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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番外‧葉姐兒番外(全)
賀松葉對父親下葬那一天的印象非常深刻,那年她七歲。
清晨,她的阿嬤給她穿衣服,捂腳心。用著叨叨絮絮又沉重的口氣不停地說:「可憐的葉姐兒。」
「動作快一些,等下葉姐兒要懂事一點,大人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那天下了瓢潑的大雨,大人們都很忙,沒有人管賀松葉。她年紀小走路跑跑跳跳的眨眼就不見了人影,在葬著父親的小山丘上摔了下去。被人救起來後又發了高燒,夜裡才醒過來。
於是,她再也聽不到阿婆心痛的哭聲了。
「葉姐兒——可憐的葉姐兒,你還那麼小……」阿婆心疼地抱緊她,用力得像是要把她嵌在自己身上似的。
賀松葉的臉蛋被燒得酡紅,她狼吞虎咽地喝完一杯甜牛乳,此後二十年,再也沒嘗過它的滋味。
後來,他們從城裡的大宅子搬到了鄉下的小破屋。家裡的長工婆子都散了,賀松葉最親的阿嬤被家裡人接走。
阿婆開始學起了手語,邊學邊教她。
她拄著拐杖走了很遠的路特意去找人學的,僅僅只學了一個月,這套手語卻教了她一輩子。
襁褓中的弟弟,喝的奶水是德叔偷偷從大隊裡的母羊身上擠的。他人憨厚老實,不會偷東西,第一次偷竊就被發現了,被毒打了一頓送去勞動改造,再回來的時候,高高大大的德叔瘦得不成人樣。阿婆罵他罵得很厲害,對他說:要是早知道這樣寧願給柏哥喝米糊糊。如果人人都偷竊,社會就會出大問題!
因為這件事,阿婆自願去勞動改造,阿婆和德叔用往後一整年的勞動,換取了弟弟三個月的奶水。
阿婆用她一生的行動,一點一滴地教會賀松葉如何堂堂正正地做人。
弟弟開始喝米漿。賀松葉不太懂事、也不懂得幹活,德叔來家裡幫忙幹活,她就「嘿嘿」地露出牙笑,德叔會摸摸她的腦袋,讓她在旁邊坐著看。腿斷了的阿婆拄著拐杖,爬著也爬到田裡拔草、播種、施肥。
阿婆挖好坑撒種子埋進泥土裡,賀松葉就跟在阿婆後邊,踩平了泥土。
她富有學識,樂觀豁達,她會教農民的孩子認字、數學,村子裡的人都很喜歡她、樂意偷偷幫她幹點活。只不過囿於成分的問題,大家都不敢對阿婆公開這份喜歡。
有阿婆在的地方,賀松葉從來沒幹過重活、累活,托了她的福,賀松葉的童年過得還算幸福。
但無論如何,滿了八歲的賀松葉也開始背起竹簍子,去給家裡養的豬打草。因為阿婆腿腳到底不便,她老得很快。
她漸漸懂事起來,她知道爸爸的離開是真的離開,永遠都不會回來,她再也不像從前那樣有溫暖的大房子住,有衣服穿。村裡的小孩從來不願意和她玩,他們喜歡取笑她,嘴裡說出她聽不懂的話,賀松葉總是能裂開嘴傻笑。
「不要跟壞分子說話,俺爹俺娘說了壞分子會帶壞人的……」
「別說啦,地住家的小姐是個聾子,罵她還反倒笑!」
……
漸漸地阿婆教會了她所有的手語,教她讀書、認字,每晚抱著她在燈下學習,賀松葉才懂得成分是怎麼一回事。她的世界裡沒有聲音,但是眼睛卻明亮得很,心也是清明的。
她看得懂人們眼裡的嫌棄。
