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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鈞蝦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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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千山茶客】燈花笑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天使長(十級)

演蝦是裝瞎的最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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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8 00:13:03 |只看該作者
第149章 黑犬

  陸曈沉吟著看向他。

  金顯榮攥著衣擺,緊張得後背溼了大片。

  倒不是他洗心革面轉了性子,實在是這姑娘每次打量人的目光太過瘮人。

  不知是不是金顯榮的錯覺,每次陸曈看向他腰間的眼神,冷冰冰的,含著挑剔的審視,總讓人覺得她像是在看一塊死豬肉,正在思量著要將這塊死豬肉如何料理。

  金顯榮一向在女子面前引以為豪的自尊心,在她跟前塌得稀碎。

  他不敢讓陸曈親自為他上藥,甚至都不敢解開腰帶讓陸曈看上一眼,生怕這冰涼的眼神落在他腰間,回頭身體的病是好了,心裡的病落下了。

  得不償失。

  陸曈把盛敷藥的碗放到一邊:「好吧。」

  金顯榮鬆了口氣。

  她又看了看漏刻:「金大人請坐好,下官要施針了。」

  金顯榮一震,忙坐直身子,叫屋中下人脫掉外裳露出後背,好讓陸曈施針。

  說起來,陸曈來給他施了幾次針,金顯榮的情況確有好轉。

  雖然如今並不能行房,但至少腎囊癰的問題緩解了不少,這也是金顯榮為何對陸曈言聽計從的原因。

  整個翰林醫官院的人都是廢物,她若真有本事,她若真能治好自己的隱疾,對她客氣一點又何妨?

  畢竟這可關係到他下半輩子的幸福。

  金顯榮想著,聽到身後傳來陸曈的聲音:「金大人,下官有一事相求。」

  金顯榮一愣,隨即感到自己後頸微微一痛,一根金針緩緩刺入皮膚,金顯榮不敢動彈,遂問:「陸醫官何事相求?」

  「不瞞大人,下官身為醫官,醫官院中還有一幹事務要忙。除了大人這處,還需得上京營殿帥府為禁衛們行診。」

  陸曈從絨布上再抽出一根針,對準穴位慢慢刺入,才不緊不慢地繼續開口。

  「時時來去,屬實不便。聽說戶部有司禮府,尋常官員也在此處理公務,司禮府離殿帥府很近,只有一街之鄰……」

  「……下官想,今後能不能直接上司禮府為大人行診,也免於奔波來去,減省時日。」

  「就這個?」

  金顯榮聽完就道:「行啊,反正他們也知道我在治腎囊癰,你日後就去司禮府來行診吧。」

  他都做好了陸曈獅子大開口的準備,以為陸曈要仗著如今的功勞給他出點難題,沒想到只是貪點便利。

  醫官院的人行診也常有在各司衛殿府的,雖然這病究竟有一點不光彩,但事實他這點事朝堂上下幾乎人盡皆知了。

  破罐子破摔唄。

  陸曈有點猶豫:「不過,司禮府還有旁人在,會不會不大方便,倘若耽誤大人們公務,或是對他們有影響……」

  「什麼公務,除了本官都是些閒職,每日就是喝茶發呆的事。」

  「再說了。要是個大漢嘛,還得估摸下有沒有危險,能不能放進來。但你一個弱女子能影響什麼?」

  金顯榮一心想討好陸曈,又覺得這女醫官確是平人出身沒見過世面,一點小事也這般忐忑,於是方才被剁得稀碎的男子自尊心又冒出來一點,遂拍胸道:「小事,陸醫官不用放在心上,今後就直接上司禮府。」

  陸曈輕聲應了。

  既幫了對方一回,展示了自己的豪爽與能力,金顯榮方才熄滅的心又蠢蠢欲動起來。

  身上一根根金針扎進去,漸漸的有些酥麻,像是螞蟻爬過,他的心也癢癢的。

  於是他道:「陸醫官,今日時候還早,不如中午一起用飯可好?」

  回答他的是陸曈略顯冷淡的聲音。

  「不必了,下官之後還要去殿帥府送藥。去得晚了,恐怕裴殿帥不喜。」

  聽見「裴殿帥」三個字,金顯榮沒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他哼了一聲,小聲道:「裴雲暎啊……」

  陸曈眸色動了動,繼續手上動作,故意道:「裴殿帥身居高位,不比大人平易近人,下官位卑言輕,不敢輕易得罪。」

  因畏懼裴雲暎權勢,金顯榮倒不好說什麼,但剛剛冒出來的男子自尊瞬間被打回原形,多少讓面上有些掛不住,於是哼哼了兩聲,不屑開口:「厲害又有什麼用,至於高位……」

  「他親爹連夫人都見死不救也要忙著立功,陛下能不給他加官晉爵嘛?」

  「有這麼個賣妻求榮的爹,那裴雲暎能是什麼好貨色……」

  話還沒說完,金顯榮突然「哎唷」一聲慘叫,驚得屋中婢子嚇了一跳。

  「你幹什麼?!」

  「行針尋常知覺而已,大人不要亂動。」陸曈施施然取下另一根針,對準穴位驀地紮下。

  「哎唷——」

  「大人坐好,扎錯了穴位就不好了。」

  「……」

  「別叫了,大人。」

  這一次施針比往日更久、更痛。

  等太陽從窗縫移到中間,陸曈收起最後一根金針時,金顯榮渾身上下已如水裡撈起來般溼淋淋。

  他被婢女攙著躺在榻上,臉色慘白,望著陸曈氣遊若絲地開口:「陸醫官,今日這針怎麼行得比上次疼那麼多?」

  簡直像是仇人故意來尋開心。

  陸曈收拾桌上醫箱,對著他認真解釋:「這次與上次行針穴位不同,大人病情有好轉,所以換了針法。」

  「病重下猛藥,良藥多苦口,大人切勿諱疾忌醫。」

  金顯榮一凜。

  「有好轉?」

  他心下鬆了幾分,摸了摸背後疑似腫起來的一大片,有種一切努力沒有白費的欣慰,「有好轉就好。」

  「陸醫官,」金顯榮正色道:「那麻煩下次你再給我扎重點。」

  陸曈頷首:「好。」

  ……

  離開金府後,陸曈又去了京營殿帥府。

  七日時候已到,今日該去給那些禁衛重新換方子。

  才走到殿帥府門口,迎面就瞧見上回那個禁衛,那禁衛進去一招呼,禁衛們便全都擁了出來。

  小夥子們瞧見陸曈都很高興,熱熱情情地將她迎進屋坐下,端茶的端茶,倒水的倒水,還有的拿出自己珍藏多時的果脯糕點,殿帥府養的五百隻鴨子又開始吵鬧起來。

  赤箭抱著劍站在一頭,遠遠瞧著被眾人圍在中心的姑娘,不覺皺了皺眉。

  他和那些色令智昏的傻子們不同,那些傻子們只瞧見了這女子柔弱纖細的一面,卻不知道對方能面不改色的殺人越貨、栽贓嫁禍,更如一個藏在暗處的危險,不知何時會對主子造成威脅……

  殿帥府的人都瞎了。

  一個年輕禁衛手捧著不知從哪採來的一束野花就要往人群中湊,被赤箭一把拽了回來。

  「幹什麼?」

  赤箭一把奪過他手裡的花束,這花束還是精心搭配過的,紅紅白白,花枝上紮著粉色綢帶,被高大男子拿著,說是鐵漢柔情也不為過。

  禁衛伸手過來奪:「還我!」

  赤箭把花扔還給他,語帶嫌棄:「什麼東西?」

  「我打算送給陸醫官的。」禁衛吟誦,「美人如花隔雲端,你瞧,這花和陸醫官是不是很相稱。」

  這話簡直比去年蕭副使給殿帥府送來的兩筐梅子還要酸牙。

  赤箭忍住作嘔的衝動,看向被圍在中間的人,忍不住開口:「她有什麼好?從前又不是沒見過女子來殿帥府。」

  這話不假。

  因殿帥府們都是年輕武衛,身手各個不凡,過去那些年裡,什麼英雄救美的事也做了不少。

  陸曈並不是第一個來京營殿帥府的女子。

  來道謝的女子,來送東西的女子,甚至也有醫官院中過來行診的女醫官,其中不乏貌美佳人,縱然陸曈生得美麗,但過去那些年裡,殿帥府中也不是沒來過漂亮姑娘。

  但似乎只有陸曈來才會如此熱鬧。

  赤箭感到困惑,不明白何以只有陸曈能成功在殿帥府養上這五百隻鴨子。

  「陸醫官和旁的女子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赤箭虛心請教。

  同僚看他一眼,湊近低聲道:「你看啊,咱們殿帥府裡的兄弟,也算高大英武、賣相不俗。從前咱們救下來的那些姑娘,一開始對咱們也算不錯吧,可每次只要看到殿帥,眼裡就看不到別人了。這也沒什麼,見過了好的,誰還願意退而求其次,對不對?能理解,太能理解了。」

  「……但陸醫官不一樣啊!」

  「我觀察過了,陸醫官雖然待人不夠熱情,看上去冷冰冰的,但是——」

  「她對殿帥也是冷冷淡淡,她不區別對待啊,平等地冷待所有人。」

  赤箭:「……」

  「所以,」禁衛眉飛色舞道:「可見她不喜歡殿帥,那兄弟們就有機會了。自該爭取爭取。」

  「她既看不上殿帥,萬一呢,萬一就看上我們了呢?」

  赤箭無言片刻,吐出一句:「找面鏡子自己好好看看吧。」轉身走了。

  桌前,陸曈把這群禁衛們擠在一起的胳膊們看完,日頭已過正午。

  一位熱情的禁衛忍不住邀她道:「時候不早,陸醫官還沒用飯罷,殿帥府的飯菜可好吃了,陸醫官不如用過飯再走?」

  「多謝,但我還得回醫官院整理醫籍。」

  陸曈婉言謝絕,因今日裴雲暎武訓去了,就把新寫下來的方子交與青楓,同青楓交代完醫囑,背著醫箱出了門。

  門外,日頭正盛,段小宴跟在蕭逐風身後一臉苦惱,嘆氣道:「沒想到我年紀輕輕,就已做上外公。」

  蕭逐風聽得頭疼。

  在他懷裡,四隻毛茸茸的黑狗崽擠在一起,像團漆黑的芝麻湯圓,哼哼唧唧蠕動著。

  前些日子,殿前司的司犬梔子不知在外被哪只野公狗勾去了,無聲無息地誕下一窩狗崽。段小宴站在殿帥府門口指天指地、破口大罵了三天也沒找出那隻混帳公狗是誰,倒是留下一窩孤兒寡母的爛攤子叫他收拾。

  一月多過去,狗崽子們都睜開眼睛,能在地上搖搖晃晃地走。段小宴每日帶他們去後武場曬曬太陽,今日也是一樣。

  「你這麼討厭那隻公狗,」蕭逐風道,「怎麼還留著它們?」

  「孩子是無辜的,大不了去父留子。」段小宴把懷裡的糰子們抱得更緊,又不太確定地開口,「不過,咱們殿帥府養得下這麼多小狗嗎?」

  多四張嘴而已,殿帥府不是養不起四條狗,只是小狗們精力充沛,光梔子一個就時常把院子裡的籬笆拆得亂七八糟,這要是一下多了四隻,段小宴不敢想像今後雞飛狗跳的畫面。

  想了想,他道:「還是找幾個好人家送養吧。」

  正說著,就瞧見殿帥府小院裡,有人掀開簾子走了出來,藍衣布裙,身背醫箱,正是那位女醫官陸曈。

  段小宴眼睛一亮,驚喜道:「這不就來了?」

  「陸醫官——」他熱情迎上去。

  陸曈剛一出門就聽見有人喚自己。

  才抬頭,就見一團影子風一般的飄到自己眼前,段小宴站在自己面前,手裡拎著幾團毛茸茸衝她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看——」

