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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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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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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5 01:01:56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章

  賀松柏跟李大力聊了兩句,李大力經過這一次受傷後變得愈發地沉默了。

  但眼神卻比以往更深邃,思考得也更多了。

  漫長的復健期,他曾有過僥幸生還的慶幸、但躺在床上藥如流水地吃著,養了幾天,李大力就受不了了。素來肩上擔著一個家的他,頭一遭變成了吸附人骨髓的蛆蟲。

  他陷入了煩躁的精神折磨之中,偶爾徹夜難眠的時候,想過倒不如死在山崩裡落得乾淨。

  但他的婆娘用善良而包容的心,容納了他大大小小的毛病,她用那雙糙厚得生滿繭子、根本不像女兒家該有的手,把他從崩潰的邊緣拉扯了回來。

  沉穩、有力,絕不放棄。

  她用她的沉默和決心,讓李大力知道,他好歹還是個被需要的人。

  李大力嗅著小舅子身上的血腥味,道:「你先去洗個澡,這裡有我。」

  賀松柏擦了擦汗,很快地去打井水洗澡了。

  李大力住在賀家,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賀松柏知道大姐在做衣服的時候,他也在一旁搭手。

  李大力可不像他那個傻大姐,心思純白,他當了幾年的大隊長了,見識到的絕對不比賀松柏少。

  賀松柏脫了衣服,蓋頭澆了一桶的冷水,一邊想著眼神愈發地漆黑。

  他把渾身的血腥味都洗掉了,換上了破舊卻乾淨的衣裳。

  趙蘭香這會也醒來了,她很快去做了一頓早飯。

  大姐也醒來了,背著阿婆上廁所、洗臉刷牙。

  她醒來後就發現丈夫不見了,當她在院子裡看見他甩開膀子奮力地劈柴的時候,眼淚跟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沖下來。

  被孫女背在身上的老人家用手,抹掉了孫女的眼淚。

  她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的安慰,笑道:「你這下可以放心了。」

  「大力是個好孩子,他會幫你分擔活幹,你以後不用這麼累了。」

  有男人跟沒男人似的,李阿婆找孫女婿可不是誠心給孫女添堵的。她滿意地看著孫女婿高高的身子板,淡淡地道:「以後給他多吃點飯,爭取把肉都養回來。」

  賀松葉戀戀不捨地看了眼丈夫,她含淚帶笑點了點頭,很快背著老祖母去解手了。

  這一天的早飯,大夥吃得比以往都熱鬧。

  圓溜溜的破木桌上,破天荒地多加了一個位置。

  ……

  吃完早飯的賀松柏點了點自己的積蓄,抽了幾張出來。

  他默默給對象使了個眼色。

  趙蘭香接收到了賀松柏的眼神,她跟了上去。

  賀松柏取了單車出來,拍了拍它,把車頭推到了對象的面前:「我要去百貨商店買點東西,你陪我去嗎?」

  今天正逢週末,是忙碌的春耕後過的第一個完整的週末。

  趙蘭香當然不會拒絕,她坐上了賀松柏的單車。

  「我先走,咱們在岔路口匯合。」

  賀松柏點點頭,望著對象呼啦地騎著單車消失的身影,自個兒也邁起雙腿,徒步走出了河子屯。

  趙蘭香早就在那裡等了半個小時了,賀松柏走到的時候,她不知從哪兒採了一捧的野花,留了一朵別在自己的耳後。淡紫色素麗的山花襯得她面龐清秀,愈見素雅。

  迎面撲來如水的靈動,令賀松柏忍不住捏了捏她白玉似的耳朵。

  「喜歡這種花?」

  「瞧你喜歡成這樣,我回來的路上,這種野花開滿了山路,我以後每天給你帶一把吧。」

  趙蘭香應了一聲,「好啊,你還沒有送過我花呢!」

  想起來有些感慨,以前的老男人追她的時候,每天按時一束漂亮的花。擱年輕加強版的他,就變成了每天一串豬肉。

  連鐵柱都懂得隨手送婆娘一束野花。

  現在他終於有些覺悟了,這令趙蘭香有了種談鄉村戀愛的純樸的感覺,滿心都是像檸檬似的味道,青澀、又持久。

  她問賀松柏:「今天要置辦一身做生意的行頭嗎,你找我準沒錯了,我能幫你從頭到腳挑個全。」

  賀松柏只是笑笑,沒有接話。

  很快,他帶著對象來到了百貨商店。

  來來往往的不乏成雙結對的男女,春天的好日子很多,龍抬頭前後都是宜嫁娶的好日子。賀松柏帶著她,挑了兩塊女人用的布料,的確良扯了三尺,棉布扯了六尺,可以做一身衣服了。

  趙蘭香摸著質地軟和的女式布料,售貨員雖然冷漠,但一看是對新人,也忍不住說:「新人最好還是買點口紅塗塗最要緊,大喜的日子怎麼能少了它呢?」

  櫃台上陳列著城裡時髦的女性用品,但比起s市來說卻是差得遠了,不僅少而且還貴。

  趙蘭香看了一眼就不想買了。

  賀松柏低著頭,認真地給她挑了百雀羚的雪花霜,用貝殼裝著的,旋開有股淡淡的幽香。

  「小夥子,你選這個就沒錯了!國產的名牌子,從大城市運過來的高檔貨呢!」

  雖然賀松柏拇指也蠢蠢欲動想給對象買支口紅,但他一看見它就想起新婚的模樣,面紅耳臊,一眼都不敢看了。售貨員仍在不留餘力地推銷她的結婚必備的唇紅。

  旁邊的一對真正的新人,女方豎鼻子蹬臉地指摘著男人,「一塊像樣的布都不捨得給我買,你看看人家。」

  「六尺棉布三尺的確良,不帶眨眼的。我怎麼挑了你這個窮光蛋!」

  趙蘭香不好意思地笑笑,拉著賀松柏落荒而逃了。

  最後,賀松柏拉著她來到了一隻煤爐前,他說:「看見你每天都被柴火熏得眼睛疼,我覺得我應該早點買一隻煤爐。」

  趙蘭香拉住了他的手。

  「家裡不是有柴燒嗎?整這麼大一隻爐子,以後還得常常來城裡買煤,多麻煩啊。」

  賀松柏徑直地付了錢,又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煤票,去供銷社領了十斤的煤。他用扁擔一頭挑一個,原本還像是來逛商店買東西的新郎官,這回就活像是幹苦力的民工了,灰溜溜的。

  趙蘭香一點浪漫的氣氛都感受不到了,這男人傻氣得直讓她忍不住發笑。

  「你的東西不買了嗎?那麼早就挑了這些東西。」

  賀松柏搖了搖頭。

  趙蘭香快步地又鑽入了百貨商店,花了十二塊錢買了一雙皮鞋,用自己的布袋裝好背在身上。

  她坐在單車的後座,煤炭和爐子被賀松柏放在單車的橫槓上,兩個人慢悠悠地騎著、反正大把的好時光,他們不必趕路。

  獨處的悠閒時光,令賀松柏很享受。

  他騎得很慢,趙蘭香坐得也很舒服。

  她輕聲地念起詩來:

  「如果生活不夠慷慨 ,我們也不必回報吝嗇 。」

  「何必要細細的盤算 ,付出和得到的必須一般多 。」

  「如果能夠大方 ,何必顯得猥瑣 。」

  「如果能夠瀟灑 ,何必選擇寂寞 。」

  「獲得是一種滿足 ,給予是一種快樂 。」

  賀松柏默默地聽完了,發現自己完全沒聽過。他只當是自己沒文化並沒在意,他說道:「你可真愛讀書。」

  趙蘭香心念一動,說道:「我爸媽就是讀書讀得好,後來才能找得到穩定的工作的。」

  「如果有機會讓你讀書,你會讀嗎,柏哥?」

  賀松柏聞言,完全是沒有負擔地隨口說:「會吧。」

  「讀書多好,又輕鬆又不用幹活,讀出來了還能吃國家糧。」

  趙蘭香說:「我跟你說說我在學校的有意思的事情吧。」

  她知道賀松柏從來都沒有讀過書,於是便跟他說了她中學時上生物課頭一次去博物館看標本、做化學實驗,每天除了背紅寶書之外,還偷偷背有意思的詩、學唱時下流行的女明星的歌,但是每次考試都能考得很好。

  賀松柏聽著清脆的聲音,耳朵跟下了一場春雨似的,濕濕潤潤,濕進了心窩子。

  「真好。」

  趙蘭香又說:「阿婆教過你啥學問,數學物理化學……國文?」

  賀松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很雜的,估計連她自己都不記得教了什麼。數學會一點,物理也教一些,國文教了很多,英文也有,畫畫、吹笛子……什麼的。」

  「那個笛子啊,是阿婆用竹子鑽孔做的。我小時候吹著吹著就把它當柴燒了,氣得阿婆好幾天不理我。」

  賀松柏頓了頓,靦腆地又道:「你還記得那天跟你去牛角山挖木盒嗎,那裡邊的小本子其實是我以前畫過的畫。」

  「我特別討厭這些東西的,學得很糟糕,不過後來也畫得像樣了。」

  賀松柏永遠記得,老祖母當時為了騙他畫畫,跟他說說了一個神筆馬良的故事,最後說,如果他像馬良那樣,畫得惟妙惟肖了,他就能用筆畫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賀松柏天天想著吃肉,照著大隊裡的豬仔,畫了一個夏天,結果連個屁都沒有鑽出來。

  趙蘭香聽得簡直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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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趙蘭香:聽完的我,腦補出了柏哥可愛的童年。

  賀松柏:聽完的我,終於知道為啥對象這麼皮了。

  《假如生活不夠慷慨》

  ——汪國真

  如果生活不夠慷慨 ,

  我們也不必回報吝嗇 。

  何必要細細的盤算 ,

  付出和得到的必須一般多 。

  如果能夠大方 ,

  何必顯得猥瑣 。

  如果能夠瀟灑 ,

  何必選擇寂寞 。

  獲得是一種滿足 ,

  給予是一種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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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0:00:54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零一章

