔,兩頭各摞著黑乎乎的煤山。她的父親把麻袋繫在車頭,慢慢地推著車往前走。

  趙蘭香的心臟忍不住嘭地跳了跳。

  賀松柏可真是有本事啊,命裡沾著運的,她找來找去找不著的親爹,竟然還給他碰上了。看他們這幅模樣,初次見面,相處得還算融洽。

  她沒有湊上去,而是默默地抄近路回家了,留他倆有說有聊地走了一路。

  趙永慶邊走邊說:「小夥子你累不累,要不把煤放到車上推著走吧。」

  賀松柏搖頭,面露輕鬆地道:「這點煤輕飄飄的,再來兩擔都能挑呢!我常幹這種粗活,你們城裡人幹不慣的。」

  趙永慶實在不好意思,讓人白幹活,他不由地問:「你要去的地方還遠嗎,等會到了你就把煤放下,讓我用車推著走吧。」

  這年頭的熱心人還是挺多的,趙永慶心頭不禁地發暖。

  他微笑著邊走邊聊著,「小夥子你還挺愛看書的?」

  此刻的他完全沒有認出此刻他的車籃躺著的這本書,正是很多年前他親手送給女兒的。

  賀松柏饒是臉皮厚,也不免臉熱了。

  他言簡意賅地說:「閒下來的時候會看看。」

  趙永慶不免對這個年輕人側目了,他的打扮,很能體現他的經濟條件,他寒天就穿著一件破舊的外套,但為人熱心又上進,趙永慶忍不住鼓勵道:「多讀書好啊,讀書使人向上。」

  「主席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努力學習,天天向上。」

  賀松柏顛了顛肩上的肩膀,換了一邊來挑。他們越走越近,幾乎都快要拐進通往趙家的那條街了,趙永慶忍不住說:「哎——」

  「小夥子,你真的不用這麼麻煩。」

  賀松柏頓了頓,擦了把汗道:「不是,我也要走這裡。我要去的那家人也是住在這裡。」

  趙永慶很快說:「這麼有緣的嗎?」

  「這一片的人我都認識,都是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了。」

  賀松柏漆黑的眉目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他說:「就算不在這裡,搭把手給你挑回來也不算啥。」

  「不過……能一起走這條路也算緣分了。」

  他隨意的語氣透露出一絲只有自己明白的意味深長。

  趙永慶不由地望了一眼小夥子肩上挑著的煤,沉甸甸的,一支扁擔架在小夥子的肩膀上。

  他挺拔的身體有農村人的結實,步伐沉穩而凝實,扁擔的重量壓在他的肩上,根本壓不垮他。趙永慶就不行了,不復青年時的強健有力,挑著走一路這把老骨頭肯定吃不消。

  天氣雖然嚴寒,但賀松柏挑了一路的煤,很快就流汗了,汗水自他的額間流下,打濕了他的飄逸的頭髮。他停了下來,掏出汗巾抹了把臉。

  趙永慶拍了拍手說:「等會上我家喝口熱茶吧,我家的年糕福餅很好吃,你得嘗嘗。」

  賀松柏含笑地應道,「好,喝口熱茶。」

  又走了幾十米,趙永慶擰了擰車鈴,叮鈴鈴地一陣清脆的鈴聲響起,他指著面前的樓房道:「我到了。」

  馮蓮在樓上聽見了男人摁車鈴的聲音,很快下了樓。

  她打開門,驚訝地道:「小柏——你來啦?」

  聽了妻子的話,趙永慶意識到緣分竟然真的也有戲劇性的時候,他看著車籃子裡的那本大部頭書,難怪越看越眼熟。

  這……不就是妞妞剛上中學的時候,他給買的馬克思系列叢書嗎?

  他有些啞然無語,默默地解下了繫在車頭的麻袋,而後才淡定地問道:「你是我愛人的學生?」

  馮蓮嗔了趙永慶一眼,看著他推著車去停放兩手都騰不出來,趕緊把那麻袋接了過來。

  「哪能呢,這是妞妞在河子屯的老鄉,小柏你來得正正好,明天該回鄉下了吧?」

  賀松柏點了點頭。

  馮蓮拎著麻袋,裡邊裝的雞突然咯咯地叫了一聲。

  賀松柏解釋道:「這是我去鄉下捉的老母雞,謝謝阿姨送的臘腸,很好吃。」

  馮蓮送了三斤多的臘腸給賀松柏,賀松柏還了三斤多的一隻雞,價值約摸同等,這個回禮並不算厚。馮蓮接了只覺得是人家不肯佔便宜,特意還了回來。

  她嗔道:「你這孩子心眼就是忒實了些,說了臘腸是送的,你還特意跑一趟還隻雞。」

  說來也是這個年頭的人很講究人情往來,貴重的東西不會平白接受,這廂張家人送了李家一斤肉,改天在別的場合李家人也得還上這份人情。

  糧食珍貴,誰家的銀錢票據都不是大風白刮來的。

  馮蓮拎著這隻雞,心道這年輕人很是實在也很懂禮貌。不過看了看他穿的破舊的夾襖,又覺得手裡的雞太貴重了,於他而言怕是破費了。

  馮蓮說道:「別傻站著了,快進屋吧!」

  趙蘭香在家裡的窗台上,雙手托著腮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她很快去把新鮮的蛤蜊清理乾淨,今天來不及吊老高湯了,用蛤蜊熬湯增鮮。她在賀松柏回來之前,已經把豬肉切碎準備做道獅子頭,細致耐心地切著,切得筋肉分離,把精華都留在了肉裡。剁肉雖便捷,卻影響口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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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平生君:柏哥你湊夠三枚徽章,準備可以召喚神龍了

  柏哥:徽章?