成分啊成分,它是一種什麼東西,它就像一座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這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烙印,成為了他們一家的夢魘。它讓賀松葉的整個少女時期,蒙上了自卑的陰影。
阿婆嘴唇緩緩蠕動,配合著打手勢,「葉姐兒少惹事,多幹活。」
「今天吃得飽嗎?」
老人家摸了摸賀松葉癟癟的小肚子,撐起拐杖淘米,煮了一碗粥給賀松葉吃。
賀松葉捧著粥,委屈地哭了,她邊哭邊吃,用著稚嫩的手勢問道:「阿婆,我們、為什麼要做壞分子。」
阿婆笑眯眯地回道:「只要我們葉姐兒心地善良,就不是壞分子。」
「那是歷史遺留問題啦,咱們過去做得不對,所以受到了懲罰。阿婆無怨無悔,但咱們要往前看。新中國是很美好的,讓所有人都吃上飯、吃飽飯,葉姐長大後替阿婆看看罷!」
賀松葉終於滿意了,把剩下的半碗推了推,「阿婆,吃。」
「粥,好吃。」
「葉姐、會心地善良的。」她笨拙地「說」。
「我替你看,新中國。」
「那我們葉姐兒要努力學習文化知識,才能好好建設國家喲!」阿婆笑著揉揉孫女的頭。
……
又一年,德叔也成了家,不能隨便來賀家幫工了。
家裡的重活,落在了賀松葉稚嫩的肩膀上,天不亮,十來歲的她就要上山割豬草、打柴,挑滿半缸水,和大人一塊幹活。
阿婆也很辛苦,那個時候她的手總是傷痕累累,結好的痂沒一會又撐裂開來,幹活的時候鑽心地疼。但她有自己的堅毅和果敢,向命運證明她是絕不是可以打倒的女人。
她倒下了,兩個嗷嗷待哺的娃娃就沒有飯吃、養不活了。
她總是樂呵呵地跟賀松葉說:「每個人都是一樣難的,不要總盯著自己的困難看,怨天尤人。你看看啊,中華的兒女向來是吃苦耐勞的,村裡每一個人都是這樣。我們可不要落後了!」
賀松葉也很懂事,她心疼她阿婆,她也愈發拼命地幹。村子裡很多小孩都跟她一樣,愛勞動、愛掙公分。
餓得不行的時候,聰明勤勞的賀松葉會去山上挖野菜吃,年底大隊糧食的時候他們沒有要大米,那是精貴物,阿婆把它們全換成了紅薯和米糠,混合一點玉米麵粉。
米糠是穀子脫了的殼兒磨成的,那是舊時社會用來餵雞鴨牲畜的。阿婆摻和些玉米粉、野菜把它們蒸撐了黑乎乎的麩餅,又硬又扛餓。吃一大個能撐一天,他們能吃飽飯了。
賀松葉在阿婆的教導下,變得樂觀又勤快。
每一天都有十足的幹勁,愛生活、愛勞動。
幾年後,社會的風向漸漸平穩,城裡鄉下沒有當年鬧得那樣凶了,阿婆漸漸地會把家裡藏的大黃魚取一點出來,去黑市換一點糧食,讓兩個孩子過得快活點。
柏哥兒沒吃過幾次肉,瘦得和帶皮的麻桿似的,露著腚兒滿山地跑,他從來沒有好衣服穿過。李阿婆想想便偷偷扯了塊布,給他做了一套新衣服。
柏哥第一次穿上新衣服的時候,高興得半宿都沒睡覺,摟著阿婆使勁地笑。
他們在阿婆的照料下,偷偷喝了牛奶,偷偷嘗了雞蛋,偷偷吃了次肉……每次這種「偷偷」都是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
賀松葉早早承擔了養家糊口的重擔,因為缺乏營養,十八九歲才來月經,勞動使她增添了不屬於同齡人的風霜,貧窮的家境令她早早地就成熟得像個大人,她有一雙又黑又大的手掌,粗糙、溫暖。她的力氣能一隻手把弟弟舉起來。
