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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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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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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16:50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四十章 番外‧婚後日常

  賀松柏和趙蘭香結婚的周年紀念日是在隆冬。

  彼時賀松柏的「香柏」還扎根在北方,還沒有來得及遷移到南方。棠棠和大海尚在襁褓之中的時候,賀松柏就開始了兩頭奔波勞累的日子。趙蘭香常常覺得他是一輩子的勞碌命,無論窮得吃不上飯的從前,還是日子漸漸變好的今天。

  她心疼極了,讓B市的李忠多照顧照顧他。

  他們夫妻剛回到G市的那年,碰巧顧碩明的調令也來了,他被調去了首都B軍區任職。顧碩明離開之前,特意帶著妻兒來賀家作客。

  他的妻子是明朗大氣的北方姑娘,喚作明雪。她的皮膚白淨,個子很高,性格熱情又大方,在軍部任軍醫。七九年的時候顧碩明聽了趙蘭香的意見去了中越戰場,在戰場上立下了實打實的功績,雖然途中遭遇了許多波折,部隊一度傳來他光榮犧牲的噩耗,但最後他回來了。

  那年的他除了披著一身的榮耀歸來,還帶了一個白淨的北方姑娘。顧媽總是嫌棄兒子嘴上沒毛辦事不牢,眼見著就是打一輩子光棍的命。結果他出去了一趟,除了把人生大事給解決了,連娃娃都造好了。

  顧媽從此再也不用念叨他只會窩裡騷了。

  趙蘭香問起他們相識的情景,明雪笑著說:「我就是他的隨行軍醫,他這個人平時看起來挺穩重的,但在戰場上就是不要命,我帶的繃帶都不夠他用。當時彈盡糧絕,我和碩明都在想過完今天也許就沒有明天了。於是在最後一戰前的那晚,我們在幾個首長的見證下結了婚。」

  顧媽憑空冒出了一個兒媳婦,那心情是又驚又喜。幾個月以後她的大孫子鐵蛋呱呱地墜地了,顧媽簡直喜極而泣。

  鐵蛋是在戰場上孕育的,紛飛的戰火沒有擊潰他、嚴重的缺糧缺食也沒有打倒他,明雪曾經一度有流產跡象結果他也好好地活了下來。他生下來的時候還不足五斤重,呼吸微弱得讓人有種他隨時會離開的錯覺。

  但鐵蛋依舊頑強地活了下來,為了讓他好養活,也為了紀念戰友,顧碩明給他取了「鐵蛋」這個小名。明雪和顧媽整天抱著鐵蛋不撒手,顧碩明怕北方的天氣太嚴寒,甚至都不敢把體弱多病的兒子帶去北方。

  顧碩明離開前的那天,同明雪來了賀家作客。

  鐵蛋已經三周歲了,他的小手勾著媽媽的手,坐在賀家的沙發上。當他吃著趙蘭香特意做的兒童營養餐的時候,澄澈的眼眸閃了閃,小手抱著橙心蛋啃起來的模樣,萌化了若干長輩們。

  顧碩明特意前來懇求趙蘭香做些調理身體的膳食給鐵蛋吃,彼時趙蘭香的「松蘭」正在試行調理身體的膳補、食療,對體弱氣虛的老人孩子婦女對症下藥。

  趙蘭香見顧碩明吞吞吐吐難以啟齒,還以為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要拜托他們。結果卻是膳補給鐵蛋吃。

  她很爽快地應了下來,低頭溫柔地摸著鐵蛋柔軟的頭髮含笑道:「鐵蛋以後就來香姨家吃飯吧。」

  鐵蛋被他香姨做的好吃的飯飯誘惑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顧懷瑾為了孫子兼任了G大的建築院的教授,特意來到溫暖的G市陪著鐵蛋長大。好吧……他其實也很喜歡吃賀家的飯菜,厚著臉皮每天都來賀家吃飯,變成了賀家餐桌上的常客。

  日子一天天如流水,鐵蛋漸漸地熟悉了賀家,把賀家當成了自己的第二暖窩。他常常逗著襁褓裡的大海弟弟和棠棠妹妹,陪著李阿婆一起看書、散步。

  一周年的時候,賀家的兩隻小團子已經長得白白胖胖、喜氣迎人了。兩隻團子加上顧家的大寶,賀家一時之間可謂熱鬧非凡。

  很好地彌補了賀松柏偶爾缺席的遺憾,讓哺乳期的趙蘭香生不出那麼多心思傷感。

  她和賀松柏結婚一周年的時候還在鄉下,那是的新婚夫妻倆正沉浸在給孩子們舉辦完百日的甜蜜之中。

  兩周年的紀念日,賀松柏在離家幾千公里的城市,為著事業奮鬥拼搏。

  很長一段時間沒見到丈夫的趙蘭香,突然很想念他。她把孩子托付給了放假的母親和阿婆照顧,買了機票飛去了S市。

  賀松柏彼時正戴著安全帽,在工地裡指揮著工人勞動,對工地的建設進行監督、檢查。內容聽起來挺體面的,但趙蘭香去工地時,看見的卻是戴著土黃帽滿臉灰撲撲的男人。

  賀松柏為了拉近跟工人的關係,有時候甚至會同工人一塊幹活,同吃同進退。在這短短的幾年裡,不僅學會了開拖拉機、還會開挖掘機、裝載機……他就像一根穩固的螺絲,哪個崗位都能勝任,哪裡缺了人他就補哪裡。因為這個年頭,技術就是金錢。會技術的師傅太稀罕也太少,傳統的建築行業正臨著進口的新興技術的挑戰。

  連李忠都不得不服氣,一邊罵他閒得發慌,一邊默默佩服他。

  趙蘭香來到工地,看見的就是他坐在推土機裡操作的模樣。隆冬的日子,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花,他的面容肅穆認真,肥大的工裝把他襯得跟千千萬萬個普通的工人一樣,灰撲撲的。

  但卻是她最愛的模樣,她愛他努力工作的模樣,認認真真,幹一行愛一行。

  雖然他所從事的工作都是很苦很累的活,也並不像別人眼中所想的那麼光鮮。

  八十年代初的時候,物資緊缺,豬肉的價格依舊貴得大夥吃不起。女孩子都想嫁養豬戶,全國掀起了養豬的熱潮,個體戶如雨後春筍一樣地冒出頭,資金紛紛流入養殖業,鄉下的殺豬佬幹一年就能攢夠彩禮討最漂亮的媳婦。

  人人都豔羨這一份活計,但卻不知這份人人豔羨的活計背地裡的真正面貌。幾年前賀松柏做殺豬佬的時候又髒又臭,每天回來都沾著一身的豬屎味,他需要一天洗幾次澡才收拾得乾淨,有多能掙錢就有多遭人嫌棄。

  這一回,趙蘭香也是頭一次見到工地裡的賀松柏。

  賀松柏一頓操作完已經錯過了飯點,好在他提早用保溫盒裝了飯來,等到他吃飯的時候飯菜已經變得溫溫的幾乎不熱了。

  他拌著這些蔫掉的菜葉肉塊,大口大口地享受地吃了起來。味道雖然一般,但是對於飢腸轆轆的人來說卻是無上的美味。

  吃了好幾口,他才發現周圍打量的目光不太對。

  他抬起頭來,他日思夜想的溫柔甜軟的妻子映在他的視線裡。賀松柏愣住了,揉了揉自己的視線。

  「你、你……怎麼來了?」

  他的唇角微微揚起,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趙蘭香說:「你今天忙嗎?」

  賀松柏已經過了一個月強制吃素的和尚生活,媳婦來了他必須得不忙。他連忙搖頭,摸了摸後腦勺。

  「下午不用來工地了,可以陪陪你,蘭香你吃午飯了嗎?」

  趙蘭香摸摸飢餓的肚子,搖頭。

  「還沒吃呢,剛下飛機就來找你了,看你在工作就沒打攪。」

  賀松柏放下了他的飯盒,抓著妻子的手領著她去了他落腳的筒子樓裡。

  他想帶她下館子吃飯,趙蘭香卻去菜市場買了點肉菜,在出租房的裡動手做了簡單卻溫馨的三菜一湯,熱騰騰的排骨湯讓人的胃暖極了,玉米排骨胡蘿蔔構成了醇厚味美又營養的湯。

  賀松柏吃了一碗肉湯,他問妻子:「還餓嗎?」

  趙蘭香放下了湯碗擦了擦嘴,含笑地道:「不餓了。」

  賀松柏把她摟入了懷裡,深吸了一口氣,啃著她的臉蛋。

  用力的懷抱彷彿要將她揉入他的骨髓之中,他深吸了一口氣,狠狠地道:「想死我了。」

  「真想把你打包帶過來,擱在身邊天天看。」

  剛一結婚就懷上了孩子並非賀松柏所能料想的,實際上他和妻子還沒有過上幾天二人世界的生活。隔著衣料他捏了一把她的雪潤,他蹙著眉頭問:

  「棠棠和大海斷奶成功了嗎?」

  趙蘭香臉頰浮起了一片緋紅,她小小聲地說:「嗯。」

  賀松柏在這一刻變成了窮凶極惡的餓狼,兩眼驟然發出暗光。他一把將渾身香甜的妻子摟入了懷裡,抱上了暖和的榻上。

  他氣息急促又紊亂,連剝帶扯地脫光了她。

  看完眼前這幅美景,賀松柏嘆了一口氣,果然不虧了他的日思夜想、牽腸掛肚,過了哺乳期的妻子身材更窈窕豐潤了,成熟的風韻令他傾倒。他埋頭含糊地親吻了起來。吻落得密如狂風驟雨,素了一個月的男人化身成了不知饜足的餓狼。

  耐心又持久地品嘗起這道頂級甜點來。

  趙蘭香雙手撫著他微微沁出一層薄汗的背,拇指下的肌肉硬邦邦地結實,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了他的肉裡。

  窗外一片寒風呼嘯,雪花飄落。

  室內卻一片融融的春意,暖和融冰。

  ……

  完事後,賀松柏摟著妻子抵足而眠。

  他含糊的聲音帶著事後的沙啞,「你來看我,我真開心。」

  趙蘭香在他的腰上掐了一把,睨了他一眼,「我不來,你都不知道回家。」

  「你怕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了吧。」

  賀松柏被妻子掐得渾身酥麻,身體僵硬起來,他隱隱地笑了出聲,呼吸間噴灑的氣息溫熱又滾燙。

  「怎麼會忘了呢。」他在她的眼角吻了吻。

  「你不來,我做完上午的活,也會去趕飛機的。」

  趙蘭香聽完漸漸地笑了,心尖如裹濃蜜。

  她稍微抬了抬頭,支起腦袋打量了一番男人的屋子,果真有整理出來的行李包裹。

  她親了親他,輕聲地道:「那機票作廢囉?」

  賀松柏貼著她柔軟的胸,低低地笑了,「謝謝你來看我。」

  「陪我這一天。」

  ……

  夏天的時候,賀松柏難得結束了冗長繁重的項目,他給自己放了一個長假。

  他帶著思戀故土的阿婆回了鄉下,同行的還有他的妻子、兩個小奶娃以及同樣放假回鄉下的鐵柱兒一家。

  大海已經學會走路了,走得很順暢,一歲多的小娃娃漂亮得跟姑娘似的,皮膚白白淨淨、嫩嫩得彷彿掐得出水。兩個小團子頭一次坐火車,賀松柏還以為會引起一場災難,沒想到兩個小奶娃卻出奇地乖巧。

  阿婆拿著故事書給他們念童話聽的時候,小娃娃純淨漆黑的眼睛彷彿能盛下整個世界。

  賀松柏難地地獎勵了大海坐在他的脖子上。鐵柱兒嫂子推著李阿婆的輪椅,跟在後邊兒。趙蘭香抱著棠棠,一行人浩浩蕩蕩,好不熱鬧。

  賀松柏在鄉下的養豬場給他掙了很多錢,養殖的規模已經發展五千頭豬了。當年他為了挖自己的祖產承包下來的山頭,經過兩年的時間化廢為寶,變成了果山。他把養豬場跟果園、禽類養殖結合起來,建成了畜禽魚生態養殖基地,高效地利用了各個部分的產出物,把資源循環地利用了起來。

  第二年他承包的山頭果樹結實累累,出乎意料地高產。從此以後「香柏」養殖場除了產出肉類,還產出水果、蔬菜,使得「香柏」後來變成了生鮮的名牌。

  「香柏」在房地產行業成績還不突出的時候,已經在市民的菜籃子裡打響了頭一炮。

  回到鄉下後,兩隻小團子並不熟悉他們出生的地方,但卻非常熱愛鄉下。

  棠棠常常追著家裡的老母雞跑,她三姑姑攔都攔不住。大海則喜歡吃鄉下的水果,夏天鄉下的楊梅、楊桃、芒果、西瓜都是他的最愛,他常常守在人家的樹下,等著他親爹給他摘果子。

  棠棠和大海都喜歡跟著他們的三姑姑去玉米地,大海掰玉米,棠棠幫姑姑捉蟲子餵雞。

  趙蘭香去找孩子的時候,倆個小奶娃從茂盛的玉米地裡鑽了出來開心地叫媽媽,白嫩嫩的臉蛋沾了土,髒兮兮地跟泥潭裡滾了一圈回來似的。

  賀松柏把孩子帶了回家洗白白,然後發現妻子仍沒回來。

  他又去了一趟玉米地,他在蒼翠的玉米莖葉裡看見了陽光下掩映著的女人窈窕的身影。他呼喚了一聲:「不回家嗎?」

  「摘了這麼多玉米了,夠吃了。」

  他的話音剛落,女人忽然撩開玉米葉子,清脆地叫喚了一聲:「同志你等一下,我有困難,你能不能給我搭把手?」

  她的聲音婉轉清甜,水靈靈的跟山間的百靈鳥似的。

  賀松柏的目光凝滯了,對象撩開葉子盈盈地沖他一笑,那個姿勢、那個表情,活生生的畫面驟然地跳出了他的腦海。

  他和她的第一次相遇與眼前的情景重疊起來。

  他驀然地一笑,鑽進了玉米地裡,粗著聲問她:「哪片地是你的?」

  趙蘭香扔下了滿滿一籃的玉米,把他撲倒在了地裡,開始止不住地笑。

  她親了親他,認真地問:「想不想吃糖?」

  賀松柏背部壓著毛糙糙的草、以及硬邦邦的黑土,面上迎著的卻是笑容燦爛的女人和湛藍湛藍的天宇,陽光映得女人的肌膚白膩如雪,彷彿會發光。

  當年他還是窮小子的時候,在玉米地裡幫她幹完活,他一眼都不敢看她。

  他知道她在看他,她赤裸裸的目光滾燙地落在他身上,他一瞬都沒錯過。她熾熱的渴望於他而言就是甜蜜的毒藥,令他避之如洪水猛獸。

  他說:「你下鄉的第一年,跟我第一次說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表情。」

  「起來。」賀松柏難耐地抵抗了一下,推了推身上的妻子。

  她紋絲不動。

  男人拍了拍她嫩生生的臉,發了狠地道:「知道嗎,再惹我你就跑不掉了。」

  趙蘭香伏在他的胸膛忍不住地笑,一雙澄澈的眼眸緊緊地盯著他看。

  她抱住了他勁瘦的腰。

  賀松柏仰起頭來渴望地吻了吻她,拇指溫柔地解開了她的秀髮,紐扣,鑽入了她的溫軟之中。

  「嗯,惹了我跑了也沒用。」

  ……

  九十年代的時候經濟發展迅速,工廠如雨後春筍地遍地開花,重工業輕工業迎來了春天般的溫暖,城市的流動人口越來越多。隨之而來的房價也愈來愈貴,居高不下,「香柏」也迎來了它的第一次飛躍。

  賀松柏早前東拼西湊買下的地皮的工程陸陸續續地開啟了,摩天高樓拔地而起,建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商業圈、花苑別墅小區樓盤,成交量達到了數萬次,整企業的資產在千禧年前輕鬆地破了億。

  他的名字頭一次出現在了內地富豪排行榜上,「香柏」這個個人的品牌趕上了時代的浪潮,走在了最前鋒。

  雖然有人詬病賀松柏是憑著岳父起家的暴發戶,肯定富不過三代。但是後來有人在慈善拍賣會上看見賀家人出售的古董瓷器,幾套瓷器成交總價近千萬元,如數捐贈予希望工程。這麼大的手筆,引起了社會的嘩然。

  這時某些有心人才發掘出了賀家的背景,賀家原是X省的一個代代耕讀傳家的世家,追溯祖上曾出過二十一個秀才,三個進士。便是放到當今社會上,也是足夠讓人側目的,妥妥的清清白白知識分子家庭,論富貴,賀家可是富貴了好幾代。雖然曾經如流星般燦爛過後便一閃而逝地沒落下來,但現在可不就又崛起了嗎?

  又有人尋根究底地往下查了查,翻出了賀松柏的女婿是軍部傑出的英才、親家是G軍區的領導,兒子女兒都是那個行業很傑出的名人,大夥才徹底地歇了氣兒,徹底地服了他。

  賀松柏這一輩子除了年少時家境貧寒因為時代的緣故遭受了不少苦頭,餘下的一生卻是一帆風順。他很有錢,卻很低調,除了支持慈善業社會上幾乎沒有他私人的新聞,但幾乎人人都知道他很愛他的妻子。

  八十五歲那年他的妻子離開了人世,他也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緊跟著妻子的步伐離開了人世。

  賀松柏在臨終前,彷彿依稀地看見了當年清澈如水的女人,她的皮膚白得彷彿能發光,溫柔的眉眼含著笑意,猶如繁星點綴。

  他跟子女說:「我要去找你們的媽媽了。」

  盛夏,窗外梔子花香濃烈的香氣宛如夏夢的樂曲,絢爛而醉人。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妻子對他說,她是因為他喜歡梔子花香才喜歡上的,愛屋及烏。可是他也是因為她才喜歡上梔子花香的,同樣的愛屋及烏。時間順序和邏輯上彷彿出現了一點分歧。彌留之際的賀松柏忽然明白了,他的嘴邊彌漫著淡淡的笑容,安詳而愉快。

  熾熱的夏風拂過,梔子花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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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番外‧葉姐兒番外(全)

  賀松葉對父親下葬那一天的印象非常深刻,那年她七歲。

  清晨,她的阿嬤給她穿衣服,捂腳心。用著叨叨絮絮又沉重的口氣不停地說:「可憐的葉姐兒。」

  「動作快一些,等下葉姐兒要懂事一點,大人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那天下了瓢潑的大雨,大人們都很忙,沒有人管賀松葉。她年紀小走路跑跑跳跳的眨眼就不見了人影,在葬著父親的小山丘上摔了下去。被人救起來後又發了高燒,夜裡才醒過來。

  於是,她再也聽不到阿婆心痛的哭聲了。

  「葉姐兒——可憐的葉姐兒,你還那麼小……」阿婆心疼地抱緊她,用力得像是要把她嵌在自己身上似的。

  賀松葉的臉蛋被燒得酡紅,她狼吞虎咽地喝完一杯甜牛乳,此後二十年,再也沒嘗過它的滋味。

  後來,他們從城裡的大宅子搬到了鄉下的小破屋。家裡的長工婆子都散了,賀松葉最親的阿嬤被家裡人接走。

  阿婆開始學起了手語,邊學邊教她。

  她拄著拐杖走了很遠的路特意去找人學的,僅僅只學了一個月,這套手語卻教了她一輩子。

  襁褓中的弟弟,喝的奶水是德叔偷偷從大隊裡的母羊身上擠的。他人憨厚老實,不會偷東西,第一次偷竊就被發現了,被毒打了一頓送去勞動改造,再回來的時候,高高大大的德叔瘦得不成人樣。阿婆罵他罵得很厲害,對他說:要是早知道這樣寧願給柏哥喝米糊糊。如果人人都偷竊,社會就會出大問題!