  平生君:分別是來自岳父的好感徽章、岳母的關懷徽章以及小舅的友善徽章

  這波騷操作,啊……

  順便收獲一枚來自平生君的服氣徽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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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賀松柏的土雞被趙蘭香動作利索地處理掉了,整隻下開水煮,煮得開水泛出黃油才撈出來。湯撇清浮沫油漬,清亮透明地盛出半鍋,放涼,用湯燉獅子頭,蓋上白菜葉大火轉小火清燉一小時。

  同時她把雞片成帶黃皮兒的油嫩嫩的塊,盛入碟中。白菜、冬筍、豆腐、番茄用薄刀切成細絲,配著鮮蛤蜊燉了一個文思豆腐湯。

  一個小時後趙家就開晚飯了。

  趙蘭香並不知道客廳裡的談話發展如何,現在的她是完全不必擔心賀松柏如何面對她的長輩了。

  馮蓮幫著女兒把菜端出來,空氣裡飄著濃濃的醬香味,伸頭一看卻是做了道白切雞。

  趙蘭香走出客廳,看見賀松柏捏著小孩兒的手,臉色略為窘迫。

  小虎子見了姐姐出來,畏畏縮縮地叫了賀松柏一聲:「柏哥。」

  賀松柏的一顆心才落到地上來。

  這小機靈鬼差點叫了他一聲姐夫。

  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呢?賀松柏的眼角迅速劃過一絲悔意。

  他看了眼小孩兒,說道:「小虎子真聰明,沒記錯。」

  趙永慶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賀松柏說:「我、我東西還沒收拾好,先不打擾了……」

  馮蓮趕緊攔住人,「好好的答應了吃頓飯再走,咋不吃了?」

  趙永慶也說:「這隻雞還是托你的福才能吃得著,一塊吃飯吧。」

  趙永慶見到兒子也同這個小夥子狀似很熟的時候,略為詫異了一會。

  不過很快開飯了,腹中的飢餓令他很快轉移了注意力。

  趙蘭香做這頓飯可是下了很多功夫,切肉、又把豆腐切成絲狀,切得手發酸了,一直到握筷子都有些不適之感。不過這三菜一湯卻是令一家子全都驚訝住了。

  獅子頭沉在清亮的湯中,浮起的白菜葉碧綠似翡翠,肉丸質如白玉、色澤雪白。

  文思豆腐縱橫交錯的千絲,綠白紅三色浮於清湯,若隱若現,薄得幾乎如蟬翼,尤其番茄,如同絳色輕紗蒙於水面。一瓢舀下去,清湯浪打浪,千絲隨波逐流。

  這簡直令念文科出身的馮蓮忍不住驚呆了,宛如古食譜重現眼前一般。

  她率先舀了半碗來喝,薄薄的菜絲入口即化,恬淡鮮極,用湯勺舀了幾下才發現湯底原來是是用蛤蜊熬出來的,難怪這麼鮮。

  趙永慶則是往清燉獅子頭下筷,玉似的獅子頭軟糯醇厚,味純清香,一連吃了幾隻都不油膩,是極為純美的一道菜。馮蓮喝完半碗湯也開始吃獅子頭了,小虎子也吃了,一盤的獅子頭很快就見底了,要不是馮蓮率先夾了一隻留給賀松柏,估計他是沒份吃了。

  趙蘭香抿唇,目色含笑。

  老實人在飯桌上是永遠搶不到吃的,尤其他們家的幾個還都是愛吃的。

  這一頓吃得主賓皆歡,尤其是小虎子還吃得肚子滾圓,吃完後扶著挺起來的彌勒佛肚慢吞吞地踱下樓,跟著親媽散步消食了。

  賀松柏隔著空氣,默默地用餘光瞄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對象。

  吃飽了的此時此刻,心裡也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股強烈的念頭,她的家庭很美好,雙親都是極和藹的人,一家人其樂融融,連吃頓飯都洋溢著幸福的滋味。

  他很想幫她一塊收拾碗筷,但他卻沒有資格。

  對象的父親緊緊地盯著他,狀似閒聊地問了他很多問題。

  「你是幹什麼工作的?」

  賀松柏回道:「養牲畜的。」

  嗯,他確實是養豬的,不僅養豬,大隊裡的牛也是他和大姐一同照顧,這樣回答也不算騙人。

  只不過目前還沒有轉為見得光的主業。

  趙永慶又問:「原來你是知識分子家庭出身,難怪這麼喜歡看書。」

  「不過你的家庭拖累了你,可惜了……」他搖了搖頭。

  賀松柏被趙永慶說得坐立難安,大概天底下的岳丈都有一分極為敏銳的觸覺。

  趙永慶先前認為賀小夥子為人踏實誠懇,不過一轉眼他跟自個兒全家上上下下都混熟了,趙永慶又覺得不對勁,但又找不出哪裡不對的來。

  一輪潤腸的熱茶喝完,賀松柏見好就收,趕緊告辭。

  「多謝趙叔的款待,飯菜非常可口,茶也好喝,只不過待會還要回招待所收拾行李,就不多留了。」

  趙永慶讓女兒把人送到門口。

  「妞妞,別洗碗了,快送送你老鄉。」

  趙蘭香從廚房探出了個頭,應了下來,趕緊洗乾淨了手從房間裡取了一樣東西揣入兜裡。

  她送賀松柏下了樓,賀松柏不待片刻停留,只說了句「再見」就匆匆地告辭了。

  趙蘭香轉頭一看,樓上的窗子前不就正好站著趙永慶嗎?

  月光太暗淡,她看不清親爹的面色。只覺得心裡一陣漂浮的心虛,又當真是對親爹徹底地服氣了。

  他的眼神真是不要太犀利!