  她低頭笑笑:「難怪現在你不留餘力地養豬,敢情從小就肖想著它了。」

  賀松柏沒有說話,雙腿慢慢地蹬著單車。

  坑坑窪窪的山路,一路的春風和順地拂過他的面龐,時而將女人溫柔的髮吹到他的皮膚上。

  賀松柏眯起眼,享受著這短暫而又寧靜的時刻。

  很快,他們回到了河子屯。

  賀松柏把新買的爐子放到了柴房,一塊塊地加煤,用柴火點燃。他把今天從養豬場帶回來的新鮮的筒骨處理乾淨,放進鍋裡燉。

  漆黑的煤炭煥發著晦暗的光澤,一點點的被灶底地柴火舔紅,像燒紅的鐵塊。

  柴火呼呼撩地響著,很快生起一片刺眼的煙意,賀松柏輕鬆地想以後對象可以在一旁美美地只顧鍋裡就夠了。

  沒有濃煙熏,也沒有一臉的灰。

  趙蘭香放好東西之後,悄悄地把賀松柏呼喚了過來。

  她雙手把他摁下,「坐好來,脫鞋。」

  賀松柏麥色的面龐突然灌紅。

  趙蘭香把她折回商場買的皮鞋取了出來,放到賀松柏的面前。

  「試試看吧,下次你跟廠子的經理主管談生意的時候,穿上它。」

  賀松柏低頭看著黑色的男士皮鞋,鞋面擦得鋥亮瓦光,他用粗糙的拇指摸了摸它光滑的表面,安靜地端詳了一會。

  他默默地穿了上去,很合腳,卻也很別扭。他這雙穿慣了草鞋布鞋的粗腳,生怕穿崩了這精貴的高檔鞋。他這雙踩慣了泥巴的大腳,穿上了皮鞋,就跟進了籠子似的,約束極了。

  趙蘭香看著男人這幅小心翼翼又苦惱的表情,說道:「看你別扭成這樣,以後在屋子裡多穿穿,適應適應吧。」

  「我找你來,還有別的事。」

  說著她從行李中取出了千里迢迢從G市帶回來的中學課本,展開了數學課本,拿出草紙平鋪在桌面。

  用著一種像是考驗男人的口氣說道:「既然你說阿婆教過你數學,那你讓我看看,她教得好不好。」

  「來。」她拍了拍自己邊上的長凳沖賀松柏抬起下巴。

  賀松柏看著對象不服氣地抿唇的模樣,輕鬆地笑了笑。

  「柴房裡的筒骨還有三個鐘頭才能熬好,今天沒什麼活幹,我就讓你見識見識我阿婆她老人家的厲害。」

  呵,口氣還挺大的。

  趙蘭香不免對他側目,壓了壓忍不住上揚的唇,退讓出了主位,給他看書寫題。

  賀松柏翻著對象的課本,清秀的字跡布滿了的紙面,讓他忍不住一一細看。雖然已經是幾年前的老教材了,但她卻保管得很好。

  他清了清嗓子,道:「很久沒有看數學了,讓我看會書熟悉熟悉?」

  實際上賀松柏長這麼大,從沒見過數學教材長什麼樣,他的啟蒙裡沒有教材,只有阿婆一筆一筆在草紙上寫出來的公式。

  他一邊翻著書,一邊貪婪地尋找著對象少女時期留下的痕跡。

  深邃的眉眼微展,眼角洩露出微光。

  趙蘭香見他果真在看數學書,也不知道是臨時學還是溫習,無論哪一種,都是她樂見的。她在一旁撐著下巴看著他脊梁挺直,姿勢嚴肅正直地翻看著書。

  男人側臉的線條高挺又深邃,鼻梁挺立,唇瓣微微一抿成線,認真的神色帶著一抹令人賞心悅目的俊朗。

  她也不催他,而是笑眯眯地道:「沒關係,筒骨熬久點,越熬越香呢!」

  「你慢慢看,看仔細些。」

  賀松柏起初看得有些不順,但拿起筆稍微推導了一下,便是以前老祖母教過給他的學問,邊看邊寫,他很快就粗略地看完了半本書。

  趙蘭香拿出了夾在書堆裡早已準備好的期末考試的卷子,蒙住答案讓他寫。

  油印的卷子微微泛黃,G市潮濕的空氣令它帶著極淡的腐朽書卷氣味。

  賀松柏本著回報對象的皮鞋的心,耐著性子陪她玩似的寫了一張試卷。

  兩個鐘頭的試卷他寫了半個多小時,就寫完了。

  趙蘭香催促他:「你都快丟阿婆的臉了,快寫快寫,不能留空。」

  她頓了頓,又道:「准許你看會書再寫。」

  賀松柏本來就是陪對象玩的,比較用心地寫了一會兒的試卷,也就夠夠的了。但他看著對象眼中的認真,太陽穴微微犯抽:「夠了。」

  「寫完也沒啥用,不如多幹點活。我去、去……」

  趙蘭香側過了身,淺淺地啄了啄他微微長出青茬的下巴,微微泛青的下巴帶股著男人青年期的青澀,緊繃的下顎卻有了男人該有的沉毅和擔當。

  她含笑地道:「怎麼會沒用。」

  「寫完它,有對象的親吻。」

  賀松柏頓時跟啞了炮的槍桿子似的,默默地低下頭,耳根漲紅、心跳急促地埋頭寫題。

  清風無故亂翻書,春風吹得他的心又熱又燥。

  他耐著性子,看完了後半本,一字一劃地寫完最後一個數字,鋼筆的墨汁在糙黃的草紙紙面泅開了一朵墨花。

  他把筆一放,隨手掩上了窗,旋即轉頭攬過身旁香甜美麗的婆娘,沉著臉索取了他寫完的報酬。

  媽的,這婆娘得嘗嘗男人的厲害才懂得識相。

  昏暗的室內有著春天惹人心跳的味道,青年人濃烈的荷爾蒙混合著墨香,產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

  趙蘭香心跳急促,巴巴地看了眼他寫滿的紙卷一點點被墨水沾黑,唇瓣又被男人用力地侵佔。

  最後連關心卷子的一點點渺茫的理智也隨著他壓抑著爆發的熱情,灰飛煙滅了。

  ……

  事後,趙蘭香迷蒙的眼恢復了清明,她摸著唇,忿忿地瞪著賀松柏。

  賀松柏理虧地矮人一截地收拾著亂糟糟的桌面,他用紙擦了擦墨汁亂飛的痕跡,惋惜地道:「可惜了,寫了半天,都壞掉了。」

  趙蘭香不滿地說:「所以最後你還是沒完成!」

  她插著腰,斜著眼,像是市井小女人一樣罵道:「你得賠我。」

  其實呢,實際上她的目的也早已達到了,她就是想讓他多看會書、揀起高中的學問。卷子髒不髒,無所謂,但她貪心地想要更多。

  心虛至極的賀松柏想了想道:「要不然我再重寫一遍?」

  趙蘭香眼神清正地認真道:「不。」

  「重寫一遍算什麼男人,有本事多寫幾張,欠債賠償,天經地義。」

  賀松柏頓時啞然無語,他低下頭來看對象,看了半晌發現她真的沒有說笑,他喉嚨禁不住地滾了滾,又乾又燥,他艱難而又溫柔地道。

  「好。」

  他們相處的親密時間會隨著他的忙碌日漸減少,他會盡力多陪她多寫幾張卷子的。

  ……

  賀松柏走了之後,趙蘭香趕緊整理了一下他被墨水污染的卷子,對比著正確的答案看了看,正確率很高。

  能看得見的地方,幾乎全對。

  她不由地感嘆賀松柏的老祖母功力深厚,教了十幾年書的中學教師恐怕都沒有她教得這麼好。難怪老男人後來能從一窮二白的窮小子白手起家、發家致富,這跟她老人家費了心血的教導恐怕脫不了干係。

  趙蘭香眼神不由地發深。

  儘管賀松柏的家庭成分不好,但她還是希望他能夠參與今年的高考的。這一年的高考錄取率,低得是後面的幾十年都不曾突破。因為高考的消息從國家下達到正式考試,前後相差不到兩個月,短短的時間內讓百萬知青重新拾起筆硬著頭皮復習,結果不盡人意。

  一來動亂的這幾年之間中學的教育參差不齊,人心惶惶,無論學生還是老師無心上課,敷衍了事。出現了老三屆的中年知青可能比新嫩的青年知青功底還要扎實的情況。但已經成家為著生計奔波操勞的中年人大部已經放棄學習重造的機會,這一點點地加起來,惡劣的環境之下造就了77年高考極低的個位數錄取率。

  在這樣的情況之下,當年她曾聽聞過某縣城一個成分不好的落後分子考上了大學,但因為十里八鄉僅他一人考上,只好破格給他上了大學。

  N市這邊經濟教育本就落後,錄取率大概還是全國墊底的,趙蘭香想著眼神愈發地幽深。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賭一賭又何妨?

  ……

  那廂河子屯的第一第二大隊的社員又鬧了起來,第二大隊的隊長李來福在從中調和。

  李大牛說:「這幫老油子,等著讓我哥收拾吧!」

  他頓了頓道:「他現在能站起來了,很快就能參加勞動了。」

  李來福抹了把汗,說道:「古人有句話叫做,不患寡而患不均。這句話果然沒有說錯。」

  高小勉強畢業的李大牛聽完,蒙圈,怒道:「你他媽的說人話。」

  李來福點了支煙,吐了一口煙圈,淡淡地道:「還能說啥,不就是山上的水田開好了,人人都爭著吃肥肉嗎?」

  「怎麼分配是個難題,畢竟人也不是生下來就想受累的,大夥都想輕鬆點。」

  李大牛說:「幾塊水田而已還能難死人?回頭讓黨支部的賬房先生拿尺量量,均分了讓人抓鬮幹唄!」

  李來福幽幽地看了李大牛一眼,說道:「你沒發現今年開春雨水少了點嗎?」

  「這個水田可不好分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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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李來福說完之後,李大牛陷入了一片沉默,他好久才說:「俺這半吊子的大隊長就不摻和了,讓俺哥去操心吧!」

  大隊裡的社員又鬧了起來,李來福匆匆地離開了大牛家。

  李大牛當天果真去找了大哥李大力,經過幾天的恢復,李大力已經能夠神色自如地甩開拐杖走路,並且能承擔家裡的一些瑣碎的家務。

  賀松柏要幹的那些活,他哼著小曲慢悠悠地幹,也都能收拾得很仔細。

  他砍完柴就幫家裡的趙知青碾米粉。

  趙蘭香晚上想做頓米粉吃,但賀松柏很忙很累,她寧願自己推磨慢慢碾,也不願意把他叫醒幹活。李大力見狀,讓自己婆娘去歇著,他推著磨盤軲轆走。

  賀松葉搬著小板凳坐在一旁,用袖子擦擦自個兒額間滲下的汗,她笑眯眯地看著丈夫碾米粉。

  純白的液狀黏糊的米漿一點點滲下,帶著一股新鮮的米漿清香味。

  趙蘭香感激地道:「多謝隊長。」

  李大力打趣地道:「不用謝,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飯菜就是養病這半年吃的。我倒要感謝你咧!」

  趙蘭香用著新鮮磨出的米漿做了米粉,她打算做一種某地的特產,曾被列入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名粉——老友粉。

  她將豬肝兒、豬粉腸、豬肉切成薄薄的片兒,新鮮採回來的春筍被她切成了均勻的細條,醃製成酸筍,夏天醃製的豆豉舀出一大勺,加上泡得發芽的嫩綠豆芽,配以嫩薑絲、蒜蓉、辣椒末下鍋翻炒至爆出香味兒。

  豬骨頭熬製了三個鐘頭的湯底,用十餘種香料組成的湯料調味,舀一勺味濃鮮香,加入爆炒好的配料,滾滾的湯汁酸辣可口,沁人心脾。

  冬天吃驅風散寒,暖心暖肺,夏天吃開胃健脾,酸辣誘人。老友粉講究的就是個酸和辣,刺激而暢爽。

  三丫捧著一大盆的粉,使勁地嗅了嗅:「聞著好辣,口水都流出來了!」

  她就愛吃辣的東西,但還是頭一遭吃到這種集酸、辣、鹹於一體的食物,吸入一口熱燙的鮮湯,富有層次感的湯頭攫住了她的味覺。第一重酸味爽得令她的舌頭不由自主地分泌出涎水,第二重辣味微微刺激著她的味蕾,令她吃著吃著,忍不住停下來擦汗。

  鹹味挾著豬肉薄片兒又香又嫩的滋味,叫人陶醉。極富層次感的湯粉,叫人越吃越著迷。

  賀大姐只顧著吸溜吸溜地吸米粉吃了,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裡的東西都吃乾淨了,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兒。

  她開心地打著手勢,「筍、好吃。酸脆,開胃。」

  李大力康復之後第一次吃微辣的東西,吃得滿頭微微發出微汗來。

  他聽見自家婆娘說的開胃,視線不由地往下盯了盯。

  賀大姐臉紅地撇過了眼,被男人發燙的視線看得害羞。

  賀松柏吃得很斯文,別人吃光了,他還在一點點地挑著嫩豆芽、酸筍吃,吃完了別人都散了,他才終於放下筷子,露出潔白的牙。

  「吃完了,寫試卷去。」

  他快速地收拾了碗筷,洗乾淨,偷偷摸摸地潛入了對象的屋子。

  春日已經變得極暖極熱了,寒冷的夜晚變得涼快而溫濕,女人的屋子裡飄著一股極淡的梔子花香。

  他自顧地翻了翻對象的教材書,挑了數學物理,坐得筆直挺立,一絲不苟地做起了學問。

  趙蘭香問他要豬場的賬本,賀松柏扔了一個小本子給她。

  趙蘭香仔細地核對了一下,「你……怎麼又沒錢了。」

  賀松柏萬分地汗顏,心虛地忍不住輕咳。

  「擴建養豬場是必須的,現在政策和環境好不容易變得寬鬆了,趁機大賺一筆,誰知道以後的風向變成什麼樣。」

  「這是……我剩下的錢。」他撓了撓頭,從兜裡掏出了一沓皺巴巴的鈔票出來,遞給對象。

  破舊的鈔票帶著他淡淡的體溫,趙蘭香點清了數目,把它鎖進了行李箱裡。

  「我幫你攢著,怕你以後膽子大得連本錢全都投進去。」

  「我不要你的錢。」

  賀松柏壓了壓上揚的唇角,「傻婆娘,你要也沒關係。」

  本來就是給你攢著的。這句話他不好意思說出口,心裡默默地惦記了一遍,這才動力十足地、投入地翻起了書看。

  賀松柏去到市裡做生意之後,只怕自己把豬給養死了,跟李忠合計了半天,讓他弄了幾本養豬的書回來,自個兒學技術。阿婆上年紀了,他也不願有點問題就去勞煩她老人家。於是他吃完飯便來對象這裡看看養豬書,順便翻翻基礎知識。

  趙蘭香也不知賀松柏哪根筋開了竅,他果真認真地鑽研起課本來,隨後又寫寫記記。

  她滿意地探頭去看,下一秒她唇邊的微笑停滯了半分。

  「……」

  「看完這些,記得寫寫這個,數學不好,連養豬書恐怕你都看不下去。」

  趙蘭香推了推她手裡的試卷。

  ……

  寂靜的深夜,屋裡唯一一盞比較亮的燈放到了桌邊,搖曳的燈光將男人挺直的背影照得跟蔥鬱鬱的小柏樹似的。

  他寫下了最後一筆,躡手躡腳地收拾好桌面的書籍。

  對象已經在床上酣然熟睡,白淨的面龐透露出一分的靜謐,兩頰微微綴著健康的淡粉色,想來是太熱了,她把薄被踢到了一旁。賀松柏轉身去拾起被子,給她蓋上。

  不料,他俯身的一瞬之間口袋裡裝著小本子滑落到了地面,吵醒了熟睡的女人。

  趙蘭香伸了個懶腰,含糊地道:「還沒睡嗎?」

  賀松柏喉結滾了滾,聲音沙啞又低沉,「不睡了,等會去殺豬了。」

  「你睡吧。」

  他用手捂住了對象的眼,拾起小本子匆匆地離開了屋子。

  過了一會兒趙蘭香意識回籠,穿鞋跳下床只能透過紗窗看見他融入夜色的背影。

  夜涼如水。

  她凝視了那個小亮點,直到它漸漸消失。

  趙蘭香忽然聽見了什麼動靜,她蹙起眉披著衣服走到了大姐的屋子。

  裡邊傳來兩個男人激烈的爭論的聲音。

  她認出了其中之一,李來福不耐煩地道:「我不知道你在堅持什麼。」

  「現在整個大隊的風氣越來越不行了,不幹活就沒有飯吃,這幫蠢人淨想坐享其成。」

  「這種制度的本身就是錯的,它現在暴露出矛盾了!」

  「算了算了,今天跟你說的話,當我沒提。」

  李大力沉默了許久,他說:「你的想法很危險。」

  「我不知道這些日子你經歷了什麼,讓你變成現在這幅模樣,容易被人激怒,沉不下心來實幹。」

  「去你媽的實幹!」李來福忍不住罵人了。

  「你癱在床上大半年沒有務農,啥都不了解。你知道我們現在多窮嗎?」

  「窮得連知青落腳的兩間草房都沒錢蓋,一年又一年,全村大半人吃不飽飯、穿不起衣服,這些人裡面難道沒有勤快掙命地幹活的人嗎?」

  「你們家五個壯勞力,從年頭幹到年尾,外債飢荒欠了十幾年都換不清,一生病十幾年的血汗都白撒。為啥子會這樣你心裡沒點逼數?」

  「像你、像我,辛辛苦苦忙碌一年到頭來混口番薯苞米飯吃,難道就不會累嗎?」

  李大力彷彿說得有些疲憊,他嘆了口氣,安撫道:「你坐下來好好說。」

  李來福哼了一聲,他說:「你就是個死腦筋,前些年我讓你跟我一塊學技術弄拋秧,你不幹。」

  「等我這邊豐收了,你眼饞,第二年才扒拉到自己的大隊。你這種慢吞吞的性子,別人都吃飽吃撐了,你還苦哈哈地打秋風。」

  李大力現在連投機倒把的事都幹過了,那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門他也摸過幾回。他想了想很快接受了李來福的「傾左」思想。