她一個人能頂得上一個壯勞力。
弟弟柏哥雖然小她七歲,卻也很厲害,他特別會維護大姐。誰敢當著他的面嘲笑大姐,他會揀起石子砸人,凶巴巴地跟狼崽子似的。
村子裡同齡的姑娘年年都有新衣服穿,賀松葉沒有那麼好的條件,她常常是揀著阿婆以前的衣服改小了再穿的,正直大好的年齡每天穿得灰撲撲,沉默又木訥。柏哥心疼她,偷偷地跑出去做了幾個月的苦力,扯了幾尺頭花布回來,由阿婆親手縫出了一件新衣裳給出來。
他咧著嘴眼睛潤潤地發光,「大姐穿,好看。」
賀松葉心裡又軟又暖,眼眶澀澀地發酸。
「哎,穿,我就穿……」
弟弟好善良,阿婆教得真好。
賀松葉繼承了父親的好皮相,五官明朗秀致,個子高挑、力氣很大,可惜就可惜在這成分和聾啞上,年紀到了也鮮少問津。上門說親的不是老鰥夫就是要人伺候的病秧子,阿婆也不捨得把她嫁到山裡邊窮山溝裡。
賀松葉並不在意,她靠著自己的雙手勞動種出糧食、餵飽全家人,她覺得很高興。
唯獨李阿婆心裡很是難受。
直到二十歲那年,終於有人上門來求娶賀松葉,年紀不大、是個小伙子,身體也健康,這簡直是讓李阿婆喜出望外。擱在二十年前,她也決想不到自己當心尖尖的孫女兒會無人問津,而她的擇孫婿的標準竟然只圖年紀相當、身體健康,心地好!
小伙子上門來給她梳頭髮、洗腳,老實又木訥,短打的土布衣上縫綴著補丁,是拿出了最得體的一身衣裳。家裡的光景怕也不太好。
但是他說:「我會好好對賀同志的。」
阿婆問孫女:「你願意跟他過日子嗎?」
賀松葉英氣秀致的面龐罕見地透出一抹紅,沒有說話。她能說些什麼呢,這叫人怎麼說得出呢?這是她二十年來頭一次被一個男人當做女人來看待,這讓她心頭有一些酸澀,又熨貼地暖。像一股熱流淌過,但她連抬頭多看他一眼也不敢。
第二天她同小伙子去他家了,這是農村的規矩,談親之前女方要去男方家裡拜訪幾天,縫綴衣服、上灶台洗菜做飯,以此表現女方的勤儉持家。
……
祖孫三人那幾天高興極了,連挑水吃飯砍柴都是笑眯眯的,彷彿連喝的水都是帶著甜味的。快樂是如此簡單啊,這全因葉姐兒有了好歸宿,有了著落。
它像顆定心丸,給老祖母慰藉、也讓小弟開心。
賀松葉是家裡唯一的壯勞力,倘若家裡失去了她恐怕日子更更難熬,她不捨得離開這個家。但弟弟卻告訴她,「不怕,家裡還有我。我也可以下地幹活了。」
「大姐這些年辛苦了。」
阿婆連連點頭,對松葉兒說:「阿婆也能幹活,不拖累葉姐兒。葉姐兒能有個好歸宿,阿婆吃野菜都會覺得是甜的!」
李阿婆親自把疼愛的孫女兒送去準女婿家,第二天,她萬萬沒有想到孫女一聲不吭跑回來了。緊接著孫子也滿臉怒氣地跟了回來。
她什麼也沒問,只看她的葉姐兒的眼神,就知道這樁親事是徹底吹了。不僅如此,還是受了委屈的。
賀松葉一個勁兒地幹活,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的,把水缸都填滿,柴也都劈利索,又把唯一的桌子擦了又擦,擦得發亮、發油。
李阿婆嘆了口氣,勸了又勸:「歇會兒吧。」
直到把家裡的所有活都做完,賀松葉眼裡有了淚意,她打著手勢哆嗦著「說」,「我們,一起過。好不好?」
「雖然窮,但是會過得好,我也開心。」
「阿婆,會嫌棄我嗎?」