  陸曈順著看過去,腦子一懵。

  四隻黑色小犬被段小宴陡然拎住後頸提至半空,徒勞地踢蹬軟綿綿的腿,嘴裡發出低聲嗚咽。

  段小宴熱情介紹:「剛滿月的小狗崽,聰明伶俐、憨態可掬,既能摸頭揉捏,又能看家護院,實屬出行居家必備之吉祥物,陸醫官要不要來一隻?」

  陸曈僵在原地。

  有一瞬間,腦子裡飛快掠過無數久遠的畫面,汙血與泥濘,哽咽和暴雨,支零破碎的軀體,山間墳塚帶著哭聲的無力。她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錯亂感,不知道自己是在千里之外的盛京,還是孤燈熒熒的落梅峰上。

  正午的日光穿過院子裡的紫籐花架大片灑下來,刺得人眼睛模糊,明明是三月暖陽,她卻彷彿回到身中「寒蠶雨」的日子,如墜冰窖,冰涼刺骨。

  身前段小宴還在喋喋不休的訴說:「陸醫官你看,這裡有四隻小狗崽,每一隻都活潑機靈,兩隻雌的兩隻雄的,長大後不比我們梔子威武美麗,你挑一隻帶回醫官院,要不帶回西街仁心醫館也行,給你們看家護院,偶爾得了空閒,讓它母女兩個見見面就得了……」

  他接下來說了什麼,陸曈一句也沒聽清,那幾團黑色毛球幾乎要湊到她臉上,像一張巨大陰霾。她可以感到小狗溫暖皮毛觸及到皮膚的癢意,軟軟的,讓人忍不住發起抖來。

  她開始有些喘不過氣,臉色漸漸蒼白。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忽地插了進來。

  有人擋在她面前,隔開了段小宴的靠近,也遮蔽了她的視線。

  像是在窒悶的水下陡然被人救起,呼吸得救,她恍惚抬眸。

  裴雲暎站在她面前。

  他應當是剛從武場回來,一手提著銀晤刀,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就轉過頭去,問段小宴:「做什麼?」

  段小宴抱著四隻小狗:「……梔子的小狗崽,我想著殿帥府狗太多了,想送陸醫官一隻……」

  「不用了。」

  陸曈打斷他的話。

  裴雲暎側首,看著她沒說話。

  陸曈低著頭,不去看段小宴懷裡的小犬,背緊醫箱,只拋下一句「我不喜歡狗」就快步離開。

  段小宴望著她的背影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看看懷裡的糰子,忍不住道:「她……這麼可愛,她居然不喜歡?哥……哥?」

  青年收回視線,瞥一眼他懷中小犬,道:「閉嘴。」
信者恆信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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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8 00:13:26 |只看該作者
第150章 暴雨

  白日很快過去,夜漸漸深了。

  醫官院的醫官們都已睡下,林丹青下午隨醫正進宮去給貴人看脈,累了一天筋疲力竭,早早上榻休息去了。

  陸曈卻睡不著,索性去藥庫裡收拾方子。

  收拾完方子,仍舊沒什麼睡意,便在醫書架上尋了本沒看過的醫籍,在桌前鋪了紙筆抄抄醫書。

  夜很靜,院外只有低切蟲鳴,藥庫裡層層藥架後,陸曈坐於矮几前,就著燈火抄書。

  「麥門冬、芍葯、景天、鴨蹠草,並主狂熱……」

  「葶藶,捽髮狂,白犬血丸服……」

  「犬……」

  筆尖一頓,她看著那個「犬」字,微微出神。

  白日裡,少年懷裡抱的四隻小犬如毛茸茸湯糰,她能感覺到手背觸及它們皮毛的溫暖,當它們懵懂探頭來舔她的手時,總讓她想起記憶中的另一雙眼睛,澄明的、怯怯地,像兩粒發亮的漆黑珍珠。

  她對段小宴說「我不喜歡狗」是假的。

  她也曾有過一隻黑色的小犬,在很多年前。

  她叫它「烏雲」。

  那大概是陸曈上落梅峰的第三年,或許更早,她也記不大太清。

  試藥的日子多了,陸曈也漸漸適應了落梅峰上的日子。學會了儲存食物,學會了在喝完芸娘給的湯藥後把自己關在茅草屋中,學會了芸娘不在時,與孤燈相伴的夜晚。

  只是這樣的日子未免乏味。

  於是不試藥的時候,陸曈就偷偷翻看芸娘屋子裡的書籍。

  她識字,父親教她讀過書,她從前也最不愛讀書,然而在那時,卻開始慶幸這地方還有如此多的書來供她打發時間,使得枯燥暗沉的日子不至於那麼難熬。

  芸娘的書大多是醫書藥理,偶爾也有書史經綸。她照著自己採摘回來的藥草一一比對,漸漸也學會辨認了一些。

  芸娘發現了她在偷看醫書,但竟沒有阻攔,任她翻閱,饒有興致的模樣。

  後來藥草認識得差不多了,陸曈開始會一些簡單的方子。芸娘給她試藥完後,陸曈也會用山裡有的藥草給自己解解餘毒,調養調養身子。

  那個時候,她是很高興的,總覺得在山上的日子沒有白費,漸漸地生出一種自己將來或許可以成為女大夫的錯覺。

  再後來,陸曈就常常往茅草屋裡撿一些動物。

  山間常有受傷的小獸,被捕獸夾夾傷的野貓、被狐狸咬斷腿的兔子、不慎從巢穴摔下來的幼鳥……

  陸曈路上遇見了,就將它們帶回去,待用藥草治好了,再放回山中。

  慢慢地忙碌起來,竟不覺得孤獨了,茅草屋恍惚成了間熱鬧醫館,她就是懸壺濟世的坐館大夫,那些被偶然救下來的小獸便成了前來治病的病患。

  苦中作樂起來,苦也成了甜。

  有一日,她在亂墳崗撿了一隻野犬,應當甫出生不久,眼睛還未睜開。或許太過孱弱,雌犬帶走了別的幼犬,唯獨留下了這隻。

  陸曈將這隻幼犬帶回了茅草屋。

  幼犬通體烏色,皮毛順滑,陸曈咬著筆桿想了許久,給它取名叫「烏雲」。

  「牛尾烏雲潑濃墨,牛頭風雨翩車軸……」

  這詩過去父親常叫他們寫來練字,陸曈最喜歡最後兩句,叫「慌忙冒雨急渡溪,雨勢驟晴山又綠。」

  她摸了摸烏雲的頭,悄聲道:「遇上我是你幸運,也算是『雨勢驟晴』吧!」

  烏雲很快長大了。

  小狗機警活潑,常伴她身側,下山採摘藥草的時候,會幫陸曈叼著採藥的竹筐,白日裡陸曈把自己的食物分給烏雲一起吃,到了夜裡,陸曈坐在燈下翻看醫書時,烏雲就趴在她腳下守夜。

  它是陸曈在山上唯一的夥伴,有時候陸曈看到小狗在日光下撒歡的模樣,恍惚覺得自己也回到了常武縣,在臨河的堤壩上追逐蝴蝶。

  芸娘坐在樹下的小桌前做藥,一面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你很喜歡這小狗啊。」

  陸曈摟著烏雲的脖子,低低「嗯」了一聲。

  她很喜歡這隻小狗。

  它像老天爺送她的禮物。

  有一日清晨,陸曈一覺醒來,沒瞧見烏雲的影子。平日這個時辰,小狗早已來咬她的被角。

  她心中陡生不安,慌慌忙忙衝出屋子,最後在院子的角落看見了烏雲。

  烏雲躺在地上,瞧見它,費力睜開眼,嗚咽了一聲。

  陸曈撲到它身邊,手足無措地想抱它起來。

  「別擔心,我讓它幫我試了一味新藥。」

  芸娘從樹下轉出來,手裡捧著只空碗,瞧著地上的陸曈笑吟吟開口:「還未取名字,成分是卷柏、女青、狼毒、鳶尾、砒石……」她說了很多。

  陸曈呆呆望著她,終於忍不住顫抖起來。

  砒石有毒。

  小狗是不能服用砒石的,何況烏雲還不到半歲。

  芸娘說:「七日。」

  「……什麼七日?」

  「你現在不是學了點醫術嗎?你要是能在七日內替它解毒,它就能活。」

  婦人笑容溫柔,帶著點好奇的關切:「我已將此毒材料都告訴了你,小十七,別讓我失望啊。」

  陸曈緊緊抱著懷中夥伴,臉色慘白。

  那是很短暫又很漫長的七日。

  每一刻都像是煎熬,她幾乎不吃不睡,忘記了時日,翻遍了所有醫書,只痛恨自己讀過的藥理為何不能再多一點,醫術為何不能更精妙。她好像成了一個廢物,從前引以為豪的、覺得自己可以做女大夫的美夢倏然破碎。

  蠢得可笑。

  到了第七日,烏雲全身上下已經潰爛得不成模樣。

  小狗還沒死,已經發不出聲音,那雙明亮的眼睛含著無限眷戀盯著她,陸曈的眼淚滴在手背上,小狗便費力伸出舌頭,溫柔舔了舔它的手。

  她做不出解毒的方子,她根本救不了自己的朋友。

  陸曈跪倒在芸娘跟前,哽咽著哀求:「芸娘……芸娘……你救救它……」

  芸娘俯身,輕輕扯開她抓著自己裙角的手,嘆息著搖頭。

  「小十七,你不能將所有希望都寄予他人之上。」

  「而且,」她微微一笑,「你現在,已經沒有付與我的診金了呀。」

  當年陸曈以自己為條件,求得芸娘救了陸家一門。

  可如今,她連自己都不是自己的,已沒有與芸娘做交易的資格。

  外面陰雲沉沉,烏雲在她懷裡嚥了氣。

  她眼睜睜地看著它嚥了氣。

  那具溫暖的、毛茸茸的身體漸漸變得冰冷僵硬,它再不會在每次試藥後第一個衝上來舔她的手,那雙漆黑的、亮晶晶的眼眸逐漸變得渙散,變成了兩顆凝固的、黯淡的死珠子,再也不會映出陸曈的身影。

  她失魂落魄,抱著死去的烏雲走到了峰頂的松樹林裡。

  漫山松柏長青,陸曈找到一棵漂亮的小松樹,在松樹下掘坑,想把烏雲埋在樹下。掘至一半時,忽有雷聲隆隆,暴雨頃刻如注。

  陸曈慌忙抱起烏雲,唯恐暴雨淋溼烏雲的皮毛,小狗冷冰冰的身子緊緊挨著他,她終於沒忍住,抱著烏雲的屍體放聲大哭起來。

  大雨若決堤之水,狂風號怒,把她哭聲包裹。

  她就這樣坐著,瞳孔映著夏日山上這場猝不及防的暴雨。直到黑雲散去,雨勢漸歇,夏日山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輪彩虹在日出後泛著霞光。

  果如詩上所說,慌忙冒雨急渡溪……雨勢驟晴山又綠。

  暴雨停了。

  可暴雨又沒停。

  它懸在人頭頂,隨時會掉下來。烏雲死了,可暴雨仍在,它無法永遠停下,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降下來,如漲潮的浪頭,拖著人沉入水底。