  「你想這樣幹,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覺得你得這樣……」

  屋子裡的聲音突然小了,變得幾乎聽不見。屋外偶然偷聽了牆角的趙蘭香,胸腔裡是何等地驚愕,熱浪一潮潮地拍打這她的心尖,那一瞬的激揚的情緒彷彿被人甩到了雲霄。

  聽見了這番對話的趙蘭香,腦海裡清醒地浮現起了一件大事。

  她何其有幸,站在這裡見證歷史的改革和轉變。她的心潮澎湃難當,腦子發起了熱意來,連帶著眼睛也不由地發澀發熱。

  她拇指用力地摁了摁,攥起拳頭來敲響了門。深夜被扣響的門嚇壞了屋裡兩個正在籌謀「壞事」的大男人。

  趙蘭香說:「隊長,我是趙蘭香,我可以進來嗎?」

  過了半晌,陳舊木門吱呀地被打開。李來福臭著一張臉,警惕地盯著這個深夜的不速之客。

  趙蘭香微笑了一下,溫聲道:「別怕。」

  「我是來支持你們的。」

  李來福正在討論的興頭上,驟然地被人打斷,整個人就跟萎了似的。

  不善微笑的李大力撐出一個笑來,他悶聲道:「趙知青,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趙蘭香直言不諱地道:「我剛剛聽見了你們的談話。」

  不過她頓了頓,繼續道:「不過我保證,今晚所聽到的一言一詞都不會洩露出去。」

  李來福凶狠地瞪了她一眼,從鼻腔出氣,「諒你也不敢。」

  他剛說完就挨了李大力一拳,李大力說:「趙知青對我們夫妻倆有恩,我相信她,而且她的文化程度不比你低,也是個很有想法的同志。」

  「多一個人商量也好。」

  李大力邊琢磨邊說,最後一句輕得幾乎要淹沒在空氣中,帶著深夜的溫柔。

  --------------------------------

  小劇場:

  姐夫:我都說過了,接下來是我的主場

  踹飛小舅子遞來的殺豬刀,並揀起鋤頭耙子簸箕。

  啷哩個當,挑起鋤頭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美滋滋。

  柏哥投來呵呵的一笑

  等你種完田,柏氏已經是全球五百強了:)

  平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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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李來福原本就跟李大力爭吵得很激烈,因為他們兩個從小一塊長大,高小又是一塊念的,兄弟情義很深厚。

  李來福聰明有餘,但性格容易衝動,李大力雖然沒文化,但性格卻沉實、勤勞又有力氣,李來福做的大事少不得李大力從中調和。

  這次也一樣。

  李大牛前腳來找兄長,後腳李來福就來了。他自己心裡也有點數,這種關上門可以給交心人說的話,被別人知道了,他這輩子就要完蛋了。

  他的臉很黑。

  趙蘭香原本對這個二大隊長沒什麼突出的看法的,聽完方才那番話,不免對他側目。他想分解實行了十來年的集體制度,分田到戶!他這種想法起碼超前了一年,歷史上記載著的第一個敢分田到戶的是A省的一個貧困小村,他們在78年冬天集結了全村十幾戶人簽下生死狀私下實行分田到戶,而他卻是77年開春就有了這種念頭。

  敢於打破約束,開創先河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即便他現在對她擺著一張臭臉,趙蘭香也難抑心潮的澎湃。

  可以想像一下,河子屯實行了分田到戶,大夥都能吃得上飽飯,閒下來的懶漢的生產積極性被調動,開始勤快幹活。賀松柏也不會那麼辛苦了!十個人裡頭八個懶漢,賀松柏就是實誠勤快的那個,分了田之後他肩上的擔子好歹能輕一點。

  家裡的大姐和李大力都是種田的好把式,加上一個他,地裡結出來的糧食能吃不完。

  她微微地笑道:「二大隊長,看在牛角山崩了那天我給你遞的消息,相信我。」

  她頓了頓繼續道:「我剛剛在外面無意間聽見了你的想法,心中激動難耐,這才貿然上門打攪。如果我是別有用心的人,大可蹲在牆角聽完了,回頭再打小報告不是嗎?」

  李來福繃著的臭臉,這才肯緩解一些。

  不過他卻是收斂了方才爆發出來的不平,變得沉默。

  李大牛住家了賀家之後,倒是同趙知青的接觸變多了。趙蘭香的到來,倒是沒有讓他感到拘謹。

  李大力跟來福說:「你的想法很冒進,那個詞怎麼說來著……」

  「從長計議。」趙蘭香說道。

  李大力點點頭,「是這個意思,我總覺得按照你這種法子,沒有幾天咱們就得蹲大牢了。」

  趙蘭香澎湃的心潮難以平靜下來,心窩一片熱燙,不過很快她的腦袋也隨著李大力的勸解漸漸地涼了下來。如果他們上輩子也實行了這個分田到戶,歷史書上沒道理卻沒有記載。

  她抿著唇,打了個冷戰。

  雖然A省成功的例子在前,但成功的模式是無法複製的。河子屯的情況跟它相似,卻並不一樣。最大的難度在於,人家全村上下十幾口人,是個名副其實的小村子,河子屯卻是少說有幾十戶人家的大村……

  她斟酌地細細說道:「咱們河子屯的人口太多了,難以管制。」

  李來福煩躁地一屁股坐到床上,粗硬的手指用力而又痛苦地扒拉著頭髮。

  「我知道!」

  「我們窮困潦倒,不是因為懶,是這他娘的破規矩。」

  趙蘭香忍不住笑,雖然這種嚴肅的歷史性的場合,應該嚴肅、並且認真,懷著十二萬分的敬意去面對。

  她彎起了唇角,「我拿紙筆記一下可能會遇到的阻礙吧,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咱們理順了,再一條條想對策。」

  「大力哥說得沒有錯,這件事要是沒好好策劃,可能莊稼沒種上,人就得蹲大牢了。」

  她折回自己的屋裡,取了筆記本和鋼筆,輕輕地旋開筆蓋。

  渾圓的鋼筆肚彷彿還沾著男人掌心的溫度,她低下頭來果真開始一條條列了下來。

  「第一,河子屯人口多,決策難以使所有人信服。」

  「第二……」

  李大力補充道:「農具太少,分攤不均,容易吵架。」

  趙蘭香想了想,腦海中浮現起的整個大隊的人名來,周家珍讓她記下整個河子屯的人,現在馬上就派上用場了。

  她又加了一條:「村子裡的寡婦獨戶、弱勞動力戶,缺少勞動力,將會是反對主力。」

  李來福聽著這兩人果真不是跟他抬槓的,心裡的忿忿減輕了,看趙蘭香也沒有那麼不順眼了。他自個兒也添了一條:「鬧精也多,成天愛批鬥攪屎的那幫人,可能搗亂。」

  三個人討論了半天,最後趙蘭香列滿了一頁子的「潛在阻礙」單子,一條條看下去,哪一條都有可能是致命的。看的李來福整個人都要崩潰。

  這張輕飄飄的紙,宛如一個巨大的水庫,何止澆得人透心涼,連淹死都不帶掙扎的。

  李大力瞧著來福失望之極的眼神,幽幽地道:「這才是萬里長征第一步,剛剛開始咧!」

  趙蘭香扣了扣桌子,正色道:「現在可以一條條想法子應付了。」

  真實的歷史就是當年河子屯的分田到戶並沒有成功,李來福的想法可能還沒來得及萌芽就被扼殺在了搖籃裡,也有可能當年的他成為了改革的犧牲品,蹲到了大牢裡。萬千世界,嘗試的例子千千萬萬,成功不過是那千萬分之一。後來的人看著歷史書只覺得分田到戶的存在是順應時代、那麼合理、那麼順其自然的事。

  但擱在那些改革者的身上,又何止是提心吊膽,這可是足以毀了一輩子的壞事!

  寂靜的深夜,三個人低聲的私語一直不斷、絡繹不絕,說到後邊每個人都雙目充滿了血絲,疲憊不已。

  李大力的想法是由他們來分田到戶是不可能的,永遠都不可能的,但凡領導做出的決定無論正確與否,總能招來人家的不滿。如果是讓他們自己鬧得分田到戶,可行性還高一些。

  「他們現在不是在鬧水田的事嗎?」

  「讓他們鬧,鬧得大一點可能還有希望,鬧完了再跟他們攤開了說,大隊再也沒有救濟糧領了。咱們窮也是真窮,那麼多年一點進步都沒有。」

  趙蘭香很快聞弦知雅意,「得有人鬧一鬧分田,鬧到後面心裡不平的人承包種田的念頭就有了。」

  李來福又說:「家裡勞動力比較弱的那些,大隊可以適當地給予一點幫助和補貼。反正交夠國家的糧食,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至於那些攪屎精,我讓大夥互相盯著,誰露出一點苗頭就上報,大夥開批鬥大會!」

  趙蘭香寫到後半夜,寫得鋼筆幾乎都沒墨水了,她也睏極了。

  「今天暫時就討論這麼多,明晚繼續。來福隊長,你……可以適當地調查一下民意,嗯,就是那種旁敲側擊,鼓動煽風。」趙蘭香輕聲地說,眼神別有深意地看了李來福一眼。

  比如去窮且勤快的人家吐吐苦水,指責指責白養了一堆不幹活的懶人,傳播多勞多得的思想,這些被壓了幾十年的老實人也會爆發的。

  憑啥他們流血流汗又流淚,累得瘦裡吧唧,到頭來跟懶漢一個待遇。能者多勞這個詞是沒錯,但這並不是壓榨能人的理由。如果做多做少待遇都一樣,人又何必白出力氣。舒舒服服地躺在家裡難道不好嗎?

  李來福賊精刮的,收到了趙蘭香眼裡傳遞來的信號。

  李大力不苟言笑的臉沒繃住,笑了一下。

  他說:「多謝你,趙知青。還有來福。」

  「要是這回能分成了,整個河子屯的人都該感謝你們。」

  李大力更像保守派,沒有這兩個人的堅持,他不會有那門心思討論分田、討論了一夜。如果沒有趙蘭香意外的加入,李來福冒進的想法,恐怕就是他一手扼殺的。因為他之前正好在勸李來福打消念頭。

  但命運就是這麼奇妙,在即將產生分歧的岔路口,趙蘭香臨時踢了一腳,把原該朝前直行的車頭踢到了另一頭。

  至此既定的軌道發生改變,歷史的列車毫不猶豫地、呼嘯地從另一岔路口駛去。前途是迷茫未知的,有可能後面等待著他們的是脫軌或者撞山、也有可能是順暢的莊康大道,起碼這一刻火車頭改變了方向,這就意味著已經一切已經跟過去不一樣了。

  李大力也睏了,他說:「現在夜深了,都去睡覺吧。」

  此時的賀松葉早就睡著了,整個人翻到牆角,存在感極低地睡下了。李大力沖著她看了一眼,很快地把屋裡的兩個人都趕走了。

  有時候沒有聽覺也不見得不好,剛剛那麼吵,她也絲毫不受干擾,能夠毫無負擔地睡下。她話少,安靜,有一種別樣的溫柔。

  不過李大力想,她還是聽得見比較好。

  她從來都沒聽過他的聲音。

  ……

  天亮後,賀松柏回來了。

  往常時候這會兒家裡已經能吃上早飯了,不過今天卻晚了一些。因為不管是對象還是大姐、姐夫,他們無一起得早的。三丫餓著肚子準備去學校,賀松柏捋起了袖子,就著鐵皮的蒸抽屜做了一頓腸粉。

  用的米粉還是昨夜用剩下的,三丫咬著輕薄細嫩的粉皮兒,高高興興地背著她那隻破書包去了學校。

  阿婆已經醒了,坐在床頭盯著窗外的山頭看。

  她問:「怎麼了,今天回來得那麼晚?」

  賀松柏勉強笑了笑,隨意地道:「是嗎,今天沒有注意到時間,耽擱了。」

  阿婆不相信,她渾濁的眼洩出一絲的藍光,蒙著眼翳的眼睛洞若觀火。

  「你一向很準時。」

  「而且你今天的眉毛是皺的。」

  她嘆了口氣,問道:「養豬場那邊順利嗎?」

  賀松柏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出了點事,豬鬧流感了,不過好在之前去G市買了一批疫苗,早早打上了。就是剛生下來的豬崽兒身體差,夭折了很多。」