阿婆心疼地抱著孫女,渾濁的眼睛滾下了熱淚:「阿婆是一輩子也不會嫌棄葉姐兒的。你是阿婆最珍貴的寶貝,金山銀山都換不走。阿婆希望你離開這個拖累你的家,建立一個新的家庭,以後當媽媽、當奶奶,不要再惦記我們。」
「否則潑天富貴的人家也娶不走你。」
她的眼神慈祥又溫和,嘆了口氣,「算啦,做家裡的老姑娘也挺好的,阿婆養你一輩子。只要你開心。」
賀松葉聽完沮喪一掃而空,開心了起來。她幹活幹得更賣勁兒了,唇角也不由地翹起。
從此之後,阿婆再也不替她打聽婚事了。
阿婆常常覺得連累了她,對不住她,賀松葉卻從不這麼想。因為阿婆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她們一起勞動的時候,賀松葉就能感受到久違的母愛、父愛、所有的愛。
勞動雖然有痛苦,但也有快樂。痛苦是暫時的,快樂是永恆的。
同一年,賀松柏在山裡割豬草的時候撿到了一個嬰兒,她是在松樹下被發現的,裹著一塊布身下墊著松枝。阿婆給她取名賀松枝。
賀松葉就像養女兒一樣地照顧妹妹,愛妹妹。
家裡條件也好了,好吃的東西也漸漸多了起來,賀松枝見風就長,柏哥那些年吃過的苦她都不用再吃,全家人都愛她。
……
村子裡不是沒有老姑娘,除了賀松葉之外,河子屯大隊還有另一個老姑娘,她年幼時因為一場高燒變成了痴兒,整天跟在大伙的身後討飯吃。偏偏賀松葉也是因為發燒喪失了聽力的,她們兩個大齡老姑娘總是被拿在一起比較。
除此之外,大隊上還有一個「大齡」男青年,那就是李大力。
但他至今單身卻不是因為沒人相,與之相反,他是整個河子屯數得上號的有為青年。十九歲就從老生產隊隊長手裡接過大隊長這個職務,待人和善、吃苦耐勞。他至今沒討老婆,大伙也不會說三道四,頂多說說他眼光高,瞧不上一般的姑娘。
因為全村人都知道李家欠了一千塊的飢荒欠了好多年,既給不起彩禮也不想委屈了人家姑娘。
賀松葉自己雖然不在意成不成家這事兒,但是被人奚落、嘲笑的時候,心裡也不太好過。
有時候,她幹活累得喘氣在一旁休息,就會偶爾默默凝視著那個依舊在勞動的青年,他那矯健的身軀真像阿婆書裡那個古希臘健美的神像。每一塊肌肉都蓄滿了力量,他手裡的鋤頭就像是田野裡的畫筆,能夠畫出秋天的碩果。
她心裡就在想:假如這個人來娶她,她一定會答應的。她不嫌他窮。
愛勞動的人,永遠是招人喜歡的。踏踏實實,碗裡的每一粒米,都有屬於自己的汗水,吃進了肚子裡會覺得踏實,筋疲力盡之後的每一個晚上都能得到安眠。
賀松葉知道,那正像她看過的書上的一句名言,「勞動一日,可得一日安眠;勤奮一生,可得興奮長眠。」
她牢牢記住了它。
那時候賀松葉根本不知道,她這種心思是悄悄地愛慕著他呢!她只知道,她喜歡他那健碩的體格。
……
完完全全出乎賀松葉意料的是,有一天他們家竟然同生產隊的大隊長有了干係:她即將要和大隊裡的有為青年結為夫妻。
說來也是好笑,她的命裡帶「水」,正與他相合,應了那句「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大隊長的母親李翠花上門來求娶她,甚至想要跪下來請她去醫院看看大隊長。
這、完完全全是反了天了……
地主家的壞分子怎麼能配得上中下貧農出身的大隊長呢?