  那是芸娘教會她的第一課。

  人無法阻止暴雨的落下,就像她無法阻止生命的消亡。

  「啪嗒——」一聲。

  想得出神,手中筆不穩,落在紙上,便拖曳出一道刺眼墨痕。

  窗外殘月朦朧,燈火流滿屋子,紙上墨痕像朵漆黑傷疤,驟然刺疼人的眼睛。

  陸曈忽而感到有些煩悶。

  她抓起面前紙揉成一團,發洩般地扔向遠處。

  紙團咕嚕嚕滾著,就著燈火,滾到了一雙靴子跟前。

  有人彎腰撿起了地上的廢紙,笑著開口:「它得罪你了?」

  陸曈身子一僵。

  她抬眸,就見裴雲暎從門外走了進來。

  夜闌更深,燈火照人,青年脫去白日裡的緋色公服,換了件月白暗花雲紋玉錦春衫,燈燭下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陸曈定了定神:「你怎麼來了?」

  這人進醫官院幾乎已如無人之境,陸曈也已經不再意外。倘若被人發現遭殃的也不是自己。也就隨他去。

  裴雲暎走到她對面桌前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封紙箋:「白天你來殿帥府,落下藥方了,特意給你送來。」

  陸曈一怔,見那紙箋確實是自己所失,大概是夾在醫籍裡,和那些禁衛們把脈時弄掉了。

  「多謝。」她收起紙箋。

  裴雲暎點頭,繼續道::「順便找你討瓶下食丹。」

  陸曈一怔,隨後蹙眉:「上回給大人那瓶吃完了嗎?」

  上回裴雲暎來,說殿帥府的司犬脾胃不好,問陸曈討了瓶下食丹。那一瓶下食丹不少,而今也沒過多久。

  她提醒:「犬類不能吃太多下食丹。」

  裴雲暎笑笑:「給段小宴的。」

  「……」

  她便不再多說,起身去藥櫃旁給裴雲暎找下食丹。

  裴雲暎靠著椅子,盯著她站在藥櫃前的背影看了會兒,突然開口:「你為什麼怕狗?」

  指尖一顫,陸曈低頭,繼續拉開藥屜,道:「我並未怕狗。」

  「那你為何拒絕段小宴的提議?」

  「裴大人,我說得很明白,我討厭狗,所以拒絕。」

  「討厭?」裴雲暎勾了勾唇,「可你看起來臉都嚇白了。」

  陸曈:「……」

  她從藥屜裡抽出下食丹,關好櫃子,走到裴雲暎跟前。

  春夜溶溶,幽窗半開,遠遠有林間驚鳥簌簌起飛的輕響,更有梨花花香隔著池水被風推到小院中來,衣袖也沾上芬芳。

  屋裡桌角上,古銅駝燈裡,銀燭靜靜燃燒,柔色的光流滿了整間屋子,在地上落下微晃的影。

  年輕人的眼眸也如盛京春日的涼夜,看似溫柔,卻泛著更深的冷清,意味不明地看著她。

  陸曈默然。

  這個人、這個人不如外表看起來明朗,像是能一眼看穿人所有偽裝,洞悉人心底的秘密。

  所以,倒也沒必要偽裝了。

  「嗯,我很怕狗。」

  陸曈把下食丹的瓶子往裴雲暎面前一頓,重新坐回桌前,才不鹹不淡地開口:「因為小時候被一隻狗咬過。」

  「那隻狗很討厭,像塊狗皮膏藥,對我窮追不捨,怎麼也甩不掉。」

  裴雲暎一怔。

  過了一會兒,他輕笑起來,嘆道:「怎麼夾槍帶棒的。看來陸大夫今日心情很不好。」

  陸曈不欲與他繼續這個話頭,瞥一眼桌上的藥瓶:「下食丹已經給裴大人了。」

  裴雲暎拿起裝藥的瓷瓶,卻沒立刻走,只道:「聽說你今日為我出頭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陸曈不解:「什麼?」

  他低頭笑了一下,語氣淡淡的:「白日在金顯榮府上時,你不是替我多紮了他幾針嘛。」

  陸曈先是怔住,隨後恍然明白過來。

  白日裡金顯榮對裴雲暎出言不遜了幾句,她那時的確扎痛了他幾針。

  但那是在金顯榮府上的事。

  當時屋裡除了自己,只有金顯榮和他府上的下人……

  殿帥府……

  手段果然通天。

  一瞬間,有寒意自心頭生起。

  她抬眸朝對面人看去,年輕人五官在燈色下俊秀柔和,那身月白錦袍襯得他清貴溫和,可是仔細看去,輪廓卻是精緻凌厲的。

  兵器擅長傷人。

  一把鋒利的刀,外表看起來再華麗,也掩蓋不住危險的事實。

  裴雲暎卻像是沒察覺到陸曈驟然生出的警惕,面上帶了點笑,不甚在意地問:「陸大夫為何替我出頭?」

  陸曈沉默。

  按理說,她與裴雲暎非親非故,縱然裴雲暎暫時並不打算阻攔她的復仇,可陸曈待他總有些微妙的距離。這人身份很高,暗地裡也不知在搞什麼勾當,她自己的事尚且應付不過來,實在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思去做個路見不平的好心人。

  她也根本不是愛管閒事的性子。

  春夜清寒,月色羞怯,一陣晚風從窗外吹來,吹得被燈色籠罩的人影也起了一層淡淡的冷。

  陸曈緊了緊衣裳,許久,才開口道:「飯錢。」

  「飯錢?」

  陸曈點頭,正視著對方的眼睛:「我剛進醫官院時,吃了裴大人的荷花酥,裴大人沒收銀子。」

  「這個,就抵做飯錢。」

  她說得一本正經,好似在談什麼千萬兩的生意交易,卻叫裴雲暎微微愣了一愣。

  那天夜裡,陸曈剛被分到南藥房不久,小廚房裡冷鍋冷灶,偏撞著了路過的裴雲暎。

  她吃了裴雲暎的荷花酥,裴雲暎卻沒收她的銀子,就那樣離開了。

  裴雲暎點了點頭:「原來如此。」又望著她笑著開口:「一籃糕點而已,陸大夫分這麼清做什麼?」

  好似她總是將這些恩債分得很清,膏藥、點心、救命之情……

  生怕欠了別人、亦或是被別人欠一般。

  陸曈淡道:「殿帥有所不知,睚眥之怨必報,一飯之德必償,這是我們陸家的規矩。」

  裴雲暎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女子坐在燈下翻著醫書,昏黃光色朦朧,她長髮拆掉髮髻,綢緞般鋪瀉在肩頭,襯著水藍色的衣裙如一朵山間夜裡的花,幽冷靜謐地盛開著。

  把玩藥瓶的手一頓,想了想,他又問:「你怎麼不問問我家的事?」

  陸曈一怔,忍不住抬眼看去。

  年輕人撐著下巴,淡笑著望著她,語氣漫不經心,一雙眼眸卻靜如深水,藏著點她看不懂的漣漪。

  空氣中傳來極淺的蘭麝香氣,又或許是院子外新開的梨花太過芬芳,總讓人難以忽略。

  陸曈收回視線,淡道:「我對旁人家事不感興趣。」

  聞言,裴雲暎一怔,望著她的神色有些複雜。

  面前醫籍密密麻麻的小字在燈火下顯得模糊,陸曈忽而也沒了繼續看下去的興致,沉默了一會兒,問:「裴大人怎麼不問問金顯榮為何這樣說?」

  金顯榮話裡話外對裴家極盡侮辱,以先前裴雲暎收拾文郡王的手段來看,這位指揮使大人心狠手辣、睚眥必報,實在不像會白白算了的性子。何況他既在金顯榮府上插了人,也算膽大包天。陸曈還以為他會報復回來,沒想到他看起來反而不太在意。

  就好像根本不在乎昭寧公府、或是昭寧公的名聲。

  裴雲暎眨了下眼,極輕地嘆了口氣,「我家那點事,盛京誰不知道?」

  「殿帥不生氣?」

  他聳了聳肩:「說的也是事實。」

  陸曈便不說話了,她看不懂裴雲暎。

  一陣風吹來,桌上駝燈顫動兩下,裴雲暎伸手撥了撥燈芯,燈色亮了些。他道:「寶珠的藥快完了,姐姐讓我問你,什麼時候換新藥方?」

  原先陸曈在仁心醫館,每隔些日子會去裴雲姝府上給裴雲姝母女二人行診,順帶依照寶珠的情況換新方。自打來了翰林醫官院,每日忙得腳不沾地,倒忘了換新方的日子就在眼前。

  「醫官院每月有兩日旬休,」陸曈道:「我上月沒離開,這月會回醫館一趟,屆時親自看過寶珠再換藥。」

  裴雲暎點頭:「也好。」

  又是一陣沉默。

  他拿起桌上藥瓶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停下:「陸大夫。」

  陸曈:「怎麼?」

  青年背對她站著,過了一會兒,笑道:「多謝。」

  沒再多說什麼,走了。

  屋裡又恢復了安靜,陸曈放下手中醫籍,朝前方望去。

  月破輕雲,花影闌珊,涼月流過一地,映出素白寒霜。

  門外已沒了他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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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戚公子

  時日過得很快,轉眼進了四月。

  越近清明,盛京的雨水越多起來,夜裡常常下雨,白日裡卻開始有了熱意,早晚一涼,時人易感風寒。

  醫官院中的醫官們也有不少受了涼告假,屋子裡,崔岷咳嗽了幾聲,端起桌上藥茶呷了兩口,方壓下喉間癢意。

  春日百病易發,崔岷這個院使也比往日更忙碌,除了進宮奉值外,新方的研製也遇到難題。

  想到新方,不免就想起那個新進女醫官來。

  崔岷放下茶盅,問身側人:「陸曈眼下如何?」

  當日他點陸曈去給金顯榮行診,卻被裴雲暎阻攔,本以為就此作罷,未料峰迴路轉,陸曈竟會自請登門金府。

  其實陸曈究竟能不能治好金顯榮,崔岷並不在意,他只需讓陸曈在醫官院中狠狠栽幾個跟頭,恃才傲物的人總是不好拿捏,更何況……紅芳絮一事,已讓人窺見這女子溫順的外表下更深的心思。

  醫官院不需要心思,只需要做事的人。

  身側人回道:「每日依舊如尋常一樣,金侍郎那邊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崔岷微微蹙眉:「沒鬧出什麼事?」

  「不曾聽聞。」

  崔岷沒說話,眸色沉了沉。

  金顯榮好色之行向來難改,縱然如今腎囊有疾,未必會安分守己。然而陸曈已上門施診數次,竟沒鬧出什麼風月軼聞,已是匪夷所思。

  沉吟片刻,他問:「陸曈現下何處?」

  「今日是去給金侍郎行診的日子,陸醫官一大早就出門了。」

  ……

  另一頭,陸曈正背著醫箱從馬車上下來,抬眸望向眼前府邸。

  司禮府位於皇城東廊下,戶部官員們常在此奉值處理公文。此地幽靜,與京營殿帥府相隔不遠,不過佔地不如殿帥府寬廣,乍一眼看去,以為是哪戶富貴人家的宅子。

  陸曈剛走到門口,金顯榮身邊那個駝背的小廝便迎了上來:「陸醫官來了,請進,大人已候著您多時了!」

  陸曈點頭,隨著小廝一同進了司禮府的大門。

  司禮府外表瞧著不大,然而裡頭卻修繕得幾近堂皇,門廊講究,器具繁麗,門前放置一座一整塊楠木雕刻的照壁,上頭雕刻一頭巨象,寓意「太平景象」。

  裡頭更是豪奢,玉榻香幾,畫案金臺,知道的明白這是處理公務奉值之所,不知道的,只怕懷疑自己誤入哪位王孫貴族的室廬。

  金顯榮笑瞇瞇地站在陸曈身側,兩道耷拉下來的斷眉又飛揚起來,瞧著比之前精神好一些,面色紅潤不少。

  他喜滋滋道:「陸醫官,自打用了你的藥,刺了幾回針,本官這些日子感覺陽氣具足,先前的痛處也不怎麼疼痛。清晨起來那處又有所覺,是不是好些了?」

  「是。」

  「果真?太好了!」金顯榮容色大悅,激動不已,「我就說天無絕人之路,本官運不該絕。」又誇讚陸曈,「還是陸醫官醫術超群,比先前醫官院那群廢物好多了,本官才用了幾副藥,竟有此神效,陸醫官如此醫術,做翰林醫官院一個小小醫官實屬可惜,我看那崔岷也不過如此……」