  晚上,趙蘭香一五一十地收拾好行李,將要用到的東西一一納入了箱子底部。

  新年時她換下了76年的日曆,掛上嶄新的日曆,如今再看一眼,昔日模糊的回憶紛紛地湧入腦子裡。她把中學的舊教材一一翻了出來,擦乾淨,整齊地放入行李中。

  回來時食物裝了半箱,離開時書籍裝了半箱。

  因為77年正是恢復高考的第一年,上輩子她念過大學,這輩子自然也不能錯過這開往春天的頭班車。

  次日清晨,馮蓮請了假送女兒去車站,G市的火車站裡擠滿了往返的知青。

  臨別前,趙蘭香握住了馮蓮的手,說:「以後週末不要送小虎子去爺爺那了,他年紀小,老是扎馬步跑步,身體很容易吃不消的。」

  「秋天小虎子就可以上高小了,媽媽可以利用週末的時間多教教他功課。」

  馮蓮連連地點頭,她說:「我跟你爸之前還老擔心你嬌氣,容易跟人處不好,日子過得艱難。」

  她摸了摸女兒的臉蛋,感慨道:「現在看來到底是在鄉下磨煉過了,心思也成熟了。」

  「我們曉得的,你好好照顧自己罷!」

  趙蘭香上了火車,在車窗裡凝視著人海中母親的身影,火車轟鳴的聲音響起,車輪哐當哐當漸漸動了起來。

  她朝著馮蓮揮揮手,「等我寫信!等我中秋回家!」

  馮蓮站在原地,目光追著火車走,原本以為不會感傷的,但最後也被人潮中的離情別緒感染了,視線模糊起來。

  火車載著他們的兒女,奔赴到全國的各個角落,發光發熱。

  建設祖國新農村。

  ……

  賀松柏默默地站了起來,走到對象的面前。

  「走吧,換個位置。」

  趙蘭香點了點頭,賀松柏給他們三人都買了臥票,從來一貫是一路站到底的趙蘭香難得地享用了上了一次一天一夜的臥鋪待遇。

  賀松柏掏出水果,展開油紙,裡邊是一片片剝得晶瑩剔透的柚子果肉。

  他雙手奉上給她,目露微笑。他粗糲的拇指襯得果肉愈發玉質剔透,宛如脫生於污泥的淨蓮。

  趙蘭香心安理得地享受了賀松柏獻的殷勤,她一邊吃水果一邊瞪他,「你昨晚倒是挺靈敏的!」

  賀松柏低聲附在對象的耳邊說:「不夠靈敏怎麼幹得了我們這份活。」

  「怎麼樣,我表現還行吧?」

  他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很厲害。」

  趙蘭香是不能對他的反應力更佩服了,真的是幹倒爺幹久了,人比較容易有危機意識嗎?

  雖然她爸是有那麼點那苗頭在心裡,不過賀松柏裝成那樣,他恐怕會以為是自己多想了。

  趙蘭香又同賀松柏說了一些話,兩人一人坐在臥鋪上,一人站在火車上,兩顆黑乎乎的腦袋幾乎湊到了一起。

  顧懷瑾這個老人家就坐在對鋪,虎視眈眈地看著賀松柏倆人,苦大仇深地皺著眉,似是一副不讚同的模樣。他用力地輕咳了一聲。

  賀松柏默不作聲地討出了一份結婚證明給顧懷瑾看。

  顧懷瑾正喝著水,差點沒一口噴出來。

  不過接下來的日子,賀松柏卻是收斂了許多,不曾再逾越過了。

  很快,三個人回到了河子屯。

  顧懷瑾一下火車,吳庸就來接他了。

  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吳庸。

  吳庸面龐略帶一絲滄桑,下巴的青茬沒有剃乾淨,身上的衣服也皺巴巴的。他接過了顧懷瑾的行李,默默地跟著他走。

  顧懷瑾說:「你不用這麼討好我。」

  吳庸笑了笑,沒說話。

  顧懷瑾說:「你救了我一條命,我合該感謝你。」

  「不過呢……我這錢也沒錢,勢也沒勢,連回趟家都得求別人幫忙……你有啥你需要,直接跟我說了吧,我權衡權衡自個兒能不能幫你。」

  吳庸顛了顛顧懷瑾的行李,很沉,裡邊多半是顧媽給他準備的衣物和一俱生活用品。

  「老師還是這麼幽默。」

  顧懷瑾忿忿地加快了腳步跟上了趙蘭香。

  趙蘭香遞了一盒的豌豆粉給他吃,顧工眼前一亮,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再吃一點這種清爽透徹的粉,有種說不出的貼心。

  他們幾個人靠在路邊匆匆吃完了午飯,才繼續趕路。

  吳庸跟顧懷瑾一路提行李,提回了牛棚。

  胡先知見了顧懷瑾打頭的第一句就是:「老師你終於回來啦,吳師弟的喜事你聽說了嗎?」

  胡先知轉頭跟吳庸說:「恭喜你啊,終於熬出頭了,優秀的人總是不會被埋沒的。」

  吳庸謙虛地道:「沒有的事,都是大夥亂傳的。你也不看看我這是啥情況。我還有事,先告辭了……」

  顧懷瑾收拾好了自個兒的小窩,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胡先知看。

  胡先知跟瀉了口的話匣子似的,一股腦地說了出來:「年前x大打算特聘一批新血液,吳師弟正好符合要求,去參加了面試,也通過了。」

  「這可不得了了,以後他跟老師一樣也是吃國家糧的人了。」

  顧懷瑾哦了一聲,「你沒聽他說嗎,八字還沒一撇的事。」

  胡先知捉住顧懷瑾的手,「老師您跟他們的校長不是有交情嗎?」

  顧懷瑾心裡淡淡地哦了一聲,原來是在這裡等著他呢。

  他默默地回到自個兒的小窩裡找出紙和筆來,一邊寫一邊同胡先知說道:「一個兩個都是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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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趙蘭香和賀松柏剛回到河子屯就分開了。

  賀松柏抄了小徑,從雜草叢生處一路探摸著回家。他是偷偷去G市的,大過年的不在家實在可疑。為了不暴露行蹤賀松柏讓鐵柱穿著他的衣服,戴著帽子偶爾去外頭象征性地晃一圈,佯裝著他還在的狀態。

  除了德叔一家,賀家過年的時候幾乎沒有其他人會上門拜年,加上天氣冷,人的活動少,賀松柏銷聲匿跡的這幾天成功地瞞過了河子屯的人。

  趙蘭香拎著沉重的箱子,回到了賀家。

  剛推開房門,屋子裡飄來了一陣融融的暖意。趙蘭香也沒有驚訝,因為她離開前跟賀大姐說過可以借用她房間裡的縫紉機。

  此時的賀松葉正倚在窗邊,靠著窗戶漏下的一點微光,細細地縫著手裡的衣服。她瞧見趙蘭香回來了,很驚喜地放下了衣服。

  屋裡飄著暖和的氣流,舒適得令趙蘭香喟嘆了一聲,暖意驅散了她渾身的僵冷。

  「過年不好好休息,還抓緊時間趕衣服?」趙蘭香打趣地道。

  賀松葉停下了手裡的活,從自個兒的兜裡掏出一堆散鈔,塞進趙蘭香的兜裡。

  趙蘭香詫異地掏出了兜裡的錢,「為什麼給我?」

  賀松葉只笑笑,也不說話,坐下來繼續做衣服。

  貓了一個冬天,她暗黃的皮膚捂白了幾分,雙目明亮,精神奕奕地挺直了腰身縫衣服。她的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意,整個人煥然一新,唇角洩露出來的微笑,彷彿整個人都泡在蜜罐裡。