  因為這件事,阿婆自願去勞動改造,阿婆和德叔用往後一整年的勞動,換取了弟弟三個月的奶水。

  阿婆用她一生的行動,一點一滴地教會賀松葉如何堂堂正正地做人。

  弟弟開始喝米漿。賀松葉不太懂事、也不懂得幹活,德叔來家裡幫忙幹活,她就「嘿嘿」地露出牙笑,德叔會摸摸她的腦袋,讓她在旁邊坐著看。腿斷了的阿婆拄著拐杖,爬著也爬到田裡拔草、播種、施肥。

  阿婆挖好坑撒種子埋進泥土裡,賀松葉就跟在阿婆後邊,踩平了泥土。

  她富有學識,樂觀豁達,她會教農民的孩子認字、數學,村子裡的人都很喜歡她、樂意偷偷幫她幹點活。只不過囿於成分的問題,大家都不敢對阿婆公開這份喜歡。

  有阿婆在的地方,賀松葉從來沒幹過重活、累活,托了她的福,賀松葉的童年過得還算幸福。

  但無論如何,滿了八歲的賀松葉也開始背起竹簍子,去給家裡養的豬打草。因為阿婆腿腳到底不便,她老得很快。

  她漸漸懂事起來,她知道爸爸的離開是真的離開,永遠都不會回來,她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有溫暖的大房子住,有衣服穿。村裡的小孩從來不願意和她玩,他們喜歡取笑她,嘴裡說出她聽不懂的話,賀松葉總是能裂開嘴傻笑。

  「不要跟壞分子說話,俺爹俺娘說了壞分子會帶壞人的……」

  「別說啦,地住家的小姐是個聾子,罵她還反倒笑!」

  ……

  漸漸地阿婆教會了她所有的手語,教她讀書、認字,每晚抱著她在燈下學習,賀松葉才懂得成分是怎麼一回事。她的世界裡沒有聲音,但是眼睛卻明亮得很,心也是清明的。

  她看得懂人們眼裡的嫌棄。

  成分啊成分,它是一種什麼東西,它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這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烙印,成為了他們一家的夢魘。它讓賀松葉的整個少女時期,蒙上了自卑的陰影。

  阿婆嘴唇緩緩蠕動,配合著打手勢,「葉姐兒少惹事,多幹活。」

  「今天吃得飽嗎?」

  老人家摸了摸賀松葉癟癟的小肚子,撐起拐杖淘米,煮了一碗粥給賀松葉吃。

  賀松葉捧著粥,委屈地哭了,她邊哭邊吃,用著稚嫩的手勢問道:「阿婆,我們、為什麼要做壞分子。」

  阿婆笑眯眯地回道:「只要我們葉姐兒心地善良,就不是壞分子。」

  「那是歷史遺留問題啦,咱們過去做得不對,所以受到了懲罰。阿婆無怨無悔,但咱們要往前看。新中國是很美好的,讓所有人都吃上飯、吃飽飯,葉姐長大後替阿婆看看罷!」

  賀松葉終於滿意了,把剩下的半碗推了推,「阿婆,吃。」

  「粥,好吃。」

  「葉姐、會心地善良的。」她笨拙地「說」。

  「我替你看,新中國。」

  「那我們葉姐兒要努力學習文化知識,才能好好建設國家喲!」阿婆笑著揉揉孫女的頭。

  ……

  又一年,德叔也成了家,不能隨便來賀家幫工了。

  家裡的重活,落在了賀松葉稚嫩的肩膀上,天不亮,十來歲的她就要上山割豬草、打柴,挑滿半缸水,和大人一塊幹活。

  阿婆也很辛苦,那個時候她的手總是傷痕累累,結好的痂沒一會又撐裂開來,幹活的時候鑽心地疼。但她有自己的堅毅和果敢,向命運證明她是絕不是可以打倒的女人。

  她倒下了,兩個嗷嗷待哺的娃娃就沒有飯吃、養不活了。

  她總是樂呵呵地跟賀松葉說:「每個人都是一樣難的,不要總盯著自己的困難看,怨天尤人。你看看啊,中華的兒女向來是吃苦耐勞的,村裡每一個人都是這樣。我們可不要落後了!」

  賀松葉也很懂事,她心疼她阿婆,她也愈發拼命地幹。村子裡很多小孩都跟她一樣,愛勞動、愛掙公分。

  餓得不行的時候,聰明勤勞的賀松葉會去山上挖野菜吃,年底大隊糧食的時候他們沒有要大米,那是精貴物,阿婆把它們全換成了紅薯和米糠,混合一點玉米麵粉。

  米糠是穀子脫了的殼兒磨成的,那是舊時社會用來餵雞鴨牲畜的。阿婆摻和些玉米粉、野菜把它們蒸撐了黑乎乎的麩餅,又硬又扛餓。吃一大個能撐一天,他們能吃飽飯了。

  賀松葉在阿婆的教導下,變得樂觀又勤快。

  每一天都有十足的幹勁,愛生活、愛勞動。

  幾年後,社會的風向漸漸平穩,城裡鄉下沒有當年鬧得那樣凶了,阿婆漸漸地會把家裡藏的大黃魚取一點出來,去黑市換一點糧食,讓兩個孩子過得快活點。

  柏哥兒沒吃過幾次肉,瘦得和帶皮的麻桿似的,露著腚兒滿山地跑,他從來沒有好衣服穿過。李阿婆想想便偷偷扯了塊布,給他做了一套新衣服。

  柏哥第一次穿上新衣服的時候,高興得半宿都沒睡覺,摟著阿婆使勁地笑。

  他們在阿婆的照料下,偷偷喝了牛奶,偷偷嘗了雞蛋,偷偷吃了次肉……每次這種「偷偷」都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賀松葉早早承擔了養家糊口的重擔,因為缺乏營養,十八九歲才來月經,勞動使她增添了不屬於同齡人的風霜,貧窮的家境令她早早地就成熟得像個大人,她有一雙又黑又大的手掌,粗糙、溫暖。她的力氣能一隻手把弟弟舉起來。

  她一個人能頂得上一個壯勞力。

  弟弟柏哥雖然小她七歲,卻也很厲害,他特別會維護大姐。誰敢當著他的面嘲笑大姐,他會揀起石子砸人,凶巴巴地跟狼崽子似的。

  村子裡同齡的姑娘年年都有新衣服穿,賀松葉沒有那麼好的條件,她常常是揀著阿婆以前的衣服改小了再穿的,正直大好的年齡每天穿得灰撲撲,沉默又木訥。柏哥心疼她,偷偷地跑出去做了幾個月的苦力,扯了幾尺頭花布回來,由阿婆親手縫出了一件新衣裳給出來。

  他咧著嘴眼睛潤潤地發光,「大姐穿,好看。」

  賀松葉心裡又軟又暖,眼眶澀澀地發酸。

  「哎,穿,我就穿……」

  弟弟好善良,阿婆教得真好。

  賀松葉繼承了父親的好皮相,五官明朗秀致,個子高挑、力氣很大,可惜就可惜在這成分和聾啞上,年紀到了也鮮少問津。上門說親的不是老鰥夫就是要人伺候的病秧子,阿婆也不捨得把她嫁到山裡邊窮山溝裡。

  賀松葉並不在意,她靠著自己的雙手勞動種出糧食、餵飽全家人,她覺得很高興。

  唯獨李阿婆心裡很是難受。

  直到二十歲那年,終於有人上門來求娶賀松葉,年紀不大、是個小伙子,身體也健康,這簡直是讓李阿婆喜出望外。擱在二十年前,她也決想不到自己當心尖尖的孫女兒會無人問津,而她的擇孫婿的標準竟然只圖年紀相當、身體健康,心地好!

  小伙子上門來給她梳頭髮、洗腳,老實又木訥,短打的土布衣上縫綴著補丁,是拿出了最得體的一身衣裳。家裡的光景怕也不太好。

  但是他說:「我會好好對賀同志的。」

  阿婆問孫女:「你願意跟他過日子嗎?」

  賀松葉英氣秀致的面龐罕見地透出一抹紅,沒有說話。她能說些什麼呢,這叫人怎麼說得出呢?這是她二十年來頭一次被一個男人當做女人來看待,這讓她心頭有一些酸澀,又熨貼地暖。像一股熱流淌過,但她連抬頭多看他一眼也不敢。

  第二天她同小伙子去他家了,這是農村的規矩,談親之前女方要去男方家裡拜訪幾天,縫綴衣服、上灶台洗菜做飯,以此表現女方的勤儉持家。

  ……

  祖孫三人那幾天高興極了,連挑水吃飯砍柴都是笑眯眯的,彷彿連喝的水都是帶著甜味的。快樂是如此簡單啊,這全因葉姐兒有了好歸宿,有了著落。

  它像顆定心丸,給老祖母慰藉、也讓小弟開心。

  賀松葉是家裡唯一的壯勞力,倘若家裡失去了她恐怕日子更更難熬,她不捨得離開這個家。但弟弟卻告訴她,「不怕,家裡還有我。我也可以下地幹活了。」

  「大姐這些年辛苦了。」

  阿婆連連點頭,對松葉兒說:「阿婆也能幹活,不拖累葉姐兒。葉姐兒能有個好歸宿,阿婆吃野菜都會覺得是甜的!」

  李阿婆親自把疼愛的孫女兒送去準女婿家,第二天,她萬萬沒有想到孫女一聲不吭跑回來了。緊接著孫子也滿臉怒氣地跟了回來。

  她什麼也沒問,只看她的葉姐兒的眼神,就知道這樁親事是徹底吹了。不僅如此,還是受了委屈的。

  賀松葉一個勁兒地幹活,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把水缸都填滿,柴也都劈利索,又把唯一的桌子擦了又擦,擦得發亮、發油。

  李阿婆嘆了口氣,勸了又勸:「歇會兒吧。」

  直到把家裡的所有活都做完,賀松葉眼裡有了淚意,她打著手勢哆嗦著「說」,「我們,一起過。好不好?」

  「雖然窮,但是會過得好,我也開心。」

  「阿婆,會嫌棄我嗎?」

  阿婆心疼地抱著孫女,渾濁的眼睛滾下了熱淚:「阿婆是一輩子也不會嫌棄葉姐兒的。你是阿婆最珍貴的寶貝,金山銀山都換不走。阿婆希望你離開這個拖累你的家,建立一個新的家庭,以後當媽媽、當奶奶,不要再惦記我們。」

  「否則潑天富貴的人家也娶不走你。」

  她的眼神慈祥又溫和,嘆了口氣,「算啦,做家裡的老姑娘也挺好的,阿婆養你一輩子。只要你開心。」

  賀松葉聽完沮喪一掃而空,開心了起來。她幹活幹得更賣勁兒了,唇角也不由地翹起。

  從此之後,阿婆再也不替她打聽婚事了。

  阿婆常常覺得連累了她,對不住她,賀松葉卻從不這麼想。因為阿婆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她們一起勞動的時候,賀松葉就能感受到久違的母愛、父愛、所有的愛。

  勞動雖然有痛苦,但也有快樂。痛苦是暫時的,快樂是永恆的。

  同一年,賀松柏在山裡割豬草的時候撿到了一個嬰兒,她是在松樹下被發現的,裹著一塊布身下墊著松枝。阿婆給她取名賀松枝。

  賀松葉就像養女兒一樣地照顧妹妹,愛妹妹。

  家裡條件也好了,好吃的東西也漸漸多了起來,賀松枝見風就長,柏哥那些年吃過的苦她都不用再吃,全家人都愛她。

  ……

  村子裡不是沒有老姑娘,除了賀松葉之外,河子屯大隊還有另一個老姑娘,她年幼時因為一場高燒變成了痴兒,整天跟在大伙的身後討飯吃。偏偏賀松葉也是因為發燒喪失了聽力的,她們兩個大齡老姑娘總是被拿在一起比較。

  除此之外,大隊上還有一個「大齡」男青年,那就是李大力。

  但他至今單身卻不是因為沒人相,與之相反,他是整個河子屯數得上號的有為青年。十九歲就從老生產隊隊長手裡接過大隊長這個職務,待人和善、吃苦耐勞。他至今沒討老婆,大伙也不會說三道四,頂多說說他眼光高,瞧不上一般的姑娘。

  因為全村人都知道李家欠了一千塊的飢荒欠了好多年,既給不起彩禮也不想委屈了人家姑娘。

  賀松葉自己雖然不在意成不成家這事兒,但是被人奚落、嘲笑的時候,心裡也不太好過。

  有時候,她幹活累得喘氣在一旁休息,就會偶爾默默凝視著那個依舊在勞動的青年,他那矯健的身軀真像阿婆書裡那個古希臘健美的神像。每一塊肌肉都蓄滿了力量,他手裡的鋤頭就像是田野裡的畫筆,能夠畫出秋天的碩果。

  她心裡就在想:假如這個人來娶她,她一定會答應的。她不嫌他窮。

  愛勞動的人,永遠是招人喜歡的。踏踏實實,碗裡的每一粒米,都有屬於自己的汗水,吃進了肚子裡會覺得踏實,筋疲力盡之後的每一個晚上都能得到安眠。

  賀松葉知道,那正像她看過的書上的一句名言,「勞動一日,可得一日安眠;勤奮一生,可得興奮長眠。」

  她牢牢記住了它。

  那時候賀松葉根本不知道,她這種心思是悄悄地愛慕著他呢!她只知道,她喜歡他那健碩的體格。

  ……

  完完全全出乎賀松葉意料的是,有一天他們家竟然同生產隊的大隊長有了干係:她即將要和大隊裡的有為青年結為夫妻。

  說來也是好笑,她的命裡帶「水」,正與他相合,應了那句「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大隊長的母親李翠花上門來求娶她,甚至想要跪下來請她去醫院看看大隊長。

  這、完完全全是反了天了……

  地主家的壞分子怎麼能配得上中下貧農出身的大隊長呢?

  阿婆只問她樂意不樂意去,賀松葉低下頭來一言不發,半晌阿婆才說:「以前,我聽你稱讚過他好幾句。」

  老人家布滿溝壑的臉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花,臉上端的是一派舊時讀書人風流的模樣,念念有詞地說道:「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次這個,不會像上次那個一樣了。他啊……」

  李阿婆聲音低得只有她們祖孫倆才能聽得見,聲音裡也含著深深的笑意。

  「愛勞動,是個踏實人。」

  阿婆笑得狡猾得像一條狐狸,短短的一句話像塊的石子,扔進了賀松葉的心湖,泛起圈圈漣漪。然後,她在祖母含笑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因為李翠花的一跪,賀松葉應下了。她想,如果這輩子她一定要有一個丈夫、而這個對象就是李大力,她是願意的。他的人很好,以前沒少幫助過她。他們一定會和睦相處,組建一個家庭。是的,賀松葉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對他有很多的好感。

  藏在在每一次勞動之餘,目光忍不住的追逐裡。

  可是,他會喜歡她嗎?

  賀松葉很忐忑。

  聽阿婆說沒有愛情的婚姻,就像一潭死水,不會比自己過好多少。

  賀松葉收揀了衣物去探望李大力。她忐忑不安地走進冷冰冰的醫院,因為溝通障礙,她很少有機會來城市。

  她看見了病床上彷彿了無生意的男人,深麥色的肌膚因病透出蒼白。他瘦極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生命好像時時刻刻都在流逝。

  令人難以想像,這個男人曾經是那麼健壯、魁梧。

  李翠花含著淚意說:「你以後就是咱李家的兒媳婦,大力這條命就靠你了。娘求你多陪陪大力,他這輩子沒啥福氣,這會兒見見媳婦,他一準高興。」

  李大力在她們來之後漸漸轉醒,他木然無言,只拿一雙眼逼看著李翠花。

  看著面前這低眉順眼的姑娘,李大力腦袋劇烈地疼,他沒有想拖累人人家的意思。

  李翠花明白兒子的意思,雙眼立即包了兩坨的淚水。

  她說:「這是你媳婦,俺想你今後再不是一個人,估摸著就不會捨得離開這世間……葉姐兒是願意給你當媳婦的。」

  「你說……是不是?」翠花把葉姐兒推到了李大力的床前。

  低眉順目的女人,頓時沒了遮擋,一眼扎進了他暗沉的眼裡。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平靜的雙目就像一口枯井,麻木、了無生趣,往日它裡面盛滿的明朗進、陽光、積極竟一絲都不見蹤影。他已經不是昔日那個備受尊敬的有為青年了,而是一個躺在病床上苟延殘喘吊著命的病人。

  賀松葉受到了極大的震動。

  她又被推了一下,低頭害羞地應道:「嗯。」

  李翠花這才抹了眼淚,高興地說:「我去食堂打粥!你們小倆口慢慢聊、好好熟悉!」

  「都是咱一個大隊上的,熟人!沒啥不好意思的!」

  李大力睜眼的這幾分鐘,已經精疲力盡,李翠花走後沒一會就閉上了眼。

  賀松葉一閒下來就渾身不自在,她磕磕絆絆地通過詢問,在醫院打了一盆熱水。她擰乾了毛巾,猶豫地幫他擦乾淨了臉。因這幾天李翠花都不在醫院的緣故,換了李家的兄弟來輪流照顧。

  男人毛毛糙糙,哪裡能照顧好人。

  溫暖的濕意在男人的臉上緩緩漾開,擦完臉後一片乾爽清淨。賀松葉猶豫了一下,又給他擦了擦手。那雙手掌,很大,掌心布滿了厚厚的繭子,這是一雙農民的手。

  也是一雙勤勞的手。

  這雙手除了每日勞作、也教導社員種地,前段時間還救了一個孩子的命。

  他是英雄。

  ……

  賀松葉來到醫院之後,沒幾天李大力動了一次手術。

  手術後,他睡了整整三天。

  他是被手臂抓心撓肺的癢意鬧醒的,映入眼簾的是女人柔和的側臉,她睡著了,睫毛靜靜地舒展著,烏黑的頭髮扎成整齊的馬尾,身上寧靜的氣息令夢中初醒的人,感覺到分外的美好。

  賀松葉感覺到動靜很快也醒了。

  她看了一眼李大力,臉頰就紅了,她打手勢問了一串話,發現他聽不懂,苦惱之下拿了張紙寫了一句話:

  「醫生說,你的病能好。」

  「你母親,已經回鄉料理莊稼了。」

  她發現他漆黑的眼睛熠熠生輝,亮極了,賀松葉抿唇莞爾一笑,「你有什麼需要,可以告訴我。」

  能夠號令上百號社員勞動、到市裡的大會代表公設發言的大隊長李大力,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窘迫。他半晌才哼出幾個字。

  「左……左手,癢。」

  ……

  女人帶著繭子的指腹劃過他的手臂,李大力覺得更癢了,幸虧他的皮膚黑,臉紅也不太看得出來。

  他支支吾吾地說:「好、好……了。」

  「我……你也知道——」他說到這裡,停住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怕是會耽誤你,我這輩子不行了,不想拖累你。」

  他的語氣裡帶著無盡的低沉,他的嘴唇乾澀起皮,此時此刻狼狽極了。他已經不是那個壯志勃勃、威嚴有能力的大隊長,而是一個即將走到人生盡頭、自暴自棄的人。

  在他還身強力壯的時候,尚且怕窮而沒有討媳婦,如今落到這步田地,更更是不敢再奢想了。

  賀家的賀松葉,村子裡唯一一個被成份耽誤了的女人。她無疑長得很美,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得像泉水,抿起來的唇羞澀靜美,她常常低著頭,沉默內斂。

  李大力曾經想過上門求娶她,當年賀家說過一回親,說失敗後李阿婆再也不願意給孫女說親了,說要把她留在家裡當一輩子的老姑娘,這個念頭也僅是在心中駐留過。萬萬沒想到她會願意來做他的媳婦!