  陸曈心不在焉地聽著他吹捧,見這司禮府除了金顯榮主僕外並無他人,便問:「這裡平日只有金大人一人奉值嗎?」

  金顯榮一笑:「差不多吧,如今三司收權,戶部跟個擺設一般,除了本官,戶部其餘人也都是掛個閒職。這裡平日根本就沒什麼公文可處理,也就是坐著發發呆,也就沒幾個人。今日陸醫官前來,我就讓其餘人先別過來,省得打擾陸醫官行診。」

  他倒是考慮周全,陸曈斂下眸中神色,又走了幾步,恰好走到最靠裡的一間屋子,一眼瞥過去,不由腳步一頓。

  這屋很是精緻。

  與方才外面的堂皇富貴不同,此屋看起來更具文人清雅。

  門口擺著張紫檀嵌寶石屏風,屏風打開一半,露出更深處的紫檀清榻,上頭堆著靠背和皮褥,又有紫竹香幾,上頭擺著文房諸器,一眼望去,格外講究。

  陸曈停下腳步,問身側金顯榮:「這是大人屋子?」

  「哪能呢?」金顯榮道:「那是戚公子的金屋。」

  「戚公子?」

  「當今太師戚大人府上公子啊。」金顯榮感嘆,「瞧瞧那扇寶石屏風,足足要三千兩白銀,就是本官也用不起,人家偏偏就敢這麼放在司禮府,也不怕被人端走。」

  陸曈點頭:「戚公子很講究。」

  「可不講究嗎?」金顯榮見陸曈似感興趣,帶著陸曈走進那間屋給她瞧:「喝茶要喝精品建州白茶,自打他到了司禮府,本官品茶也品了不少。」

  又一指桌案上的鎏金雙蛾團花紋香爐:「點的香是靈犀香,聞聞,一爐可不便宜。」言罷,順手從旁的小盒子裡撿出個香丸遞給陸曈:「陸醫官帶一個回去試試,凝神靜氣,旁處可買不著。」

  陸曈接過那顆香丸。

  「還有吃的、穿的……說實話,戶部這點俸祿,還不夠他每月茶錢,論講究,戚公子的確是佼佼者。」

  許是對戚玉臺多少帶點妒忌,金顯榮嘴裡誇讚之語,聽起來也有些泛酸。

  陸曈笑笑,左右看了看,好奇道:「戚公子今日沒來嗎?」

  「他今日有事,暫時不來,別的時候還是來的。」金顯榮道:「若他不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名香和茶葉?」

  陸曈點頭,沒再說什麼,這才收回視線看向金顯榮:「金大人,閒話少敘,下官還是先為您施針吧。」

  金顯榮一愣,打了個哆嗦:「……哦,好、好的。」

  ……

  這一日施針施得比平日要晚一些。

  金顯榮病情既有好轉,藥方也換過,腎囊癰的表症是治好了,不過還是不能行房,得繼續治著。

  待回到醫官院,天色已近傍晚。

  下過幾場雨,醫官院門口的槐樹葉子掉了不少,新長出來些嫩綠枝芽,遠處長空晚霞慢慢越過來,把院落也照出一層柔柔橙紅色。

  陸曈在醫官院廳堂門口遇到了紀珣。

  青年一身素色滾銀邊白袍,髮髻高束,院中霞色落出一隙在他身上,把他眉眼襯得格外清貴靜雅,宛如山中隱士。

  醫官院中不是沒有年輕男子,然而剛從太醫局中學成的年輕人,終究是浮躁了一些。這人很年輕,卻沒有半絲佻達之氣,沉靜如一方寒色美玉,總讓人心中溫寧。

  陸曈停下腳步,對他頷首行禮:「紀醫官。」

  紀珣點頭。

  他身後跟著那位小藥童,似乎要回家去了,方要走,忽而想起了什麼,看向陸曈問:「金侍郎可有好轉?」

  如今陸曈給戶部侍郎金顯榮行診一事,不說醫官院,連御藥院的人都無所不知。

  「金侍郎沉痾難治,不過好在用藥多時,已慢慢有些起色,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恢復從前。」

  紀珣點了點頭,沉吟了一下,突然叫她:「陸醫官。」

  陸曈應了。

  他道:「之前我遇到你的那日,你去藥庫揀選藥材,用過紅芳絮嗎?」

  陸曈一頓。

  她抬眼,正對上紀珣探詢的眼神。

  紀珣生得端正。

  眉眼間總有種孤冷的清雋,如一方從林間掠過的青鶴,有種與塵世格格不入的清高。

  他盯著陸曈,目光沉靜如水,和裴雲暎的犀利與鋒銳不同,紀珣的眸色更淺,認真盯著人時,並不會讓人有壓迫感,然而被那種澄澈目光凝視著,人心底的陰暗似乎變得難以啟齒。

  讓人覺出自己的不堪。

  陸曈頓了頓,微微地笑了,道:「紀醫官說笑,紅芳絮歸御藥院獨有,藥材珍貴,醫官院取用皆有定量,尋常醫官是拿不到紅芳絮的。」

  「我沒有用過紅芳絮。」

  她說得很肯定,紀珣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如此。」

  陸曈又站了片刻,見紀珣並無別的事要交代,便與他行過禮,背著醫箱進院子裡去了。

  她走後,紀珣仍站在原地,垂眸沉思不語。

  那日夜裡見過陸曈,當時他偶然瞥見陸曈的竹筐中,似有紅芳絮殘葉。

  紅芳絮有毒,除了御藥院醫工,醫官院的醫官們並不能隨意取用。

  他知道陸曈如今是在給金顯榮行診,但以金顯榮之腎囊癰,並不用得上紅芳絮。此藥材特別,若非陸曈如今處理藥材的手法能除去枝葉毒性,醫官院的醫官們,其實是禁止使用此毒草的。

  事關毒物,理應警醒一些。

  但陸曈卻說自己沒有用過……

  身側傳來藥童提醒的聲音:「公子,馬車已在門口候著了。」

  紀珣回過神,道:「走吧。」

  或許,是他看錯了。

  ……

  傍晚時分在醫官院門口與紀珣的這場碰面,並未被陸曈放在心上。

  用過晚飯後,她便去藥房裡做藥去了。

  醫官院後廊有一排空屋子藥房,供這些醫官做藥研製新方。

  不過,能做新藥和研製新方的醫官寥寥無幾,是以除了熬藥外,大部分時候藥房都是空著的。

  自打陸曈來了後,這排空藥屋一到夜裡便亮起燈火,醫官院的醫官使們都說,新來的這位陸醫官給戶部侍郎金顯榮行診,接了個不好伺候的差事,不得不夜夜努力,實在可憐。

  陸曈沒覺得自己可憐。

  她喜歡呆在藥房,喜歡和那些清苦的藥香作伴,比起和醫官院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還是冷清的藥房更令人安心。

  一點一點接近目的的時候,總讓人安心。

  晴夜明亮,窗外重重樹梢裡新月掩映,一片清光皎皎。

  皎皎月光癡纏著屋中人的裙裾,在地上搖曳出團團的影。地上的影子伸手,把一大束夾雜紅色的草藥放進罐中,有幽謐芬芳從罐中漸漸溢出來。

  伴隨著層層粉色霞霧。

  林丹青中途來過一回,從窗戶外遠遠瞧了一瞧,見煙霧繚繞就回去了。

  陸曈靜靜坐在藥罐前,那隻銀色罐子裡充滿了各種褐色汁液,濃重芳香圍繞著她,襯得影子在煙霧中若隱若現,像張虛幻的畫。不知過了多久,煙霧漸漸散去,藥罐中那團泥濘汁液不知何時變成了黑色,凝固在罐子底部。

  她抬手抹去額上汗珠,側首看向窗外。

  月亮移到數尺之外,院裡一片清寂,只有幾聲低微蛙鳴順著風飄來。

  已是三更天了。

  陸曈回頭,腳下炭盆裡,藥材的殘渣已被焚燒得乾乾淨淨,銀罐旁邊,還散落著幾枝零散花枝,枝葉翠色嫣然,點綴著其中的紅花豔麗似血。

  她俯身,撿起地上殘枝,一併扔進炭火的餘燼中了。

  ……

  屋中燈火搖曳。

  陸曈回到宿院屋裡的時候,林丹青還在燈下看書。

  見她回來,女孩子伸了個懶腰:「總算回來了。」又打趣道:「陸妹妹,你可真努力。難怪能在春試中拔得紅榜第一。」

  陸曈只笑笑。

  林丹青話雖這麼說,其實自己也頗努力。她二人一間屋子,陸曈時常見林丹青看醫書看到深夜。

  和陸曈不同,陸曈入醫官院是別有目的,林丹青家世不差,卻也並不懈怠。

  陸曈在桌前坐下,拆下髮帶梳頭,目光瞥過林丹青面前的醫書,是《明義醫經》中《諸毒》一節。

  目光動了動,陸曈還未說話,就見林丹青託腮看著她:「陸妹妹,你說你的藥怎麼就做得那麼恰到好處呢?」

  陸曈不解:「什麼?」

  「『春水生』和『纖纖』啊!」

  女孩子捧著臉望著她:「當初春試後,我對你心中好奇,想著是哪個天才竟能越過我考到紅榜第一,後來知道你在仁心醫館當坐館大夫,又打聽到你的事,就讓人買了這兩副藥。」

  「這方子我是不能辨出全部,但光是能辨出的幾味,已是覺得搭配精妙絕倫。」

  「說實話,在那之前我還很妒忌你來著。」林丹青說得大大方方,「後來看了那兩味藥,才知我確實差你一些,又聽說你是平人……咱們梁朝醫科,醫籍多歸由太醫局收管。平人於醫科想要出頭,要麼是行診多年廣有經驗,要麼,就是天才。」