  令人看著格外地舒心清目。

  趙蘭香驚訝地說:「你這是……給我錢?」

  賀松葉停了下來,「你給我們、吃飯。錢給你……多買點雪花膏、用,好看的衣服、穿。」

  趙蘭香笑了,把錢收進了兜裡。

  其實賀松柏和阿婆給的菜錢,已經很多很多了。多得能包他們全家吃好幾年都花不完,但她卻沒有推辭。

  這是賀大姐的骨氣,這是她一針一線縫出來的錢,勞動換來的價值令她幸福,她需要這份肯定。

  趙蘭香說:「等會啊,我歇會,一塊跟你幹。」

  趙蘭香靠著乾淨的床歇了一會,她從地窖掏了一籃子的板栗出來,這是秋天的時候她存下來用來做糕點的,存了整整幾大袋,到了現在只剩一點點了,趙蘭香架著火爐子一股腦地埋了下去。

  燒得通紅的木頭炭火熔融,嘭地崩濺出火星子,屋子裡就充滿了一陣烤栗子的香甜兒。

  賀松葉踩著踏板彎腰縫衣服的時候,一邊嗅著暖融融的香味,她摸了摸肚子繼續幹活。

  趙蘭香用一拇指大小的棉花沾了點油,擦在板栗的表面,使得它的表面暈著一層薄薄的油脂,烤著烤著板栗殼兒變得極脆。

  「來吃點東西吧!」

  板栗嘭地一聲,金黃的口子越咧越大,香味愈濃。賀大姐終於戀戀不捨地停下了手裡的活,跟著趙知青一塊吃板栗。

  蜜糖烤的板栗帶著松油的香味,清甜軟糯,甜絲絲地進了心裡。

  賀松葉吃著彷彿覺得空氣中都飄著甜味兒,忙碌中漏下的一點輕鬆的愜意,令她感覺幸福而又滿足。沉重而永無盡頭的日子,彷彿一下子見到了光。

  她高興地拉著趙蘭香比劃說:「過年時,我做了十五套,衣服。」

  一套給的手工費有一塊,忙碌而充實的年節,讓她掙了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那麼多錢。當然她一個人是做不完那麼多衣服的,她的丈夫心靈手巧,搭著手一塊做了很多套。

  他整天除了吃喝拉撒,清醒的時間全都花在這上頭,縫出來的線路比她還齊整好看。

  趙蘭香看著趙大姐如今談起做衣服興高采烈的樣子,跟剛開始時的觀念已經是大相徑庭了。

  她想時機也差不多成熟了,說道:「我把縫紉機借給你吧。」

  賀松葉上一刻還沉浸在勞動換取財富的喜悅之中,這一刻忽然被一盆冷水澆了下來。

  她打了個哆嗦,使勁地搖頭。

  哪裡有人肯把這麼貴重的東西放心地借給別人,她低下頭反思是不是打擾到趙知青了。

  趙蘭香看著賀大姐白淺了一分的臉色,含笑地道:「賀同志,我現在把這台縫紉機正式地借給你。希望你好好愛護它,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同時也不是白白借給你的,租金一個月五塊錢,你答應嗎?」

  賀松葉的臉色從茫然、過度到震驚、不敢置信,最後又變成了眼圈泛紅,眼淚不受控制地一點點漫了上來。

  走到如今的生活,獲得眼下的一切,都是賀松葉昔日不敢肖想的。

  她鼻頭忍不住發酸,蹲了下來,埋著頭哽咽地吸起氣,無法發聲。

  「你要、還是不要?不要哭啊——」趙蘭香有些哭笑不得,連忙扶起了賀大姐。

  「要、要。」賀松葉胡亂地擦了把眼睛,連忙從兜裡掏出了五塊,塞到了趙蘭香的手裡。

  當晚趙蘭香就讓賀松柏把縫紉機搬去了賀松葉的房間,連李大力都忍不住爬起來,伸頭去看屋內添置的「新大件」。

  「謝謝。」李大力鄭重地向趙蘭香表達感謝。

  趙蘭香也說:「我來河子屯這麼久,也得多謝隊長的照顧。」

  賀松葉在一旁用抹布小心翼翼地擦著機身,目帶憐愛。

  她手下握著的彷彿不是縫紉機,而是自個兒的孩兒一般。她對它的感情,早就在相伴的時光裡融入了骨血之中。它咔嚓咔嚓落針的每個聲音,都彷彿濺落在她心頭的火花一般,令她心頭燙熱,做出來的衣服彷彿擁有了生命。每次看見它,賀松葉心裡都藏著歡喜。

  今天它終於來到了她的屋子。

  趙蘭香摸了摸大姐粗糙的大手,笑了笑告辭了。

  賀松柏搬完了縫紉機,閃身一躲擠進了對象的屋子。

  他說:「這麼大的東西也捨得送大姐。」

  「你說你傻不傻?」

  賀松柏凝視著趙蘭香,那眼神柔和得深邃、宛如靜止而廣袤的宇宙深淵。

  又如打潑的墨汁,翻湧著復雜的情緒。

  趙蘭香冷不丁地被他這對深邃漂亮的眼睛看得吸住了神,心臟砰砰砰地跳了起來,他溫柔的眼神似能揉出水,把人溺死在裡面。

  賀松柏輕咳了一聲,低沉的聲音微微帶著揶揄的笑意。

  「所以為了你這沒心眼的婆娘,我只好多吃點虧點出點血,讓你掙回來嘍。」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根銀色的鏈子,微弱的煤油光映著項鏈,反射出點點灼目又柔和的光,他的拇指稍稍地解開了女人的衣領,撩開了她的髮絲,站在她的身後雙手拈起銀鏈,緩緩地戴在她的脖子上。

  趙蘭香只覺得脖子一片冰涼,旋即後頸落下了濕熱的烙印,她的心急速地縮了一下,酥麻宛如高速的電流擊穿,麻得她整個人都呆滯了。

  她快速地低下頭來看脖子上的那顆宛如水滴的凝玉,小小一枚,精緻透亮得是她無法想像的。

  她彷彿被賀松柏用錢砸得整個人都暈了,被奢侈品熏陶了幾十年的趙蘭香感覺這一刻脖子上戴著不是項鏈,是沉甸甸的千金。

  賀松柏看著對象這幅完全傻得愣了的臉,素來清醒透徹的她變得傻乎乎的可愛。

  他忍不住笑,雙手保證:「事先說明,我很窮,買不起金項鏈給你,也買不起更貴的東西給你。只有這根便宜的銀鏈。」

  「但是我保證,我有的都給你。」

  趙蘭香就要被氣暈了,他說這是便宜的銀鏈?