  他像以往那樣用嚴肅的口吻命令社員一般地命令她:「你給我馬上回去!」

  賀松葉看見他眼裡難掩的低落,沒有吭聲,轉頭離開了病房。

  李大力準備了一肚子要說的話,反而沒有了用武之地,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黝黑的眼靜靜地凝視著窗外的金秋,看著簌簌掉下的落葉,也像是在看待自己終究歸於泥土的命運一樣。

  那麼短暫,那麼平凡。

  李大力很疼也很平靜,他已經接受了死亡。那場山崩之中,他的骨頭斷了,肋骨刺入了胸膛,內臟破裂了。他一開始連喘氣都痛,這樣能撿回幾個月的命也是奇跡,但李大力不喜歡這樣的苟延殘喘。如果死在那場災難裡,說不定他就會變成英雄哩!

  在意識還清醒的時候,他會陷入回憶,想起少年時艱苦的求學生活。那時他多麼喜歡念書,因為家裡窮被迫中斷。青年時他終日與黃土地為伍,為了指標、為了糧食,多少個日夜沒法合眼,他也會覺得很累。

  不要再浪費家裡的錢,去救一個廢人了。就讓他死後在地下舒舒服服地睡上百年吧!

  李大力想著想著,覺得這樣的結局也有些圓滿,只是總有些遺憾,在他長長的二十五年的生命裡,從沒嘗到過愛情的滋味,就這樣咽氣了。他偶爾會想曾經在腦海中駐留過的念頭。

  要是當年有勇氣去賀家求娶,現在應該已經兒女環繞了吧!

  他怎麼敢奢望老天爺再把這個女人送到自己身邊?

  不容得他安安靜靜地回顧完自己的二十五年,他看見了賀松葉去而復返。

  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坐在他的身旁,中藥的香味絲絲鑽入他的鼻中,她不顧他的反對,一勺勺地把苦澀的藥餵入他的口中。

  溫柔、耐心。又蠻不講理。力氣還挺大的,勺子戳得他不得不張開嘴。

  李大力被連灌了幾口,他天生大的嗓門,在她面前也變得很微弱,「你,怎麼回、回來了?」

  語氣裡有驚訝、苦澀……還有一絲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竊喜。

  女人為了不浪費一滴藥,也為了方便吞咽,一勺只含著一絲絲藥水,餵藥這個動作不知重復了多久。手臂舉了又落,熱騰騰的藥漸漸涼透。

  餵完了藥,她在他掌心寫下了幾個字:「好好治病。」

  「別擔心。」

  她溫暖的指腹,劃過李大力的掌心。

  這一秒彷彿有電流,從手心流入心臟,讓他感受到了春天花開一樣的美好。恍如春風拂過,帶著燦爛濃烈的花香,輕易撥撩到了他的心。

  老男人的耳根,顯而易見地紅透了。

  他結巴地說:「你、你你……」

  ……

  養病的日子如流水一般,一日復一日。

  原本以為終究要歸於塵土的李大力,發現自己的病情非但沒有惡化,反而一天比一天情況好。他漸漸地能蠕動自己的拇指、抬手。他開始堅持要自己吃飯、上廁所、擦身體。

  讓黃花大閨女給自己擦身體,對一個血氣方剛的大男人來說,這是一件何等羞恥的事情。

  李大力昏迷的時候沒有意識,也就不管了。但是清醒的時候卻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他頭一天醒來的時候,輪到擦身體的時間了,他憋了許久才別扭地支支吾吾地說:「讓我娘來。」

  賀松葉聽完就知道他是誤會了,她只抿唇笑,點點頭。

  其實她在醫院能幹的活只有幫他看點滴、熬藥、餵飯、洗衣服洗被單,一直以來替李大力擦身的是他娘,他娘離開了,接手的是隔壁床的老大爺。他不方便照顧病中的女兒,賀松葉也不方便照顧一個大男人。

  他倆互相換一換,彼此都很滿意。

  可是李大力不知道啊,他一看見賀松葉,臉就發紅發燙。以前他連自個兒的命都管不住了,哪裡還顧得上賀松葉呢?現在就不一樣了。

  自從那次餵完藥後,李大力的心又燙又甜,跟砂礫掉進了貝殼兒裡似的,反復煎熬。既想問清楚她的心意,但他又沒有臉問。他能問出什麼呢?問她願不願意做他的媳婦?這一場病幾乎摧毀了他的意志,令他變得畏縮起來。

  他不想委屈她,更不願意讓她跟著自己吃苦。

  貧窮又一次令李大力感受到了鬱悶,如果他沒有愛上賀松葉,他可以冷靜地思考,但他偏偏瞧對眼了,便覺得一點也不捨得委屈她。她是那麼的貼他的心,那麼的溫柔可愛。李大力恨不得把他所有的好東西都拿出來送給她,只求能回報她一點點的善意。

  這個姑娘的善良,是全天下最珍貴的東西。它潔白無瑕,高貴美麗,擁有治癒傷病的奇效。她就像溫暖的陽光,住進了他的心底。這是李大力二十五年以來,頭一次感受到愛情的滋味。

  它美好得令他只敢小心翼翼地嘗,一絲也捨不得浪費,更捨不得放它走。

  317病房來來回回入住又離開的病人,沒有哪個沒稱讚過賀松葉的。對面床的病人見了偶爾會打趣:「你媳婦上哪兒去了?」

  「她照顧人的本事真沒話說,知冷知熱,你往後的日子可算是有福氣了……」

  病房裡議論紛紛:「李大力是個好人。」

  「咱都聽說了你的英雄事跡,可真了不得。報紙上都刊登了!你媳婦呀,也不算嫁錯了人,像你這樣捨己為人、無私奉獻的生產隊長,才是黨和人民的好兒子。」

  李大力努力地壓平了嘴角,才不至於露出笑容。

  這些話能讓自卑許久的李大力,重拾敢於愛賀松葉的心。

  他常年勞作,曬了一身黝黑的皮膚卻長了一口潔白的牙齒。咧開嘴笑著的時候,潔白的牙齒恍如山峰的雪,爽朗的笑容能夠從心底感染人。大伙都喜歡他笑容,李大力自己卻不知道自己笑容裡藏著的魅力。

  他懇求地說:「等會葉姐兒回來了,你們可別再說這些話。她臉皮薄,禁不住這些。」

  她……還不是他媳婦。

  「好好好,不說就是了,老夫老妻了還這麼容易害臊。」

  很快,賀松葉拿著厚厚的清單回來了。她眨巴著的眼睛透亮又精神,如墨似寶珠,溫潤可親,三個月不下地,她的皮膚捂白了很多,此刻浸著微微的汗,雙頰白裡透粉。黑亮柔順的馬尾齊整地束著,又長又直。

  如果不是成分和聾啞耽誤了她,她一定是全村最受歡迎的女人,漂亮、又能幹,翻遍了全村都找不到這樣一個實誠的漂亮姑娘。

  她來來回回地比劃著,聰明的李大力看懂了個大概。

  他說:「你說,我可以出院了?」

  賀松葉為他學手語突飛猛進的進度而驚訝,她點了點頭,李大力到底要回村子裡了。他心裡放著一件事,想了很久還沒來得及做。

  這個承擔著一個公社吃飽喝足生計重任也毫不退怯的男人,生平頭一回犯難地皺緊眉頭,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賀松葉以為他又犯疼了,他才在紙上寫了一段長長的話。

  寫這段話的時候,男人濃密的眉頭黑得似乎能滴下墨汁一般。

  那麼嚴肅,那麼正襟危坐。他用自己這輩子最大的耐心、最鄭重的態度寫完了它。

  「尊敬的賀同志,你善良、勤勞,溫柔,性格堅韌不拔,你是這個世上最可親可愛的女同志。這樣美好的你,每每令我自慚形愧。這些日子你的真誠、善良,溫暖了我,我深知自己的懦弱,不敢向你表露心意,但我會努力工作,認真學習,爭取進步。」

  「請問賀同志,你是否願意與我一輩子共同進步?」

  他用著自己尚還顫抖的手臂,高高地舉起了這個本子,遞到她面前,緊張地盯著她的反應。

  可是等了許久,賀松葉都沒有反應。

  李大力心慌胸悶氣短,黑著臉急急地又補充了一句:「從此以後,家裡你做主,賺的錢都歸你,活我來幹!」

  賀松葉沉默許久,接過了他寫的本子,眼淚不覺流下。她在本子上寫了「我願意」三個字。

  笑著遞給了他。

  李大力笑得合不攏嘴,險些崩裂了傷口。

  ……

  日子如流水一樣從指間淌過。

  轉眼間已經到了深秋,這一夏天捂白了賀松葉。不用下地幹活,家裡也經常送瓜果來探望病人,趙蘭香來看過幾次,每個月都送了一盒百雀羚。

  這不用幹活的這幾個月,是賀松葉這輩子過得最輕鬆的一段日子。

  這躺在病床上的幾個月,同樣也是勞模李大力過得最輕鬆的日子。他已經從最初的窘迫漸漸地習慣了,變得了坦然。偶爾,他還能出言調侃那低眉順目的小媳婦兩句。

  吃飯的時候,他會心疼地說:「你靠近一點,離得那麼遠伸著手不累嗎?」

  擦身體的時候,他會羞窘地說:「松葉同志,咳咳,我們還沒有結婚。」

  上廁所的時候,他落荒而逃:「大姑娘家的,不能亂瞅。瞅了得負責的……」

  祖孫倆在嘀嘀咕咕地商量要給葉姐兒添什麼嫁妝,其實是老人家開心得嘮嘮叨叨,賀松柏混在裡邊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光回溯幾年前這個相似的場景,當年也是這半大的小子跟她商量陪嫁三大件,那時候的賀松柏哪裡知道這些?

  當年更多的是忐忑、擔憂,如今更多的是踏實、安心。

  現在他們有能力給賀松葉辦個體體面面的喜事了。

  「陪嫁條被子、熱水壺,總出不了錯。」聲音飽含著老人家的愉快,她的眉角這段時間總是染著笑的。

  結婚那天,她撐著拐杖走在前邊,讓孫子背著孫女,熱熱鬧鬧地把她心愛的孫女兒送去了那小伙的家裡。

  她終於給心中的珍寶找了個好歸宿。

  其實,她老早就看出來孫女喜歡李大力了……就祝他們永結同心,夫妻伉儷情深,百年好合吧。

  阿婆笑吟吟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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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17:31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四十二章 番外‧前世卷(一)

  密不透風的監獄裡,門吱悠地被打開。

  「賀松柏,你刑期已滿。」

  「這是乾淨的衣服還有一點錢,出去以後好好做人,不要那麼衝動不要再犯事了。」看守的胖獄警微笑地說道。

  他清楚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遭遇,他親手殺了一個大學的老師因而獲刑三十年。這種衝動殺人的青年,監獄每年都能接收到幾個,獄警們對這些社會的毒瘤報以鄙夷的態度。

  後來才他們知道,賀松柏殺的是強姦犯,不免紛紛扼腕痛惜。

  他真的很聰明,短短的幾年裡他在監獄裡自學了很多知識,還幫著監獄簡化出了一套檔案算法,用這種方法有效地減少了檔案室人員的工作量。從此引起了大夥的注意。他獲得了更多的接觸書籍的機會,兩年後他吃透了物電原理,發明了節能環保的LED燈泡。有效地減少了80%的電耗量。

  現在他發明的節能燈已經在全國推廣了,他也因此獲得了五年的減刑。接下來他再接再厲,他用晶體管弄出了一個叫做運算機的東西。獄警不知道這個東西有什麼作用,但是它流出了監獄之後,有教授親自來監獄探他。

  他就獲得了十五年的減刑,也就是說,他坐了十年的牢就出來了。這是胖獄警頭一回見過最厲害的勞改犯,如果他沒有失手殺人,未來的路子該走得多寬。

  賀松柏映著日光,眯起了眼睛。他捏著肩上的包裹,微笑地對胖獄警揮了揮手。

  「我會的。」

  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他的眼神裡閃過了一抹暗光。半年前他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被關在監獄裡了。

  原因是失手殺人,判刑三十年。他多番打聽詢問之下才知道自己殺的人是吳庸。

  情理之中、卻又意料之外。

  他被關在了監獄裡,他的家人、他的對象怎麼辦?

  一個月之後,大姐來探望他了。賀松柏在和大姐的聊天之中才發現他並沒有對象,賀家先前也沒有接待過所謂的知青。那些知青知道他們家的地主成分,恨不得躲得遠遠的,又怎麼肯住在他們家?

  而且知青裡頭也沒有一個叫做趙蘭香的人。

  賀松柏揣著滿心的疑惑,離開了監獄。他先鄉下安撫了一頓老人家,阿婆精神還是那麼矍鑠,但是眼睛已經不大好了。

  聽說是他入獄的那一年,眼淚流得太多了,幾乎瞎了。

  富貴了大半輩子的賀松柏見了老人家晚年仍吃青菜豆腐、過著貧寒的日子,賀松柏心痛難安。

  他掏出了全身上下僅剩的一點錢,用了最快的法子,賺了他在這個世上的第一桶金。

  他把鄉下破舊的房子修葺了一遍,買了很多營養品給老人家補身體,帶她去醫院檢查身體。

  李阿婆見了出獄的孫子,沉默中老淚縱橫。她乾枯的手掌寸寸地撫摸著他的面龐,含淚帶笑地說:「出來了就好。」

  「出來了就好。」

  老人家素來整潔乾淨的頭髮變得亂糟糟的,面龐比上輩子的這個時候蒼老了許多,腰背佝僂彎曲得幾乎不成樣。大姐後來告訴他,這是因為當時她在床上養病,阿婆用用拐杖走路、照顧她、洗衣做飯種菜種地幹了各種雜活。

  饒是堅強了大半輩子的賀松柏,在這一刻也流下了眼淚。

  他把家裡祖產挖了出來,典當拍賣了其中幾件,用換來的錢做了原始資金,到證券交易所瘋狂地買金子,等金價飆升到最高點的時候又全部賣出。他把賺來的錢如數交給了祖母,安定了她的心。

  賀松柏堅定地說道:「我會讓阿婆過上好日子的……阿婆也要樂觀些,心態好一些,我還等著阿婆教我的孩子國文算學畫畫哩。」

  李阿婆被孫子逗得破涕為笑,欣慰地摟著孫子香香地睡了一覺。

  夢裡,她還真夢見了乖巧白嫩的曾孫和漂亮的曾孫女。

  ……

  清明時節,細雨紛紛。

  賀松柏驅車G市的某條熟悉的大街上,他躊躇著來到了一座筒子樓下,抬頭遙望著某一戶。

  他敲響了趙家的門,裡面鑽出了一張熟悉的面龐。

  馮蓮問:「你是?」

  賀松柏回道:「請問這裡是趙蘭香同志的家嗎?」

  馮蓮點了點頭。

  賀松柏說:「我是趙蘭香同志的朋友,請問她現在在家嗎?」

  他不疾不徐的聲音有種令人耐心傾聽的味道,馮蓮破天荒地回了這樣一個陌生人:「她不在這裡,應該在部隊大院。」

  「找她有事嗎?」

  賀松柏捕捉到了馮蓮眼裡一閃而逝的莫名情緒,注意到她眼睛苦熬出來的血絲。這是傷心至極才能有的樣子。賀松柏知道岳母其實是個心態很平和的人。

  十年過去了,他進監獄的這段時間裡,對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過得怎麼樣?