  陸曈默了默:「我不是。」

  「你就是!」林丹青一拍桌子,「這樣我才輸得不冤。」

  陸曈沒說話。

  她又嘆了口氣:「後來我漸漸也就想開了,我出身比你好,家人對我也還行,從小到大其實沒吃過什麼苦,我家老祖宗說過,世上的好事總不會叫一人佔盡了。」

  「一次春試算不了什麼,說不定日後年終吏目考核,我又超過你了呢。」她話說得頗有鬥志,語氣卻有些低落,不知想到了什麼,神情有些悵惘。

  世間人,大抵人人都有不如意。如林丹青這樣看起來沒心沒肺的姑娘,或許也有心事不能為外人道也。

  林丹青打了個呵欠,回頭看了眼刻漏:「哎呀,都三更了。」

  「時候不早,還是早些睡吧,明日還得早起。」她抱起醫書,往外屋榻上去了。

  屋子裡只剩下陸曈一個人。

  桌上銅燈裡,燈油只有淺淺一層,快要燃盡,跳動的火苗不夠明亮,把人的影子映得時斷時續。

  陸曈從方才抱回來的銀罐裡,拿出一顆香丸。

  是顆深褐色香丸,還未湊近,便能聞見一股淡淡幽香。

  白日裡,金顯榮將這顆香丸遞到她手裡,對他說起戚玉臺素日吃食穿用講究:「點的香是靈犀香,聞聞,一爐可不便宜。」

  靈犀香凝神靜氣,常用可舒緩心境,調理情志,戚玉臺沒有用別的香,獨愛靈犀香,也算與旁的富貴子弟不同。

  不過……

  陸曈撿起那顆香丸,燈色透過香丸,細細看去,能瞧見其中隱隱的紅色,並不真切,若非如此湊近,難以查出端倪。

  情志一事,本就微妙,失之毫釐,差之千里。

  深夜的寢屋裡,女子對鏡坐著,不知想到什麼,唇角一彎,笑容有些譏誚。

  良久,她拿過一邊的醫箱打開,把那顆香丸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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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噩夢

  清明過後,雨水越發多了起來。

  一夜漲水,落月橋欄系的牛角燈被淹了一半,連日陰雨,春堤滿是泥濘,馬車從路上駛過,帶起陣陣泥水。

  司禮府堂廳裡,金顯榮正坐在椅子上看戶部籍冊。

  金顯榮的心情很是不錯。

  自打醫官院的換了那位陸醫官來為他行診後,金顯榮的情緒平穩了許多。

  腎囊癰表症已好得七七八八了,他按陸曈給他的方子抓藥吃,每日勤勤懇懇敷藥,加之隔三差五陸曈來為他施針,不知是不是金顯榮的錯覺,他那處也漸漸有了起色,不至於一潭死水,總算有些知覺。

  想來再過幾個月,自有再展雄風之時。

  金顯榮端起茶杯,美美呷了一口。

  一輛馬車在司禮府門口停了下來。

  是輛朱輪華蓋馬車,比尋常馬車大一倍有餘,看起來極為華麗。馬車簾被掀開,從裡面走下來個穿靛青玉綢袍子的年輕男子。

  這男子生得中等身材,個子不算高,一張白淨的臉,乍一眼看起來很斯文,只是顴骨處有些青白,眼泛紅絲,仔細瞧去有幾分疲態。

  金顯榮放下茶盞,瞇著眼睛笑道:「玉臺來啦。」

  來人是當朝太師府戚家公子,戚玉臺。

  當今太師戚清一共育有一子一女,嫡女戚華楹是盛京出了名的閨秀,容貌美麗,才情出眾。長子戚玉臺雖然不如戚華楹容色脫俗,卻也通曉詩書禮儀,人品端正,尤其寫得一手好字,在盛京人人稱道,渾身上下亦無那些貴族子弟的壞脾氣,乖巧得像個女兒家。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

  戚玉臺走進廳堂,對著金顯榮拱手,十分的有禮:「金侍郎。」

  金顯榮從椅子上站起來,勾住戚玉臺肩往裡走,親暱道:「前幾日你府上人說你受涼了,老哥我還很是擔憂了一陣,這司禮府沒了你,獨我一人,公務都看不過來,下人也不曉事,茶罐裡沒茶了也不添點,你回來就好……」

  「我即刻差人添茶……」

  「哎,這話說的,像我等著玉臺你的茶一般……」

  「……」

  又說了幾句客套話,打發了金顯榮,戚玉臺進了自己屋裡,關上門,往椅子上一坐。

  桌上擺著些散亂公文。

  是他不在的日子積攢的,但總共也沒多少。如今戶部沒什麼實權,他這都省事本也只是個虛職,在戶部不過混著日子領俸餉,在不在並無區別。

  看著那些紙卷,戚玉臺有些煩躁。

  戶部這份差事,是他父親戚清替他安排。

  戚玉臺並不喜這差事。

  他身為太師府唯一的嫡子,父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什麼官職撈不著。那些出身不如他的官家子弟尚能憑藉家勢平步青雲,偏偏父親卻為他安排了這樣一份差事。

  閒職、無趣,一眼望得到頭,沒有任何前程可言。

  還要忍受愛佔便宜的討厭同僚。

  他曾向父親表達過不滿,希望父親能為他安排更體面的官職,以陛下對父親的倚重,這根本不難。

  但戚清彷彿看不見他的怨言,斷然拒絕了。

  他便只能在司禮府呆著。

  桌上公文越發顯得刺眼,戚玉臺把它們拂到一邊,從一邊罐子裡撿起顆香丸,點燃丟進桌上的鎏金雙蛾團花紋香爐中。

  香丸是上好的靈犀香,自戚玉臺懂事起,府裡燃的就是此味長香。他來戶部後,父親又讓人備了許多,供他在司禮府燃點。

  不過上次他走時,罐子裡的靈犀香還很滿,如今卻只剩一顆,想來是金顯榮順手牽羊摸走了,金顯榮一直都很愛佔這種小便宜。

  香爐裡漸漸冒出青煙,熟悉幽香鑽進鼻尖,舒緩了方才躁鬱。

  他深深吸了一口,頓感心平氣和,索性往背後一靠,閉上眼蓄起神來。

  ……

  「戚公子。」

  「戚公子……」

  耳邊似乎有人說話。

  誰在叫他?

  戚玉臺想要睜眼,卻發現自己眼皮沉沉,怎麼也抬不起來。

  是做夢嗎?

  那聲音還在喚他:「戚公子……」

  依稀是個女子模樣。

  女子像是從身後貼上來,在他耳畔低語,溫柔的、飄渺的,如道斷斷續續的夢:「……還記得豐樂樓嗎?」

  豐樂樓?

  他尚在愣怔,突感自己脖頸抵住個冰涼的東西。

  戚玉臺本能地覺出危險,想要大叫,想要支起身子,驚覺渾身像是被看不見的繩索綁縛,沒有一絲力氣掙扎,就連說出口的話語也是軟綿綿的,他說:「……你是誰?」

  冰涼的觸感在他脖頸遊走,對方沒有回答。

  「戚公子,」那人又問了一遍,「還記得豐樂樓嗎?」

  隨著這話落地,脖頸間的冰涼又深了一分。

  戚玉臺痙攣起來。

  他根本不記得什麼豐樂樓。

  他想要離開,想要從這個莫名其妙的噩夢中醒來,可他張開口,卻只能發出微弱的「救命——」

  那人的動作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戚玉臺聽見她開口,她說:「戚公子,你不記得了嗎?」

  「永昌三十七年,你在豐樂樓裡遇見一女子……」

  「你殺了她。」

  她在說什麼?

  什麼女子,什麼殺了她,他全然不明白,只能虛弱地掙扎。

  那聲音慢慢地說道:「永昌三十七年的驚蟄,你在豐樂樓享樂,遇見一婦人。」

  「婦人去給他夫君送醒酒湯,你見她容色美麗,就強行將她佔有……」

  「後來婦人懷孕,你又為毀行滅跡,將她一門四口絕戶……」

  「戚公子……」

  那聲音溫溫柔柔,如一根淬著毒汁的細針,驟然插入他心底隱秘的深處。

  「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戚玉臺僵住。

  四週一片死寂,彷彿天地間再沒了別的聲音,忽而又有熙熙攘攘聲頓起,他抬頭,迎面撞上一片帶著香風的暖意。

  是個穿著桃花雲霧煙羅衫的女子,梳著個飛仙髻,打扮得格外嫵媚,伸手來挽他的胳膊,一面笑道:「公子是第一次來豐樂樓吧?好生的面孔,今夜定要玩得高興……」

  豐樂樓……

  他便忽而記起,今日是他第一次來豐樂樓的日子。

  父親總拘著他不讓他出門。

  盛京最好的遇仙樓,樓裡都是父親的熟人。素日裡他在遇仙樓裡辦個生辰宴什麼的還好,一旦想做點什麼,立刻就會被人回稟給家裡。

  身為太師之子,處處都要注意舉止言談,總是不自由。

  豐樂樓是他新發現的酒樓,雖比不得遇仙樓豪奢,卻也勉強入得了眼,最好的是這裡沒有父親的人,他要做什麼無人盯梢,便有難得的自由。

  他隨這打扮妖嬈的女子上了閣樓,進了閣樓的裡間。如他這樣身份的人,自然不能和那些賤民一般於廳堂享樂。

  屋子裡散發出奇異幽香,裡頭矮榻上,兩個歌伶正低頭撫琴,琴聲綿長悅耳,令人心醉。

  戚玉臺便走進去,在矮榻前坐了下來。

  桌上擺著一隻青花玉壺,兩隻白玉蓮瓣紋碗,還有一小封油紙包。

  他拎起酒壺,倒了滿滿一碗酒釀,酒還是熱的,香氣馥鬱濃烈,他再打開放在一邊的油紙包,就著熱酒將油紙包中之物仰頭服下,火辣辣的熱酒淌過他喉間,在他腹中漸漸蔓延出一片灼熱。

  戚玉臺閉上眼睛,舒服喟嘆一聲。

  此物是寒食散。

  寒食散神奇,服用之後神採奕奕,面色飛揚,亦能體會尋常體會不到之快感,令人飄飄欲仙。

  然而寒食散有毒,長期服用寒食散對人體多有傷害,先帝在世時,曾下旨舉國禁用此物。但許多貴族子弟還是背著人偷偷服用。

  戚玉臺也是其中之一。

  他少時便沾染上這東西,曾一發不可收拾,後來被戚清撞見,父親發落他身邊所有下人,將他關在府裡足足半年,硬生生逼著他將此物戒除。

  但癮這回事,斷得了頭斷不了根。

  每年戚玉臺總要尋出幾次機會,背著戚清服用寒食散。

  他喜歡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不再是眾人眼中循規蹈矩的太師公子,好像變成了一隻鳥兒,縱情高飛於叢林裡,擺脫了父親陰影,握住他求而不得的自由。

  那是對旁人背後諷刺他「乖巧」的發洩。

  是他對父親無聲的反抗。

  身體漸漸變得燥熱起來,寒食散開始起效。

  戚玉臺脫下外裳,渾身赤裸在屋中走來走去。

  倘若此景被戚清瞧見,必然又要狠狠責罰他。太師府最重規矩禮儀,從小到大,在外他不可行差踏錯一步。

  戚玉臺便生出一種莫名快意,彷彿是為了故意報復那種光鮮的刻板。他高喝著在雅室內走來走去,心頭宛如騰騰的生出一團火,這火憋在他腹中難以驅散,心頭的舒暢和身體的窒悶難以調和,在那種癲狂的狀態下,他驀地打開雅室大門。

  門前傳來一聲驚呼。

  是個年輕婦人,身後跟著個丫鬟,手裡提著只紅木做的食籃,似乎沒料到忽然有人打開門,二人轉過身來,待瞧見他渾身赤裸的模樣,丫鬟嚇得尖叫一聲,婦人漲紅了臉,拉著丫鬟就要逃開。

  他腦子一熱,一把將婦人拖進屋中。

  丫鬟高喊著救命,伸手來拽婦人,也被一併拖了進去。

  戚玉臺感到自己身體變得很輕,耳邊隱隱傳來尖叫和哭泣的聲音,那聲音反而越發令他舒暢,像是嗜血的野獸嘗得第一口血肉,他變得癲狂,無所不能,只依靠本能啃噬虛弱的獵物,週遭一切變得很遠很遠。

  他看不清對方的面容,寒食散的效用已開始發作,他只感到極致的快樂,在這殘暴的掠奪間得到的自由。

  至於哭泣與眼淚,掙扎與痛苦……

  與他何幹?