  「問題不大,大豬沒死就好。」

  「你第一次做這個,從來沒有過經驗,現在遇到了挫折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你能這麼想就好,能補救就補救吧。」

  賀松柏忍不住輕咳了一聲,「阿婆,這次是流感。」

  他濃密俊朗的眉頭微微揚起,「大面積的流感,不是說避就能避得過的。雖然我們也有損失,不過我覺得恐怕這個還是機遇……」

  「原來老的養豬場倒閉了,新建起的恐怕不止我們這家,別的地方也有。」

  他不好意思地輕咳了一聲,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李阿婆面對孫子的這種獨闢蹊徑的「好心態」,除了無話可說之外,還多了一種忍俊不禁。她笑了笑,用沙啞蒼老的聲音說道:

  「你有出息了。」

  --------------------------------

  小劇場:

  李來福:神TM的一腳,明明就是我的想法我的主意好不好,摔桌

  理智香扶了扶並不存在的眼鏡:收回我的腳,你去蹲大牢吧:)

  李大力默默地伸出扼殺幼苗的手

  李來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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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賀松柏不好意思地又摸了摸頭,壓了壓揚起的唇角。

  「能混口飯吃就好了。」

  他說完後把白花花的腸粉端了出來,趁著熱餵給阿婆吃。李阿婆沒有老得讓人餵的地步,她瞪了孫子一眼。

  賀松柏作不經意地問:「今天好像他們都起得很晚。」

  李阿婆笑了笑,說:「昨晚他們商量了一些事。」

  她默默地感嘆,「你們都是很有想法的孩子,也生了個好時代,不像我們……」

  賀松柏並不知道昨晚對象他們商量的分田到戶的事,故而他聽見老祖母忽然間的感慨,只當她是想起阿公阿爸的事,他一時之間不知接什麼話好。

  李阿婆沉默了許久,又說:「你去歇息吧,我這裡不要你伺候。」

  賀松柏放下碗,很快回屋補眠了。晚上的時候,他趁著「充電學習」的空閒,問對象昨晚是怎麼回事。

  趙蘭香所有所思地道:「你知道這幾天大隊上在鬧的事情嗎?」

  賀松柏點了點頭。

  賀松柏琢磨了一下,濃密的眉頭緊緊地擰起。

  趙蘭香偷偷地寫了一張紙片遞給他。

  「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對於這個新鮮的名詞,賀松柏發揮了自己的理解力。

  趙蘭香點了點頭。

  「再過一段時間你就知道了。」

  賀松柏不滿地咕噥著:「還神神秘秘呢!」

  ……

  李來福的執行力很強,他和李大力商量好初步的行動,他自個兒就開始了「推波助瀾」的大業。

  幾天之後的早上,大夥上山出工的時候,幾家人差點打起架來了。

  因為不需要灌溉的梯田,人人都想耕。這幾個山頭的梯田開好了,根本不需要費勁灌溉。李國富為首的幾家人要求分到山上的水田、要不到水田,把山下的一等二等田讓給他們耕也好,美名其曰家裡缺少勞動力,幹不動重活。

  其他幾家人就不幹了,以潘玉華為首的幾家人冷嘲熱諷,潘玉華說:「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們也不看看去年年底大夥究竟分得了多少糧食。好田淨給你們糟蹋,秋收糧食少,拉著整個大隊陪你們一塊窮?」

  吵來吵去,本來也是小事,如果大隊長能發揮作用,威嚴地鎮壓一下,這場風波也就過去了。

  李大牛是沒有經驗的二愣子大隊長,壓不住這些老油條。但二隊隊長李來福破天荒地也不管了,象徵性地說了幾句話,頗為心灰意冷地冷眼看大夥吵起來、甚至打起架來。

  老實地拉架勸架的社員,見了大隊長這一副失望透頂的模樣,自個兒也心涼。殊不知李來福心裡偷偷地憋著偷樂,看著自己的社員按照預想吵翻天。

  到了淩晨的時候,賀家的屋子又亮了起來,三個人圍在一塊竊竊私語。

  李來福問道:「這麼鬧下去,成不成?到時候控制得住?」

  趙蘭香點了點頭。

  「成的,大力哥壓得住。再讓這件事發酵幾天,等到有人受不了的時候,總有人會提出來的,咱們不要動。你有空就多走幾家,加把火。」趙蘭香說。

  李大力邊說邊拆著自己腿上的木夾板,「再過幾天,我也該回去幹活了。」

  於是肩負重任的李來福去找了幾戶「老實人」嘮嗑家常,只是在抱怨吐槽的時候總會輕飄飄地念叨一句:

  「要是跟以前一樣,田是自己的就好了。愛咋耕咋耕。自個兒流汗出力,日子過得再窮咱都認命了。」

  可不就是這個理兒,這句話飄進了人的心房,跟種子似的生根發芽,瘋狂地肆意生長。

  鬧到四月末的時候,兩個生產大隊的人都為這突然多出來的幾個山頭的水田撕破了臉皮。梯田只是一個誘導因素而已,但實際上卻是懶漢和老實人之間的矛盾。

  偷懶不幹活的人想過得更輕鬆些,老實幹活的人也不想過得那麼累。

  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怨氣,終於有人憤怒地出聲:「把山腳下那三四等破田分給咱,老子窮死餓死都願意耕它。」

  「水田你們愛要要。」

  起初是幾家幹活比較勤快的人隨口提的,結果後來演變成大夥都想分田,不分就不想幹活。李來福蹲在暗處看著,看得差點忍不住拍手鼓掌。

  這時休養好的李大力出面了,他把人召集了起來,說了一堆讓大夥都忍不住慚愧、流淚的話。

  他說:「大家一塊幹活也有十幾年了,再苦再難的日子都一起挨過,咱就像一個大家庭的兄弟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在沒有以前那麼窮了,人心卻聚不起來了,吵架了,原因有很多,我也反思了許久……我們這兩個河子屯的大隊長工作做得不夠到位,沒法子領大夥一塊奔富裕路。」

  「我和來福都是打心底希望有一天河子屯的每一家都能吃飽飯、有衣服穿、逢年過節能沾點肉味,出了村能底氣十足地說咱河子屯好。只有吃飽穿暖了,人活著才有奔頭。我和來福同意你們分田,這是作為大隊長唯一能為你們做的事。河子屯的社員們,今年交夠國家的糧食,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李大力頓了頓,又感慨地說道:「因為我們是一個集體,所以集體的榮譽感一直扎根在我們的心裡,不管以後的日子是不是分開幹活,我們都是兄弟姐妹。」

  「想要分田的你們自個兒聯合蓋一份紅手印,從今往後把分田的事情爛在肚子裡,如果往後有舉報打小報告的紅衛兵,大夥一塊蹲大牢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李大力說完之後,心裡都捏了一把汗。然而周圍聚在一起的社員,都忍不住偷偷抹眼淚、眼裡難掩激動,要不是怕惹人耳目,他們甚至還想歡呼鼓掌,高興得一口氣狂奔幾里地。

  又過了幾天,河子屯黨支部的會計默默地量地、分田,把偌大的村子均勻公平地分給了每一家。所有的社員都興致勃勃地去幫忙測量,田地分到了手後,人的生產積極性空前地高,烏泱泱的黑腦袋在田地裡若隱若現。

  有的人家甚至連天黑了都在幹,不知疲倦。

  這田地終於是到手了!以後自己吃的每一粒米裡都流著自己的汗水,多勞多得,交夠了國家的糧食,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這種日子才有奔頭,讓人更有勁兒幹活!

  ……

  田地分到手後,賀松柏才充分理解了對象寫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深刻含義。

  他們家也分到了一塊地,按一個壯勞力三畝、弱勞力兩畝、沒有勞動力的老弱一畝地的分法,賀家分到了十一畝田。雖然不算多,但努力一點耕也能交夠國家糧食。家裡三個壯勞力,李大力一個人能頂兩人,大姐也是勤快手腳有麻利的人,幹這區區十來畝地綽綽有餘。

  大隊跟他們家分配了一點必需的破農具,從此以後賀松柏就不用按時出工了,愛幾時出幾時出。

  以前集體合在一塊幹活的時候,早上六七點就得集合了,農忙時五點就得開始幹,現在賀松柏可以到下午再出工,早上姐姐姐夫幹完活後,他就去頂工。不過相較於別人家的起早貪黑、拼了命地幹活,賀松柏這樣就顯得格外地「懶惰」了。

  有些人心裡原本存著些不願意集體分開幹的人,見了賀老二這樣分了田還懶成這幅模樣的人,籲一口氣,暗自慶幸:「好在分了!」

  趙蘭香偶爾還能撞見有人指著他的背影,教育自個兒的小孩。

  「你以後可不能學那個混子,懶成他那樣老了都討不上媳婦!」

  趙蘭香把關於他的這些話打趣地學給了賀松柏聽,賀松柏淡定地道:「我不怕。」

  「我怎麼可能老了都討不上媳婦,我是有對象的人了。」

  說著他頓了頓道:「不過你做好心理準備,我可能有點窮,養豬場短期估計攢不夠討媳婦的彩禮,只好辛苦趙對象再等等了。」

  這種自信又討打的模樣,讓趙蘭香聽了忍不住捶他。

  趙蘭香詢問他是怎麼回事,她也知道他最近壓力很大,經常翻著養豬的書來看,整個人經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要不是賀大姐和李大力是體諒人的,常常幫襯著他幹活,把他那份也幹完了,否則賀松柏年底可能還交不上大隊保底的口糧。

  賀松柏說:「春天有豬流感,夭折了很多幼豬。」

  「我這幾天跑到外面去,想買點生石灰給豬場做做消毒,不過一直沒有路子。最近弄到了一點兒,等這批豬長大了,可能才有媳婦本。」

  他說完,漆黑的眼睛微微眯起,側過頭來看趙蘭香。

  趙蘭香明白了他是光想讓她著急,自己卻胸有成竹了,忍不住拾起一堆試卷劈頭蓋臉地扔過去,怒道:

  「寫試卷吧,這些都是你偷懶沒完成的活!」

  賀松柏拾起了一張張試卷,好以整暇地清點著數量,俊朗的面龐煥發光彩,彷彿他手中捏著的不是沉重的負擔,而是對象甜蜜蜜的親吻。

  他緩緩地旋開鋼筆,不疾不徐地書寫了起來。他寫完一張就讓趙蘭香給他記著數目,直到他一口氣把十張都寫完了,這才目含深笑地沖著趙蘭香點了點自己的唇。

  「來吧,把這些天落下的一塊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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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趙蘭香也沒有想到賀松柏能夠一口氣寫完十張試卷,雖然這些試卷題量少,但能一下子全都寫完,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她聽著男人變得流裡流氣的腔調,他已經很久沒有用這樣的調調跟她說話了,意外地有點可愛。

  趙蘭香忽然笑了,「你想怎麼親?」

  這幾個月以來賀松柏在外面見識了不少世面,也積攢下來不少做生意的經驗,這些經歷使他變得成熟、變得自信,眼角一掃從前的沉默憂鬱,微微上挑起來的時候神采飛揚。尤其說起剛剛那句話的時候,頗有了點當年老男人的氣勢。整個人猶如洗掉了蒙塵,煥發出奪目的光彩。

  趙蘭香眉目笑意深深地看著賀松柏。

  賀松柏被對象這種灼熱的目光燙得移開了視線,他喉嚨乾澀沙啞,忍不住喝了口水來掩飾自己的窘迫。

  「十、十個太多了,今天先要兩個。」

  她這麼黏人,跟糖漆似的一沾上就甩不掉了,賀松柏直覺得親完之後他原本就不多的自制力一定會一瀉千里,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更多……

  賀松柏這邊還在甜蜜地「天人交戰」,那邊對象已經坐到了他的懷裡,蔥白似的拇指落在他的額頭,點了點。

  「這裡是嗎?」

  話音剛落,他的額頭就被親了親。

  她又摸了摸他的側臉,賀松柏的側臉又落下了一個溫熱的吻。後面她順勢摸到了他的喉嚨,他喉結急促地滾動了一下,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下一秒,她溫柔地含住了他的喉結,舔了舔。

  他跟被甩到淺灘的魚兒似的,無法反抗、任人宰割。

  他的呼吸頓時變得粗重而混亂,他的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但雙手卻依舊維持著扶著她的腰的姿勢。

  趙蘭香感受到他動脈下發熱的血液,漸漸發燙的身體。

  她輕輕地喘了口氣,吻上了他柔軟的唇,輾轉反側,溫溫柔柔地含著他的唇瓣。

  半晌之後她才問道:「還剩六個,你想親哪……」

  賀松柏腦袋裡繃得緊緊的弦噌地臨近崩潰的邊緣,他用沙啞得不成調的聲音說:「我、我來親你。」

  他把她摟在了懷裡,動作遲鈍又艱難地重復了她剛才的動作。

  青澀又蠻橫,不過卻是盡力地變得溫柔。

  趙蘭香無時無刻不在感受到他身體裡傳遞來的渴望,男人跟天生的獵手一樣,有著素質優良的獵取手段、積極地開拓著他的領地。然而賀松柏親完了以後卻沒有動作了,可憐地把頭埋在她的脖頸邊,痛並快樂著地大口喘氣。

  趙蘭香聽著他不規律的呼吸,觸摸到他日漸變得強壯的身體。

  她的男人,是正常的男人,正處於精力最旺盛的巔峰時期,精血氣足,堵塞久了容易……憋壞。

  過了許久,她才小聲地問:「你、你……」

  趙蘭香臉蛋也發燙了起來,面色緋紅如朵朵綻開的桃花,「你要不要我幫忙?」

  這一刻賀松柏跟被點了穴道似的,連呼吸都停住了。

  ……

  事後,趙蘭香到井邊洗著手,用香皂搓出一層層泡沫。她唇邊忍不住輕輕揚起,最後伏在井邊哈哈笑起來。她不敢讓屋子裡的賀松柏聽見,她憋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