  他摁下內心的翻湧的疑雲,驅車去了G軍區的軍屬大院。在這個世界裡他也認識顧懷瑾,憑借著顧懷瑾的引路,他得以走進了軍區大院。

  「呲——」

  車胎摩擦地面的聲音驟然地劃破了寂靜的馬路,賀松柏連忙打了方向盤,車頭撞到了馬路行道樹上。

  顧工探出頭來問:「沒事,你別急,沒撞到的。」

  賀松柏快步走下車來,看見了路邊躺著的女人。

  微微的細雨打在濃密的樹葉上,偶爾漏下的一兩點雨滴打濕了她的身體。賀松柏靜默了一會兒,伸手撩開了女人的髮絲,拇指探著她的脖頸的脈搏。

  微捲的髮絲被撩開,賀松柏看清了她的面容。

  溫柔,清麗,讓人看得很舒服。在這一刻,他的心臟彷彿感受到了一種被人用力攥緊的痛覺。

  他掏出了大哥大打了一個電話,有力的雙臂抱起了這個女人,驅車去了醫院。

  ……

  趙蘭香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睡在醫院的床上,她問護士是誰送她來醫院的。

  護士只簡單地描述了一番:「瘦高,氣質很儒雅。」

  趙蘭香聽見護士的描述,並不是蔣建軍,她鬆了一口氣。

  「現在要找他嗎?」

  彼時的趙蘭香三十來歲,因為保養得當,皮膚很白皙。她看起來有一種年齡上的模糊感。年輕的護士躊躇了片刻該如何稱呼她,下一刻她說:「你不要著急,那位先生還在的,吩咐我好好照顧你。」

  「他應該是給你買早餐了,等會他就回來了。」

  趙蘭香扯掉了手腕上的針管,掙扎著站起來,她很快就跌回了床上。

  護士嚴肅地說:「這位同志,你剛剛經歷了流產,身體很虛弱。」

  「如果你不希望這輩子再也無法孕育的話,好好躺著。」

  趙蘭香摸了摸眼角,那裡已經乾涸得流不出眼淚了。

  昨天她的傑傑頭七剛過,因為不是順利生下來的孩子,不能辦靈堂。趙蘭香只能一件件地把以前親手給他做的小衣服燒給了天堂的他,她抱著他的骨灰尋了一片墓地愛惜地埋了下去。

  她疲憊地抱著被子縮在床上闔起眼來。

  負責她這一床的護士拿著憐憫的目光看著這個神情已經呆滯的女人,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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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17:4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四十三章 番外‧前世卷(二)

  賀松柏在離開醫院去買給趙蘭香早餐的路上,跟顧工稍稍打聽了一下她的事情。

  顧工認得這個姑娘,她是軍屬大院裡蔣營長的對象,顧工曾經去過蔣家吃飯,這個姑娘做飯的手藝給他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

  他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這姑娘最近的日子過得有點坎坷。」

  顧工同賀松柏簡明扼要地說了蔣營長的對象是如何兩次流產的事情,又提了一嘴兒的蔣營長夫妻可能感情不太融洽。他只顧著說,卻沒有留意到眼前的男人拳頭上漸漸浮起的青筋。

  賀松柏緊抿著唇,面無表情的臉漸漸結冰。

  顧懷瑾的媳婦是大院裡資歷較深的老大姐,嘴巴也挺會說話的,唬起人來一套套的,因此兼任著大院裡軍屬的思想工作。顧媽前幾天就剛從蔣營長家裡回來,做了一通他們夫妻倆的思想工作。

  顧懷瑾也從媳婦那裡聽了幾耳朵的傳聞,正好足夠學給賀松柏聽。

  賀松柏滿臉寒意,「畜生。」

  顧懷瑾對面前這個年輕人突然陰沉下來的臉,頗有些看法。

  他詫異極了,「你好像也不認得小趙吧,怎麼對這件事這麼憤慨。」

  賀松柏收斂了臉上的寒意,平靜地道:「就事論事。」

  「能讓妻子接連兩次小產,還讓小月子裡的妻子暈厥在路上,這種男人不是畜生是什麼。」

  顧懷瑾想起了蔣建軍,他是大院裡數一數二難得優秀的將才,顧懷瑾不想指責他什麼,只搖起頭來。

  「蔣營長這件事上確實不夠仔細,但也情有可原,他太忙了,一年都不沾幾回家。」

  之後的一路無言,賀松柏默默地買了趙蘭香愛吃的湯包、豆漿。

  他含在嘴裡怕化捧在手心裡怕摔了的女人,卻被別的男人這樣糟蹋作踐,不被珍惜,賀松柏心裡何止怒意滔天。

  對象從來沒有細細同他說過她前世痛苦的遭遇,關於前一段糟糕的婚姻,她三言兩語平靜地帶過了,賀松柏沒有想到這幾句簡單的話概括的竟是她含著血淚受苦受難的日子。

  他此刻只恨不得把她奪到身邊,愛護她、疼惜她。用餘下的每個日子,平復她受到的傷害。

  但賀松柏已經不是昔日那個容易衝動的青年了,他清楚現在的自己根本無法同蔣建軍抗衡,十幾年毫無建樹的空白,使得他們之間的差距宛如天塹。蔣建軍不必做什麼,隨便伸出拇指便足以扼殺他的一切。

  賀松柏捏著油紙包著的湯包,像是謀算著什麼事情,眼神暗沉而可怕。

  顧懷瑾說:「你和從前一樣,還是那麼熱心腸。」

  賀松柏簡略地旁敲側擊地問了問他兒子顧碩明的情況。

  他得知顧碩明情況還是和前世差不多,依舊那麼耀眼,似乎父親影響並沒有牽連到他,雖然不像上輩子那樣一路順暢,立功升遷,但起碼混得也不差,賀松柏很替他高興。

  最後他跟顧懷瑾約好了晚上去他家作客,顧懷瑾高興極了。他現在能好好活在世上,多半是托了賀松柏的照顧,他把賀松柏當成了恩人一樣地對待。

  顧懷瑾說:「你進了監獄之後我沒幫得上你什麼忙,這回你來G市了,千萬別和我客氣。」

  賀松柏看了看眼前的顧工,他的臉上布滿了歲月的痕跡,老而滄桑。

  他的唇瓣蠕動了片刻,想問他最後平反了沒有,但卻終究沒有問了。他臉上的痕跡已經說明了一切,顧懷瑾上輩子的這個時候已經洗刷了冤屈,正在T大教書育人,是莘莘學子眼中值得敬佩的老師。

  也亦是他的恩師。

  但眼下他眼裡的自信和驕傲被磨得一乾二淨,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老人。回城後的日子恐怕也不太好過,想必吳庸死後,他也一直沒平反冤屈。

  賀松柏捏了捏兜裡硬硬的錢幣,淡笑地道:「不會跟你客氣的。」

  「日子總歸是要變得越來越好的。」

  因為他……回來了。

  賀松柏迎著燦爛的日光,黑眸劃過了一抹暗沉。

  ……

  趙蘭香安然地在被窩裡酣睡,她很快被吵醒了。

  面前的男人冷著臉看著她,低低的帽簷將他淩厲的眉遮住,他俯下身來掀開了被子。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一大清早地讓全家人找你?」

  他緊蹙的眉頭洩露出他的不耐煩,男人低沉的嗓音透露出責問的意思,喑啞又冷漠,像是面對無理取鬧的孩子的家長。

  趙蘭香沉默地把臉撇到另一邊去,闔眼又睡了起來,蒼白的臉蛋透露出不願爭執的表情。

  幾日之前,她還挺著粗肥的腰身,現在那裡已經平了。雖然這個孩子不是在他期待之中產生的,但日久生情,人都是有感情的。在他還不知道的時候、在撫摸他調皮的胎動時候,也會生出成為父親的喜悅,也許他已經漸漸愛上了這個家了。

  蔣建軍看著她平坦的肚子刺眼極了,他移開了目光。

  蔣建軍唇瓣蠕動了片刻,問道:「你把傑傑的骨灰拿去埋了?」

  趙蘭香聽到兒子的骨灰,驀然地睜開了眼,聲音清清淡淡:「你沒有資格提他。」

  「他沒了,總算稱了你的心了。他是運氣不好,托生到我膝下,生來不被期待,死後連塊像樣的墓碑都沒有。我不埋,留著給你們家的人扔垃圾桶?」

  「世上只有你的方靜是寶貝,那也僅僅是你以為的而已。請把你的狗牽好,永遠都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否則哪天我想不開自己就去首長那裡訴苦的……婚內出軌這個名聲你總該不想要的吧。」

  「我跟方靜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你滾出去。」

  趙蘭香驀然地紅了眼,鑽進被子裡不可抑制地咬著唇哭了起來。她的肩膀顫抖著,極力地壓制著自己的哭聲,不讓它洩露出來。

  蔣建軍緊抿著唇,他摁了摁腹部的傷口,臉上出現了一絲蒼白。

  他走過去坐在床頭,看見了床上隆起的凸起,一顫一顫。聽見空氣中微弱的啜泣聲,他的胸腔有一種莫名的情緒擴散開來。

  不好受。

  蔣建軍摁住了她的肩膀,揭開蓋在她身上的被子。

  他還來不及端詳她的面容,便迎來了響亮的一巴掌。

  這是他這輩子唯一一次被人掌摑,而且是被他素來自稱深愛他的女人掌摑,他的臉驀然地沉了下來。面龐一陣火燎的燙意,令他有了一瞬間的無措。

  他緊抿著唇,恢復了素來的鎮定和冷淡:「你冷靜一下,收拾收拾等會跟我回家。」

  「我這個月不出差了,陪你坐完小月。」

  他說完拿起了帽子,戴了上去。

  蔣建軍自打結婚以來,在事業上的心思越來越重,夫妻聚少離多。他以為他這樣的軟話是在示好,但在趙蘭香聽來心頭湧上一陣悲涼。笑得不可遏制,幾乎笑出了眼淚。

  眼淚苦澀又鹹,流進她的嘴裡,連帶著把她身體的最後一點水分都擠掉了。

  「你走吧,我這裡不需要你。以前不需要,以後也不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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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番外‧前世卷(三)

  蔣建軍又怎麼可能會把她留在醫院裡,他拎起她的手腕就要把她從床上撈起,給她穿好鞋。

  蔣建軍的心不住地往下沉,他不喜歡看到她這樣的眼神。悲涼又帶著釋然,那雙水靈靈的眼眸裡含著的笑容,帶著極盡的諷刺,已經不再是昔日熱切甜蜜的眼神了。

  蔣建軍感覺自己好像要失去了什麼,但他不願意往下深想,避開了她的目光。

  蔣建軍聲音喑啞地道:「你別鬧脾氣了。」

  賀松柏拎著熱乎乎的早餐回到醫院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的一幕。

  女人露出病態的面容,疲憊地閉上,臉上的淚痕彷彿還沒有乾。而男人卻強拉著她下床,她並不情願,極力地躲避著。

  賀松柏騰起了怒意,他從來都沒有見過她這樣可憐的模樣,以前的她很堅強,即便是哭,也驕傲得讓人側目。

  現在的她,孱弱得直讓人心疼。

  他壓下怒火,手從掏出懷裡的口罩迅速戴上,攥緊拳頭衝上去上前照著蔣建軍的面就是一個拳。

  此時蔣建軍的手正放在趙蘭香的腰上,準備把她背在背上,賀松柏橫插進來的這一拳頭把他整個人都打得懵了。

  「放開她。」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怒聲道。

  蔣建軍雖然避開了這個拳頭,但是拉扯之間,他腹上的傷痕更加重了。

  他皺著眉,面龐黑如鍋底,「你這同志想幹什麼?」

  戴著口罩的男人用嚴肅的口吻說道:「這位女同志暈在路邊,是我送她來醫院的。」

  蔣建軍面上的薄慍,因這句話而消散了。

  「醫生說她身體很虛弱,經不起大的情緒波動。你剛剛是在做什麼?沒有看到她不願意走嗎,不要告訴我你是她丈夫……」

  他頓了頓嘲諷地說:「你知道她今天早上是怎麼躺在路中央的嗎,如果開車的不及時踩剎車,你來醫院可能只能給她收屍了。」

  「現在你卻對生病的女人動手動腳?」

  賀松柏和蔣建軍這邊的爭執吵鬧引來了醫生和護士。

  醫生用嚴厲的口吻批評著蔣建軍:「這位女同志身體狀況不好,需要靜靜休養。你們有這個時間爭吵,還不如回去給她揀幾件換洗的衣服。另外,這個女同志的醫藥費是這位熱心的路人墊付的。」

  「你來了正好順便還給人家。」

  蔣建軍聞言掏出了錢包,把醫藥費如數地還給了眼前這個戴口罩的男人。

  賀松柏並不想要這個錢,心裡止不住地嫉妒得發酸,無論這個男人多糟糕,現在都還是她名義上的丈夫。他卻沒有立場為她做一點事。

  他在眾人的目光下坦然地接過了錢,另一隻手把懷裡熱騰騰的湯包放到趙蘭香的面前。

  「好好養病……再見。」

  他的聲音簡短而俐落,放下東西便離開了屋子。

  連回頭多看她一眼都沒有。彷彿多看一眼,他都不忍心離開。

  趙蘭香接過了熱騰騰的包子,雖然一顆心被傷得流血,但卻仍抵不住陌生人的這份萍水相逢的暖。

  她撕開了一隻來吃,熱燙的肉汁裹著蔥花鮮香的滋味流入了口中,就像小時候父親給她做的包子一樣好吃,她吃著吃著傷心地落下了眼淚。

  ……

  當晚賀松柏如約奔赴顧家,在顧家吃了一頓晚飯,他雖然是第一次同顧碩明碰面,但卻在書房同顧碩明徹夜促膝長談了一夜。

  顧碩明聽說賀松柏要做生意,這個人雖然坐過牢,但是學識卻很淵博,他分析市場的見解之絕妙,點子之新穎,很快征服了顧碩明。

  他意識到父親這個朋友身上的潛力。次日,顧碩明把自己的積蓄三千塊如數給了賀松柏。反正他吃住都在部隊,衣食無憂,單身漢一個,膝下沒有養家的負擔,他投資得很爽快。

  賀松柏用這筆錢做了一點金融方面的投資,他知道九三年的股市將會漲到新高,這個記錄是六年來從未攀登過的高峰。對於經歷過那些年的人來說,今年注定是不一般的一年,他記得很清楚。賀松柏懷抱著這筆巨資,去了深市證券交易所。這個交易所是八十年代末新成立的國內第一家證券交易所。

  他一眼掃過,從數十支少得可憐的股中挑選出短期內勁頭最強勢的績優股購買。

  顧碩明的三千塊加上賀松柏典當祖產換來的五千塊被他一眼不眨地嘩啦啦投入股市,換來幾組虛擬的數據。

  他的大手筆此時還沒有引起別人的注意,直到幾週後,他名下的幾支股一路飄紅攀升,隨著他頻頻進入證券交易所連帶偶爾指點了幾個股民,他漸漸地引起了股民的關注,成為了股市頗有名氣的獵人。他開始為有錢人服務,操縱的賬戶穩賺不賠,冷靜而睿智,年輕卻沉穩。

  半年後,財經報紙首次刊登他的消息,賀松柏打開了局面,開始有了接見商業大鱷的機會。

  他前後約見了幾位他前世打過交道的企業家,他拿著自己的策劃同他們談了一筆生意。

  他自信而篤定地款款而談:「20世紀最後的十年裡,電子產品的規模日益擴大,有望成為未來進出口最有潛力的產品。市場對軟件硬件的要求也越來越高,『香柏』擁有一套最先進的芯片技術,一塊拇指大小的芯片能夠集成五千萬個晶體管,投入使用後產生的效用超乎人的預想……」

  賀松柏展示了他製作出來的芯片樣品。

  漫長的一年的奔走,賀松柏給他自己新成立的「香柏」拉攏來了千萬級別的投資,九三年春天,他的電子工廠在深市拔地而起,蓋了長長的幾座紅磚瓦房的工廠。

  他在忙著發展自己、瘋狂積累資金的同時,還不忘順帶把顧碩明給捎上。讓發展中的顧碩明迅速壯大,用以牽制蔣建軍的發展,順帶噁心噁心蔣建軍。上輩子蔣建軍雖然發展得比這輩子的好,但仍是比不上顧碩明的。但這輩子的顧碩明卻是落後了一大截,賀松柏閒暇時花錢給他活動了一番,讓顧碩明恢復他原本的光彩。

  顧碩明非常感激他,他想不到三千塊的投資換取來了這麼巨大的回報。九三年的夏天,賀松柏回到G市後吩咐了顧碩明一些事,顧碩明才瞭然。

  賀松柏這兩年一直在孜孜不倦地查著蔣家的黑料,顧碩明也在積極地關注中,他以前不太明白,但賀松柏在臨走前叮囑他好好照顧「小趙」。

  顧碩明目光幽深地打量著這個男人,不解地問道:「為什麼?」

  他知道賀松柏這兩年幾乎沒有停留在G市的時間,所以也不可能跟小趙有聯繫,無緣無故對一個女人好,這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賀松柏平靜地道:「就當我開車差點撞過她,心裡愧疚,一點補償罷了。有什麼為什麼?」

  顧碩明得到了解釋,也不再往下深問了。他開始關注起了趙蘭香。

  賀松柏也在關注,但他的關注是悄然無聲的。即便身處忙碌的工作,他每個月也會撥出幾天的時間去探望她,暗中關注她,卻從來不出現在她的面前。

  因為她沒有離婚,他絕不能出現敗壞她的名聲。

  ……

  又是一個大雨天,賀松柏撐著傘來到了據說是趙蘭香新鋪開的成衣鋪子。

  他透過狹窄的店鋪,看見了裡面不知疲倦、努力工作的女人。

  他就坐在對面破舊的飯店裡點了兩個菜,茶水一壺壺地不斷續上,他一個人坐到天黑。此時他已經了解到她仍沒有離婚,但卻同蔣建軍分居了。作為一個愛惜她的男人,他對她最大的愛護就是默默關注,暗中使勁。

  一點點髒都不捨得讓她沾上。

  賀松柏眼底深處劃過一抹涼意,彷彿見不到光的深淵。

  店裡最後一個客人走了以後,鋪子裡的女人累得伏在桌上,差點忘記了關門。

  她最後是被客人善意地搖醒的,一張白紙落到了她的桌面,趙蘭香看完了紙上的幾行字,沉重的心情變得輕鬆了些。

  「加油哦。」

  「陽光總在風雨後。」

  她會心一笑,把鋪子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她落腳的出租房。

  賀松柏在工作的同時,已經把老祖母接來了城市,老人家已經很老了,但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同孫子在一起,全家人團聚。

  賀松柏撫摸著她蒼老的面容,心疼不已。

  他對老祖母說:「阿婆,柏哥好好孝敬你。」

  賀松柏現在已經不必為了生意全國到處跑了,他的下屬們將會孜孜不倦地給他工作、把控好『香柏』的運轉,他空閒的時間會在家裡陪老祖母看電視,給她揉揉腿,帶她去公園散步。

  李阿婆從來沒有那麼開心過,孫子變得出息又上進,孫女在城裡找了一份工作,漸漸變得開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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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番外‧前世卷(四)

  李阿婆經歷了那麼多事,中年時丈夫兒子早逝,晚年孫女出事、孫子鋃鐺入獄。她同孫女相依為命的那段日子,她已經開看了。看得很開,她以前希望賀家開枝散葉,親手抱上曾孫。

  那麼多年過去了,她已經不再幻想這件事了。

  她抹了一把眼淚,同孫子說:「夠啦。」

  「柏哥不要太辛苦了,要注意身體。這樣的日子已經很好了,有吃有穿,還能一家人團聚。」

  她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阿婆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柏哥多吃點、好好休息。你太瘦了。」她說著,手掌撫上了孫子瘦削的面龐。

  穿著齊整的中山裝,一表人才,只是太瘦了。瘦得連顴骨都清晰可見,讓老人家看得心疼。

  大姐笑眯眯地說打著手勢:「柏哥兒,今天,多吃了一碗飯。」

  賀松柏已經習慣了長姐輕柔和緩的聲音,再看她打手勢,他已經不太能適應了。他在鄉下把祖產賣掉之後,曾帶大姐去醫院看過,因為已經錯失了治療的良機,她的耳朵治癒的可能極低極低。

  賀松柏這兩年未嘗不是天南海北地帶大姐去大城市的醫院裡就醫,治了兩年,她也僅僅能恢復一點微弱的聽力。

  除此之外,他自己建的電子工廠裡的重點扶持項目裡就有醫療機械。這年頭助聽器的技術遠不及後世那樣發達,賀松柏為了給大姐做最好的助聽器,特意組了一支研發團隊。

  他注視著大姐,她臉上恬淡平靜的笑容,有一種溫暖的親和力,讓人看著不由地窩心。

  他揉了揉大姐的腦袋,微笑地道:「大姐,我送你去大學念書吧。」

  雖然這輩子他們的人生軌跡已經跟上輩子不一樣了,但無論痛苦、坎坷,都已經是昨天的事情。

  世界還那麼大、那麼精彩,人要努力往前看。努力讓自己過得幸福、快樂。一個壞人,怎麼有奪走他們幸福的資格?