阿婆只問她樂意不樂意去,賀松葉低下頭來一言不發,半晌阿婆才說:「以前,我聽你稱讚過他好幾句。」
老人家布滿溝壑的臉笑成了一朵燦爛的花,臉上端的是一派舊時讀書人風流的模樣,念念有詞地說道:「所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這次這個,不會像上次那個一樣了。他啊……」
李阿婆聲音低得只有她們祖孫倆才能聽得見,聲音裡也含著深深的笑意。
「愛勞動,是個踏實人。」
阿婆笑得狡猾得像一條狐狸,短短的一句話像塊的石子,扔進了賀松葉的心湖,泛起圈圈漣漪。然後,她在祖母含笑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因為李翠花的一跪,賀松葉應下了。她想,如果這輩子她一定要有一個丈夫、而這個對象就是李大力,她是願意的。他的人很好,以前沒少幫助過她。他們一定會和睦相處,組建一個家庭。是的,賀松葉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對他有很多的好感。
藏在在每一次勞動之餘,目光忍不住的追逐裡。
可是,他會喜歡她嗎?
賀松葉很忐忑。
聽阿婆說沒有愛情的婚姻,就像一潭死水,不會比自己過好多少。
賀松葉收揀了衣物去探望李大力。她忐忑不安地走進冷冰冰的醫院,因為溝通障礙,她很少有機會來城市。
她看見了病床上彷彿了無生意的男人,深麥色的肌膚因病透出蒼白。他瘦極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生命好像時時刻刻都在流逝。
令人難以想像,這個男人曾經是那麼健壯、魁梧。
李翠花含著淚意說:「你以後就是咱李家的兒媳婦,大力這條命就靠你了。娘求你多陪陪大力,他這輩子沒啥福氣,這會兒見見媳婦,他一準高興。」
李大力在她們來之後漸漸轉醒,他木然無言,只拿一雙眼逼看著李翠花。
看著面前這低眉順眼的姑娘,李大力腦袋劇烈地疼,他沒有想拖累人人家的意思。
李翠花明白兒子的意思,雙眼立即包了兩坨的淚水。
她說:「這是你媳婦,俺想你今後再不是一個人,估摸著就不會捨得離開這世間……葉姐兒是願意給你當媳婦的。」
「你說……是不是?」翠花把葉姐兒推到了李大力的床前。
低眉順目的女人,頓時沒了遮擋,一眼扎進了他暗沉的眼裡。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眼神,平靜的雙目就像一口枯井,麻木、了無生趣,往日它裡面盛滿的明朗進、陽光、積極竟一絲都不見蹤影。他已經不是昔日那個備受尊敬的有為青年了,而是一個躺在病床上苟延殘喘吊著命的病人。
賀松葉受到了極大的震動。
她又被推了一下,低頭害羞地應道:「嗯。」
李翠花這才抹了眼淚,高興地說:「我去食堂打粥!你們小倆口慢慢聊、好好熟悉!」
「都是咱一個大隊上的,熟人!沒啥不好意思的!」
李大力睜眼的這幾分鐘,已經精疲力盡,李翠花走後沒一會就閉上了眼。
賀松葉一閒下來就渾身不自在,她磕磕絆絆地通過詢問,在醫院打了一盆熱水。她擰乾了毛巾,猶豫地幫他擦乾淨了臉。因這幾天李翠花都不在醫院的緣故,換了李家的兄弟來輪流照顧。
男人毛毛糙糙,哪裡能照顧好人。
溫暖的濕意在男人的臉上緩緩漾開,擦完臉後一片乾爽清淨。賀松葉猶豫了一下,又給他擦了擦手。那雙手掌,很大,掌心布滿了厚厚的繭子,這是一雙農民的手。