  他並不在意,這種事他做過很多。

  不值一提。

  雅室裡青玉爐裡燃著的幽香芬芳若夢,隔著層模糊的煙流,有人嘆息了一聲。

  這嘆息悠長響亮,讓人魂飛魄散,戚玉臺驟然回神。

  「你殺了她啊……」

  那聲音這樣說。

  「不……我沒有……」戚玉臺辯解:「我只是……」

  口中的話驟然凝住。

  只是什麼呢?

  他從來不曾殺過人,因為根本不必。

  無論他在外頭做了什麼,犯了多大的過錯,自有人為他收尾,處理得乾乾淨淨。

  豐樂樓一事,從未被他放在心上,不過是個身份低賤的婦人,他甚至無須知道名字。

  他根本不記得對方相貌,只知道自己在管家尋來時迷迷瞪瞪睜開眼,瞧見的一地狼藉。那婦人在榻上躺著,他沒心思看,閣樓門口摔碎了一地湯水,一隻紅木食籃被踩得面目全非,和死去丫鬟的裙擺混在一處,格外髒汙邋遢。

  他只看了一眼就嫌棄別開眼,繞過地上蜿蜒的血水,免得打溼腳上絲履。

  身後管家跟上來,有些為難:「公子,那女子是良家婦。」

  他不以為然:「給點銀子打發就是。」

  這世上每個人都是用價錢衡量的。

  一兩銀子買不到遇仙樓的一盅美酒,卻能買到一個出身卑賤的下人。

  他們很廉價。

  他便整整衣裳回府去了。

  後來隱隱聽說對方有了身孕,他其實也沒太放在心上。婦人的丈夫一心盼著搭上太師府,恨不得去舔他鞋底泥,那點微不足道的憤怒實在激不起什麼水花。

  真正讓他生出恐慌的是婦人的弟弟。

  審刑院那頭傳來消息,說婦人弟弟不知從哪得來真相,狀子都遞到詳斷官手中,戚玉臺這才怕起來。

  倒不是怕梁朝律法,亦或是對方恨意。

  他只是怕父親知道。

  戚清最重聲名,若此事交由官府鬧大,父親必然饒不了他。

  所以戚玉臺才讓管家與審刑院那頭交涉,對方答應將此事處理乾淨。後來他聽說婦人一家四門都已不在,適才鬆了口氣。

  不過……

  父親還是知道了。

  得知此事的戚清將他關在府邸中軟禁不得外出,父親失望的目光簡直成為他的噩夢,讓他輾轉難眠了好一陣,多虧了那些靈犀香,才能使他情志舒緩。

  他以為這事已經過去了,在他那過去二十餘載中,這種事發生得不計其數,他沒想到今日會被人提起。

  耳邊傳來的聲音幽冷如煙:「戚公子,你殺了人啊……」

  他下意識反駁:「沒有,沒有,我沒有殺人……」

  「你支開下人,去豐樂樓就是為了殺人……」

  支開下人?

  戚玉臺愣了愣,下意識道:「不,我只是不想父親知道我在服散……是她自己闖進來……」

  「我沒有……我不是故意殺的人!」

  週遭靜了一靜。

  陸曈垂著眼,低頭看著坐在椅子上神色迷濛的戚玉臺,眸色一點點冷卻。

  門口那扇紫檀嵌寶石屏風上,璀璨的紅寶石把香爐裡的青煙也沁出一層慘澹的豔紅。那些繚繞的煙霧隱隱綽綽像是灰濛濛的影子,模糊地存在著,又很快消散,留不下半點痕跡。

  服散。

  陸曈默念著這兩個字。

  椅子上的戚玉臺閉著眼睛,嘴裡低聲喃喃什麼,像是睡著,只有靠近,才能聽見他說的是什麼。

  陸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御藥院紅芳園中的紅芳絮,本為柔妃娘娘專治不寐之症的藥材,可原料有毒,久聞之下頭暈腦脹,口鼻流血。

  她去御藥院向何秀要了些殘剩的紅芳絮碎枝葉,何秀一聽說她要用,問也沒問做什麼去,就連夜給她送了半捆來。

  她將那些殘枝稍稍處理,放在銀罐中浸泡、搗碎,連同別的藥材熬煮,最後一併揉進了金顯榮遞給她的香丸中。

  靈犀香可安神寧志,可只要稍稍調改一點,便能使人妄言譫語,分不清夢境現實……

  美夢成噩夢。

  椅子上的人仍沉浸在夢裡,陸曈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往他面前走了兩步,手中銀針從脖頸漸漸滑過臉頰,最後停留在他並不飽滿的顳部。

  從這裡刺進去,盡數刺進,他會當即殞命。

  戚玉臺還在喃喃:「不是我……我沒有……」

  陸曈伸手。

  針尖抵住肌膚,緩緩往裡推去。

  戚玉臺似有所覺,面露痛苦之色。

  「吱呀——」

  正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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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8 00:14:26 |只看該作者
第153章 夜遇殿帥

  「啊呀——」

  戚玉臺從矮榻上猛地坐起,滿臉冷汗涔涔。

  屋中寂靜,空氣中似乎還散發著靈犀香馥鬱餘香。

  一個關切的聲音從耳邊傳來:「大人沒事吧?」

  他抬頭,就見矮榻不遠處,站著個陌生女子,見他醒來,一面說話,一面伸手朝他腕間探來。

  「滾開——」

  戚玉臺一把推開面前人,聲色俱厲道:「你是誰?」

  極度驚悸之下,他一時忘記自己是在司禮府,語氣兇狠暴躁,對方愕然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委屈,抿了抿唇沒說話,默默退後幾步。

  倒是站在女子身後的金顯榮走出來,輕咳一聲,主動打圓場道:「玉臺,這位是翰林醫官院的陸醫官,剛才叫你不醒,我讓她來瞧瞧你是不是病了。」

  醫官?

  戚玉臺愣了一愣。

  夢裡人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縈繞,他記不太清那聲音,依稀是個女子,她在他耳畔提醒、追問,探尋豐樂樓那一夜命案事實,像個為復仇而來的陰森女鬼。

  令人脊背生寒。

  他望向門口的陌生女子,神色有些懷疑:「剛才是怎麼回事?你們怎麼在這裡?剛才同我耳邊說話的人呢?」

  「說話的人?」金顯榮左右瞧了瞧,「沒有啊,這屋剛剛就你一人在。」

  「就我一人在?」

  「是啊,陸醫官忙著為我施針搗藥,我本想問你,是否需要陸醫官順便瞧瞧你的風寒好得如何。一進屋,你趴在桌上叫也叫不醒,嚇我一跳,還以為你出事了。」

  金顯榮端詳著戚玉臺臉色:「玉臺,你這是剛剛做夢了?是不是風寒還未全好,精神不大好?要我說嘛,戶部本也沒什麼事,你要是還病著,就在府裡多休息幾日,否則出了什麼事,太師大人怪責下來,哥哥我也不好交代啊……」

  他兀自說著,戚玉臺仍有些恍惚。

  剛才……是做夢?

  可那人聲音如此清晰,彷彿貼著他耳朵吟說。

  他抬頭,又看向站在門邊的年輕女子,這才注意到對方身上穿著新進醫官使的藍色袍裙。

  確乃醫官不假。

  猶疑片刻,他問女醫官:「你剛才,沒有進過這間屋子?」

  女子搖了搖頭:「下官剛才一直在堂廳為金大人製藥。」

  金顯榮點頭:「陸醫官忙著做完藥還要回醫官院去。」又上下打量一眼戚玉臺,忽而瞭然一笑:「玉臺這是做了什麼好夢了?」

  對方說得如此肯定,金顯榮倒也沒有必要騙他,戚玉臺便有些不確定起來,或許真是他做的一個夢。

  只是這夢,未免也太過真實。

  金顯榮往前走了兩步,見他額上冷汗將衣襟都已浸溼,忍不住勸道:「玉臺,你這臉色不大好看,不如讓陸醫官替你把脈瞧瞧,要是風寒未好,乾脆還是回府養一養得了。」

  不等戚玉臺說話,金顯榮便回頭對那女子開口:「陸醫官,勞煩您給戚公子瞧瞧。」

  女子稱是。

  戚玉臺坐在矮榻上,也就是在這時忽而反應過來,金顯榮對這女子的態度客氣得過分了。此人一向好色,但凡見了有兩分姿色的女子都要上去調戲幾把,戚玉臺早已見怪不怪。這女子生得美麗,然而金顯榮待她言談間竟無半分狎暱不敬,規矩得像是變了個人。

  金顯榮狗改不了吃屎,莫非此女另有身份?

  他正想著,女子已經走到他身邊,指尖搭上他脈搏。

  戚玉臺忽地打了個哆嗦。

  女醫官的手指很涼,冷得像塊冰,被她觸碰的地方也像是被冰塊凍住似的,一點點僵硬起來,散發出一股枯水般的死寂。

  與之相反的是她的面容。

  她生得很美麗,螓首蛾眉,神清骨秀。雲鬢藏著的耳朵潔白如玉,越發襯得那張臉玉雪動人。

  美人垂首,指尖搭著他的脈,專心致志替他把脈時,長睫垂下若蝶翼,令他這樣見慣了麗色的人,心中也忍不住蕩起一絲漣漪。

  醫官院中何時來了這樣的美人?

  他正有些意動,醫女卻突然收回了手,站起身來。

  「陸醫官,怎麼樣?」金顯榮問。

  女子眉頭微蹙,神色有些奇怪。

  見她如此,戚玉臺心中一凜,方才遐思蕩然無存,急急問道:「可是有疾?」

  女子搖了搖頭:「戚公子身體並無大礙,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血熱亢盛,以致情志失調。」

  她看向戚玉臺,慢慢地說道:「戚公子脈搏急促有力、舌質絳紅而幹,亦有發熱口渴之症。是為血熱亢盛所致,開幾副清血解毒方子服下就好。至於情志失調……」

  她起身,走到屏風後的書案前,拿起書案上那隻鎏金雙蛾團花紋香爐,打開香爐的蓋子。

  香爐裡空空如也,一爐香已經燃盡,她把燃盡的香灰倒出來,走到窗前,丟進窗下花樹的泥水裡。

  「醫官,你這是……」戚玉臺不解。

  「戚大人,這裡是靈犀香嗎?」

  「是。」戚玉臺答道。他們家中從小到大用的都是此種香丸,此香貴重,香氣馥鬱,別地想買都買不到。

  女醫官微微一笑:「靈犀香凝神靜氣,可緩失眠不寐之症,不過,長期使用此香,難免形成依賴。久用之下,反而適得其反。」

  「戚大人有時也不妨試著少用此香,以免成癮傷身。」

  戚玉臺怔住。

  成癮……

  他自小到大用的都是此香,府中從未用過別的香,只因都是父親安排的。這些年,的確容易成癮。

  父親怕他服食寒食散成癮傷身,可笑的是,靈犀香一樣如是。

  女醫官說完,就對他二人欠了欠身,退出了屋子。金顯榮忙跟了出去,不知道是問什麼去了。

  戚玉臺靠著矮榻上的枕靠,只覺渾身上下皆已溼透,青天白日竟做這樣一場噩夢實在晦氣,他抹了把額上的汗,指尖撫過鬢間時,覺得像是有螞蟻爬過。

  針刺般癢疼。

  ……

  給金顯榮行完今日的針,又將敷藥留下,陸曈背著醫箱回到了醫官院。

  今日回來得算早,醫官院中沒幾個人,屋中林丹青也不在。

  她把醫箱放在桌上,伸手推開窗。

  院中青石板被被昨夜雨水洗得乾乾淨淨,雨後草木清新混著泥腥氣,將方纔靈犀香的幽謐衝散了一些。

  四月的風本不該有寒意,柔柔吹來時,陸曈卻驀地打了個冷戰,覺出些涼來。

  她在窗前坐了下來。

  一支槐花樹枝生得茂盛,從窗外遙遙伸進來,陸曈視線落在花枝上,伸出指尖輕輕撫過,細小枝葉微微顫抖,令人想起銀針抵著溫熱血脈時,皮膚上驟然升起的雞皮疙瘩,彷彿能觸碰到裡頭汩汩的血液,只消輕輕一刺,便會四處噴湧。