  整張臉粉燦燦地宛如天邊的雲霞,既有動情之後的姿色,又有憋笑憋出來的漲紅。

  她現在還不敢回屋裡,怕男人見了她別扭的情緒還沒有回轉過來,她去柴房做了一個祛火的綠豆湯。

  另一邊,屋裡。

  賀松柏雙目暗沉得幾乎要滴下水來,黑得宛如打翻的墨汁,有著風雲詭譎的暗湧。

  他捂著對象的薄被,嗅著周身的氣息,臉色紅了又黑了、黑了又青了,最後從耳根一路紅到脖子,連腳都是燙得發紅的。脊椎骨都是剛剛那股爽勁,酸爽攜帶著濃濃的羞愧和悔恨,過了半晌,他換上了對象找來的乾淨的衣服,灰溜溜地透過窗子看外面。

  發現沒有什麼人,對象早就消失不見了,他立刻腳底抹油,溜了……

  今天的十張卷子帶來的回報,能夠令他回味一輩子。

  這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小子永遠的美妙卻又攜帶著悔恨的青春,如果能用一首歌來形容,那應該是痛並快樂著。

  ……

  賀家的十來畝田,大半種上了莊稼,剩下的小部分種了些玉米。進入六月,玉米桿兒已經長得半人高了,綠蔥蔥的一片。

  趙蘭香摸著這脆硬蒼翠的莖葉,幹活的時候不由感嘆時光流逝之快。

  她跟三丫在地裡捉著蟲子,那廂賀松柏在旁邊的田裡追肥。

  大隊秘密地執行了分田到戶的政策之後,連無人問津的畜生家禽的糞便都變得搶手起來。賀松柏的養豬場每天都能產出百來斤的糞便,一車滿滿的豬糞秘密賣還能賣幾毛錢。

  他養的豬崽兒夥食好,連糞便都肥。他用這些多餘的肥料把自家田地漚得黑亮肥沃,莊稼長得綠油油的欣欣向榮。

  三丫捉夠了滿滿一竹筒的蟲子,蹦蹦跳跳地回家餵雞了。

  趙蘭香坐在田埂邊,眺望著男人在地裡辛勤勞作的身影。他頎長的身軀在玉米地裡若隱若現,灰色的短袖露出麥色的手臂,挑著兩擔水,強壯又有力。薄薄的布料下掩映的他清楚的腹肌,肌理分明,結實又均勻。

  他幹完活,就著田埂溝渠裡的清水洗了手。

  趙蘭香指著旁邊的玉米地,說道:「去年,我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跟你說話的。」

  賀松柏點頭,他記得。他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到長得這個漂亮秀氣的姑娘,她坐在青翠的玉米地裡,白皙的肌膚襯著陽光,好像會發光一樣。白得耀眼,他都不敢往她身上多看一眼。

  只是默默地埋頭苦幹,賣勁兒地給她幹活。

  那時候她肆意打量的眼神,和剛剛沒有什麼區別。但是他也敢肆意又貪婪地看著她了。

  趙蘭香感慨道:「時間過得好快,一年又過去了。如果我們以後能夠結婚,一定要來這片玉米地還願。」

  賀松柏的回憶頓時斷片,他囁嚅了一下,微笑道:

  「好。」

  七月份,稻田一片清香,蛙聲此起彼伏。忙碌了半年的河子屯社員迎來了他們分田到戶的首次豐收。

  沉甸甸的穀穗兒籽粒飽滿,吸飽了春雨又吃飽了肥料,此刻沉沉地壓得稻桿彎下腰來。這時候各家搶收各家的糧食,都快忙瘋了,這種瘋狂,是集體聚在一塊幹活所沒有的。

  勞動的積極性空前地高,往年需要一個多星期才慢慢悠悠收割完的穀子,這會兒三四天基本已經收割完,都曬在了大隊的穀場裡。

  原本不小的穀場,這會兒穀子鋪滿了地面,鋪到了三拇指厚度。用推板刮著地板的穀粒的時候,厚厚的,略有吃力。把糧食都曬到穀場後一看,大夥都高興瘋了。

  76年的時候國家就推廣秈型雜交水稻,長江以南地區漸漸種上了這種優良品種。不過這股「春風」還沒吹到N市這種小地方,李來福率先打了報告購入了這種秧苗,命令分了田的社員推平了原來的秧苗,重新種上。

  第一次種上的秧苗推平了,化作了綠肥,滋養第二次培育出的秧苗,這種法子是農村常用的,目的是增產、節省化肥。對於很多人來說,這個意外之舉,竟然變成了今日豐收的原因。

  這也是河子屯的兩個隊長最後能為他們的社員盡力爭取到的福利。

  一畝地原計產九百斤的稻穀,今年收獲了一千二百斤,足足多出來了三百斤的份量,而今年河子屯多了百來畝梯田的加持,這下可算是掙得社員紅光滿面,真切感受到了分田到戶的好處。

  賀松柏一家收獲了上萬斤的穀子,按照一畝地要交三百斤公糧的標準,種了九畝的穀子,賀家一共上交了兩千來斤的公糧,饒是這樣剩下的也夠他們一家一整年吃不完。

  李來福望著全村一派熱鬧得欣欣向榮的收穀場景,不由地跟李大力感嘆:「這下終於可以喘口氣,跟大夥有個交代了。」

  李大力抽著卷煙,默默地吸了幾口。

  他吐了一圈白煙,幽幽地道:「還不算完,公社裡那些弱勞動力戶肯定收得不多,回頭還得補貼補貼。」

  李來福苦大仇深地想了想,最後嫌棄麻煩地點了點頭。

  他這幾個月除了種田,還致力於開「洗腦大會」,「鼓吹」分田到戶的好處,李大力在台上唾沫橫飛地說,他在暗處細細觀察,要是會上有誰眼神不對勁,接下來的時間他就專門盯著這些人。

  盯梢了這麼久,河子屯也算平安無事,一直捱到了豐收。

  漂亮的畝產,給分田到戶的社員吃了一顆定心丸,定得跟定海神針似的,巋然不動,恐怕嘗過了甜頭以後再也不想集體合幹了。

  七月驕陽似火,整個大隊原本只需兩三個人守夜看穀子的,但今年分田了。

  大夥心裡不約而同地想守著自家的穀子,誰家的穀子都是有定量的,要是遭了賊,虧的就是自己家了。

  於是乎晚上的穀場,橫七豎八地睡著好多個社員。

  若是別的村子的社員來看,肯定得豎起拇指,誇讚河子屯的人有奉獻精神。秋收累人,大夥幹完活後還主動來守穀子,這可不就是額外的自發性行為?

  不過河子屯的社員心裡只呵呵地、彼此心知肚明,白天累成狗,晚上依舊是挺起精神來守穀子。

  潘家依舊派了潘雨來守穀子,因為人多,潘雨也不抵觸了,晚上跟著大夥一塊來守穀子。

  她今年剛念完中學,正在積極申請工農兵學員的名額,如果落選了她在縣裡也找了一份工作,去供銷社吃國家糧。反正無論走哪條路子,這輩子都是脫離了泥土地的。

  河子屯的人見了這姑娘都不免誇讚,恰好潘雨的年紀也到了,人長得斯文清秀,說親的人家絡繹不絕。

  ……

  趙蘭香屬於弱勞動力,被分了兩畝地,不過這兩畝地她一個人幹不來,大多是賀大姐和賀松柏幫襯著的。入夜了,賀松柏也照例陪著她守夜。

  他們均蹲在角落,望著漫天的星河,大部分人都圍在穀場,這邊反而沒有什麼人。

  趙蘭香低聲地問男人:「你不去殺豬了嗎?」

  賀松柏搖搖頭,看著對象一臉真誠的模樣有些傻氣,他壓平了忍不住上揚的唇角。

  「我放手讓他們幹了,好歹也帶了他們那麼久,不興給我歇息歇息?」

  趙蘭香明白了他的意思,心裡甜甜地笑了。

  如果是未來的老男人,這會指不定得眼皮懶懶掀起,反問她:「你見過老板當牛做馬使喚的嗎?」

  「我們柏哥厲害了。」她由衷地感嘆道。

  「你睡覺吧,我守就好,晚上不睡覺都習慣了。」角落裡的賀松柏低聲地同對象說。

  趙蘭香點點頭去睡覺了,賀松柏點著燈,靠在冰涼的牆根,默默地看著穀場。

  下半夜趙蘭香醒了,跟他一塊靠在牆壁守著穀場。

  趙蘭香說:「你閉眼睡一睡吧。」

  賀松柏嗅著女人溫柔的暖香,原本一點兒也不睏的,但在對象面前,他意外地變得「柔弱」了。他把腦袋輕輕地靠在了她的肩上,合上了眼皮。

  寂靜的深夜,玉米地裡,滋生了一片黑暗。

  脆硬的玉米莖葉嘩啦啦地搖晃著,無端作響,最後又陷入一片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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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0:10:52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零六章

  天亮後,熹微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趙蘭香的身上。

  她扭動了一下脖子,濃密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的睜開。

  她發現自己已經睡在了他們以前常約的小樹林裡,一塊背靠在大樹樁邊。而她的腦袋正擱在賀松柏寬闊的肩上。她眯起眼,伸了個懶腰。

  「柏哥,早。」

  賀松柏見她醒了,把她拉了起來,默不吭聲地跟著她從林蔭小徑一路走回了家。

  一連幾日,趙蘭香都是跟著賀松柏一塊來守穀場的,原來的穀場雙姝是趙蘭香和蔣麗,在男知青的眼中可謂是一道賞心悅目的風景線。幹活累了,往那邊瞅瞅,比吃了飯都有勁兒。蔣麗走了之後潘雨來守場子,男知青們也漸漸發現了這個在縣城中學念書的姑娘深藏的美麗。

  不過她只來了一天,令很多人不免可惜。

  然而想到潘姑娘到了說親的年紀了,他們心裡又有了希望。等把糧食全都賣了,再拿出家裡的積蓄湊一湊,總能湊夠彩禮錢,就是不知道這念了中學的潘姑娘看不看得上自己。

  穀子一共曬了三到四天,交公糧的推車絡繹不絕地推往縣城,李大力和李來福決定「謊報數據」,今年的總產量比去年增長了48%,但上報的數目卻是同去年差不多的,只堪堪多了一噸左右。

  交完公糧後的某個清晨,賀松柏剛從養豬場回來準備歇下的時候,他的門被叩響了。

  他以為是對象鬧「突襲」,於是便躺在床上裝睡沒有動作。

  過了一會,他的門又噔噔噔地響了起來。賀松柏這才發現不是對象,如果是她,她敲門只是禮貌性地通知,第二次就是直接破門而入了。

  賀松柏穿上了衣服,去開了門。

  一個意外地不可能出現的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潘雨穿著一身深藍色長袖襯衫,酷熱難耐的夏天裡她穿著彷彿提早過深秋了,偌大的衣裳套在她身上頗有些伶仃意味。她實在太瘦弱了,健康的面色不復存在,整個人彷彿從深井裡打撈出來的一樣,濕冷又蒼白。

  賀松柏詫異極了,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開口:「生病了?」

  潘雨搖頭。

  她抿著蒼白的唇,沒有說什麼話,而是投入了賀松柏的懷抱,她的眼淚沖了下來。

  「柏哥,我再問你一次,你可不可以娶了我?」

  賀松柏聽到後腦勺就疼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他黑著臉下意識地推開人,但她投來的身軀顫抖著,背後兩塊碩大的肩胛骨彷彿不堪重負,彷彿他推了一下整個人就要支離破碎。

  他趕緊把人捉住扶到了一旁,他誠懇地道:「我有對象了。」

  「打心底地歡喜她。你對我的,只是依賴,不是愛情。」

  ……

  趙蘭香做完早飯,打算去叫賀松柏一塊來吃。她剛走進屋子,就聽見賀松柏說話的聲音。

  她推開門去看,穿著藍色外套的女人驟然地回過頭來,雙目含著眼淚,呆滯無神。

  她有著一頭烏潤的頭髮,瓜子臉,雖然身材瘦削但胸前的發育卻是極好。十八九歲的姑娘總是最富有青春的活力,處於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年紀。潘雨這個含淚的回頭,令趙蘭香唇邊的笑意頓凝,她正欲開口發作,女人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跟斷了線的風箏似的噌地不見了影兒。

  賀松柏的腦門冒出了汗,他敏感地發覺自己即將迎來一場狂風暴雨,他唇瓣蠕動了兩下,解釋道:

  「蘭香,你不要……」

  趙蘭香的腳跟黏在地上似的,一直沒有回頭,賀松柏也沒有辦法看清她此刻的臉色。

  他走了過去,抓住了對象的手,低頭去看她的眼睛。

  過了半晌,趙蘭香才回過神來。

  她心裡憋著火,即刻便要火山爆發一般,臉色沉得安靜,安靜得嚇人。

  但潘雨走之前的那個回望的眼神,卻震住了她,以至於她沉浸在潘雨那個絕望的眼神之中,回味了許久。

  趙蘭香搖搖頭。

  「我不想生你的氣。」

  她頓了頓道:「但你得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你們這是怎麼回事?」

  賀松柏聞言,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道:「就、就說了一通沒邊沒際的話,讓我討她做婆娘。」