  賀松葉驚恐地擺了擺手,「柏哥兒、我不能的。」

  賀松柏揚起唇,露出牙齒,「我說能,就能。」

  ……

  軍屬大院。

  趙蘭香在醫院裡調養了半個月才回家,原本她小產之後就該好好坐小月,這回身體更差了,她樂得在醫院把小月坐完了也不願意回到那個冰冰冷冷的家。

  她的腦海裡永遠都有那個鮮紅的畫面,帶著濃烈的血腥味,她和孩子的血流了一地,絕望地在地上掙扎。

  她不敢回想,但是午夜夢回之時她就會夢到可愛的寶寶。他那麼小,身體那麼軟,連話都不會說,笑起來像純潔的天使。

  整整七個月,他陪了她七個月,乖乖地在她的肚子裡,不鬧騰也不嬌氣。除了頭兩個月之外,孕期幾乎沒有折騰過他的媽媽,可能他知道,他不是在期待中降生的孩子。他乖得讓趙蘭香愧疚,心疼。她也最愛和他說話。

  從三個月開始,趙蘭香就開始給他織衣服,用毛線織小鞋子。他有五彩毛線織成的小帽子、有柔軟的襪子、薄薄的夏衫、保暖的秋衣、厚厚的冬裝,趙蘭香雖然不去上班,但是卻能掙錢。閒暇時給人訂製衣服、設計衣服圖紙賣給新興的工廠。

  她攢下來的錢,大半花在了孩子的身上。嬰兒奶粉、浴盆、玩具、床零零碎碎、雜七雜八地幾乎堆滿了他們的家。

  到處都是他的影子,他怎麼……就突然沒了。

  趙蘭香一點兒也不想回到那個家,回去看到那些東西,她一定會受不住的。她親手把他埋下了冰冰涼的泥裡,他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但她卻還要承受失去他的悲痛。

  養病的日子裡,馮蓮推掉了學校的工作來照顧女兒。她看著女兒日漸消瘦的面龐,心疼極了。她從來不敢在趙蘭香的面前流露出一點傷心,私底下的時候不知哭過了幾回。醫生曾經找她談過話,話裡話外意指她的女兒很有可能已經喪失了生育的能力。

  馮蓮辛苦地守著這個秘密,不敢透露出去。

  日子一天天地捱,趙蘭香終於坐完了她的小月,她必須得回家了。

  回家的那天是蔣建軍來接她的,他把頭髮剃得乾淨短小,精神奕奕,雖然這段日子消瘦了不少,但仍舊英俊得逼人。

  蔣建軍沉默地給趙蘭香收拾著衣物,一件件地疊好,彷彿用了他從來沒有過的耐心,他驅車駛向軍屬大院。一路上車速緩慢得令人昏昏欲睡,幾乎沒有一點兒顛簸。

  趙蘭香回到了他們的家,推開門屋子依舊乾淨得纖塵不染,窗明几淨。

  只不過當初隨處可見的嬰兒玩具、小木床、推車全都不見了蹤影,完完全全變成了一年前的模樣。彷彿時光抹掉了這一段痕跡,讓她可以心安理得地自欺欺人。

  蔣建軍穿上了圍裙,「你等一會,我給你做午飯。」

  他很少有下廚的機會,因為訓練太忙,加上家境優渥、養尊處優,他沒有多少自己動手的機會。他緩慢又笨拙地做了一個番茄炒蛋、清蒸魚,山藥紅棗燉雞湯。老雞湯還需要燉一會,他凝視著爐子上跳動的火焰,喘了口氣,脫下圍裙。

  他找了找趙蘭香,看見她在屋子的櫃子前站著。

  他問:「怎麼了?」

  「去洗洗手,飯很快就好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個三角平安符赫然地撞入他的視線。

  它是去年春節的時候,趙蘭香為了給孩子祈福,拉著他特意去廟裡上頭一柱香換來的。

  他把所有關於孩子的東西一件不落地收好了,唯獨忘了小小一件、被夾在櫃子裡的它。其實屋子裡早就落滿了孩子的痕跡,又哪裡是一朝一夕能夠清除得盡的?

  透明的淚水盈滿於女人的眼眶,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她的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

  蔣建軍的心驀然地一痛,他把平安符拿好,緊抿著唇,過了半天才說:「他在另外一個世界會過得很好的。」

  「我們……吃飯吧。」

  趙蘭香抹了一把眼淚,把平安符搶了過來納入了懷裡。

  她說:「不吃了,你自己吃。」

  「我要回家。」

  「回家……」蔣建軍喃喃地重復,心鈍鈍的疼,「這裡不是你的家嗎?」

  趙蘭香什麼也沒拿,轉身便朝著門口走去。

  蔣建軍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拉住了她,「你要去哪裡?」

  趙蘭香掙不開他死死攥緊的手,垂頭便用力地咬了一口。

  「你不能走。」他另一隻手抱住了她的腰。

  「這裡就是你的家,你要去哪裡?」

  趙蘭香凝視著蔣建軍發怒的眼神,涼涼地笑。

  這是她從十七歲開始就愛的男人,他高大威武,能把一身綠軍裝穿得一絲不苟,穿出陽剛之氣,是她見過的最英俊的軍人。

  他有著最好看的眼睛,寂靜如深海。笑起來如同繁星墜落深海,深邃而動人。

  他能把十七歲的趙蘭香迷得團團轉,幾乎填滿了她的世界。但三十五歲的趙蘭香卻累了,她鬆開了嘴裡咬著的手,混著一口的血腥。

  「你不要靠近我,我覺得髒。」

  蔣建軍眉頭高高地隆起,臉色霎得白了一分。

  「我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我和方靜——」

  「打住,我不想聽你們的破事。」

  她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些事情她明白了,但他卻仍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不痛不癢。這不太公平了……

  趙蘭香看著他執拗又偏執的眼神,掙開了手,「好,我不走。」

  蔣建軍高興地把她帶到了餐桌前,把熬了一早上的土雞湯盛到趙蘭香的面前,朝她推了推。

  「你喝喝看,合不合你的口味。我去醫院前就煨在爐子裡了。」

  趙蘭香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湯上浮著的浮渣油一點點撇出來,撇了許久才勉強喝了幾口。

  她咽下兩口雞湯,說道:「這是你第一次給我燉湯喝。」

  「之前我懷著傑傑的時候,缺營養,腳抽筋,跟你提過幾次。你從沒想過給我燉過湯喝。後來我母親知道以後,隔三差五地來大院送湯水給我補身體,她埋怨你對我不上心。但我從來沒敢跟你說。」

  「因為抱怨在你這裡從來沒有用。」

  蔣建軍唇邊的笑容微微凝滯。

  趙蘭香淡淡地說:「好在,這些都過去了。」

  蔣建軍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給她夾魚肉,「多吃點魚,你喜歡吃。」

  趙蘭香用筷子把魚身上未除乾淨的細鱗弄掉,眉目寡淡地道:「腥,不吃也罷。」

  蔣建軍皺眉嘗了好幾塊魚肉,剝了魚皮把不腥的肉留給她,「你吃這些吧,保證不腥。」

  趙蘭香又翻了翻炒蛋,從裡面翻出了蛋殼,她淡淡地道:「你不知道,我不喜歡吃雞蛋。結婚十六年了……」

  「同在一個屋簷下,你沒了解過我的口味,但我來到這裡的第一天就知道你不吃韭菜香菜蘿蔔南瓜木耳蘑菇……」

  蔣建軍唇瓣蠕動了片刻,「抱歉。」

  「不要緊,反正也不是重要的人、重要的事,記不住就記不住吧。」

  蔣建軍的呼吸微滯。

  晚上的時候蔣建軍抱了一團簇新的蠶絲被,開了點空調。

  趙蘭香上了床,把枕頭挪了位置同他一人各一頭。

  蔣建軍默默地把枕頭也移到了她的那個位置,輕聲地說:「睡覺吧。」

  他半夜醒來的時候,發現她已經睡到了另一頭,離他遠遠地,蜷縮著身體睡在角落。

  他把她的睡姿掰正的時候,拇指觸到她的枕頭,是一片濕濕的冰涼。

  他以為是新買的空調漏水,打開燈之後發現是她流下來的眼淚。一邊睡著覺,一邊流著淚水。

  她連在夢中也蹙起的眉頭,讓蔣建軍看了許久。

  ……

  蔣建軍提交了申請,請求調換了工作,換了一份安穩卻碌碌無為的工作,因為它能讓他一整年都待在部隊裡。

  蔣家父母知道他這個決定後,都以為他瘋了。

  不過領導卻很快批准了他的申請,給他調動了職位。

  他有更多的時間待在家裡了,朝九晚五,偶爾加個夜班。他承擔起了家務,做一日三餐、拖地掃地整理屋子。

  他以前做得不好,但現在努力嘗試去做一個合格的丈夫了。耗盡了這輩子絕無僅有的耐心。

  不過趙蘭香的飯量卻越來越少,人越來越消瘦,年底的時候瘦得幾乎只有八十多斤了。

  蔣建軍無數次撞見她在廁所嘔吐,那是種對食物抵觸的嘔吐。

  並不是他熟悉的孕吐,因為這半年裡,他們從沒從沒做過夫妻之事。

  他看了許久說:「我讓媽媽來給你做飯吃吧。」

  趙蘭香擦了擦嘴,淡淡地道:「不用。」

  「只是吐吐而已,又死不了人。」

  「你知道孕婦吐得多厲害嗎,我剛懷傑傑的時候,聞到肉味就會吐,吃什麼吐什麼,餓得發慌了還是吃不下東西,每天都靠著喝糖水維持體力。」

  這番話不禁勾起了蔣建軍的回憶,懷孕初期的她非常忐忑,小心翼翼,唯恐他不喜歡這個孩子。

  她做家務更勤快了,給他做很多好吃的飯菜,裡裡外外地討好著他。

  一點虛弱的模樣都沒有流露出來。

  那時候的他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回家的頻率變高了。

  趙蘭香平靜地說道:「你不知道,我就告訴你。這些都不是什麼秘密,只是你沒把人放在心裡,沒有興趣知道。我一度很羨慕別人。」

  「別的女人懷孕有丈夫無微不至的照顧,我除了要照顧自己、還要伺候好你、因為你不喜歡這個孩子而惴惴不安。我以為一顆心再冷再硬,捂了十年也該溫了。但是十六年了,它依舊沒暖起來。」

  「現在我明白過來了,強扭的瓜不甜。因為我瞎了眼所托非人,所以我認了,所有的苦水我自己吞、再苦再難我自己扛。但是——」

  她哽了一聲。

  「我的孩子,他死了……」

  她平靜地念著「死了」,一陣難受上來,她劇烈地吐了起來,把胃裡的東西吐得乾乾淨淨。

  吐完後,她啜泣地哭了起來。

  他的心沉甸甸地如同灌了鉛,把胸口塞得難受極了。

  「不要再說了……我照顧不好你,我求媽媽來照顧你好嗎?」

  蔣建軍別過了臉,用手迅速揩去了眼裡的水,仰起頭來看著天花板。

  ……

  九三年秋天,賀松柏在深市的金融市場打響了名頭之後,變得忙碌起來。但再忙碌,他在每個月的月末仍是會抽出幾天完整地不被打擾的時間,回到了G市。

  無論在哪裡,無論在做什麼。

  他打聽到趙蘭香出院後回到大院裡跟蔣建軍過起了日子,他曾在部隊的大院裡遠遠地望著她。

  看著她在樓上的窗戶看風景看得出神,看朝陽也看日落。她足不出戶,把自己禁錮在一方小天地裡。

  愈發憔悴單薄,弱不禁風。

  他花錢買了糖果玩具,投其所好哄了一群小孩兒。這些小孩兒都是他曾經看著長大的,脾氣秉性都摸得一清二楚。

  熱鬧的孩子們在樓下嚷著讓趙蘭香下來玩,一天又一天,熱情又執拗。

  趙蘭香起初不為所動,默默地看了他們在樓下玩,看了一個月。

  看著他們,她就像看到了長大了的傑傑和囡囡。一團喜氣,有著渾身使不完地的熱情。

  有一天小孩子們全都不見了,玩鬧的聲音也消失了,趙蘭香才急急地下樓去尋找他們。

  小胖子哇嗚地巴住了她的小腿,小姑娘細聲細氣地求她一塊玩家家酒,扮她的媽媽。

  趙蘭香無法拒絕這些渴求的眼睛,陪他們玩了一整天。

  「姨姨,你為什麼這麼瘦啊?」

  「對啊,像我病了的爺爺一樣瘦。」

  趙蘭香摸了摸孩子的臉,說:「因為姨姨不吃飯、挑食,又瘦又難看,你們不能學我。」

  「多吃飯,才能長肉長個。」

  停留在角落裡的男人聞言,目中劃過一抹尋思。

  幾天後,小姑娘從口袋裡掏出一團手絹,「姨姨,你吃。」

  黑乎乎的梅子。模樣難看,味道卻很好,入口酸甜醇厚,生津止渴。

  這時的趙蘭香並不知道,它就是紫蘇梅。

  趙蘭香被小姑娘的熱情所迫,吃了幾顆,小姑娘說:「好了,一閃一閃變魔法,回去多吃飯飯!」

  趙蘭香摸了摸她的腦袋。

  天黑了人散了之後,小胖子跑到角落去問叔叔。

  「明天可以帶我們去踢足球嗎?」

  「我們陪姨姨玩了好久過家家,很棒呢是不是?」

  賀松柏掏出了進口的巧克力,每人分了兩顆,他清癯的面容上微微含著笑,溫煦平和,令人如沐春風。

  「好,馬上陪你們玩。」

  「記得這是大人之間的秘密,不許和任何人說它。」

  幾個小孩兒吃了糖,異口同聲地說:「知道啦!」

  一個大人和幾個小孩兒組成了堅不可摧的聯盟。

  ……

  趙蘭香變得漸漸地願意走動起來,胃口稍微好了一些。

  她開始喜歡吃梅子,喜歡小朋友從草堆裡給她摘的小野花,更喜歡那些活潑可愛的孩子,她臉上的肉漸漸地養了起來。

  蔣建軍樂於成見,暗地裡鬆了一口氣。

  他買了一些禮物送給了這些孩子們的家長,感謝他們。

  小姑娘眨著眼睛問爸爸媽媽說:「蔣叔叔為什麼要送禮物給你們。」

  孩子的媽說:「因為我同意你去陪阿姨玩。」

  小姑娘認真地說:「我們不能要,明明是阿姨陪我們玩。」

  「他好蠢,他為什麼不自己跟阿姨玩,我知道他肯定是太笨了。」

  已經離開的蔣建軍不知道聽沒聽見這番話,孩兒媽驚恐地捂住了小姑娘的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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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7 00:18:45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四十六章 番外‧前世卷(五)

  蔣建軍對於趙蘭香的改變非常慶幸,每天下班之後就泡在廚房洗菜做飯,飯好了便催趙蘭香回家吃飯。

  他的戰友私底下都說他臉上萬年不化的堅冰跟融化了似的,是稀罕的大事。

  蔣建軍聽見了只有苦笑。沒有經歷過那段糟糕的日子,就不會知道正常的趙蘭香是多麼珍貴。他曾經一度下班回家之後頭一件事便是去找趙蘭香,生怕他一個不留神,她就會想不開尋死。

  窗台是她最愛去看的地方,他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待在那個地方,某一天週末他跟趙蘭香說自己要出去應酬。但實際上卻是輕輕地掩上門,自己隱匿在走廊裡,他想看看他不在的時候趙蘭香在做什麼。

  於是他看見了,這個女人從早上一直在窗邊坐著、站著、趴著,從旭日東升一直到夕陽西落,她沒有挪位置,甚至連頭也沒回,也不知道家裡的門從頭到尾都沒鎖上。

  但只要她一回頭,她就能看見樓道裡的他。

  她始終沒有發現他的存在。

  最後是蔣建軍佯作回到家裡,叫了她一聲,她才終於挪開目光。回頭望他的那個眼神,映著熔融夕日,有著說不出的孤單和蒼涼。

  蔣建軍很快聯繫了裝防盜網的師傅,把家裡的窗戶封得嚴嚴實實,才能放下心來。

  漫長嚴寒的冬季過後,大院裡的小孩兒跟花蝴蝶似的鬧成一團,把這份喜意和熱鬧傳遞給了趙蘭香。小孩子們鬧著樓上的她下來一塊玩耍,趙蘭香也果真下去了。

  她開始變得開朗、食欲增加,這一點點可貴的熱氣把她整個人都救活了。也許是她把對自己孩子的那份感情寄托在了這群孩子的身上。

  蔣建軍呼喚她回家吃飯的時候,湊在她耳邊說:「這麼喜歡孩子的嗎?」

  「以後咱們生一個吧。」

  「這回我一定會保護好它……讓它做最幸福的孩子。」

  他叨叨絮絮地說了很多,說了半天也沒有等到她的回應,他抬起頭來看趙蘭香。

  她用諷刺的眼神看著他,默不作聲,漫不經心,一觸即挪開。

  蔣建軍喉嚨有些堵,他說:「算了……」

  「你不想就算了……吃飯吧……」

  趙蘭香低頭繼續吃飯,一聲不吭。這大半年下來,他們的交流已經少得可憐了,蔣建軍也不知道自己發了什麼瘋,有一天竟有這樣的耐心毅力去討好一個女人。而且是近乎卑微地乞求。

  蔣建軍認為他做錯了事情,正在試圖補救。她落到今天這幅樣子,他應該承擔絕大部分的原因。

  但他從來沒想過,他有一天會愛上她這一種可能。

  愛是什麼,只要想起這個詞,他的腦海裡就沒有一點影子。無論是年幼時聚少離多的家庭,還是長大後求而不得的感情。少時同他相依為伴的只有年幼的妹妹,家裡的一隻老貓、冷冰冰的保姆。他早已習慣了夫妻之間冷淡的感情,就像他的父母。

  就連曾經有過的關於家庭美好的想法,也是同初戀的。但是這段感情最終迎來破滅,他遵從父母的意見,挑選了適合結婚的妻子。努力工作、同樣的聚少離多。他以為這是常態,哪個軍嫂不是這樣熬過來的,一個人獨處的時光總比兩個人的漫長。

  他在過去的十六年裡雖然沒有對她產生愛情,但卻有了親情。

  她變成這樣,實非他所願。但她變成這樣,他難咎其責。

  蔣建軍等著她回答,但她很久都沒再開口,也沒有再抬頭看他,他心酸地說:「吃吧,你愛吃魚。」

  「我特意跟食堂的師傅學了做魚,以後你可以多吃一點了。」

  趙蘭香迅速地扒了兩口飯,很快鑽回了屋子。

  她現在恢復了正常,並不願意與他同寢,而是把旁邊的書房收掇出來自己一個人睡。蔣建軍也不勉強她,雙人的床很大很大,她也僅僅縮在極小的角落裡,抱頭蜷縮,睡也睡不成樣。讓她自己一個人睡的時候,反倒能舒展開來。