也是一雙勤勞的手。
這雙手除了每日勞作、也教導社員種地,前段時間還救了一個孩子的命。
他是英雄。
……
賀松葉來到醫院之後,沒幾天李大力動了一次手術。
手術後,他睡了整整三天。
他是被手臂抓心撓肺的癢意鬧醒的,映入眼簾的是女人柔和的側臉,她睡著了,睫毛靜靜地舒展著,烏黑的頭髮扎成整齊的馬尾,身上寧靜的氣息令夢中初醒的人,感覺到分外的美好。
賀松葉感覺到動靜很快也醒了。
她看了一眼李大力,臉頰就紅了,她打手勢問了一串話,發現他聽不懂,苦惱之下拿了張紙寫了一句話:
「醫生說,你的病能好。」
「你母親,已經回鄉料理莊稼了。」
她發現他漆黑的眼睛熠熠生輝,亮極了,賀松葉抿唇莞爾一笑,「你有什麼需要,可以告訴我。」
能夠號令上百號社員勞動、到市裡的大會代表公設發言的大隊長李大力,生平第一次感覺到了窘迫。他半晌才哼出幾個字。
「左……左手,癢。」
……
女人帶著繭子的指腹劃過他的手臂,李大力覺得更癢了,幸虧他的皮膚黑,臉紅也不太看得出來。
他支支吾吾地說:「好、好……了。」
「我……你也知道——」他說到這裡,停住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怕是會耽誤你,我這輩子不行了,不想拖累你。」
他的語氣裡帶著無盡的低沉,他的嘴唇乾澀起皮,此時此刻狼狽極了。他已經不是那個壯志勃勃、威嚴有能力的大隊長,而是一個即將走到人生盡頭、自暴自棄的人。
在他還身強力壯的時候,尚且怕窮而沒有討媳婦,如今落到這步田地,更更是不敢再奢想了。
賀家的賀松葉,村子裡唯一一個被成份耽誤了的女人。她無疑長得很美,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得像泉水,抿起來的唇羞澀靜美,她常常低著頭,沉默內斂。
李大力曾經想過上門求娶她,當年賀家說過一回親,說失敗後李阿婆再也不願意給孫女說親了,說要把她留在家裡當一輩子的老姑娘,這個念頭也僅是在心中駐留過。萬萬沒想到她會願意來做他的媳婦!
他像以往那樣用嚴肅的口吻命令社員一般地命令她:「你給我馬上回去!」
賀松葉看見他眼裡難掩的低落,沒有吭聲,轉頭離開了病房。
李大力準備了一肚子要說的話,反而沒有了用武之地,彷彿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黝黑的眼靜靜地凝視著窗外的金秋,看著簌簌掉下的落葉,也像是在看待自己終究歸於泥土的命運一樣。
那麼短暫,那麼平凡。
李大力很疼也很平靜,他已經接受了死亡。那場山崩之中,他的骨頭斷了,肋骨刺入了胸膛,內臟破裂了。他一開始連喘氣都痛,這樣能撿回幾個月的命也是奇跡,但李大力不喜歡這樣的苟延殘喘。如果死在那場災難裡,說不定他就會變成英雄哩!
在意識還清醒的時候,他會陷入回憶,想起少年時艱苦的求學生活。那時他多麼喜歡念書,因為家裡窮被迫中斷。青年時他終日與黃土地為伍,為了指標、為了糧食,多少個日夜沒法合眼,他也會覺得很累。
不要再浪費家裡的錢,去救一個廢人了。就讓他死後在地下舒舒服服地睡上百年吧!
李大力想著想著,覺得這樣的結局也有些圓滿,只是總有些遺憾,在他長長的二十五年的生命裡,從沒嘗到過愛情的滋味,就這樣咽氣了。他偶爾會想曾經在腦海中駐留過的念頭。
要是當年有勇氣去賀家求娶,現在應該已經兒女環繞了吧!
他怎麼敢奢望老天爺再把這個女人送到自己身邊?