  可惜被打斷了。

  她收回手,神情有些遺憾。

  她在靈犀香中摻入紅芳絮,使得戚玉臺分不清夢境還是現實,又在為金顯榮施針時令他沉睡,讓金顯榮以為自己從頭至尾不曾離開過搗藥前廳。

  戶部本就人員甚少,戚玉臺不喜旁人跟隨,金顯榮更是生怕多一個人知道他陽虛血弱,空空蕩蕩的司禮府,正好便宜了她行事。

  戚玉臺在夢境中吐露一切,那時她的銀針已抵在對方顳部,那時她是真的想殺死他。

  只差一點就能殺死他。

  可惜金顯榮的小廝拿藥回來了。

  陸曈冷漠地垂下眼。

  她若在當時就殺了戚玉臺,自然會跟著喪命。她這條命死不足惜,原本也沒打算留著,不過,比起這個,她更在意戚玉臺嘴裡吐出的另外兩個字。

  服散。

  「……我只是不想父親知道我在服散……」

  當時,戚玉臺是那麼說的。

  陸瞳慢慢在桌前坐了下來。

  先皇在世時,梁朝貴族間曾流行過一陣服食寒食散的風氣,後出法令禁止,違者重罪,此法令延續至今。

  倘若戚玉臺支開下人是為了不讓戚清知道自己私自服散,倒也能解釋當日豐樂樓中,為何陸柔並未遇見戚家護衛阻攔而撞上戚玉臺。

  陸柔或許撞見此事,欲將此事告知陸謙,卻被柯家謀害,但那封留下來的、記載著戚玉臺服食藥散的信函,卻成為了陸謙選擇告官的鐵證。

  其實,他們二人的想法並沒有錯。

  僅憑陸柔被汙一案,或許很難扳倒太師府——一個平人女子的清白,實在太過微不足道。

  何況還有柯家倀鬼從中作梗。

  但換做服食藥散則有不同。

  私下服食寒食散乃重罪,一旦捅出去,太師府也很難善了。只要抓住機遇,同樣能達到目的。

  只是陸謙沒想到那位青天大老爺並不清廉,而表叔劉鯤一家,會將他當作換取富貴的砝碼,同范正廉做一門染血交易。

  陸家所有災禍,全因戚玉臺偷服藥散而起,更有甚者,戚玉臺之所以令范正廉對陸家趕盡殺絕,也不過是怕服食寒食散一事被戚清發現責罰而殺人滅口。

  原來如此。

  原來真相,就是如此荒謬的簡單。

  窗前的綠茸茸的春意映著女子無悲無喜的臉,良久,陸曈伸手,拿過桌上紙筆,提筆在白紙上寫出一個「戚」字。

  她盯著那個「戚」字看了許久。

  戚清統共只有一子一女,世人皆言太師樸素節儉,戚玉臺所用器服卻華麗奢靡。可見戚清「愛子之心」。

  當初陸家一事,雖由戚玉臺而起,可最後毀屍滅跡,替戚玉臺周全首尾,未必沒有戚清、太師府下人手筆。

  殺了戚玉臺,太師府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她如今只是個小小醫官,連入內御醫都比不上。今日一過,戚玉臺只會更加警醒,而如白日那樣的機會更是罕見,很難再尋到機會動手。

  陸曈低頭,提筆在白紙上那個「戚」字上勾畫幾筆,漆黑的墨汁一掠過紙面,方正的字便被塗抹成一道濃黑的陰影,像沒了顏色的血跡,淋漓地淌了一整張。

  再辨不清痕跡。

  她擱下筆。

  太師權盛,醫官位卑,以一人對一門,癡人說夢。

  不過……

  直者積於曲,強者積於弱。將來如何,尚未可知。

  戚清要護,就連戚清一併除掉。

  鷙鳥將擊,卑飛斂翼。

  一個一個,總會尋到時機。

  不過早晚而已。

  身後傳來腳步聲,林丹青從屋外進來,瞧見陸曈一愣:「咦,你今日回來得倒早。」

  又瞧見陸曈攤在桌上,被畫得一片墨黑的白紙:「這寫的是什麼?」

  陸曈隨手將墨紙扯下,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筐裡,道:「隨便練練字。」

  林丹青便沒在意,把懷中一大包油紙包著的東西往桌上一擱,笑道:「你回來得正好,我叫人從外面買的髓餅,還熱乎著,你嘗嘗。」

  醫官院中飯食清淡,林丹青嗜辣如命,總不愛吃,常偷偷使人去坊市間買了偷嘴。醫正常進不許醫官使們在宿院偷偷用飯,林丹青便只好藏在懷裡,背著常進偷拿進來。

  她把油紙包打開,拿油紙墊了底,分了一塊給陸曈。

  騰騰的香氣頓時散得滿屋都是。

  髓餅是牛羊骨髓煉成的脂膏作餡的餅。「以髓脂、蜜合和面,厚四五分,廣六七寸,著胡餅爐中,令熟,餅肥美。」

  「嘗嘗呀,」林丹青催促她道:「醫官院那飯食還不如萬恩寺齋菜,來吃上這麼幾月,我覺得自己都快立地成佛了。偏偏你不挑。」

  陸曈對吃食一向不講究,彷彿吃什麼、喝什麼並不重要,能維持活著就行。

  陸曈低頭咬了一口餅,餅餡很香,熱騰騰的,空空的腹似乎因了這點人間的實惠,漸漸變得溫暖而充實。

  她吃得慢,吃了幾口,突然開口道:「我今日在司禮府,見到了戚大人。」

  「戚大人,哪個戚大人?」

  「太師府的公子,戚玉臺。」

  林丹青咬著餅子的動作一頓:「他?他怎麼了?」

  陸曈搖頭:「他有些奇怪。」

  「哪裡奇怪?」

  「我去給金大人行診,戚公子進了屋後昏睡不醒,後來金大人叫醒戚公子想讓我為他把脈,誰知他一見我如見蛇蠍,說些妄語,神志不大清楚。」陸曈語氣躊躇,遲疑片刻後才道:「我為他把脈,見他脈象急促有力,血熱亢盛異於常人……像是……像是……」

  許久,她才盯著林丹青,低聲道:「像是長期服用寒食散所致。」

  屋中寂靜一刻。

  林丹青三兩下嚥下嘴裡的髓餅,轉頭看了看窗外,抬手將窗門關上了。

  「陸妹妹,」她提起桌上茶壺給陸曈倒了盞姜蜜水,小聲叮囑她,「這話你在我面前說說得了,可不能在外說。」

  陸曈盯著她。

  林丹青便擺手:「先皇有令,朝中官員一旦發現有人服用寒食散,嚴懲不貸。我是知道一些貴族子弟會背著人偷偷服用,但他不是太師公子嗎?要知道你在外說,非找你麻煩不可。」

  陸曈若有所思點頭:「太師公子很不好惹?」

  「也不是不好惹,怎麼說呢,」林丹青端起姜蜜水喝了一口,斟酌著語句,「我從小長在盛京城中,自小聽過無數貴門子弟的糗事。別看他們個個人模人樣,私下裡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都見過,唯有這個戚公子不同……」

  林丹青手託著下巴,想想才道:「我沒聽過他什麼不好。」

  「盛京那些長輩提起此人,都說乖巧懂事,規矩教得極好,從不行差踏錯一步,人又溫和守禮,當為年輕小輩中的表率。」

  林丹青搖了搖頭:「我不喜歡他。」

  陸曈問:「為何不喜歡?」

  林丹青瞪大眼睛:「陸妹妹,一個人沒有其餘長處,唯有『規矩』二字廣為人稱,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嗎?」

  「像只傀儡戲裡偶人,你不知道他喜歡什麼,討厭什麼,一舉一動被人牽著,偏偏旁人還要叫你學學他乖巧懂事,想想就厭煩。偷偷告訴你吧,」林丹青湊近陸曈低聲道,「我可知道盛京那些官家子弟背後議論他,說他是『假人』。」

  假人?

  陸曈心下一哂,這話說得刻薄卻真實。

  要知道今日剛見到戚玉臺真容時,她也很難想像那個看上去溫吞平常,甚至有點懦弱之人,就是害死她陸家一門四口的兇手。

  「所以,」林丹青點著桌子,對陸曈循循善誘,「你可別濫好心多說什麼,離他遠點才是。」

  陸曈點了點頭,低頭喝了口姜蜜水。

  蜜水清甜,煮了生薑驅寒,這樣天氣飲下最是熨貼。陸曈飲盡杯中蜜水,放下手中茶盞,開口道:「可我要給金侍郎行診,將來常去司禮府,免不得會遇見戚公子。」她看向林丹青,「你可知戚公子還有何禁忌,能否一併交代我,免得我不明不白的,衝撞了他。」

  林丹青聞言,捏著髓餅想了想,:「說實話,我與他也不是很熟,好多事也都是聽旁人說來。不過從前也沒聽過戚玉臺有什麼欺負他人之舉,要說禁忌……」

  她絞盡腦汁想了許久,突然道:「我只知這人討厭畫眉鳥,你莫在他面前提就是。」

  陸曈心中一動:「畫眉?」

  「是啊,說起來也奇怪,」林丹青道:「戚太師愛養鳥,我記得從前每年太師生辰,不乏有官家四處搜尋名鳥送去太師府,也就是前幾年吧,太師府突然將府中的鳥雀全都放生出去,說是因為戚公子討厭鳥。」

  陸曈問:「他為何討厭鳥?」

  林丹青聳了聳肩:「不知道。」

  陸曈神情微斂。

  倒是林丹青,這時候終於反應過來,狐疑開口:「話說回來,你今日怎麼一直向我打聽戚玉臺的事,這可不是你的性子。」

  陸曈平日在醫官院中,除了看書製藥,對別的事一概漠不關心,還是第一次對與做藥無關的事追問這麼多。

  林丹青湊近,盯著她的眼睛緩緩開口:「莫非你……」

  陸曈指尖微動。

  「……對他有意?」

  陸曈:「……」

  「這可不行!」林丹青大驚失色,晃晃她肩膀,「且不論他人品如何,長得也實屬平平無奇,哪裡配得上你,陸妹妹,你千萬要清醒一點!」

  陸曈被她晃得頭暈,只好道:「我沒有……」

  「我不信,你發誓!」

  「我發誓……」

  林丹青宛如看見即將跳入火坑的失足少女,萬分痛心疾首,直到陸曈與她再三保證絕不會對戚玉臺起心思方才罷休。

  她復又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剛剛吃剩的髓餅塞進嘴裡,右手胡亂捏了個蘭花指,道:「總之,我掐指一算,陸妹妹,你的正緣不在這裡,那戚玉臺不是良人,還是趁早斷了念想吧。」