  她說:「我已經自己一個人睡了很多年了。」

  「不習慣有別人。」

  蔣建軍覺得她就像一個行走的刺蝟,是專門來扎痛他的心、讓他難受的。

  每一句話都能勾起他的愧疚,沒有哪個女人像她那樣厲害。

  「又沒說不讓你一個人,我給你收拾收拾好嗎。」

  但趙蘭香很快拉出幾塊木板,這是當年他們結婚的時候購入的一張架子床。因為剛開始蔣建軍是和她分房睡的,後來不分房了,這張床也沒扔,拆成了木板存放在儲物櫃裡。趙蘭香就這樣用著拆散的木板,三下五除二地架起了一張床,她有條不紊地清理著板床、鋪上毯子、被子套上被套,動作俐落又有力。

  她一個人扛著比她還大的床板的時候表情很平靜,力氣看起來很大、動作也很迅速,彷彿男人不在家的每一天,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忙碌而堅強地度過的。

  蔣建軍看著她這樣有力又辛苦的模樣,喉結滾了滾,胸口有些悶得難受。

  有些事就像一個開關,沒有打開一切都安然無恙,摁下了之後彷彿如決堤的洪水,把塵封的東西都暴露了出來。

  這些日子以來蔣建軍從不敢回想過去,只要腦子裡仔細想想,整個人都不好受。

  「晚安。」

  他凝視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再看看她恬靜的睡容,頭一回嘗到了滿肚子的話卻無從開口的茫然。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呢。

  ……

  蔣建軍在積極尋找治療趙蘭香的法子,曾經帶她去看過心理醫生,她確實有嚴重的抑鬱症。春天來了之後,大院裡的小孩兒陸陸續續上學了,帶走了熱鬧,也帶走了她的快活。

  最後還剩下年紀比較大的小胖因為戶口的原因沒有落下學籍,一直待在大院裡沒能去上學。

  蔣建軍已經幾乎能夠想像得到小胖走了以後,她的生活會變成何種模樣。

  他開始尋找能夠轉移她的注意力的事情,再給她一個孩子的念頭瘋狂地在他的心中扎根。

  他們的年紀都不小了,如果那個孩子能保住,他們也算是「高齡」父母了。這幾年如果再不要孩子,以後也沒有機會了。

  但蔣建軍帶她去做了一次身體檢查,看完檢查結果的他腦子轟然地炸開了,一片眩暈。

  婦科主治醫生斟酌地道:「趙同志的身體條件本來也不太好,加上這次小產,孩子的月份太大了,傷了她的根本。她現在年紀也不小,屬於高齡產婦了……生育的風險很大。」

  「建議不要孩子。」

  蔣建軍拿著病例在窗邊深吸了好幾口氣,目光看向遠方的時候一片模糊。

  他有些明白為什麼趙蘭香總愛眺望遠處,因為對著景物的時候,人可以毫無顧忌地流淚。沒有人會笑話你的脆弱,也沒有人會發現。眼眶含著淚水的時候,看著萬家的燈火就像一雙雙深情的眼睛。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永遠地失去了他的孩子,奪走了她做母親的資格。

  蔣建軍默不作聲地把病例撕了,讓醫生重寫了一份。拿著這份「偽造」的病例,他鎮定地去找了趙蘭香,含著淡淡的笑。

  「醫生說你的身體恢復得很好。」

  「以後飲食要均衡,多吃肉多吃蛋白質高的食物,很快就能恢復健康了。」

  街上的人非常多,市中心人山人海,張燈結彩甚至還放起了煙花,蔣建軍來的時候渾然無覺,但做完檢查開著車回家的時候卻感受到了節日的氣氛。原來是中秋到了……

  他在路邊的花店買了一束玫瑰花,遞到了趙蘭香的懷裡。

  「送給你的。今天是中秋,咱們回爸媽那邊吃頓飯,怎麼樣?」

  他停頓了一會兒,看見了趙蘭香搖頭,苦笑道:「好吧,那咱們就在家裡吃吧。」

  他打了電話回家通知父母不回家過節了,順道去菜市買了很多菜,準備做一頓豐盛的晚餐。

  經過一年的練習,他已經能做出幾道像樣的小菜了,雖然味道及不上她做的半分好,但總歸能營造出一點過節的氣氛。他花了一個半小時做了魚香茄子、蘿蔔燉牛肉、紅燒鯉魚、糖醋排骨、酸筍雞皮湯、炒空心菜。幾個菜端上來,賣相一般般,但是熱騰騰的,很有家的味道。

  蔣建軍擺好了碗筷,他想起還缺了一樣東西。

  「蘭香你先吃,過節單位發了月餅,我忘記拿回來了。我去去就回。」

  趙蘭香罕見地回應了他,點了點頭。

  蔣建軍飛快地跑步去取他的月餅,一手抓著一盒月餅,沉甸甸的,透過月餅包裝,他彷彿聞見了裡邊兒月餅香濃甜美的滋味。

  他很快回到了家屬樓下,走到了屬於他們的屋子。

  門是開著的,濃濃的飯香味溢了出來。但他清楚地記得,去時屋子的門是關上的。

  偵察兵出身的蔣建軍皺起了眉。

  「蘭香,我回來了……」

  平靜了許久,他聽見了房間裡爭吵的聲音,或者說是他母親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欺騙我們,如果今天沒查出來,是不是想要瞞一輩子?」

  蔣母冷靜的聲音透露出一絲居高臨下的訓斥,彷彿教訓壞學生的教導主任。雖然沒有罵人,但聲音裡鄙薄卻是掩飾不了的。

  蔣建軍取了鑰匙把書房的門打開,心裡轟然地墜落。他看見她的臉色唰地發白,那一瞬間他幾乎不敢去看趙蘭香的眼睛。

  他沖他母親叫道:「不要再說了!」

  他把趙蘭香揪到身旁,捂著她的耳朵。

  不堪入耳的話語仍在繼續,不帶髒字卻好比鋒利的刀,能一刀割得人血液橫流。

  「你回來得正好!你知道你媳婦她隱瞞你病史嗎,她這輩子都不能生育了,不能生育了啦!」

  「你的年紀不小了,跟你差不多大的哪個的小孩不是已經上小學了的,你連一個孩子都沒有。她明知自己不能生育了卻還瞞著你,存心讓我蔣家絕後!」

  「我可以接受一個有隱疾的媳婦,但絕不能原諒她這樣故意的隱瞞!」

  蔣母苦口婆心地說了很多話,說到最後她憤慨難當,句句誅心,「你不要孩子,但你知道我們盼著孫子盼了多少年嗎?」

  趙蘭香突然咬了蔣建軍一口,用力地掙脫了他的手臂,快速地飛奔跑去收拾起了自己的行李,一邊胡亂地往袋子裡塞衣服,還等不到蔣建軍過去攔下她,她已經跑出了家門,連腳上的拖鞋也來不及換。

  蔣建軍其實可以追上她的,但是他沒有臉面挽留她,一路尾隨著她到了岳父家。

  他說:「你別傷心。」

  「你在岳父家休息幾天,過段時間我就接你回去。」

  趙蘭香甩開他的手,但蔣建軍依舊是拉著她的手,不鬆開。

  她平靜地說,「我們離婚吧。」

  蔣建軍摸了摸她的頭頂,「不要說這種話。」

  「我們能過一輩子的,這是他們的想法,並不能代表我。」

  ……

  中秋節,回到G市的賀松柏也去部隊晃蕩了一圈,他在人家的樓下看著蔣建軍開車帶著她去醫院,看著他們高高興興地大包小包買著菜回來過節。

  男人身邊落了一地的香煙,他枯站著等了兩個小時,最終打算回家吃飯。然而這時他卻看見趙蘭香獨自一人背著行李跑出來。

  賀松柏清癯的面容閃過一抹濃濃的陰霾,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種怒意。

  眼下蔣建軍又強迫地同她拉拉扯扯,賀松柏眸色暗沉,迅速地打了一個電話,「嗯,是我,沒錯。來xx路西大街120號,十個人。」

  蔣建軍正試圖穩定趙蘭香的情緒的時候,冷不丁地被一群地痞流氓纏上了。驟風暴雨般密集的拳腳落在了他的身上,

  蔣建軍雖然能夠以一當十,但對方打完人就跑,他生生吃了悶虧,挨了好幾個拳腳,俊臉上微微掛彩。蔣建軍沒有掛著一臉的傷去岳家造訪,把趙蘭香送上了樓才驅車返程。

  不遠處,賀松柏的大哥大又響了起來。磚頭大的通訊工具裡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哀鳴聲。

  他平靜的聲音帶著一抹無法掩飾的愉快,「好了,別鬼嚎了,少不了你們的錢。」

  賀松柏正在積極地收集蔣家的罪證,另一面也在調查趙蘭香流產的原因。

  總要把一切弄得清清楚楚,他才肯安心。

  很快他就查到了一些眉目,趙蘭香流產的那天一個名叫方靜的女人曾經登門造訪,她離開後不久,趙蘭香就打出了求救電話。

  原本是要打給馮蓮的,可是趙家那一天根本沒有人在家,家庭電話響了幾次便停歇了。

  賀松柏是開工廠做生意買賣的,短時間內「香柏」迅速崛起,生意做得大,招惹的是是非非接踵而來。他取出一部分的利潤拿來雇傭退伍的特種兵、有拳腳功夫的師傅當公司的保全。

  他直接讓人把方靜綁了過來,蒙著她的眼睛,關了她一天一夜,這個女人把什麼都招了。

  他踩著女人的手,用力地碾了碾。從她的錢包的夾層隱秘處掏出了一張照片。

  賀松柏暗沉的眉眼彷彿如驟然擦亮的火光一般,粲然含笑,他溫和地道:「這張照片早拿出來不就沒事了?」

  他展開了折起來的照片,滿意地觀賞了一遍。

  部隊家屬樓。

  蔣建軍回到家換下了掛了彩的便裝,他被刀刺了兩下,手臂留下了劃痕。

  他敷完了藥,看著桌上精心準備的飯菜一動未動。桌上胡亂扔下的月餅也無人問津,開開心心的節日被攪和得一團糟糕。

  他吃著涼了的菜,用冷掉的湯水泡著米飯吃。街上的熱鬧和屋裡的冷清形成了強烈而鮮明的對比,讓蔣建軍不可避免地想著她,想著她在這間屋子裡過的無數個應該熱熱鬧鬧、最終卻冷冷清清的節日。

  蔣建軍抹了一把臉,沉默地獨自吃完了一桌的菜。

  ……

  十一月份,進入初冬。

  熱了一個秋天之後,街上的人終於換下了薄薄的衣衫,穿上了外套。

  趙蘭香在娘家住了一多個月,馮蓮和趙永慶都沒有開口問她什麼時候回家、要住到什麼時候。

  小虎子已經二十歲了,念的是警校,長得高大又俊俏。皮相白白淨淨的,但課業成績數一數二,身手一點都不差。他攔下了父母的父母的疑問,拍著胸脯跟姐姐說。

  「姐,以後就跟我一塊過日子吧。」

  「等明年我畢業了,我的工資夠養你呢!」

  小虎子和姐姐年齡差距很大,小的時候是姐姐把他親手帶大的,他也跟著姐姐過了很多年。小虎子盼著外甥盼了很多年,也知道姐姐對肚子裡孩子的愛護。這回的孩子又是腳滑摔跤流產的,說出來小虎子都不信。

  他放假在家的時候就給姐姐做飯吃,熬湯湯水水給她補身體。他知道她愛吃酸的東西,弄了好多酸食給她開胃。

  趙蘭香看著這個日漸高大、逐漸承擔起肩上責任的弟弟,感慨良多。

  她握著小虎子的手說道:「哪裡能跟你過一輩子呢?」

  「小虎子以後也要結婚的,等過段時間姐姐會找份工作,不要你養活。你那點死工資,還不夠爸媽塞牙縫。」

  小虎子清俊白淨的面龐爬上一抹紅意,他摸了摸後腦勺。

  「我會努力地工作,破很多案子、拿很多獎金,到時候讓你知道警察的死工資也能夠養活你的!」

  他喜歡跟趙蘭香聊天,趙蘭香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平時閒聊時已經把很多信息透露給自己這個「神探」弟弟了。小虎子把這些線索整合在一起,已經是出離憤怒。

  趙蘭香同弟弟說她是踩到廚房漏下的油才腳底打滑的,但深知姐姐秉性的小虎子知道,她絕不會讓她心愛的廚房沾一絲絲油煙。那時候的地板怎麼可能會有一灘油呢?

  一個半月以後蔣建軍再來找趙蘭香的時候,小虎子摁住了姐姐:「你別出去,我給姐夫談點話。」

  小虎子把蔣建軍領到了離家不遠處的偏僻林蔭道上,還沒有開始說幾句話拳頭就已經招呼上了。

  兩個人都是受過專業訓練的,小虎子正值年華最好的時期,身體各項指標數據都是巔峰狀態。但蔣建軍畢竟是訓練有素的軍人,他經驗豐富又正值壯年,讓出一隻手也能打贏小虎子。但是他看著出離憤怒的小舅子,漸漸地不還手了、很快就在打鬥中落了下乘。

  小虎子說:「你還敢還手,我打的就是你這種背信棄義的無恥之人!」

  「你當面跟我交代清楚,你跟那個方靜到底糾纏了多少年,你知道是她害得我姐姐流產的嗎?」

  小虎子和他打得筋疲力盡,整個人把他摁在地上,用手掌拍了拍他臉,青年俊俏白皙的面龐透露出一抹凶狠。

  「我姐姐是很善良的人,這輩子都沒有傷害過別人。溫柔漂亮又有文化……」

  「如果不嫁給你,她會過得很幸福的。」

  他喘了一口氣,對著蔣建軍道:「你害得她兩個孩子都沒了,你還有臉來我趙家?」

  小虎子鬆開了他的衣領,站了起來拍拍自己身上的灰塵,冷著臉離開了。

  他走著走著的時候看見了趙蘭香,她撐著傘瓢潑的大雨傾盆而下,她從懷裡掏出另外一把雨傘。

  「拿著吧,別淋濕了。」

  G市就是這樣一個溫暖多雨的地方,無論春夏秋冬,一年四季總是在雨季中度過。

  趙蘭香走到了蔣建軍的面前,問他:「你今天來是幹什麼的呢?」

  「決定好,要離婚了嗎?」

  蔣建軍躺在濕潤的草坪上,如水柱的雨水打在他的面龐,濕淋淋的,下一秒他的腦袋上便出現了一把素藍的大傘,替他遮住了風雨。

  蔣建軍擦了一把嘴邊的血跡,迅速站了起來。

  他打量著她,她仍是沒有長肉,依舊清瘦又孱弱,可能是那個消息讓她傷透了心。

  他用力地抱住了趙蘭香,呼吸急促又慌亂,「跟我回家好嗎,蘭香?」

  「我不要離婚,我不能沒有你。」

  一個半月不見,蔣建軍變得滄桑了許多,他的眼裡布滿了疲倦的血絲,眼窩深深凹陷,腮幫長滿了絡腮鬍。少了昔日一絲不苟的英挺,多了一分潦草狼狽,落拓不羈。仍是英俊得逼人的眼,他卑微的乞求,那黑得發亮如同深海一般的眼瞳,能讓人頃刻間心軟下來。

  趙蘭香平靜地道,「如果我讓你把方靜送去坐牢,給我的孩子一個公道。」

  「你辦得到嗎?」

  她把手裡的雨傘交給了蔣建軍,自己打開了另外一把,但是蔣建軍把手裡的傘扔掉了。

  他的臉上有著執拗和瘋狂,他用力地禁錮著她的腰不放開。

  蔣建軍說:「最近家裡出了很多事,我處理完這些雜亂的家務事,才能來找你。」

  「你就是我的妻子,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改變。」

  偌大的屋子少了一個人的時候,會安靜得讓人感到孤單。尤其工作時的熱鬧退散之後,再回到冷冷清清的屋子,這種強烈的孤獨感會越發濃烈。

  蔣建軍打量著寂靜的屋子,眼裡看到的每一處都會不覺地浮現起這個家的女主人的身影。

  彷彿處處都留下了她單薄地倩影。

  蔣建軍調動了崗位之後,每天按時上下班,以前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趙蘭香。洗菜做飯,呼喚她回來吃飯。趙蘭香就算不說話,安安靜靜地待在屋子裡吃飯、看書,也能讓這個屋子變得有生氣。

  蔣建軍偶爾做著飯的時候會想著過去的十幾年裡,她也是這樣由笨拙到熟練、漸漸學會做飯的。整理的屋子的時候,他會發現她其實是個很熱愛生活的人,屋子裡布滿了她的氣息,一個個精巧的小物件都帶著她的風格。屬於他氣息,在這個屋子裡著實淡了點。

  但是趙蘭香離開了,她留下了離婚的要求,毫無留念地離開了。

  家裡那隻為了討她開心,新抱回來的小奶貓還在他的腳邊蹭著,嗚嗷地叫著讓他把妻子找回來,但她從來沒有回來的消息。彷彿他這匆匆的十七年,到最後只剩他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一般。

  蔣建軍耐心耗盡了,打破了最後的底線,主動來岳家跟妻子求和。他的聲音沙啞極了,罕見地含著懇求和委屈。

  「跟我回家吧。」

  趙蘭香把手裡的傘繼續讓給了他,平靜地重復了剛才的那句話:「如果你能把方靜送入牢裡。」

  「如果你做不到,我會親手辦的。」

  她頂著瓢潑的大雨,飛奔著跑回了家。

  ……

  趙蘭香回家之後的日子,其實也並不好過。回娘家的一個月裡,婆婆曾來找過她兩次,方靜也來找過她一次。

  婆婆說:「當初我不應該強迫他,棒打鴛鴦,讓他傷心之下匆匆領證結婚。」

  「前段時間對你說了重話,媽很抱歉。但是……請你體諒,我們是真的想抱孫子了。我和他爸已經老了,再過幾年就走不動了,闔眼之前就盼著見一見他的孩子。我們蔣家叔伯哪個不是早就抱上孫子的,但擱我們這建軍這根獨苗苗連孩子都沒個影兒,媽就狠心當這個惡人……你要怨就怨我。」