  「我跟她說清楚了。」

  趙蘭香回想起上一次在小樹林她發作前的那一幕,潘雨也是這樣一幅傷心掉淚地從小樹林裡逃出來。她信了賀松柏的話,生氣地捶了捶他。

  「賀松柏你當真是要翻了天了,窮成這樣還有招蜂惹蝶的本事,你給我好好反省!」

  賀松柏漆黑的眼暗了暗,他轉頭瞥了一眼自己的櫃子,又看了眼生氣的對象。

  「別生氣,能有你這樣好的對象,我一定是燒了三輩子的高香,我這窮小子只你一個眼瘸了能看得上呢!」

  賀松柏又說了一通話哄對象。

  趙蘭香看著他這一幅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無奈又無辜的模樣,心裡的火才消下來。

  「去吃早飯吧。」賀松柏摸了摸對象的腦袋,說道。

  趙蘭香去叫了大姐和三丫,而賀松柏落後一步,默默地把自個兒抽屜裡的那個盒子拿出來,扔掉,但掂量了一下又覺得改天還給人家的為好。

  忙碌的日子如流水,賀松柏跟不知疲倦的機器一樣連軸轉了一天,把還盒子的事遺忘到了腦後。

  晚上趙蘭香躺在床上,做了一個噩夢。

  夢見她從賀松柏的屋子走出來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立即變成了嘩啦啦地流著的河水。她聽見人群喊道:「快來人啊——俺滴個玉皇大帝滿天諸神,失敬失敬。」

  迷信的農人跪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從水裡拉出一個落水鬼。

  屍體烏黑的髮絲宛如水下糾結的水草似的,身軀泡得發脹、傳來陣陣惡臭味兒。不過天生跟豬屎牛糞打交道的農民卻早已習慣了臭味,他們不嫌髒臭地把人從水裡打撈起來。

  最後他們剝了落水鬼身上的東西,拿去辨認,潘家人才狼狽地跑過來,失聲痛哭。

  「二丫,二丫啊——俺的乖乖肉二丫。」

  「你咋變成這幅模樣了。」

  原來這是潘雨。

  趙蘭香震驚得無以復加,她捂住了嘴巴,擁擠的人潮擠著她的身體,她腦袋暈了一陣。

  再醒來睜開眼,趙蘭香發現已經是深夜。

  她回味過來了,剛才是在做夢。但是夢醒時頭暈的那一瞬,令她有種莫名的真實感,潘玉華失聲痛哭的表情歷歷在目,連人群擠壓著她的觸覺都是那麼真實。向來不信牛鬼蛇神的她,想起自己重生的這個奇遇,頓時一躍而起。

  趙蘭香心悸得厲害,心臟咚咚咚地跳個不停,她連忙推開了被子,連鞋子都沒有來得及穿便去找了賀松柏。

  賀松柏此刻此時穿好衣服,手裡握著手電筒正準備出發去養豬場。

  只見對象突然衝進了他的屋子,劈頭蓋臉地責問了他一句:「白天的時候,潘雨到底跟你說了什麼。」

  賀松柏為難極了。

  他眼前浮現起了早上潘雨流淚的表情,她說:「賀同志,你是一個好人。」

  「他們無法理解你身上可貴的品質,我對不住你,我是個懦夫,今後也將永遠是個懦夫……我只盼你幫我保守秘密。」

  賀松柏嚴肅地搖了搖頭。

  趙蘭香生氣了,陷入了極為可怕的冷靜之中。

  她盯著他,慢慢地說道:「如果你堅持不告訴我,我馬上收拾包袱回G市。」

  「我們之間如果連這點信任都沒有,恐怕我也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

  趙蘭香的話還沒有說完,她的嘴巴就被賀松柏堵住了,他無奈地道:「你這蠻不講理的婆娘,我也認栽了。」

  「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聽著心窩子戳著難受。」

  他把他遺忘了在櫃子裡的盒子取了出來,「其實也沒說什麼了,只說了一通想做我婆娘的話。」

  「給我了這個,就走了。」

  趙蘭香快速地打開了盒子,裡邊有一封信,還有一些零散的鈔票,皺巴巴的發著黴味兒。她覷了賀松柏一眼。

  賀松柏看見這些錢,腦殼兒頓時就疼了。他什麼都沒做,就恍惚有了種自己成了負心漢的錯覺。

  趙蘭香撕開了信封,打開了這封信。

  她一邊拆一邊問賀松柏:「她給你這些東西,你咋不看看呢?」

  賀松柏此刻正是心虛之際,他恨不得雙手舉起來撇清關係,他老實地說道:「她送給我的時候,叮囑我後天再看。我沒想要,準備還給她。」

  趙蘭香看完了信,感慨道:「我現在是知道,她確實是了解你的人了。」

  這封信是潘雨的遺書,信中她用已經離開人世的口吻同賀松柏說話,潘雨確實相信了賀松柏對她的無意,甚至他可能連打開盒子的念想也沒有,這樣她才敢放心地把遺書放在賀松柏這裡。

  等她出事的消息傳出來了,他應該會打開這個盒子看看了吧。

  賀松柏聽見對象的話,臉色頓時變了,他湊上去看了一眼。

  只見潔白的信紙裡最後一段寫著:「這些年來攢下的錢也不多,正好留給你,你用來買件體面的衣服也好、過節買點肉吃了也好,這些都是我對你的愧意。你是我認識的精神最可貴的同志。我走了,賀同志,盼你苦盡甘來,一生順遂平安。」

  看完信的趙蘭香,盯著落款的日子,又重新地通讀了一遍。

  她想起自己夢中見到的那個場面,大白天屍體泡得發腫,推算下來潘雨輕生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加上她讓賀松柏「後天再看」,也就是今天和明天的事情了。趙蘭香不知道老天爺讓她看到這一幕的用意是什麼,但這一年來的日子平靜無波瀾,她伺機等待的賀松柏的那個厄運遲遲不露痕跡。

  此刻她生出了一種莫名的直覺,她對賀松柏說道:「今天你不要去幹活了,去盯著潘雨吧。」

  「她一個前途無限的女同志生出了輕生的念頭,挺令人惋惜的。」

  賀松柏頓了頓,猶豫了許久,才昧著發過誓的良心同對象細細地敘述了前年在玉米地裡發生的事。他說道:「前年,有一天晚上,我實在太餓了,想出來扒拉點玉米葉吃。結果撞見了潘雨被人拉扯的一幕。天太黑,我沒看清那個男人的臉,不過卻狠狠地揍了他一頓……」

  趙蘭香一邊聽著賀松柏的描述,一邊回憶,難怪他總不願放她晚上獨自出行。

  她眼前浮現起挖阿婆的木匣子那天晚上,賀松柏突然生氣地翻臉的一幕。

  「你父母沒有教過你,女孩子大晚上的不能亂跑的嗎?」

  趙蘭香又憶起了當年報紙上描述的下鄉的女知青背後鮮為人知的辛酸、黑暗。

  她不由地打了個冷戰,緊抿著唇,臉上的神色愈發變冷。

  賀松柏安慰著她道:「蘭香你別怕,我會保護著你,不讓你少一根頭髮絲的。」

  他回憶了一下,說道:「那個人打不過我的咧,上一次要不是沒吃飽飯,腦袋暈乎乎的,讓他溜了。不然我保準能把他往死裡打,把他揪出來。」

  賀松柏鎮定地道。

  趙蘭香聽著他這番話,心弦咯噔了一下,急了瞪眼。

  「壞人有壞人的治法,他會受到法律的制裁,用不著你來出氣。我把狠話說在前頭了,不准你再打架了,再來以前那套橫的,我得好好重新考慮考慮咱們的關係,到底能不能持久發展了。」

  賀松柏聽完,無奈極了。

  他誠懇地道:「只是打個比方而已,我只想告訴你不要怕,有我護著你。」

  趙蘭香把信折好,催促了賀松柏一聲:「你現在馬上去潘雨家附近守一守,等天亮了我把她招過過來說說話,開解開解她。」

  賀松柏忍不住親了親她。

  「我的香香真好,心地善良又聰明。」

  賀松柏心思細膩的地方全都耗在了養豬場那邊,白天壓根沒看出潘雨的不對勁來。但是他的蘭香看出來了,沒有被醋勁兒蒙住了心神,猜出了不對勁。

  趙蘭香拍了拍賀松柏的肩頭,叮囑道:「拿塊糕點墊墊肚子吧,等天亮了我去替你。」

  說著她踮起腳親了親他的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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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趙蘭香這一天本該徹夜難眠的,但想起擔心也沒有用,白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應付,於是便睡下了。

  她睡前想起潘雨的遭遇,默默地拆下了自己行李箱的大鎖,給門鎖加了一道防固。

  天亮後,她很快去了潘家。

  賀松柏苦哈哈地蹲在跟潘家有段距離的大樹下,飽受了蚊子一夜的折磨。

  她低頭看了一眼,偌大的紅包零星布滿他裸露的皮膚。

  趙蘭香打趣道:「連蚊蟲都知道你的血比較有營養。」

  「回去歇息吧,剩下的交給我。」

  她叩響了潘家的大門。

  潘家一家子早就吃完了早飯,甚至潘玉華早已扛著鋤頭去勞動了,給趙蘭香開門的是潘大嫂。

  趙蘭香溫和地笑,「潘嫂早啊。」

  「我是來找二妹的,聽說她也是預備選工農兵的,我找她取取經。」

  潘嫂雖然對小姑子積怨已久,但關上門來對外還是一家人,河子屯很有文化的趙知青都來潘家找二妹取經驗,她還是有幾分得意的。

  她放了趙蘭香進來。

  趙蘭香去了潘雨的屋子,狹小的房間關得緊緊的,連窗子都沒有打開,悶得透不過氣來,見不到一絲陽光。

  潘嫂罵罵咧咧地說了一通,「這二妹也不知那根筋犯軸,書都念傻了,見天地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俺公婆給她說親,她就變成這副死德行了。」

  趙蘭香讓潘嫂去忙自己的活,自己走進了潘雨的房間,深而狹窄的屋子傳來一股肉腐的臭味。

  她把潘雨從床上挖了出來,說道:「賀松柏有些話要對你說,他不方便來你這裡,跟我來賀家吧。」

  一天不見,女人蒼白的面色幾乎褪盡了血色,她跟提線的木偶一樣,行將木就,麻木得了無生氣,彷彿生命之火即將湮滅在人世間一般。

  同是女人,趙蘭香心裡忍不住嘆了口氣,她給潘雨洗了一把臉,幫她梳了頭髮。

  她用力地把潘雨從床上抱起來,喃喃道:「這不是你的錯。」

  「你還是乾淨又幸福的姑娘。」

  趙蘭香其實也挺纖弱的,不過一年來的農村勞動讓她變得更強壯了,每天沒斷過的營養的湯湯水水補得她軀體豐腴有勁兒,她咬牙一用力就把營養不良的潘雨背到了背上。

  她吆喝了一聲,「潘嫂子,我帶二妹去我那兒做做客。」

  趙蘭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了潘家,在外面守著的賀松柏見狀很快把潘雨背到了背上,他像是後邊有餓狼追似的,三步並做兩步,拔腿跑回了賀家。實在是潘家人的蠻不講理嚇壞了賀松柏,賀松柏向來是恨不得同這家人撇清干係的。

  他把人放到了對象的房間。

  趙蘭香沖著潘雨說道:「你的信柏哥看過了,他很擔憂你的狀態。」

  「我們都希望你好好地活著,珍惜生命,不要有輕生的念頭。」

  賀松柏點了點頭,他順著對象的話,斟酌地道:「你是個好姑娘,我從來都不怪你。」

  「只希望你好好活著。」

  已經完全沉入了自己的世界的潘雨,聞言情緒發生了變化。她的眼珠在眼眶裡機械地轉了轉,眼淚霎時沖了下來,只顧著不停地流,瘦削的肩頭不住地顫抖著。

  趙蘭香給她擦著眼淚,說道:「這段時間你就住在咱們這裡吧,有柏哥在,你不要怕。」

  賀松柏聽見對象的話,詫異地抬起頭來,又被對象冷冷的眼神瞪得低下了頭來。

  趙蘭香是親眼看見這條鮮活的生命變成一具腐朽的屍體的人,早些年老男人進修心理學的時候,她旁聽過一段時間。女孩子遭受了這種應激性心理創傷,很難恢復。強烈的恐懼感令潘雨變得麻木呆滯,失去了反應。她還想從潘雨嘴裡得到一點有用的消息。

  還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的。

  趙蘭香把賀松柏支開,打了一盆水進屋子給潘雨洗澡。

  潘雨的身上有股腐臭的味道,趙蘭香撩開潘雨的衣服的時候,不忍地別過了眼睛。女人於體力上而言真是天生的弱者,潘雨也是很可憐了。

  洗完澡後,潘雨的眼神恢復了一點知覺。

  她囁嚅地道:「謝、謝。」

  她躺在趙蘭香乾淨的被窩裡,渾身清爽,她終於忍不住發出聲來嚎啕地大哭,幾乎要把身上的水分都擠出來似的。

  趙蘭香摸著潘雨的腦袋,安慰了她許久。

  她等潘雨終於不哭了,才說道:「堅強點,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替他們想想。你的父母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得這麼大,咬牙把你從高小一路供到中學,很不容易。不要輕生了,留著這條命做點別的有意義的事情吧。」