  「這個很貴的……」

  賀松柏看著她拇指指著的鏈心垂下的一滴翠玉。

  他說:「這是我母親留下來的,不值什麼錢,破石頭一枚。我看著它個頭小不招眼,鑲上去大概也不會被人說……」

  賀松柏的思想仍停留在玉石是破石頭,燙手又惹禍的存在,不過這顆小石頭實在是太漂亮了,清澈欲滴,透亮凝潤,看著它令他想起她的那雙清泉似的眼。

  準備打項鏈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讓師傅鑲上了它。

  賀松柏慚愧又窘迫地解釋的模樣,簡直令趙蘭香有了種土豪扔錢砸人而不自知的感受。嗯,特別特別土的那種。

  她舌尖都是甜意,忍不住踮起腳來親吻他的下巴。

  「你送的我都喜歡。」

  「哪怕是你的親吻。」

  饒是賀松柏糙厚的臉,也抵擋不住這婆娘的甜言蜜語,被她的情話說得耳根都漲紅了。

  他默默地低下了頭,送了她一個她喜歡的親吻。

  ……

  賀松柏從G市寄回來的寶貝,半個月後陸陸續續地寄回了N市。

  這一次他是帶著兩個人的積蓄去G市的,淘到了很多值錢的工業品,掙來的錢足夠讓他們兩個人肩上的壓力稍微輕了。

  不堪重負的李忠終於喘了口氣,他打趣地道:「咱們究竟是指望著養豬場掙錢呢,還是咱們掙錢養這個養豬場?」

  「怎麼我感覺比較像後面的?」

  春天的時候李忠聽了賀松柏的話,給母豬配種,現在已經有好幾頭母豬揣上了,怕是過不了多久就要下崽了。

  以前投的那點錢根本只是小頭而已,後面哪哪都要花錢,錢一開了口,嘩啦啦地就止不住往外流。這回賀松柏從G市帶回來的這些工業品,終於給兩個人一點喘息的機會了。

  賀松柏放心地把這些東西交給了李忠,李忠憑他的本事能把它們賣得好價錢。

  他淡淡地道:「第一欄豬就要熟了,等著賺錢吧。」

  李忠說:「好咧!」

  「開春殺豬,大吉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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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開春了,天氣乍暖還寒,但貓了一冬的農人也不能繼續偷懶了。他們得開始為一年之計做準備。春耕開頭的準備:耕地、翻地、施肥,樣樣都是出力氣的精細活。

  李大牛是差不多年底的時候接管一生產隊的隊長的,乍然到了春耕,他整個人忙得全無頭緒。連安排育秧都差點讓社員吵起架來。

  他拎了三兩的豬肉,趕緊去了賀家打算請他哥指點指點。

  他看見了嫂子正挑著一桶的衣服,一副剛從河邊洗完衣服回來的樣子。

  李大牛吆喝了一聲:「大嫂。」

  他很快想到賀松葉是聾子,聽不見,他湊到了她的面前,語速極慢地一字一字道:「我是來找大哥的。」

  賀松葉看著他的蠕動的唇,明白了他說什麼,她點了點頭,引著李大牛去了丈夫跟前。

  李大力拄著拐杖,在屋子裡艱難地移動著。但今時不同往日,去年結婚時他還是全憑拐杖挪動,如今甩開拐杖也能撐著挪幾步路了。

  他的額頭流出了汗水,一抬頭就看見了屋子裡突然多出來的人。

  他笑了笑,「咋啦?」

  大牛喜出望外,去扶了他哥一把,「我正正好想來看看你。能走路了,快好了吧?」

  「我想來向你討教討教的哩。」

  他噼裡啪啦地一股腦地跟李大牛說:「本來應該開春耕也該幹活了,大隊裡老油條子一個推一個不肯動,拖三拉四的,真是一股氣上來了就想揍人。可我想著吧,年輕一輩的打打架也就算了,老不休了還倚老賣老,難道我還能動手教訓他們不成?」

  李大牛看來是憋了一肚子的氣了,跟著大哥抱怨的時候唾沫橫飛。

  語速快得賀松葉都看不清,茫然地看著小叔子一臉憤慨的表情。

  李大力說:「他們無非就是想讓你多幹點活,新上任的大隊長都是得這樣的……你不多幹活,他們還不服你。」

  「你說這憑啥,年底分糧也不多分俺的,要俺多幹活……好吧好吧,多幹點俺捏著鼻子也認了,但他們就是想俺全幹了!嘖,忒不要臉。」李大牛說。

  當生產隊的隊長得長著一顆七巧玲瓏心,大家同掙一個公分,吃集體飯的,那麼多年下來早就養得憊懶累贅了。既要大家服他,也得聽得動他的安排。老實點的願意多出點力氣,臉皮厚的做點樣子糊弄過去。老而無力的這麼幹,李大牛也當睜隻眼閉隻眼,照樣記公分了。

  但十八九壯如牛的還這樣做,這真是踩大隊長的底線了。李大牛經驗淺,容易受人的氣。

  李大力想了想,跟二弟說:「等你開動員會的時候,我也去旁邊聽。」

  李大牛得了大哥的準話,連連跟他道謝,「他們也得到你面前才肯服服貼貼。」

  ……

  三月,賀松柏的大豬秤秤也有一百六七十斤了,雖然還不足兩百斤,但現在宰了就是賺的。

  他臨時找來了三個殺豬師傅,自己手把手教。

  不過忙碌的春耕也揭開帷幕了,賀松柏白天都得去耕地、翻田,整個大隊能用的牛才五頭,經常輪不到他這種青壯年。他幹完活就累癱地躺在田埂邊睡覺,他睡著的時候身上會有鮮活的小動物光臨。時而是翠嫩的螞蚱,時而是鮮美可口的田雞。

  小而靜美的嫩蜻蜓,溫柔地矗立在雜草尖尖。

  偶爾略過他的肩頭,停駐下來。

  他酣然地睡在燦爛的春光裡,香甜沉實,安靜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趙蘭香幹完活後,往他那邊瞄一眼,都忍不住笑。

  她趁著別人散了之後,慢慢地踱了過去,輕咳了一聲。

  賀松柏一動,他腳上的青蛙呱呱地逃也似地跳走了。他見了日頭已經很高了,渾身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趙蘭香說:「該吃午飯了,別睡了。」

  賀松柏默默地跟了對象回家,他到井邊洗了把臉,初春明媚的春光照在他的身上,渾身暖洋洋的,在他眼中連漚肥了的泥的臭味都是那麼的特別。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感覺渾身都是勁兒。