  方靜說:「對不起,我是真心喜歡建軍的。」

  當然這兩個人全被放假在家的小虎子轟了出去,他拿著大掃把一棒打在方靜的身上,「破壞軍婚是違法,你不知道?」

  趙永慶也忍無可無地黑著臉,皮笑肉不笑地同蔣母說:「去打離婚申請,批下來了我大妞保證麻溜地簽字。」

  「大妞敬你是長輩,不會說重話。我就說一句,人不能倚老賣老,淨丟人臉!慢走不送!」

  趙家父子把人攆走了之後,家裡一片寂然。

  馮蓮捂著嘴含淚著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會這樣……」

  「是媽媽隱瞞了你的病情,我想好歹給你一段耳根清淨的休養時間,人不能這樣忘本,你是沒給他們家生過孩子嗎?」

  「你有過兩個孩子,他們沒有好好保護好你,讓你受傷讓你難過。我可憐的妞妞。」

  她抱著女兒哭了起來,年近六十的人了,老淚縱橫。

  趙蘭香原本覺得離婚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但是眼下一看,心裡揪著疼得厲害,她對父母實在愧疚極了。

  她摸著馮蓮的頭,「媽媽不要難過。」

  「我已經不傷心了,真的。」

  趙蘭香決定去找婆婆,乾脆俐落地同她談簽離婚協議書的事。婆婆怕她不同意,答應她兩套房產連帶一萬塊的補償,趙蘭香細細地看著離婚協議書,淡淡地問:

  「你確定真的要我簽嗎?」

  蔣母點頭。

  趙蘭香平靜地抿唇笑,迅速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深深地看了婆婆一眼,「希望你以後不會後悔。」

  「永遠也不要再來找我。走到如今這一步,一刀兩斷,恩斷義絕最好。」

  趙蘭香沒有拿蔣家的這些補償,但蔣母生怕她沒有補償會到處亂說話似的,趙蘭香淡淡地道:「要是非得給,就替我把它們全都折成錢,捐給山區貧困孩子吧。」

  「記得捐款了之後把憑據寄給我。」

  她留下了離婚協議書,拎起包果斷地走出了蔣家。

  趙蘭香迎著冬日稀薄的日光,伸手迎接著溫暖如金汞的光線,眯起眼揚起唇淡淡地笑了。

  在她並不知道的角落裡,一直有身形清瘦的男人默默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他見她笑了,他也由衷地笑了,替她開心。

  因為他的蘭香,無論遭遇何等挫折,都是帶著一身的溫暖。

  不氣餒、不自棄。他等著她像浴火的鳳凰一樣,展翅高飛、驕傲又美麗。

  ……

  趙蘭香開始籌劃起了開自己個人服裝店,九十年代的服裝發展得已經很不錯了,紡織工廠遍地開花。但是市場上流動的產品質量卻良莠不齊,工人們為了趕工、趕業績,生產出來的衣服實在難以滿足愛美的女性的需求。

  趙蘭香把自己的存款取了出來,拿了一部分出來盤鋪子。

  她看上了一個三岔路口交匯點的店鋪,附近新建了許多新型小區,無論是客流量還是人群的購買力都是很可觀的。這個鋪子盤下來比較困難,因為位置好,很是搶手,租金肯定也很高。

  但趙蘭香估計錯誤了,她去打聽價格的時候,鋪子的持有者曾先生說:「我要出國了。」

  「但不想把店面租給餐飲業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生意人、聽你是做成衣的,我就放下心了。如果你願意一口氣租五年,可以300塊一個月租給你。」

  趙蘭香聽到這個價格,差點驚住了。

  這種臨近鬧市、位置顯眼的旺鋪,僅僅三百塊便能租下,對於趙蘭香來說簡直無異於意外之喜。雖然便宜,但趙蘭香不敢貪圖便宜。

  她讓小虎子幫她打聽這個曾先生的情況,小虎子說:「我問過了同事,這個人月前確實辦理了移民手續。下個月也要出國了,估計是急租,而且——」

  小虎子的一對桃花眼熠熠生輝,「說不定人家是聽說你有個做警察的弟弟,忒放心了,於是便宜租給你了呢?」

  這麼貧嘴,趙蘭香忍不住擰了他一下。

  「好啦,我知道小虎子很厲害了。什麼時候當警察的小虎子給我帶個弟媳回來讓我們掌掌眼,那才是真的厲害。」

  小虎子聽到這個立馬就慫了,他打著哈哈地說:「要打掃鋪面衛生的時候,記得叫上我,我帶一幫兄弟來給你做苦力。」

  趙蘭香含笑地應下。

  趙蘭香是恢復高考那一年第一批的大學生,因為當初考慮過丈夫常年出任務、不在家,趙蘭香怕自己太清閒便報考了離家最近的Z大。四年學習下來,她的基礎知識很扎實。

  雖然當年她畢業後便拒絕了國家包分配的工作,選擇了當全職主婦。但趙蘭香平時真沒有閒下來,每個月都有按時給工廠設計服裝樣式,努力攢自己的小金庫。多虧了當年這個英明的決定,讓趙蘭香離婚之後日子過得不太淒涼,尚還有養活自己的能力。

  她熬了一個月趕製了二十來套春季款式女裝,她翻了老黃曆算了吉日,屬於她的小小「蘭香」鋪子,很快就開業了。

  開業的第一天,她的鋪子迎來了很多她熟悉的人。

  趙蘭香的小姑子蔣麗來了,她傲慢地走進了「蘭香」成衣鋪,挑剔龜毛,數了一堆春裙的毛病,但最後還是挑了最貴的兩套買了下來。

  蔣麗跟她說:「何必呢,放著優渥舒適的日子不過,非要拋頭露面做這種伺候人的工作。」

  趙蘭香淡淡地道:「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和際遇。」

  蔣麗眼裡流露出不讚同的矜傲,但她沒說什麼,買完衣服就走了。

  趙蘭香的第二個客人非常大方,她是個很有親和力的女人,皮膚白皙,安靜又柔和。她說不了話,因而身邊站著一個給她翻譯的人。

  女客人忍不住地打量著這間新開的店鋪,店鋪雖小,但是裝潢和衣服擺設得都很用心,讓人看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順眼、舒適。處處透露出一股清新淡雅的意味,用以裝飾的花卉盆栽、青花瓶,令人耳目一新。

  極淡的花香使人心情愉快。

  女客人一件件地試著,趙蘭香非常有耐心地給她介紹適合的衣服。最後客人一口氣買下了趙蘭香的十套衣服,但凡合適她的衣服,她眼睛不眨一下全都包下了,臨到付款的時候也沒有講價,要求優惠。趙蘭香主動為她打了七折。

  女客人笑眯眯地打著手勢,翻譯有條不紊地傳遞道:「咱們小姐誇您,很難得有您這麼會打扮的店主,做的衣服都很漂亮。」

  「穿起來很有氣質。」

  她問趙蘭香,「會做宴會的禮服嗎?」

  趙蘭香點了點頭,「以前我有給工廠設計過晚禮服的樣式。」

  女客人鬆了一口氣,笑了笑,翻譯又說:「咱們小姐說她正愁著穿什麼去參加酒會才得體,你可得幫我這個忙。」

  她主動地給了趙蘭香她的名片,上面寫著她的家庭電話號碼。

  趙蘭香瞥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好的,賀同志你稍等一下,我給你量量尺寸。」

  賀松葉抿唇恬靜地笑了笑,翻譯又說:「咱們小姐說讓你別叫她賀同志,聽起來怪別扭的。」

  「叫她賀大姐,她說她聽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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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番外‧前世卷(六)

  賀大姐回到家之後脫下了身上穿戴的昂貴的飾品。

  她笑得一臉的燦爛,跟偷了油吃的老鼠一樣,樂呵呵地盯著賀松柏看,還看了許久,看得正在辦公的賀松柏忍不住停下了工作。

  「這是怎麼了?」賀松柏問。

  賀大姐打著手勢,眯起眼睛說道:「我去看過了,那個姑娘很溫柔。」

  「很好。」

  「快去把她帶回家吧。」

  賀松柏不可置否,對象剛剛離婚,後續的收尾工作他還沒有處理完,現在去招惹她仍舊會給她帶來輿論的壓力的。

  他小心翼翼、近乎跟蹤狂地獨自過了三年,可不是想給別人落下話柄的。社會總是對男人太寬容,而對女人太嚴苛。他賀松柏的女人,一點點髒水都不能沾。他自己卑鄙無恥,但是她卻是光明又乾淨的。

  無愧於心、無愧於親人,也不給她曾經的軍嫂名頭抹黑。

  賀大姐看著弟弟一副嚴肅正直卻口是心非模樣,忍不住笑出了嘿嘿呼呼的聲音。

  「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那間鋪子,它是你的。」

  賀大姐經過三年的學習,已經能夠進入「香柏」當處理賬目的財務了。她原本就是阿婆親手教導大的,在弟弟入獄十幾年之間,老祖母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把畢生的心血如數教給了她。煥發起她的希望,盼著她心裡有個念想、有個寄托。

  賀松葉不會說話,因此性格更沉穩、處理事情更穩妥。「香柏」起步初期,賬目交給她來清算,非常輕鬆。

  現在企業越做越大了,賀大姐再也無法一人完成賬目核算了,她變成了每天查查賬的主管,「香柏」的賬目交給高新聘請來的大學生就好。她能知道出市區那間旺鋪原是「香柏」的產業,一點兒也不奇怪。

  賀松柏懇求大姐,「不要去打擾她。」

  這可不行,賀大姐在心裡默默地說,臉上揶揄的笑意卻是越發地深了。

  這麼孱弱、單薄的姑娘,她弟弟不心疼,她可替他心疼。

  經過大姐善意的提醒之後,賀松柏當天便把那份房產證明找了出來,永遠地鎖到了保險櫃子裡,再也不讓它重見光明。

  他把路口那間香柏的產業租賃給趙蘭香不是沒有原因的,無論無論刮風下雨、無論嚴寒酷署,賀松柏下班之後就能順便去看一眼對象。

  「香柏」總部距離那間鋪子也才步行十來分鐘的距離,「蘭香」成衣鋪對面的飯店便是他私人的產業。

  他續上一壺茶,能獨自待上一整天。

  他也看見了偶爾迷糊的對象,她會累得睡著了,連店鋪的門都忘記關。

  有時候她也會接待到蠻橫不講理的客人,他看見了會順手幫她解決掉。看不見的大多時候,她憑著自己的耐心和責任心,一一化解了客人的刁難。

  她忙起來的時候,常常忘記吃飯,賀松柏不得不讓這家飯店的大廚多做了一份樣菜,讓大姐來成衣鋪子買衣服順便請對象吃飯。

  還有無數個趙蘭香以為的生活中小小的善意,也多半是出自賀松柏的手筆。

  生活中又哪來的那麼多幸運的事情,全都讓這個剛離婚的女人碰上了呢?

  它不但是不幸運的,還常常會使人感到艱辛、讓人流淚。

  ……

  就在蔣建軍試圖挽回傷心的妻子的時候,他突然收到了自己的「離婚批准」,裡邊還攜帶著離婚證明、離婚協議書。他拆開這厚厚的一沓文件的時候,心「轟」地急速墜落,一路沉到無盡的深淵。寒意從他的腳底一路蔓延到了心臟。

  他拿著文件問自己的直系領導:「這是怎麼回事?」

  領導說:「這是你父親親自拿過來的,怎麼,你不知道嗎?」

  領導詫異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絲絲的不讚同,他惋惜地嘆道:「你是多麼優秀的人才,卻在這種事上犯了糊塗。現在不離婚,難道還要等醜聞出來了,才肯離嗎?」

  他話裡話外的含義,讓蔣建軍窒息地喘不過氣來。

  他咬著牙問:「是我父親?」

  「我有什麼醜聞?」

  一直很欣賞蔣建軍的領導從抽屜裡取出一個牛皮文件袋,甩到他的面前,「拿回去銷毀吧,不要太虧待小趙了,她是個好軍嫂。」

  蔣建軍把牛皮袋連同那一沓離婚的文件一並取走,他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心慌得厲害,懷中輕輕的份量對他來說如同山一般地沉,壓得他透不過氣來。帶著一絲涼氣的紙,涼意一路透過厚厚的衣裳,鑽進他的心裡。

  他掏出了鑰匙,擰開了屋子的門。

  它依舊是趙蘭香離開時候的模樣、纖塵不染,空氣中飄著她喜歡的暖甜的幽香。但屋子裡的女主人卻彷彿再也不會回來了。蔣建軍手指無力地旋開了牛皮袋的細白繩,一份屬於方靜的投案口供赫然在目。

  附帶著一張他衣衫不整地擁著她入眠的照片。

  蔣建軍的眼睛幾乎看得出了血,他捏碎了手裡的杯子,血液滴在光潔的紅木桌面,漸漸染紅了潔白整齊的離婚文件。

  他喃喃地道:「蘭香,不是這樣的。」

  「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沒有。」

  這是幾年前的某一天,他和朋友喝得醉醺醺並沒有回家的晚上。他在招待所開了一間房,醒來後便看到了臂彎裡的女人。

  蔣建軍是個極其自律的男人,從來不近女色、也一直是部隊裡的千杯不醉,有沒有發生過那種事,他自己很明白。但鬧成那天那副模樣,終究是女人吃了虧。蔣建軍最終沒有追究方靜的錯,只狠狠地訓斥了她一頓。

  他一面警惕起方靜、暗自疏遠她,另一面為認清了昔日完全分崩離析的感情而痛苦。

  蔣建軍從來沒看見過這張照片,看完之後,他明白了前年流產前的妻子究竟看了什麼,導致激動得在廚房滑到摔跤。他胸口蔓延開了一股錐心的疼。

  「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次日他請了假,去趙蘭香的成衣鋪子尋她。

  趙蘭香見到蔣建軍的時候幾乎嚇了一跳,他像是一夜未眠,眼裡布滿了血絲,面頰的冒出頭的鬍茬未剃、混合著汗味的髒衣服沒有換,渾身彌漫著一股頹然的氣息。

  他咬牙切齒地問:「為什麼?」

  好在趙蘭香有先見之明雇了一個店員跟她輪流值班,她明白早上是沒辦法工作了,於是便讓店員頂了她手上的工作,把蔣建軍攆出了店鋪。

  「走吧。」

  她料想他總有一天會知道離婚這件事,她也早已準備好如何應付這一天的到來。

  蔣建軍跟她走到人煙稀少的街道,用力地摟住她,咬牙切齒地道:「你就那麼想跟我離婚嗎?」

  「十七年的婚姻,說扔就扔,趙蘭香我不知道你是這麼狠心的女人。」

  他喃喃道,「當初是你要跟我結婚的啊……」

  趙蘭香彷彿陷入了回憶,仰起頭凝視著天空,用著平靜的語氣敘述道:「孩子小產的那天,我也差點死在了手術台上。」

  「手腳發涼、僵硬,連心也一點熱氣都沒有了。我很難受、痛苦得想要死去。但我聽見我的父母在手術室外面哭得不成樣,我連累他們臨到老還要替我憂心,承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

  「我在想,如果我有活下來的機會,我一定會離婚的。人生而就不是低賤的物種,為什麼能容忍自己一次又一次地作踐自己,被辜負、被虧待呢……」

  她注視著蔣建軍,一字一句地道:「因為我曾經很愛你,這輩子只想跟你過,還想給你生兩個孩子。」

  說到這裡,她眼前浮現起了諷刺。「但是你呢,你做過什麼?你不愛我,連一點妻子的體面也不願意給我,容忍你心中的女人一次次侮辱我、踐踏我。我恨不得回到十七歲那年,狠狠甩當年的我幾個耳光,讓自己清醒清醒!臨到現在了,你過來問我……」

  「我為什麼離婚?因為我受不了自己那麼沒尊嚴地活著。」

  趙蘭香抹了眼角一把,仰著頭輕描淡寫地道:「就這樣結束吧……既然離婚了,過幾天等我空閒下來,去你那裡收拾一下我的東西。」

  蔣建軍聽著妻子的痛斥,心裡難受得厲害。

  他執拗地拉著她的手、用力地攥著,不斷地搖著頭:「我會對你好的,不要離婚。」

  「我們一起過了十七年,怎麼能那麼容易就散了?」

  他用力地摟住了她,緊緊地抱住,「蘭香,你不要離開我。」

  說著他的視線忽然一片模糊,男人滾燙的眼淚突然就落了下來,「我知道錯了。」

  蔣建軍從來不覺得他會愛上這個軟得沒有一點原則和脾氣的女人,剛剛認識的時候,她大膽又熱烈,還愛黏人。一度讓他變成了部隊裡的笑話,她是多麼令人煩躁的女人啊!她會用熾熱得快要燃燒的眼神看著他,死皮賴臉地纏著他。

  為他學做菜、為他學畫畫,為他一句話挑燈夜讀,削尖了腦袋考大學。她的愛純粹又直白,如果換了別的男人,或者天天都能沉浸在甜蜜之中。但是偏偏是他,他那麼冷漠,沒有感情,只有野心和抱負。他剛剛經歷了一段無疾而終的戀愛,他討厭起男女之間的感情。

  她就這樣跟熱烈燃燒的流星一般,劃過他的世界,「嘭」地粗苯地砸出一個深坑,冒冒失失地固執而強硬,留在了他的世界裡。

  他喜歡安靜、不喜歡熱鬧,但她喋喋不休的聲音讓他漸漸喜歡上熱鬧。他很挑食,在飯堂常年只吃肉片土豆,她靈巧的雙手讓他嘗遍了世間的美味,讓他知道除了豬肉和土豆之外,還有羊肉牛肉雞肉鴨肉魚肉蟹肉蝦肉、蘿蔔生菜竹筍空心菜菠菜油麥菜。她喜歡給他買禮物,從相識起她送出的每一份東西攢起來能堆滿他的櫃子,他從來不知道除了春節之外還有那麼多值得紀念的日子,熱鬧的元宵節、吃粽子的端午節、愛人的七夕節、團圓的中秋節……他的印象裡漸漸地有了這些節日影子。她的音容相貌、念過的每一首詩、給孩子唱過的每一支搖籃曲,他閉上眼睛就能浮現出來。

  她曾經跟他說,最大的願望就是陪他到老。

  他的生活已經滿滿都是她落下的痕跡,他已經習慣了她在的每一天,她怎麼能說消失就消失,感情說扔就扔呢?諾言被遺棄在昔日,愛戀也埋在回憶裡,從此往後,讓他一個人變老變蠢,孤單到死。

  「你這麼狠心的嗎?」

  蔣建軍猝不及防的熱淚流進了趙蘭香的脖子,趙蘭香的身體僵硬了片刻,旋即很快浮起了惱怒。

  「請放開我,蔣建軍,不要讓我更厭惡你。」

  蔣建軍臉色霎時地發白,胸臆處窒息的疼痛蔓延開來,「可是我愛你。」

  「蘭香,我愛你。」

  他的聲音很低,沙啞又頹廢,跟被掐住了脖子發出掙扎哀鳴的困獸一樣。他的眼角開始泛紅,英俊的面龐漸漸地染上了執拗地表情。

  「那樣的離婚不算離婚,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簽過字,你跟我回家。」

  「我縱容你、給你太多自由,讓你心都野了。」

  他攔腰摟起她,不顧她的掙扎,禁錮著她步伐沉穩而快地抱著她朝著車子走去。

  平靜的街道忽然傳來了急剎車的聲音,一個長相很清秀的女人從車上走了下來,很吃驚地打起了手勢。

  「天啊,大白天的,怎麼會有這種事。」

  「快去,幫幫蘭香。」

  她車上的幾個保鏢衝了上去,把蔣建軍懷裡的女人搶了過來,送到安全的區域。

  林蔭道上那道清癯而頎長的身影漸漸地走來,迎著春天行道樹上簌簌落下的花瓣,他走到了蔣建軍的面前,微微含笑地道:「強迫女士。」

  「可不是什麼紳士的做法。」

  「把他送去警察局,嗯……理由是公共場合猥褻女人。」

  趙蘭香聞言,「噗」地笑出了聲。她看著蔣建軍被三個大漢死死地摁在地上,動彈不得,心裡就解氣得不得了。她感激地對賀大姐說道:

  「今天多虧了有你們,真是多謝了。」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眼角掃過蔣建軍如困獸一般寸寸涼掉的眼神,淡淡地道:「放開他,不用為他多費心思了。」

  賀松柏看見她臉上生動的表情,眯起眼微微抿起的唇,可愛得讓人心頭犯軟得厲害。

  他渾身的血液都叫囂著上去同她認識、搭話,但是他克制住了。他讓人把送大姐和她送回了店鋪裡,自己卻在蔣建軍的身旁蹲下。

  「嘖嘖嘖,落成這個地步,真淒慘。」

  「要靠蠻力征服女人,算什麼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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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番外‧前世卷(七)

  蔣建軍聽到這句話,額頭的青筋暴起,「放開我。」

  他矯健敏捷的身軀開始發力,試圖掙脫身上的鉗制。

  但賀松柏高薪聘來的這些人不是吃素的,一兩個人可能打不過蔣建軍,但一群人對付他一個,綽綽有餘。

  賀松柏讓人一直摁著蔣建軍,他自個兒在旁邊點了一支煙,等煙抽完了他才記起對象對他戒煙的責令。他戒煙已經多年,身上沒有煙盒,但他今天高興,忍不住接了保鏢的煙抽了一根。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被調動得興奮極了,他修長的手指夾著煙,望著天空舒了一口氣。

  他在暗處伏蟄了三年,一點點埋線做樁,等到一切都成熟的時候再輕輕拉動手裡那根線,整座大廈轟然倒塌。他用他的耐心,贏得了這場博弈的勝利。

  賀松柏在得知趙蘭香正式離婚的那一刻,渾身的骨頭都鬆了。

  他用平靜的目光掃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男人,輕描淡寫的聲音中充滿了愉悅:「既然已經離婚了那就好聚好散,作為一個男人,別做得太難看。」

  蔣建軍貼著地面的面龐凍得半僵,他的眼裡劃過一絲陰霾,「你是誰?」

  賀松柏絲毫不懼他來找麻煩,大方地把自己的名片掏出來遞到他手裡,淡淡微笑道:「『香柏』董事長,賀松柏。」

  ……

  趙蘭香回去的一路上都捏著一把汗,她又忍不住跟賀大姐道了一聲謝。

  「如果沒有你,我今天恐怕就沒有那麼容易脫身了。」

  蔣建軍今天忽然發了瘋地來找她,言辭激烈,這是趙蘭香所沒有想到的。一直到現在,她都還有一種不真切的感覺。一直冰冷得就像沒有感情的機器的前夫,有一天竟會說愛她。這對她來說無疑是更諷刺了,她掏心掏肺地對他好的十七年,他不屑一顧。孩子沒了、尊嚴沒了,她磨光了最後一絲感情,他卻反悔了。

  「你會,對他,心軟嗎?」賀大姐掏出紙筆,迅速在白紙上寫下一句話遞給趙蘭香看。

  趙蘭香搖搖頭,「怎麼會。」

  如果輕飄飄的一聲道歉能換來原諒,她怎麼對得起連這個世界都沒來得及看一眼的傑傑?她永遠記得這份婚姻對她的傷害,記得他冷漠的傷害,人不可能傻到兩次都跳進同一個坑裡。

  那就好。賀大姐抿起唇,淡淡地笑了。

  她那傻弟弟守了這麼多年,終於能守得雲開見月明了。

  賀大姐支付了在成衣鋪訂製的禮服的尾款,它是一條天藍色刺繡的晚禮服,這筆資金到賬,讓經濟窘迫的趙蘭香鬆了一大口氣。

  為了滿足她心目中理想的成衣鋪的樣子,無論開店還是裝修花去的費用已經掏空了她的積蓄,如果不是賀大姐這個大方的回頭客的支持,趙蘭香恐怕要吃糠野菜、艱苦創業了。

  賀大姐彷彿明白了她的難處,溫溫地笑了笑,又寫了一句話。

  「衣服很好看,好多人問我哪裡買的,我說『蘭香』。」

  言下之意便是推薦她的成衣鋪了,趙蘭香驚喜得不得了。

  賀大姐的筆尖未停下,頓了頓又寫道:「如果以後你前夫還來騷擾你,打我的電話。」

  「我最看不慣欺負女人的男人。」

  她心窩暖極了,離婚後能遇到這些熱心腸的好心人,實在不容易。這令她的眼眶忍不住發熱,她抿唇輕聲地說道:「謝謝,我真的很感謝你的關心。」

  「老天爺讓我認識你,我真幸運。」

  賀大姐摸了摸她的頭髮,心裡只輕輕地笑,傻姑娘。

  這又哪裡是老天爺的安排呢,她得好好幫弟弟看住媳婦才是。

  賀大姐的笑意更深了。

  「感謝倒是不必,不如做頓飯給我吃吧。」

  ……

  週末的時候,趙蘭香果真邀了賀大姐,她在家早早地開始準備,打算一頓豐盛的飯菜。

  賀大姐如約而來,她不是一個人過來的,帶了一個清瘦儒雅的男人。趙蘭香認得他,前幾天有過一面之緣,他和賀大姐一塊幫她攔住了蔣建軍,解決了她的窘迫的境況。

  賀大姐在小本子上寫道:「這是我弟弟,賀松柏。」

  「這是,趙蘭香。」

  男人溫和地笑笑,沖她點點頭,「你好。」

  趙蘭香由衷地感謝,「多謝你前幾天的幫忙,你們隨意坐,來得有些早了,我這裡還沒準備好。」

  她說完話後便鑽進廚房忙碌了起來。

  賀松柏有些發愣,沒想到和對象第一次說話便是這麼匆匆地結束。

  賀大姐捏著他穿的西裝外套,沖他使眼色。

  賀松柏大步地走進廚房,掃了一眼,面皮白皙的女人正低著頭整理著身上的圍裙,她微微的一個低頭,面龐上淡淡的表情已經足夠令久違的人感到熟悉。賀松柏的心頭一軟,眷戀的目光緊緊地流連在她身上。

  他說:「等一會。」

  他在沒有碰到她的前提下,很溫柔地幫她繫上了圍裙腰帶,含笑道:「我來給你打下手。」

  賀松柏很老實地拿了盆青菜去水龍頭下洗,嘩啦啦地洗完了又處理魚,他那種悶聲幹活又背對著人的樣子,著實沒令趙蘭香多想別的事。趙蘭香只覺得很不好意思,連連說道:「不用不用。」

  「怎麼好讓客人幹活。」

  賀大姐這時也進廚房了,她幫著趙蘭香切青菜,賀松柏快活地道:「沒關係,勞動使人快樂。」

  「吃飯更香。」

  他指著砧板上的魚說道:「我來切吧,保證切得好。」

  他握上了薄刀,落刀的速度快得只聽得見噔噔噔的聲音,刀光泛著一片的寒光,魚肉被片成薄薄的一塊,薄如蟬翼宛如輕紗。他知道她想做什麼菜,看見她準備的配菜,他便明白了。

  它勾起了賀松柏的回憶。有一年的春節,全家籠罩在一片慘淡的愁霧之中,她留在他家做了這樣一道魚生。精心地準備,在困難中也努力給他的家人帶來溫暖。賀松柏把薄薄的魚肉整齊地擺在瓷白的盤中,白嫩透粉的魚肉宛如輕輕薄雪上綻放的一點粉。

  上輩子是她努力讓他過得更幸福,那麼積極、熱烈得如同太陽,驅散他生命的陰霾。他自卑、膽怯、弱小,無論貧窮還是富貴,都有她的陪伴。這一世,換成他來保護她、溫暖她了。

  賀松柏覺得命運的安排很用心,能讓他站在她的前世,報答她的來生。雖然彼此的感情曾在某段時間是不公平的空白,但她曾有勇氣愛一無所有的他,他也有耐心等她五年。

  保護她、愛護她,追求她。

  正在一旁燒水的趙蘭香聽著案板規律的聲音,側過頭來不禁地看得驚住了,她忘卻了要喝停這個太過熱心幹活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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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番外‧前世卷(八)

  賀松柏做完幾個菜後洗了個手,讓她們出去吃飯。

  他的唇角含著微微的笑容,清澈的自來水嘩啦啦地流下,從他的指尖流瀉而出,十分優美。他的身上有一種歲月沉淀下來的不疾不徐的優雅,褪去了青年人的青澀,煥發出中年人的成熟和穩重。

  連賀大姐都覺得自個兒弟弟此刻很迷人,體貼又紳士。但是她看了看眼前的趙蘭香,目光半分沒有落在他身上,還沒有從驚訝中回過神來。

  賀大姐的眼神不禁閃了閃,促狹地沖著賀松柏笑了。

  趙蘭香震驚於賀松柏露出來的絕活,他做的菜肴很精緻,好看得她都不忍心吃。作為一個男人,有這樣的一番手藝很能鎮住人。

  但她知道賀大姐的弟弟其實出身不凡,畢竟「蘭香」鋪子後面幾條街都是「香柏」的產業。

  「開動了,吃飯。」賀大姐興奮地比劃道。

  飯桌上的六個大菜一半出自賀松柏之手,另外一半出自趙蘭香之手。賀大姐嘗著桌上的佳肴,滿足得眼睛眯起,眼縫中洩露出毫不掩飾的愉悅的光亮。

  大半生都是在飢寒交迫狀態下渡過的賀大姐,生平最大的愛好便是食物,嘗到美味的食物她的臉上會不覺地露出幸福的光芒。這比給她很多錢都來得令她開心。

  她給兩個人都滿上了酒水,比劃了說了一通話。賀松柏會意翻譯起來:「乾杯,祝生意興隆。」

  他看著大姐比劃的手勢,頓了頓,面色溫和地繼續道:「蘭香,我們希望你開開心心、順順利利。」

  他輕聲地道:「開始新的生活,也放過自己。」

  他借著大姐的名義,偷偷地添上了這句話。說完之後的賀松柏目光溫和地凝視著趙蘭香,眼瞳那層偽裝的冷淡變得溫暖起來。

  他的聲音彷彿含著溫度一般,暖又沉穩,從空氣中一路傳入趙蘭香的耳朵,

  她聽著「放過自己」,鼻子泛起了酸,眼淚差點掉了下來。她的面上仍舊微笑,心裡卻忍下了淚意。

  三隻玻璃杯輕輕碰在一起,將氣氛推到了最高點。趙蘭香很久沒有這樣熱鬧地吃飯了,雖然同他們認識不久,但這一刻也彷彿他們已是默契多年的朋友。

  賀松柏靜靜地抿著白酒,挪開了目光。

  趙蘭香埋頭吃著熱騰騰的飯,米飯的霧氣幾乎要迷住她的眼睛。

  放過自己這個詞聽起來多麼輕鬆啊,但趙蘭香卻沒有做得到,她一直活在陰影裡。多少個午夜夢回時分,她會夢見傑傑,白天咬牙堅強忍住的眼裡,會偷偷掉下來。

  她想他。失去他的日子,她一直自責。

  離婚後的日子她不僅開了自己的店鋪、還把鋪子盤活過來,生意蒸蒸日上。未來靠它養活自己,不成問題。用它來養老,也綽綽有餘。但趙蘭香的心仍是灰暗的。

  她嘗試著讓自己變得忙碌,讓身體變得疲憊到極點,沒有空閒的時間傷秋懷悲。

  店鋪打烊了,店員早早就下班離開了,她還點著燈在縫紉機下趕製衣服,每天最早來、最晚回去。

  當她聽到賀松柏這句輕輕的「放過自己」,刺激苦澀的酒意湧上心頭,她打起精神笑道:「我去趟洗手間,你們繼續吃。」

  賀松柏看見了她眼底難過的情緒,心裡有股衝動,恨不得像以前那樣摟著她、安慰她。

  但他沒去,他在大廳的窗邊,點了一根煙慢慢地抽著,他隱約聽見了自洗手間傳來的細碎的哭聲。他因這哭聲,眉頭緊鎖,只想抽煙。

  賀大姐仍沒心沒肺地吃著豐盛美味的大餐,賀松柏點完了一支煙,朝著洗手間走去。

  他推開了洗手間的門,看見趙蘭香慌亂地的背過身去抹掉了眼淚。

  映著微光,淚痕點點。

  賀松柏大方地遞了一方手帕過去,溫聲道:「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的眼淚令他想起了當年,她帶著一身的溫暖來到他的身邊,看著他掙扎著卑微地生活,她是不是也是如他此刻一般的心疼。

  在那些生活的重擔壓得人喘不過氣、看不見一絲希望的日子裡,她是那樣溫柔地安慰他。一遍又一遍,耐心而細致,鼓勵他從低谷走到高峰。

  趙蘭香抬起頭來看見面前潔白的帕子,看見他臉上溫和平靜的安慰,眼淚流了下來。

  她不住地搖頭,窘迫又傷心地讓賀松柏出去吃飯。

  賀松柏紋絲未動。

  ……

  心大的賀大姐吃著吃著發現弟弟不見了,趙蘭香也不見了,不由地走到衛生間探了一眼。

  透過半掩的門,她只看見自家弟弟半蹲在地上,腰部微微向前傾,手彷彿撐著女人的面龐。以至於他只稍稍露出的一片俊秀的下頜。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糅合著從未有過的溫柔。便是看不見,她也能猜得到他此刻的眼神該是柔和得不可思議。

  他輕聲地念道:「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鬱的日子裡須要鎮靜……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

  賀大姐聽見了他清淺的聲音,也聽見了趙蘭香壓抑的哭聲,還有他無可奈何的輕輕一聲嘆氣,她驚訝極了。她從未見過他有如此溫柔的一面。

  溫柔得叫人窩心、踏實,也心碎。

  賀大姐既是難過、心酸,又是高興、欣喜,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她輕手輕腳地、裝作沒看見回過身去繼續吃飯了。

  這一頓飯吃得她真是又開心又擔心,開心是替弟弟開心的,因為他終於開竅了。擔心卻是為了他們倆,賀松柏一份、趙蘭香又一份,悲大於喜。

  姐弟兩吃完飯從筒子樓走下來鑽進車子裡,賀大姐嘆了一口氣,憂愁地同弟弟比劃道:「她,不適合,你。」

  賀松柏沉著臉,此刻心情不太美妙,因為他看見了趙蘭香難過的樣子,心跟浸了苦水似的,又苦又澀。

  他的心疼除了留給他姐,剩下的全都給了這輩子的趙蘭香。他看見她痛苦的眼淚,他恨不得時光再倒流一遍,好讓他回到她的十七歲。

  他一定不會讓她過得那麼委屈。

  賀松柏看了大姐的比劃,搖了搖頭,很堅定地說道:「沒有比她更適合我的人了。」

  「我只想要她。」

  賀大姐的心悶悶地酸,她努力地搖頭,很擔憂地比劃:「但是,你太辛苦了。」

  她想著想著,想起了他多年的辛酸也有了淚意,眼淚眼見著就要掉下來了。

  她彷彿是明白自己做錯了,她不應該支持他去追求趙蘭香,他應該有更溫暖的女人呵護他、照顧他。而不是像現在談個感情也勞心費神、傷心難過。

  賀大姐心頭湧上了無盡的酸澀,覺得很對不起這個弟弟。

  他從小沒享過福,跟著他們吃苦受罪。好不容易大一點、有出息了,卻被她連累得進了監獄、一輩子最好的光陰都在那裡蹉跎了。

  從大牢裡出來之後他要承擔起整個家的責任,這幾年勞碌奔波,沒有一天清閒。臨到現在條件好一點了,家境寬裕了,他卻又一頭栽進了趙蘭香這個坑裡。

  賀大姐一度覺得,她一定是弟弟的劫難。不然怎麼會一次又一次地讓他過得更苦。

  她沒有想到他那麼喜歡趙蘭香,用情至深。而趙蘭香也遠不如她表現出來的那樣積極陽光、堅強。

  她心疼得眼淚掉了下來,她勸弟弟,「她,不會,那麼容易,接受你。」

  賀松柏攥了攥大姐的手,安慰地道:「你別擔心,她總會接受的。」

  「那麼多年也等下來了,我不急。」

  「倒是你,我挺著急的。你什麼時候考慮人生大事呢?」

  賀大姐又哭又笑,仍舊是努著嘴不岔開話題,堅持地道:「放棄。」

  賀松柏搖頭,「如果放棄,我這輩子有什麼意義呢?」

  「我是為她而來的,我們注定是夫妻,這是改變不了的事情。她現在很傷心,很難接受我,一年兩年三年……十年八年又有什麼關係,只要她身邊的人是我,我陪著她,結婚不結婚,都沒有什麼關係。」

  「以後你有空也幫扶她一把,她是你的弟妹,是我們的家人。」

  賀大姐聽得眼淚簌簌地直流,心疼得要命。

  她心疼得心底一直念著「我可憐的柏哥兒」,埋頭在膝間,心頭發燙,感動又心酸。

  「我真替她高興,也替你難過。」

  賀松柏給大姐系好安全感,忍不住笑,「我有什麼難過的?」

  賀大姐說:「你最讓我,心疼。」

  「柏哥兒,過得太辛苦了。」

  賀松柏自己倒沒有這種感受,他抬頭看了一眼趙蘭香的窗台,隱約地看見了人影、但卻又可能是視力模糊把盆栽的陰影當成她的。他的視力在監獄裡就毀了,長時間營養不良又挖空心思看書,熬壞了眼睛。

  他望了一眼漸漸變黑的夜幕,輕鬆地道:

  「大概是我上輩子過得太順暢了,所以這輩子是來還債的。」

  「我不覺得苦,反倒很滿足。倒是你,我不知道你心裡的負擔這麼重。你放下心裡的負擔吧。」

  「這能讓我更快活一點的。」

  曾經擁有過幸福、也嘗過最美好滋味是什麼感覺,賀松柏一輩子也沒有什麼遺憾了,如果有,那就是人生而太短,許多想要做的事情都沒有來得及做,想要去的地方、想要陪的人,很多很多。但幸好他除了上輩子還擁有這輩子,他覺得很滿足。

  「我有什麼不好的呢?生活穩定了,經濟也寬裕了,除了偶爾加加班,還沒有追上媳婦,也沒有其他煩惱了。」

  他發動了車子,一溜煙地離開了筒子樓。他微笑地對自家大姐說:「我努力點,早點把她娶過門,這樣咱們家就熱鬧一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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