不容得他安安靜靜地回顧完自己的二十五年,他看見了賀松葉去而復返。
她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藥坐在他的身旁,中藥的香味絲絲鑽入他的鼻中,她不顧他的反對,一勺勺地把苦澀的藥餵入他的口中。
溫柔、耐心。又蠻不講理。力氣還挺大的,勺子戳得他不得不張開嘴。
李大力被連灌了幾口,他天生大的嗓門,在她面前也變得很微弱,「你,怎麼回、回來了?」
語氣裡有驚訝、苦澀……還有一絲自己都未曾發覺的竊喜。
女人為了不浪費一滴藥,也為了方便吞咽,一勺只含著一絲絲藥水,餵藥這個動作不知重復了多久。手臂舉了又落,熱騰騰的藥漸漸涼透。
餵完了藥,她在他掌心寫下了幾個字:「好好治病。」
「別擔心。」
她溫暖的指腹,劃過李大力的掌心。
這一秒彷彿有電流,從手心流入心臟,讓他感受到了春天花開一樣的美好。恍如春風拂過,帶著燦爛濃烈的花香,輕易撥撩到了他的心。
老男人的耳根,顯而易見地紅透了。
他結巴地說:「你、你你……」
……
養病的日子如流水一般,一日復一日。
原本以為終究要歸於塵土的李大力,發現自己的病情非但沒有惡化,反而一天比一天情況好。他漸漸地能蠕動自己的拇指、抬手。他開始堅持要自己吃飯、上廁所、擦身體。
讓黃花大閨女給自己擦身體,對一個血氣方剛的大男人來說,這是一件何等羞恥的事情。
李大力昏迷的時候沒有意識,也就不管了。但是清醒的時候卻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的。
他頭一天醒來的時候,輪到擦身體的時間了,他憋了許久才別扭地支支吾吾地說:「讓我娘來。」
賀松葉聽完就知道他是誤會了,她只抿唇笑,點點頭。
其實她在醫院能幹的活只有幫他看點滴、熬藥、餵飯、洗衣服洗被單,一直以來替李大力擦身的是他娘,他娘離開了,接手的是隔壁床的老大爺。他不方便照顧病中的女兒,賀松葉也不方便照顧一個大男人。
他倆互相換一換,彼此都很滿意。
可是李大力不知道啊,他一看見賀松葉,臉就發紅發燙。以前他連自個兒的命都管不住了,哪裡還顧得上賀松葉呢?現在就不一樣了。
自從那次餵完藥後,李大力的心又燙又甜,跟砂礫掉進了貝殼兒裡似的,反復煎熬。既想問清楚她的心意,但他又沒有臉問。他能問出什麼呢?問她願不願意做他的媳婦?這一場病幾乎摧毀了他的意志,令他變得畏縮起來。
他不想委屈她,更不願意讓她跟著自己吃苦。
貧窮又一次令李大力感受到了鬱悶,如果他沒有愛上賀松葉,他可以冷靜地思考,但他偏偏瞧對眼了,便覺得一點也不捨得委屈她。她是那麼的貼他的心,那麼的溫柔可愛。李大力恨不得把他所有的好東西都拿出來送給她,只求能回報她一點點的善意。
這個姑娘的善良,是全天下最珍貴的東西。它潔白無瑕,高貴美麗,擁有治癒傷病的奇效。她就像溫暖的陽光,住進了他的心底。這是李大力二十五年以來,頭一次感受到愛情的滋味。
它美好得令他只敢小心翼翼地嘗,一絲也捨不得浪費,更捨不得放它走。
317病房來來回回入住又離開的病人,沒有哪個沒稱讚過賀松葉的。對面床的病人見了偶爾會打趣:「你媳婦上哪兒去了?」
「她照顧人的本事真沒話說,知冷知熱,你往後的日子可算是有福氣了……」
病房裡議論紛紛:「李大力是個好人。」
「咱都聽說了你的英雄事跡,可真了不得。報紙上都刊登了!你媳婦呀,也不算嫁錯了人,像你這樣捨己為人、無私奉獻的生產隊長,才是黨和人民的好兒子。」
李大力努力地壓平了嘴角,才不至於露出笑容。
這些話能讓自卑許久的李大力,重拾敢於愛賀松葉的心。
他常年勞作,曬了一身黝黑的皮膚卻長了一口潔白的牙齒。咧開嘴笑著的時候,潔白的牙齒恍如山峰的雪,爽朗的笑容能夠從心底感染人。大伙都喜歡他笑容,李大力自己卻不知道自己笑容裡藏著的魅力。