  趙蘭香說:「幹活很高興?」

  賀松柏點點頭。

  他走到柴房,猛地吃了兩大碗的飯。

  他抹了把臉說道:「我把下午的活幹完了,我還有事得出去了,下午讓鐵柱來扮扮我。」

  今天是週末,按例是得休息的。不過撞上了農忙期,週末也變得不像週末了。

  趙蘭香說:「你注意安全。」

  她頓了頓又道:「我可以問問是什麼事嗎?」

  賀松柏吃飯的動作停滯了一下,他很快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挑出來吃了個乾淨。

  他望著對象眼裡忍不住流露出來的擔心,心窩子一軟。

  他小小聲地說:「上次咱們那個殺豬場怎麼倒閉的你還記得嗎?」

  趙蘭香點了點頭,公安抓到了幾個賣豬肉的倒爺,順藤摸瓜,端掉了大本營。

  賀松柏單手握成拳,擱在唇邊,湊近對象的耳朵。

  「所以這次我是去找關係,賣豬肉!」

  趙蘭香心驀然地一動,「賣豬肉?」

  賀松柏點了點頭,他很快收拾了飯桌洗了碗,一言不發地回到屋裡。他自己妥貼地疊得整齊的中山裝取出來,用竹簍裝好。

  「你的活幹完了嗎,幹完了跟我來吧。」

  他想好不容易去城裡一趟,帶她去換換心情也無妨。

  趙蘭香看著男人眼角流露出來的精神奕奕,宛如受到了蠱惑,她點了點頭。

  「幹完了,大姐上午幫了我一把。」

  賀松柏很快去取了單車,他用手擦了擦落了灰塵的後座,搭著對象去了縣裡,又轉車去了城裡。

  來到城裡的時候已經到了城鎮職工下班的時間了。

  賀松柏跟李忠匯合了,李忠帶他們去了熟人的家裡。

  「給。」李忠遞了一包東西給賀松柏。

  等賀松柏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已經變得渾身翻了個樣兒了。他臉上的鬍茬刮得乾乾淨淨,面龐收掇得細膩齊整,身上那套窮人的破爛衫兒已經換成了齊整挺闊、燙得熨貼的中山裝了。

  這身中山裝也便是趙蘭香第一次給他做的那兩身衣服,他不捨得磨舊,小心翼翼地保存著一共穿了還不到三次。

  賀松柏的頭髮宛如做過了的修理,平時肆意生長的頭髮梳成了時下流行的知青分頭。

  他走出盥洗室的時候,趙蘭香側過頭來,猛然地一看,當真是一下子看愣了。賀松柏鮮少有這樣齊整的時候,上一次見到還是新年在G市的時候。

  不過他腳上穿的那雙城裡流行的運動鞋,卻是不倫不類,令趙蘭香哭笑不得,這是種這個年代獨特的鄉土味的時髦。她也無可指摘了。

  賀松柏把一堆東西一股腦地裝到了李忠的手提包裡,他摸了摸對象的頭,叮囑道:「你在這個老鄉家裡待一會,吃點東西,我幹完事了很快就回來。」

  賣豬肉弄得這麼神神秘秘,弄得趙蘭香都想跟上去探探他們搗鼓成這幅模樣是去幹什麼。

  賀松柏吩咐完後,很快跟著李忠騎著單車消失了。

  他和李忠特地捯飭成這幅人模狗樣的模樣,是特地去找冶鋼廠、煤炭加工廠的幹事「談生意」的。穿得好點,氣勢強點,才容易令人心生敬意。

  賀松柏在趙蘭香面前自信滿滿,實際上走出了這一步,心裡未免不是惴惴不安的。

  李忠笑罵道:「你這慫小子,我可是被你誆來的,你要是不敢去,咱們今天就回去算了。」

  賀松柏淡定道:「我不怕,天塌下來還有你四叔頂著。」

  「以前何師傅跟我透露過,這兩個工廠曾經過來問過要豬肉的事,不過他沒敢接話。這塊肥肉咱們不吃,我都睡不著覺。」

  冶鋼廠和煤炭加工廠的工人都是幹重體力勞動的,得吃點油水才有力氣幹活,肚子裡沒點油水幹重活熬人。因此食堂常常費盡心思給他們加餐。但是每個月份額裡的豬肉難以支撐他們頓頓吃肉,採辦常常通過各種途徑買肉。

  但肉票哪裡是這麼好湊的,工人想吃肉,食堂買不夠肉,這時候免不得去黑市偷偷購入一點補充庫存。

  這隱秘的事已經變成了食堂骨幹爛在肚子裡、秘而不宣的秘密了。

  李忠道:「能談得成那敢情好,咱們以後也不零售給那些倒爺,生意做得更穩妥。」

  賀松柏給李忠正了正衣領,挺起腰桿,「記住了,態度要冷一點,語氣要傲一點,自信一點,他才不敢質疑咱。」

  「等會看我表情的。」

  於是李忠二人去了冶鋼廠食堂部採辦幹事家中,得到消息的石幹事早早把家人打發出去看電影,他做了兩個小菜來招呼人。

  李忠和賀松柏一個扮紅臉,一個扮黑臉,活靈活現。

  李忠提他們有豬肉的途徑。

  賀松柏捂住李忠的嘴,道:「你別聽他的胡話,喝了兩杯馬尿都不知道自個兒是誰了。這年頭幹啥都是要命的,冒險掙錢有幾條命享?何師傅說以前應過你的那些話就當做耳邊風聽聽,咱今天來是來石幹事這提醒提醒的,你不要多想。」

  何師傅要聽了賀松柏這番話,指不定得氣得跳進棺材。他哪裡有派賀松柏、提的又是哪門子的醒。

  賀松柏又說了一通話,一碗碗地給人滿上酒,就這樣石幹事被他灌得已經是三分醉了。

  石幹事慢慢地說:「豬肉我們要,是想要的。」

  「這年頭不吃飽肚子誰給幹活,個頂個的懶,廠子效益年年下降,N市全國排倒數,經理年年罵工人,罵食堂,歸根到底還不是就指著碗裡那點糧食?」

  「錢我們是有的,你們說說怎麼找路子吧,我感激你們。」

  李忠肚子裡還準備了一堆台詞的,頓時跟關了閘的堤壩一樣,奇妙地堵得慌。

  英雄無用武之地!