  「可以告訴我,前幾天發生的事情嗎?」

  ……

  另一邊。

  賀松柏離開了對象的屋子之後,自個兒親手做了一頓米粉。

  雖然今天他沒有出工,但鐵柱淩晨卻送了一份肉過來,賀松柏把豬肝兒豬粉腸豬肉切得薄薄的,照著對象往常的慣例,用雞蛋、澱粉醃好,他把早餐端了出來,招呼大夥吃。

  他照例留了顧工一份,他端著熱騰騰的粉走到牛棚。

  賀松柏見還有其他人在,便撇清干係說:「這是趙知青留給你的,趁熱吃吧。」

  顧懷瑾高興地吸溜吸溜地吃米粉,今天份的米粉沒有以往的脆爽彈滑,但也敷衍過得去,畢竟肉是新鮮的、又嫩又薄。

  胡先知已經習慣了光看卻吃不著的苦,他默不吭聲地打掃著牛棚,提起鋤頭準備去打理他的一畝田。

  但這種體驗對於吳庸來說卻是第一次,他深嗅了一口,讚美道:「老師雖然日子過得苦,但吃得還不錯。」

  「不像我們,只能饅頭就開水。」

  顧懷瑾大口地喝著鮮美的熱湯,他瞥了一眼,忿忿地道:「還有人吃糠野菜吃觀音土,你跟人家比比?」

  吳庸哽住了,沒有說話。

  他幫胡先知幹完活後,才離開。

  賀松柏看了吳庸離開的身影,不由地問:「吳助教怎麼回來了?」

  因為在他的認知裡,這個飛出山溝溝的知識分子走出了他們這窮地方,多半是不會再回來了,外邊的世界五光十色的,好好享受都來不及。

  胡先知說:「他是來看望老師的,放假了大學也清閒下來了。」

  說著他摸了摸腦袋,又道:「吳師弟家裡平反了,拎了酒來探望老師,這麼大的喜事也是該高興高興。」

  顧懷瑾聞言,立刻把酒推到了胡先知的窩裡。

  他說:「我有脂肪肝,早就戒酒啦,戒酒啦……你留著自己喝。」

  賀松柏看了酒瓶子一眼,默默地說道:「吳助教,怕是不能一直當助教吧。」

  顧懷瑾看了這傻小子一眼,有些得意,難得還有點心眼。

  他叮囑著胡先知道:「你這師弟心裡比你還拎得清,人家混得好好的,比你好,他啥事都用不著你操心。」

  這一句話堵住了胡先知想要開口替師弟求情的心。

  顧懷瑾又說:「你光會念書,其實腦子最笨。人情是要靠人情來還的,我如今這幅落魄樣,我拿什麼讓傅校長做人情賣你師弟轉正?」

  「他家裡平反了,自有他家裡操心,我操他哪門子心。」

  顧懷瑾說完又繼續吃粉了,他舔了舔嘴道:「這個肯定不是香丫頭做的,她做的粉哪裡有這麼難吃。」

  賀松柏的臉忍不住黑了黑,默默地轉身回了老屋。

  ……

  趙蘭香和賀松柏兩人日夜不離地緊盯著潘雨,兩天一過,趙蘭香終於鬆了口氣。

  她用賀松柏從山上採回來的銀耳配著雪梨、紅棗、枸杞做了一個冰糖銀耳燉雪梨。冰糖融在滾水裡,將雪梨從晶瑩的雪白燉化成深黃色的軟梨,入口即化。

  紅棗燉得咧開了嘴兒,露出紅褐的果肉。銀耳瑩白透亮,沾著糖汁兒像是凝這玉露的花似的。

  三丫從來沒有吃過這種稀罕的東西,聽說是補品,紅棗兒帶著雪梨的甜甜香氣溢了出來,饞得三丫流口水。趙蘭香放涼了之後,勻了一點兒給三丫吃。

  冰糖銀耳雪梨,甜得三丫眯起了眼,開心極了。

  趙蘭香盛了一碗給潘雨吃,聽說情緒低落的時候吃點甜食心裡會好受一點。

  潘雨一勺勺地喝著,眼淚默默地流進了碗裡。

  糖汁兒卻甜進了心裡。

  她擦了擦眼淚,含笑帶涕地說道:「你不用再擔心我了,我會好好過活的。」

  潘雨正視著這個照顧了她幾天的姑娘,她感激地說道:「謝謝你們。」

  「我現在知道賀同志歡喜的人是誰了,你很好……他也很好,你們很相配。老天爺會善待你們的。」

  潘雨擦乾了眼淚,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打算回家了。

  她說:「我爹娘不會相信我的說辭的,別人也不會相信,說出去只是……自取其辱。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她頓了頓,哽咽道:

  「這個地方我待不下去了,它是我永遠的噩夢。我會回學校,爭取留校當老師,如果當上了老師,我會教育他們要做像你們這樣善良的人。」

  趙蘭香還想提些別的事,聞言忽然也不想說什麼了。在這個時代之下,她不能要求潘雨勇敢地站出來報警、指認罪人。這樣潘雨只會身敗名裂,一輩子都被人戳著脊梁骨奚落。

  她只叮囑道:「你出去吧,離開也好,自己在外面也要小心一些。」

  「對了,大隊裡的唐清不幹農活了,他現在在縣裡做文職,如果你待在縣裡,可以聯繫一下他,他是個熱心又脾氣好的同志。」

  潘雨拿著趙蘭香的介紹信,離開了河子屯。

  ……

  趙蘭香把這些天潘雨的描述都記在了紙上,亂七八糟的,很零散,跟塗鴉似的。

  她忍不住懷念上輩子那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小虎子,如果換他理這些線索,他甚至能夠根據這些特徵弄出一個叫做犯罪心理學畫像的東西來。過幾輪篩子大約就能找出那個罪人了。

  只可惜現在小虎子還是舔著大拇指的小奶娃,辦案推理啥都不會,吃喝拉撒倒是一流。

  趙蘭香琢磨了很久,沒琢磨出啥東西來,把潘雨的這些記錄收拾了起來鎖在了自個的箱子裡。她忍不住推測,是不是柏哥上輩子被人誣陷殺了潘雨,所以蹲進了大牢裡?

  這樣的解釋如果成真的話,那她接下來當真是可以舒口氣了。不過這也只是她的推測而已。

  忙完了秋收之後,趙蘭香又開始督促起了賀松柏每天念書學習的日子。

  八月,賀松柏的豬場又出了一欄新豬,讓他狠狠地賺了一筆。

  他跟李忠、鐵柱兒一塊分完紅利之後,自己還能分到兩千多塊。他用著一個破袋子裝著這些錢,佯裝成裝了一堆化肥的樣子,背回了河子屯。

  他把零散的碎鈔票一股腦地倒了出來的時候,坐在床上喝湯的李阿婆差點沒有嗆到。

  她睜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些錢。

  賀松柏一張張地疊好,擦乾淨鈔票上沾著的化肥,只覺得燙手又沉實。

  他說:「我想拿這些錢給大姐治治耳朵,姐夫生病那會,大夫給她看過了,當時就說大姐越早治耳朵越好,往後年紀拖得大了,基本治不好了。」

  「現在咱們有錢了,可以給她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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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6 00:11:33 |只看該作者
第一百零八章

  李阿婆聽見孫子斬釘截鐵的話,心中百感交集,復雜的情緒漫上了心頭,她竟是忍不住紅了眼圈。

  她默默地垂下頭擦拭了一把。

  她的腦海裡甚至還清楚地記得,當年沒聾的葉姐兒咯咯的清脆笑聲,她的聲音就像快活的小百靈啾啾婉轉的聲音,大家都愛逗她。

  賀松柏扭過了頭,把一疊錢用繩子扎好,他掂量了一下,厚實的鈔票捏在手裡,給人帶來安全感。

  他說:「我說過要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他說完後轉身離開了老祖母的房間,留給她空間收拾情緒。

  李阿婆蒙了眼翳的眼愈發變得模糊,布滿了皺巴巴溝壑的面龐,一片老淚縱橫。

  ……

  很快,趁著秋收完的一段農閒期,賀松柏帶了大姐去醫院。

  賀大姐起初只以為是丈夫還沒痊癒,便跟著弟弟去了醫院,結果去到醫院的時候賀松柏卻是把她推進了檢查室,那雙手寬大、有力,他毫不猶豫地替她關上了門。

  裡面的醫生面帶微笑地請她坐下,開著耀眼的燈打到她的耳朵。賀大姐不知所措地、迷茫地看了眼醫生、又看了看門外站著的弟弟。

  最終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忍不住眼眶濕潤了。

  過了一會兒,檢查完了的醫生跟賀松柏商量了幾個治療方案。賀松柏付了錢在醫院的走廊乾站著,他摸著癟了不少的腰包,只覺得攢彩禮之路又漫長了起來,他交完手術費之後,幾乎都不敢看趙蘭香的眼睛了。

  趙蘭香在醫院一樓等他,看見了他問:「怎麼了,醫生說不好治還是怎麼的?」

  賀松柏搖了搖頭,只跟她說了一聲對不起。

  「這次掙的錢先給大姐治耳朵了,她的病不能拖。彩禮、我再努力繼續攢。」

  趙蘭香捕捉到了男人眼裡的一絲愧疚。

  她忍不住笑,細細地說道:「你是不是對彩禮有什麼誤解,城裡人雖然彩禮錢可能要求高一點,但又不是賣女兒,彩禮只是走一個過場。」

  「指不定比鄉下的媳婦要的彩禮還少呢!」

  趙蘭香說著掰著拇指科普給面前這隻鄉下土包子聽,「現在城裡的女同志也是有工作的,我們講究男女平等,彩禮和聘禮都是對等的。」

  「兩個人締結姻緣,注重的是心意相投、性格相合,從此一塊過日子。彩禮的多少是體面問題,但如果心意不合,再多的彩禮只是虛有其表。真正愛女兒的父母,是不捨得那樣為難女婿的,你要給太多,我爸媽估計也不敢接。」

  「你明白了嗎?」

  她歪著頭,雙眼直直地看著他。

  賀松柏心裡頓時湧上一股熱流,熔漿一般的熾熱、滾燙,燙得他的心窩忍不住顫抖。他摸了摸她的腦袋,「你真好。」

  「你爸媽也很好。」

  趙蘭香得意的地笑了笑,她催促他快去看看大姐。

  二樓,李大力守在妻子的病房外問小舅:「這個手術要花多少錢?」

  「我們這裡也攢下了一些錢。」

  他黝黑的眼睛流露出一絲丈夫的擔當,他說道:「我們不要你花錢,秋收的糧食賣了一筆小錢,還有我們做衣服攢下的錢。」

  他還說了長長的一通話。

  賀松柏心思恍惚地靠在刷得粉白的牆壁上,微笑地聽完了姐夫的話。

  「好,算我借給你們的。」

  對象的彩禮錢又回來了。

  八月上旬。

  賀松葉在市醫院動了一個手術,術後留在醫院觀察了半個月。這半個月的時間裡,李大力鞍前馬後地照顧她,這個熟悉的情景彷彿是一年前的對調似的。

  賀松葉提起了這個,李大力便打趣地說:「哪能呢。」

  「那時候我就是個癱子,翻個身都連累得人渾身大汗,把屎把尿又髒又臭。你現在手腳健全,我給你帶個飯就好了。」

  他一字一句地慢慢地說著,方便懂唇語的妻子聽。

  賀松葉的耳朵蒙住了紗布,但已經拆了很多,只蒙著細細的一層紗布防止感染。細微的聲音絲絲入耳,賀松葉聽到的那一瞬,聲音彷彿炸裂的銀瓶,登時她的腦子綻開了絢麗的光。

  她用手遮住了李大力蠕動的嘴唇,側著耳朵專心地聽。

  秋日的金風吹得窗外的梧桐沙沙作響,街道對面傳來的單車鈴聲、哐當哐當的打鐵聲、以及間雜著的富有生活氣息的吆喝,「自家扎的掃帚、賣掃帚啦——」

  李大力沉厚又緩慢的聲音。

  「葉姐兒,你聽得見嗎?」

  那一聲猶如萌動的嫩芽,撬開堅硬的殼兒,脆生生地冒出頭來。賀松葉彷彿聽見了種子發芽的聲音,輕微、美好。

  她忍不住摸著自個兒的耳朵,詫異又驚訝地看著李大力。

  「聽見了。」

  李大力看著妻子打著的手勢,登時愣住了。

  ……

  賀松葉的手術很成功、恢復得也很順利,然而因為聾了太多年了,聽力肯定比常人更弱,但饒是這樣也令人很高興了。

  李阿婆摸著從醫院回來的孫女的肩膀,不住地跟她說起話來。

  語速都是比平時刻意變慢的要快一些,看唇語的賀松葉肯定得看得漏字。不過她聽完後,都能打著手勢跟李阿婆暢通無阻地交流。

  李阿婆這才信了孫女確確實實是恢復了一點聽力。

  但她看著孫女一直不斷地打著的手勢,眉頭微皺,她對李大力說:「趁著沒活幹的時候,慢慢教葉姐兒學說話吧。」

  李大力適時地接話:「一直教著她說話咧!」

  「只是她害羞,嫌自己話說得不正、招人笑。」

  於是趙蘭香便讓賀松葉說說吃飯、睡覺、幹活這些簡單的詞,賀松葉大著舌頭、生澀而不標準地緩慢地念出這些詞的時候,全家人都笑了。

  三丫蹦蹦跳跳地走到她身邊,挽起她的手,「正好這個學期老師教了我好多字。」

  「我教大姐說話!」

  這更是惹得大夥忍不住笑。

  賀松葉緩慢又認真地說道:「好、啊。」

  趙蘭香想起自個兒屋子裡還有一個紅星收音機,這是她去S市買回來想要掙點錢,結果卻被賀松柏「贖回來」的。她每天晚上都會打開中央廣播電台收聽一下新聞。

  她把這個笨重的大家夥搬了出來,拍了拍它的腦袋說道:「大姐多聽聽廣播吧,學著廣播說話!」

  賀松柏簡直是對這個調皮的對象啞然失笑了。

  「虧你想得出來。」

  一家人都這麼關心她,這令賀松葉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她沖著趙蘭香說謝謝,又沖著弟弟說謝謝,挨個地一輪都謝完了。