他懇求地說:「等會葉姐兒回來了,你們可別再說這些話。她臉皮薄,禁不住這些。」
她……還不是他媳婦。
「好好好,不說就是了,老夫老妻了還這麼容易害臊。」
很快,賀松葉拿著厚厚的清單回來了。她眨巴著的眼睛透亮又精神,如墨似寶珠,溫潤可親,三個月不下地,她的皮膚捂白了很多,此刻浸著微微的汗,雙頰白裡透粉。黑亮柔順的馬尾齊整地束著,又長又直。
如果不是成分和聾啞耽誤了她,她一定是全村最受歡迎的女人,漂亮、又能幹,翻遍了全村都找不到這樣一個實誠的漂亮姑娘。
她來來回回地比劃著,聰明的李大力看懂了個大概。
他說:「你說,我可以出院了?」
賀松葉為他學手語突飛猛進的進度而驚訝,她點了點頭,李大力到底要回村子裡了。他心裡放著一件事,想了很久還沒來得及做。
這個承擔著一個公社吃飽喝足生計重任也毫不退怯的男人,生平頭一回犯難地皺緊眉頭,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賀松葉以為他又犯疼了,他才在紙上寫了一段長長的話。
寫這段話的時候,男人濃密的眉頭黑得似乎能滴下墨汁一般。
那麼嚴肅,那麼正襟危坐。他用自己這輩子最大的耐心、最鄭重的態度寫完了它。
「尊敬的賀同志,你善良、勤勞,溫柔,性格堅韌不拔,你是這個世上最可親可愛的女同志。這樣美好的你,每每令我自慚形愧。這些日子你的真誠、善良,溫暖了我,我深知自己的懦弱,不敢向你表露心意,但我會努力工作,認真學習,爭取進步。」
「請問賀同志,你是否願意與我一輩子共同進步?」
他用著自己尚還顫抖的手臂,高高地舉起了這個本子,遞到她面前,緊張地盯著她的反應。
可是等了許久,賀松葉都沒有反應。
李大力心慌胸悶氣短,黑著臉急急地又補充了一句:「從此以後,家裡你做主,賺的錢都歸你,活我來幹!」
賀松葉沉默許久,接過了他寫的本子,眼淚不覺流下。她在本子上寫了「我願意」三個字。
笑著遞給了他。
李大力笑得合不攏嘴,險些崩裂了傷口。
……
日子如流水一樣從指間淌過。
轉眼間已經到了深秋,這一夏天捂白了賀松葉。不用下地幹活,家裡也經常送瓜果來探望病人,趙蘭香來看過幾次,每個月都送了一盒百雀羚。
這不用幹活的這幾個月,是賀松葉這輩子過得最輕鬆的一段日子。
這躺在病床上的幾個月,同樣也是勞模李大力過得最輕鬆的日子。他已經從最初的窘迫漸漸地習慣了,變得了坦然。偶爾,他還能出言調侃那低眉順目的小媳婦兩句。
吃飯的時候,他會心疼地說:「你靠近一點,離得那麼遠伸著手不累嗎?」
擦身體的時候,他會羞窘地說:「松葉同志,咳咳,我們還沒有結婚。」
上廁所的時候,他落荒而逃:「大姑娘家的,不能亂瞅。瞅了得負責的……」
祖孫倆在嘀嘀咕咕地商量要給葉姐兒添什麼嫁妝,其實是老人家開心得嘮嘮叨叨,賀松柏混在裡邊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光回溯幾年前這個相似的場景,當年也是這半大的小子跟她商量陪嫁三大件,那時候的賀松柏哪裡知道這些?
當年更多的是忐忑、擔憂,如今更多的是踏實、安心。
現在他們有能力給賀松葉辦個體體面面的喜事了。
「陪嫁條被子、熱水壺,總出不了錯。」聲音飽含著老人家的愉快,她的眉角這段時間總是染著笑的。
結婚那天,她撐著拐杖走在前邊,讓孫子背著孫女,熱熱鬧鬧地把她心愛的孫女兒送去了那小伙的家裡。
她終於給心中的珍寶找了個好歸宿。
其實,她老早就看出來孫女喜歡李大力了……就祝他們永結同心,夫妻伉儷情深,百年好合吧。
阿婆笑吟吟地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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