  賀松柏於是掏出了手提皮革包裡的「責任連帶書」,讓人簽字摁下了血紅巴掌。

  「這件事天知地知,我們仨知,萬不可第四人知。」

  石幹事渾身發熱地點下了頭。

  ……

  趙蘭香守在城裡的老鄉家裡,到了飯點,老鄉招呼她吃飯。

  她心裡擔憂著賀松柏他們,沒啥胃口,只站在筒子樓下一直等著人。夜幕降臨,萬家燈火亮了起來。有別於不通電的鄉下,城裡很多人家早就用上了電燈泡。

  暖黃的燈光,映入她的眼睛。

  很久之後,筒子樓下傳來單車叮叮的車鈴聲,高大的男人從車上跳了下來。

  他呵了一口氣,「餓不餓?」

  「我帶你去飯店吃飯。」

  賀松柏推了李忠下來,拍了拍自個兒的單車後座,把對象拉上了車。他一路騎著車,帶著對象兜風,朝著國營飯店駛去。

  他低沉的聲音透露出一絲的掩飾不住的愉快,「香香,我的豬仔賣出去了!」

  「以後這裡、這裡的工人,都得吃我的養豬場裡產出來的豬肉。」

  賀松柏用下巴稍微沖著某兩個建築,指了指。

  夜色太黑,趙蘭香努力地打量著。

  她興奮地嗷嗚了一下,使勁地擰著男人腰上的腱子肉,「你真能幹!」

  「得賣給人好多好多豬肉吧?」

  她快速地算了一筆賬,賀松柏的養豬場原本有百來頭豬的,母豬揣了崽兒,等下個月生了還能多出幾窩來,一窩窩地生下去,同一時間能夠有成豬五六十頭呢!

  趙蘭香很快算出來豬場的產肉量,比老豬場是比不過的,供給這兩個工廠,大概也沒有多少剩餘的豬肉零售給倒爺了吧?

  原來,他是打這個主意的嗎?

  「另闢蹊徑嗎?」

  賀松柏小小聲地道:「是悶聲大發財。」

  --------------------------------

  小劇場:

  李忠:你這就過分了啊

  見到小甜甜,手足都不要了?

  人家也是要吃飯的,人家肚子也是餓的。

  賀松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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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5 01:01:39 |只看該作者
第九十九章

  趙蘭香把腦袋依偎在了他微微發熱的後背,夜間的冷風嗖嗖地刮,她也不感到冷了。

  賀松柏帶對象去了國營飯點。

  這是他第一次堂堂正正地帶著她去飯店吃東西。

  服務員問他們要吃什麼的時候,賀松柏不知道該請她吃點啥好,他自然是想越貴越實在的越好,但又怕她嫌棄他土。

  他輕咳了一聲。

  趙蘭香很快接上話,「來兩碗肉餡的餛飩吧,兩碗大的。」

  畢竟是第一次來,賀松柏不想省錢,想讓她吃點好的,

  趙蘭香說:「就吃它吧,我第一次帶你來市裡,也是吃餛飩的。」

  她輕輕的一句話,將他拉入了長長的回憶之中,他也想起了在醫院那個燈火通明的夜晚,她裡裡外外地給他打點好一切。

  當時的他捨不得吃這麼好的東西,因為一碗餛飩自卑得抬不起頭。如今他已經可以大方闊氣地請她吃更好吃的東西了。

  時間過得好快。

  賀松柏的唇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揚。

  「好。」他露出潔白的牙齒。

  國營飯店的餛飩也就比尋常人家做得好吃那麼一點,但論手藝是遠不及趙蘭香的。

  賀松柏輕輕地吮著,抿著唇道:「這個肉,沒有咱們的吃得新鮮。」

  「皮太厚,沒有你搟得好。」

  但是他卻吃得眉目彎起,吃得很開心。

  趙蘭香把自個兒碗裡一半的份量勻給了他,「吃飽點,好有力氣幹活。」

  賀松柏將她吃了一半的餛飩含入口中,含糊地道:「香香甜甜的。」

  「好吃。」

  明明吃的是一碗餛飩而已,趙蘭香卻看得驀然地臉蛋酡紅。

  他三口兩口地吃完了她夾過來的餛飩,薄唇含著淡笑看著她,剛吃完熱湯的唇瓣沾著一點湯汁,紅潤得有些靡麗。只見他用手帕擦嘴,舌頭稍稍地舔了舔唇,做完這些動作的他看著她的碗,彷彿在質疑她怎麼吃得這麼慢。

  她猛地吞完了餛飩,放下碗乾脆俐落地站起身來,「走了。」

  「回家!」

  回程的路上,趙蘭香坐在賀松柏的單車後座上,拉開了他的皮革包,匆匆地看完了他簽的「責任連帶書」。

  她說:「我認為這個責任書還得簽得更穩一點,日後少不得要找他們的領導簽。」

  「不然神仙打架,你們這些小蝦米就要遭殃了。」

  賀松柏眉眼舒展地道:「曉得哩。」

  「讓他們吃上幾頓飽的,吃夠了再詳談。」

  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我心裡有數的。」

  趙蘭香忍不住笑了,妥貼地把責任書藏得好好的,抱在前胸。

  他們趕了最後一趟的汽車回了河子屯。

  ……

  賀家牛棚。

  這廂顧工寫完了信,把筆蓋上別再了外套的口袋上。

  胡先知覷了眼老師手中的信,欲言又止。不過想起師弟往日的幫襯,他看見顧工寫完信準備睡覺了,這才躊躇地開口問道:

  「這是……給師弟寫的推薦信嗎?」

  顧工把信折好壓在書裡,他淡淡地道:「不是。」

  胡先知在這一瞬間,感覺自己彷彿被噎著了一般。

  顧工說:「這是給我兒子寫的,來到鄉下了報個平安。」

  他彷彿透過了弟子平靜的面色,看穿了胡先知心中的失望。

  他忿忿地道:「咋,我不給他寫信你很失望?」

  「我不寫,才是對的。x大的傅校長性情最是正直、固執,生平最惡走後門的行徑。有真才實學的人,傅校長自然不會錯過。」

  「你跟吳庸說讓他好好準備,下點苦功才是正理。」

  胡先知聞言,感激地望了老師一眼。

  他很快就去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吳庸。

  三月,春耕時節,春風吹遍了大地,沉寂一冬的萬物漸漸復甦,到處一派欣欣向榮之象。

  吳庸的好消息也跟插了翅膀似的,飛入了這個小小的鄉村。

  他被x大錄用了,聘為助教。他走的時候很多人都去給他送行了,雖然他不是河子屯的人,但好歹也在河子屯住了很長一段時間,跟這片土地扎下了千絲萬縷的關係。

  他的戶籍從河子屯調到了x大,是黨支部書記李德宏親自弄的,弄完後還鄭重地在大夥面前叮囑吳庸幾句話。

  趙蘭香也去了,因為人的天性本就是愛湊熱鬧。這片山溝溝裡出了個教大學的老師,是頂頂光榮的事。這時趙蘭香也發現了,吳庸的戶籍居然是落在河子屯的。難怪大隊的村民都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