  李阿婆怪嗔她,「一家人還說什麼謝,你不如趕緊學說話,以後多陪阿婆聊聊。」

  「讓一個老花眼的老人家成天地看你的手勢,看著眼睛都累。」

  就這樣,賀松葉每天幹完農活後,都會打開收音機聽一會兒的廣播,一邊聽著廣播一邊縫衣服,忙碌的日子如流水。

  十月份的某一天,紅星收音機按時地被人調到了中央廣播電台,滋滋的電流聲從喇叭裡傳了出來,賀松葉調整了一下收音機的天線。

  「一九七七年八月四日至八日,國家領導人D同志在B市召開科學教育工作談會……D同志在會上做了發言,提出『大學的招生工作是培養人才的第一個重要環節』觀點,強調十六字方針必須推倒,恢復統一高考從今年開始……」

  賀松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無知無覺。

  然而在一旁看著孫女兒縫衣服,給她遞針線的李阿婆卻是聽得渾身一震。

  她手裡的動作頓時滯在了半空,她屏住了呼吸側著耳朵繼續聽,那一瞬間老人渾濁的雙目泛起了淚光,她說:「葉姐兒,你聽到什麼了嗎?」

  收音機裡忠實地傳播著主持人流利的普通話:「談話提及『地富反壞右』子女是否符合高考報名政審條件,D同志表示,『中國要實現社會主義的平等,就首先要實現知識面前的平等,教育權利的平等。』」

  賀松葉說:「教育平等。」

  「我聽得對嗎?」她很快問道。

  「它還說了什麼,我聽不太清了。」

  李阿婆嚴肅地緊抿著唇,全神貫注地聽著紅星收音機裡傳來的字正腔圓的聲音,那緊緊地盯著黑乎乎的大家夥的目光,彷彿盯著畢生最重要的事情一般。

  她打起了從來沒有過的精神,一字不落地聽完了這一天的廣播。

  「是教育平等,沒錯!」

  她高興地跟孫女兒說:「新聞說咱們、國家、恢復高考啦!」

  她激動地幾乎不成語調,「地、富、反、壞、右、分子也有機會,你、你和柏哥都可以去參加高考,國家的政策徹底變了,一切都好了……」

  國家記得他們,他們被寬容的政策接納了,地富反壞右分子也能擁有公平的教育!他們可以在太陽底下跟大家一起接受教育,不再像灰溜溜的老鼠!

  李阿婆說著眼淚沖了下來,順著她那布滿溝壑的老臉流下,渾濁的淚水流進了她的嘴裡,又鹹又澀。

  她高興得說不出話來,又傷心得流下眼淚,這種莫名復雜的情緒湧上心頭,令這個行將朽木的老人忍不住嚎啕哭了起來。賀松葉頓時嚇壞了,她放下了手裡的針線,給老祖母擦眼淚。

  她說:「這是個是好事,阿婆要開心,我馬上去告訴柏哥。」

  李阿婆讓孫女快去,她自己卻把臉貼在了收音機旁,企圖再聽到關於恢復高考的更多的消息,只可惜這個新聞播完了之後,又繼續播報了另外的新聞。饒是這樣,素來記憶力好的李阿婆,仍是將這則新聞深深地記在了心裡。

  另一邊,賀松柏剛從田裡鬆完土澆尿肥,頂著火辣辣的日頭回來。

  很快他聽見了大姐興奮地朝著他吆喝,「柏哥——柏哥——」

  她衝到了他的面前,劈頭蓋臉地用著她不標準、又緩慢的語速,蜷著舌頭說:「阿婆說、說、國家……」

  「恢復高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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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賀松柏聽完渾然無覺,甚至笑著問自家大姐:「阿婆肚子餓了沒有?」

  「我這裡剛挖了一點蓮藕,她最愛吃這個。」

  賀松柏根本沒有高考這個概念,或者說對高考的了解很淺很淺,十幾年來從來都沒有人和他提過高考,他自然也不知道這個名詞代表了什麼含義。

  但是經常陪著老祖母嘮嗑閒聊的賀松葉卻明白高考意味著什麼、代表著什麼!

  賀松柏見了大姐臉上藏不住的欣喜若狂,他停下了話頭,問:「怎麼,你很高興?」

  賀松葉緩了一口氣跟他說:「阿婆說,你可以上大學了!」

  賀松柏調笑的臉色這才變得認真,他遲鈍地道:「什、什麼」

  他可以上大學?

  這恐怕是在跟他開玩笑。

  「我這一天正經的學都沒有上過,上什麼大學?」

  說著他拎著手裡一捆黑乎乎的蓮藕、挑著扁擔和尿肥桶回了家。留下了愣在原地的賀松葉,半晌無言。

  她的弟弟可是老祖母一手教到大的,從小聰明伶俐,記性又好。而她因為耳聾,老祖母教得很困難,只學了點皮毛。實際上三姐弟裡就屬柏哥兒學問最好。

  賀松葉一臉無奈地搖搖頭,又好笑高興。

  不過很快,賀松柏就明白恢復高考是什麼含義了。

  屬於這個年代的青年們的娛樂活動其實很少,幹完活後聽一會兒電台的廣播,便是每天最開心的時光了。恢復高考的消息從收音機裡的喇叭傳出來、從泛著油墨香的報紙傳出來,它像瘋了似的,在幾天的時間裡飛到了鄉下、飛到了河子屯,它令一直苦於沒有門路回城的知青看見了一抹曙光。

  大隊裡大隊上的知青到處找門路尋找舊課本,到舊書店淘書、大清早地跑到市裡的圖書館排隊借書、互相謄抄考點試題。連賀松柏這個埋頭幹活的人,都感受到了來自於高考的魅力。

  頭懸樑、錐刺股,他們的手裡握著的彷彿不是書,而是一輩子的希望。

  李阿婆也讓賀松柏找舊課本,她叮囑著孫子:「雖然我教過你文化,但是畢竟不全面,你不要錯過這次珍貴的機會,趕緊去找中學課本復習吧!」

  「家裡也沒有多少農活,不用你幹活了。」

  賀松柏只得馬虎地應下,心思卻漂浮到了另一邊。他在想……身為地主成分的他,竟也能有機會高考、有機會上大學,這是不是意味著國家開始接納他們了?

  老祖母談完話後,趙蘭香把男人拉進了自個兒的屋子,她也說:「今年和我一塊參加高考吧,你去,我也去。我們都爭取能考上,好不好?」

  賀松柏的眼窩有些發熱,心潮澎湃得久久不能平靜下來。他點了點頭。

  遲鈍了一整天的他,這會在對象面前終於流露出了他的情感,他激動地喃喃道:「真好……國家沒有拋棄我們。」

  「我不敢想有這一天,大學也是我們這種人伸手搆得到的。」

  這向來是他不敢奢想半分的事,大學是個多麼美好的地方啊……他印象非常深刻,年幼時老祖母同他提起大學的歲月,她那深深的眼神含著懷戀和美好。連她念出來的詩歌都帶著幸福的味道。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陽中的新娘;波光裡的豔影,在我的心頭蕩漾。

   軟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搖;在康河的柔波裡,我甘心做一條水草!」

  聽聽多麼美好,連賀松柏都忍不住羨慕起自個兒的老祖母。

  她能念書、還能在那麼漂亮的學校裡生活,結交那麼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回到現實中,他只能拿黑乎乎的木炭,珍惜地在草紙上又寫又畫。

  趙蘭香接過他的話說道:「你得珍惜國家寬容的政策,珍惜這次機會。」

  說著她把一疊厚厚的書搬了起來,移交到賀松柏的手裡,「喏,外面爭破頭的書,現在分文不收地都借給你看了。」

  賀松柏撫摸著這些老舊的課本,心窩暖極了。

  ……

  深秋,一陣秋雨一陣涼。

  知青點的知青幹完農活後便孜孜不倦地點著油燈做學問,周家珍很喜歡跑到賀家來找趙蘭香討論學問。

  她的基礎很差,只念完了小學而已,但趙蘭香建議她試一試。

  趙蘭香說:「還記得去年你在街上哭著說想回家嗎?想回家,那就考回去。」

  「現在大家情況都差不多,揮鋤頭揮了這麼多年,再揀起學問不比你輕鬆。」

  就這樣周家珍被她鼓舞地志氣滿滿,空閒下來就看書學習。一路默默地陪著周家珍、喜歡她的吳良平終於有了機會,他充分地發揮了自己書袋子的優勢,出口成章、題目信手捏來,彷彿再困難的題目在他眼裡都是喝水一樣地簡單。

  堅持學習的人,命運總會在臨到一腳的時候,給你驚喜。

  吳良平就是這種人,平時大夥幹完活後便睡大覺、逛街、打牌,只有他傻不拉幾地讀書,攢下的錢全都花在買書上。臨到了這種時候,書袋子的吳良平成了整個大隊最熱門搶手的人。不少女知青為了得到他的輔導,甚至願意跟他談對象。

  趙蘭香看著吳良平輔導周家珍的時候的輕鬆自信,又看看賀松柏不慌不急地翻著書當趣味來看的模樣,眉頭微微皺起不由地擔憂起來。

  雖然上頭允許黑五類的子女報名高考,但是成分上的歧視卻是根深蒂固。很多地方上甚至因為成分的偏見,找個借口把黑五類考生刷下去。

  當年她知道的那個成分不好卻上了大學的例子,那是因為十里八鄉只他一個考得上。擱到賀松柏這裡,只他一個考上怕是不可能的了。

  無論是唐清還是吳良平,隨便哪一個的文化成績都很不錯,考上的機率都很大。

  只有努力提升自身,達到了一定的水平,才能讓大家都看得見他。趙蘭香只有期望賀松柏能考上第一,甚至全縣、全市第一,這個大學他才有機會念得上。但……現在看了看吳良平的狀態,再對比賀松柏的狀態,趙蘭香深以為這個大學估計不穩了。

  晚上,無論是周家珍還是吳良平都一臉滿足地離開了賀家,趙蘭香的房間終於空下來了。

  她狠了狠心,把剩下的試卷一口氣取了出來,同賀松柏說道:「如果不能做得全對,恐怕讀大學就沒有希望了。」

  賀松柏想了想,露出一口白牙同對象道:「我跟你的想法相反,應該不難。」

  「他們是半路才復習的,咱領先了他們大半年呢!」

  說到這裡,賀松柏也不由地慶幸起來。如果不是對象帶了這些課本,如果不是養豬場那邊出了事,他根本不會多看一眼這些課本。

  趙蘭香聽見賀松柏這樣淡定的語氣,不由地氣急。

  她說:「如果因為成分問題被刷了下來,考上了大學也不能去讀呢?」

  賀松柏聞言,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蘭香你不要著急,不慌。」

  接下來的日子,賀松柏依舊四平八穩地復習,雖然沒有頭懸樑、錐刺股,但也很努力地在溫習了。

  不過在趙蘭香看來,他還沒有吳良平一半的努力。聽說吳良平夜深了都在挑燈夜讀,白天幹活的時候就拎著一本書,趁著歇息的空隙瞅上幾眼。賀松柏倒好,三天兩頭地跑養豬場,熱衷掙錢,其次復習。

  忙碌又充實的日子如流水,日曆撕下十月份的最後一頁,日子來到了寒冷的十一月份。

  賀大姐啃著豬蹄的時候,胃部傳來一陣翻江倒海的感覺,她猝不及防地吐了起來,旁邊的李大力見了面色忽然一緊。

  他趕緊拍著妻子的胸口,問她:「是不是昨晚太晚睡了,不舒服?」

  賀大姐搖搖頭。

  很快,李大力的親娘李紅英來了。她提著一碗的酸菜,笑得合不攏嘴,指責著大兒子,「你瞎擔心個啥。」

  「指不定是肚子裡揣上了呢?你們結婚也快一年了,葉姐兒的肚子也該動一動了。」

  賀大姐聞言,臉蛋一紅,羞澀地垂下了頭。

  李大力撓著腦袋,心裡估摸著好像妻子的月事還真是遲了好幾天,他喜出望外地拍手決定:「等明兒就去衛生所看看,是不是懷了。」

  「不過不管懷了還是沒懷,葉姐兒以後晚上也不能太晚睡了。」

  他黑著臉跟妻子說道。

  賀松葉就是貪心,總想著多做幾件衣服,好掙點手工費。她治耳朵的錢還是借弟弟的,她想早一點還清。不過,她吃著婆婆帶來的酸菜卻是越吃越上癮,不知不覺一口氣吃光了一整顆酸菜。

  李紅英滿意地看著兒媳婦吃乾淨了的陶碗,沒有說什麼,心裡卻是愈發地肯定了一些。

  她吩咐著李大力說道:「你這麼大個兒人了,也該看看搭把手,不要讓你媳婦幹重活。」

  「俺活了這麼大歲數了,村裡跟俺一個年歲的婆娘早就抱上娃娃,你可要給俺爭口氣!」

  李大力悶聲地應了下來,又高興又激動,只差把妻子摟起來了。他這一把年紀才能抱上娃娃,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孩子可能還沒有影兒,妻子平癟的肚子已經能勾起他的一片慈父心了。

  李大力默默地決定要把妻子供起來,不讓她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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