  當然現在趙蘭香的戶籍也是落在河子屯的,因為她是下鄉的知青。

  知青下鄉有兩種方式,其中一種便叫做插隊,顧名思義便是插到大隊裡,知青變成普通的社員,跟大夥一塊勞動、年底參與分糧。

  顧工原本是B市戶籍的,不過因為他勞改住進了牛棚的關係,他的戶籍自然也落在了這邊,胡先知也是。但吳庸在那次事故中是沒有過錯的一方,而且他是土生土長的B市人,他的戶籍也是河子屯的這就讓趙蘭香很驚訝了。

  賀松柏見對象這麼驚訝,還以為她原先就知道。他悄悄地遠離了人群,跟著對象解釋地說:「你沒有來之前,吳工已經來了。」

  「好像是因為家庭成分的問題,所以被分到了這邊改造。」

  趙蘭香感慨道:「現在有機會去了x大,對他來說也算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了。」

  她不由地想到了紐約大學畢業的阿婆,嘆氣道:「什麼時候阿婆也能跟吳庸一樣,有翻身的機會就好了。她老人家肯定比吳庸還厲害呢……」

  賀松柏聞言,笑了。

  他說:「阿婆不在意這種虛名的,要她去,她還不樂意呢!」

  「她現在就喜歡你親手做的飯菜,每天教教三丫,跟大姐嘮嗑,這種日子已經很不錯啦!」

  賀松柏微微含笑地道。

  「她現在唯一在意的,恐怕就是咱們老賀家的下一代的問題了。」

  趙蘭香聽著聽著,臉頰忍不住熱了,漸漸地染上了一片燦爛的蒸霞。

  誰知賀松柏這根木頭想的卻是自個兒大姐的事,他頓了頓道:「大姐結婚也有一陣子了,阿婆想必很快就能如願以償了。」

  說著他苦大仇深地皺起眉,喃喃地道:「說起來,我也得趕緊掙錢了,否則多添了個小娃娃,手忙腳亂地養不起。」

  「三丫她小時候就是沒怎麼喝過奶、也吃不起好的,現在身體虛得很,經常生病。」

  趙蘭香見他越說越離譜,趕緊把沉浸在做舅舅的美夢的男人晃醒。

  「影子都沒有的事兒,你想得也太早了。再說了……大姐現在掙錢也是可以的,指不定手頭上的積蓄還比你多呢!」

  「你這還欠著一屁股債,這邊缺錢那邊一堆窟窿的,倒是操上心了!」

  賀松柏聞言,忍不住笑了。

  「人總是得多想想有盼頭的事的。」

  「這樣幹起活來才渾身都勁兒。」

  說著這番話的時候,他濃密的眉宇飛揚,面龐容光煥發,年輕而朝氣蓬勃。

  他的拇指微微地劃過她白皙的臉,那裡跟桃花一樣豔麗的顏色已經褪去了,他哪裡好意思厚著臉皮當著她的面說自己的孩子?

  外甥的奶粉錢要攢,他的娃的口糧也要攢。

  ……

  忙碌的日子過得總是很快的,賀松柏跟冶鋼廠、煤炭廠簽的豬肉協議很快就生效了。

  他每天淩晨十二點殺豬,殺完後李忠讓他的人騎著單車把豬肉運進城裡。

  辛辛苦苦支撐了那麼久只進不出的養豬場,終於迎來了第一筆利潤。他跟李忠商量過後,決定用這筆錢擴張養豬場、買更多的飼料、多雇幾個人。

  這邊花一點,那邊花一點,等到兩個人分錢的時候,李忠都傻了眼了。

  他哭笑不得地捏著一沓大團結,薄薄一層的嫌少,但新賺來的錢,仍是燙得他心窩子熱熱。

  他嘴巴不饒人地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賀松柏沒有他這麼嫌棄,他默默地把自個兒的那份分紅納入了懷裡。只覺得它已經很多很多了,現在只是剛剛開始賺錢而已,日後地甜頭還能更持久、更長呢!

  他點著懷裡的五百塊,心裡頭美滋滋的,男人年輕的面龐帶了一點神采飛揚。

  「先走了,你把剩下的錢拿給鐵柱,飼料那邊也要付訂金了。」

  他騎著單車呼嘯地離開了養豬場。

  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天灰蒙蒙地亮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砍柴、洗衣、做飯。

  嘭、嘭、嘭,木頭被從中破開的聲音蕩漾在小小的庭院之中。

  賀松柏趁著劈柴的空檔,抹了把汗,他回過頭來,看見了站在他對面的姐夫。

  只見李大力甩開了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速度雖然慢,但步伐卻沉穩踏實。

  賀松柏的眼神立即凝固住了,他半晌才高興地道:「你、能走路了?」

  李大力點了點頭。

  「今天風大,骨頭有點癢,下了地發現能走了。」

  說著他接過賀松柏手裡的斧頭,開始劈起了柴。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的李大力,雖然不復以往的英姿,一斧頭下去能輕鬆劈俐落,但他慢吞吞地使著勁兒,也把柴火整整齊齊地劈完了。

  賀松柏在一旁默默地看完了,他說:「這幾天你就在家裡多走走,多練練。」

  「不過也不要操之過急,能走能幹活就是好的。」

  李大力唇瓣蠕動了一下,看著面前這個日漸結實、挺拔的青年,由衷地說了一句:

  「謝謝。」

  今後的擔子,要由他來分擔。

  --------------------------------

  小劇場:

  李大力:接下來是姐夫的主場

  小舅子一邊涼快去

  柏哥憨憨地笑:遞過斧頭、遞過皂莢、遞過掃把、洗碗絲瓜絡、針線、鋤頭、簸箕、耙子……殺豬刀

  平生君:鋤頭簸箕啥的都沒問題,但殺豬刀……這是什麼鬼?

  柏哥:騙人上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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