  陸曈:「……」

  她有些好笑,不過,被林丹青這麼一打岔,方才沉鬱的心情倒是蕩然無存。

  陸曈低下頭,望著桌上的白紙,眸中閃過一絲異色。

  寒食散、靈犀香、畫眉……

  戚玉臺的秘密,似乎比旁人想像的還要詭異。

  ……

  因白日回來得早,醫官院也沒有旁的事,這一日陸曈上榻的時候也比平日早一些。

  到了夜裡,林丹青與她看了一會兒醫書,自己上榻睡去了,宿院裡一片安靜。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亮桌上漏刻,陸曈從榻上坐起身,隨手披了件外裳,拿起榻邊的燈點燃,摸黑出了宿院門。

  外頭一片漆黑,夜霜凝結成露,慘白的月被遊蕩的烏雲吞沒,天地彷彿變成一片望不見頭的長淵,唯有手裡孤小火苗成了唯一一束亮色。

  那亮色也悽迷,像是下一刻將要一併熄滅在這濃墨裡。

  繞過遊廊,走過樹林裡一排藥房,人走過時,那點光束也隨著人在夜色裡忽明忽暗穿梭,醫官院的樹林彷彿便成了落梅峰的亂墳崗,總有些幽魅鬼火瀅熒。

  陸曈在一戶門前停下腳步。

  她推門走了進去。

  一進屋,鼻尖便傳來一股陳舊霧埃氣息,伴隨著濃烈墨香。她回身把門掩上,再端著油燈往裡走。

  微弱火光將屋內照亮。

  四面都是各處書架木樑,其上堆疊厚厚籍冊,一眼望去,密密麻麻。

  這是醫官院存放各病者醫案的醫庫。

  上至後宮嬪妃皇親國戚,下至大小各官員,由醫官院奉值行診過後,皆會記錄在冊,存放於醫官院的醫庫中。

  戚玉臺的醫案也是如此。

  陸曈擒燈行至一處木櫃前,拿出鑰匙打開木櫃門。

  木櫃門開了,裡頭整整齊齊豎摞著一疊卷冊。

  陸曈目光從一卷卷醫案封皮掠過,須臾,在一處停了下來,伸手將醫案從書架上用力抽了出來。

  微弱燈火下,能看清醫案封皮下三個模糊的小字:戚玉臺。

  戚玉臺乃戶部官員,原本他的醫案並不能隨意調看,好在陸曈如今給金顯榮行診,金顯榮也是戶部官員,戶部官員醫案的櫃子鑰匙在她手中,正好便宜了她行事。

  這是戚玉臺的醫案。

  白日裡她見戚玉臺脈象奇怪,比起寒食散所積熱亢之症,似乎還有長期使用凝神安志藥物所至影響。思來想去都覺此事有異,然而醫官不可隨意調看非行診對像之醫案,便只能夜裡趁無人時,來此翻找戚玉臺的醫案。

  陸曈拿著籍冊,剛關上櫃門,就聽得「吱呀——」一聲。

  門口傳來一聲輕響。

  有人來了!

  電光石火間,她猛地吹滅油燈,不動聲色將自己隱於重重書架之後。

  已是深夜,院裡院外一片死寂,天上的雲漸漸散開,露出一兩絲微淡的白月,月光拉長著地上的人影,又隨著掩上的門重新消散。

  那人悄無聲息地進了屋,輕車熟路般來到重重書架前。

  陸曈斂著呼吸,緊緊握著手中醫案,將自己當作是這屋子裡數根書梁中的一座,靜靜地矗立著。

  「噠、噠、噠——」

  腳步聲不緊不慢,陸曈感到對方正朝著自己一步步走來,不由摸索到袖中銀針。

  「噠、噠、噠——」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重,眼看著再走一步,就能瞧見書架後躲著的陸曈。

  她握緊銀針。

  對方突然停下腳步。

  緊接著,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似乎是鎖開鑰匙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翻找。

  陸曈謹慎地貼著書架,一架之隔,聽著那人在屋裡幽暗的動靜。

  又過了一會兒,對方似乎找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關上櫃門。

  陸曈聽到腳步漸漸遠去的聲音,伴隨著醫庫門的關上,四周裡再沒了一點動靜,唯有團團漆黑深不見底。

  ……是離開了?

  她又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確定沒再聽到任何響動才徹底放下心來。

  應當是走了。

  暗暗鬆了口氣,她拿著燈與油案,從書架中走出來。

  才走出一步,一道冰涼的鋒利抵住她咽喉。

  陸曈眉心一跳。

  漆黑的屋子裡,窗隙只有一點微光,沉默地投在重重書架上,把書架後的兩人照得像皮影戲中的暗影。

  有人站在她身後,不知在此守株待兔了多久。

  熟悉的蘭麝香氣從身後傳來,伴隨著對方平靜的聲音。

  他開口,語氣是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冷漠。

  「真沉得住氣。」

  陸曈一怔。

  聽見這個聲音,她反倒放鬆下來。

  袖中淬了毒的銀針收起,陸曈任由對方挾持著自己,不再反抗。

  她道:「裴大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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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他的緊張

  屋中靜寂一刻。

  片刻後,抵在脖頸上的鋒利漸漸放鬆下來,對方鬆開手。陸曈轉過身,摸索出火摺子,將燈重新點亮了。

  微弱光明照亮了書架後一小段,也照亮了對方的臉。

  裴雲暎站在木架前,似被突然的燈火晃得微微瞇起眼,望著她道:「陸大夫。」

  孤燈冷月,良夜荒蕪。四面書架,滿室洪流般的籍冊裡,人也像是要淹沒其中。

  青年只穿了件簡單黑衣,不似白日時明朗,顯得幽寂冷峻,連目光也沒了平日的溫煦,平靜晦暗如深海。

  陸曈目光掠過他手中的籍冊。

  他手裡拿著一本醫案。

  醫庫裡的醫案縱是醫官也無法隨意調看,何況裴雲暎一介外人?可剛剛她分明聽見裴雲暎拿鑰匙開鎖的聲音,且不論他是從何處得來的鑰匙……他今日來此是為了一冊醫案?

  手中燃著的油燈只能照亮一小段,醫案上小字像是蕩起的漣漪,從模糊漸漸有點清晰的影子,依稀可見……

  還沒等她看清楚,眼前驟然一黑。

  雙眼被人摀住了。

  覆住她眼睛的那隻手微涼,像雪花停留臉頰上那點微妙的癢意。

  耳邊響起裴雲暎含笑的聲音:「還敢看?陸大夫真是不怕死。」

  陸曈沉默。

  須臾,那朵微涼的雪花從她雙眼離開,眼前漸漸恢復光明,再抬眼時,裴雲暎已將醫案收回懷裡了。

  陸曈蹙眉。

  她其實並不在意裴雲暎過來做什麼,大半夜跑到醫官院醫庫來,總不會是為了散步。

  此人身為殿前司指揮使,可先前雪夜追殺、宮中刺客、還有今夜的不請自來……樁樁件件,怎麼看都不簡單。

  神秘,但也危險。

  他俯身接過陸曈手裡油燈,目光瞥過陸曈拿著的醫案,微微一頓,道:「這麼晚出來,陸大夫打算做什麼壞事?」

  陸曈:「這話應該是我問裴大人吧?」

  同樣深夜潛入醫庫,要說抓把柄,也算彼此彼此了。

  他點了點頭,望著她微微地笑道:「本來是想神不知鬼不覺的,誰知道會撞上你。」

  「……怎麼辦呢,陸大夫?」

  陸曈神色冷淡。

  他離她很近。

  方纔捂她眼睛時,陸曈便被他逼得往後退了一步,脊背抵上冰涼的書架。抬頭,就是他那雙幽黑的眼。

  眉眼是極好看的,俊美又溫淳,像是盛京春夜入夢而來的良人,影子都帶了幾分風月芬芳。

  然而眼神卻極冷。

  像有刺骨的雪藏於平靜深海,只有從偶然蕩起的漣漪,能窺見其匿下的冷峭。

  陸曈平靜地看著他:「裴大人想怎麼樣?」

  她想起剛才黑暗裡落在自己脖頸上的那一線冰涼,那一刻她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氣息危險。

  不是錯覺。

  裴雲暎笑了一下,放下油燈,正欲說話,目光突然停在她身後的木架上。

  那裡,放著一隻小小藥瓶。

  他拿過藥瓶。

  藥瓶精緻,燈色下隱約照亮瓶身上三個小字——

  雀靜散。

  裴雲暎低頭瞥過,待看清,神色忽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這麼危險的東西,怎麼放這裡?」

  醫官院四處都放有各種成藥方便隨取,醫庫也不例外。

  「雀靜散」是啞藥。

  宮中犯了錯的下人,亦或是主子為保守秘密常用此藥物。

  這一瓶,不知是誰隨手放在這兒的。

  「裴大人不妨有話直說。」

  他看一眼陸曈,順手把藥瓶在陸曈面前晃晃,向來明朗眸中毫無笑意:「陸大夫可知,皇城宮內,常用此物保守秘密。」

  夜色如水,有微風吹來,油燈裡一小團光也搖搖欲墜,像細弱微浪要淹沒在黑夜的海潮裡。

  陸曈冷冷盯著他。

  他神色淡淡,不為所動。

  須臾,陸曈突然伸手,一把奪過裴雲暎手中藥瓶,拔開瓶塞仰頭灌了下去。

  她這動作太快,裴雲暎也沒料到,待反應過來,神情驟然一變:「你做什麼?」

  「裴大人不是讓我喝了它嗎?我喝完了。」

  手腕被一把扣住,他怒道:「你瘋了?」

  陸曈微微皺眉。

  「誰讓你真喝了?」他方纔的遊刃有餘咄咄逼人蕩然無存,神情竟有幾分震怒與緊張,一把拽起陸曈的手往外走:「走。」

  陸曈甩開他的手:「幹什麼?」

  「找大夫。」

  「我就是大夫。」陸曈往後退一步,「要我喝藥的是你,要我找大夫的也是你。裴大人,你是在同我玩笑?」

  他似有些頭痛,聲音不複方才淡然:「我不過是想要你知道此事機密……」聲音驟然一頓,裴雲暎看向陸曈:「你怎麼還能說話?」

  「雀靜散」服下頃刻生效,然現下已過幾息,陸曈安然無恙。

  裴雲暎遲疑地看著她:「你剛才……」

  「藥瓶是空的。」

  陸曈微微一笑,神色有些嘲諷:「『雀靜散』是毒藥,裴大人,你不會以為醫官院會隨手放置這樣的毒藥吧?」

  那藥瓶放在此處都不知多久了,是個空瓶,常進先前說過幾日放些防蟲蛀的香丸進去以免書簡腐壞,誰知一直忘了這事。

  聞言,裴雲暎怔住。

  陸曈道:「其實就算喝下也沒什麼,不過,」她仰頭,盯著裴雲暎奇怪地開口:「服毒的是我,殿帥何必激動?」

  她知道他在故意嚇她,所以她也故意順著他演戲。

  只是方才裴雲暎厲喝的模樣,有一瞬間,讓人恍惚也生出一種錯覺。

  像是緊張她的模樣。

  她離裴雲暎很近,裴雲暎低頭,對上的就是陸曈認真的目光。

  那雙眼睛大部分時總是平靜的,偶爾也會撞見其中洶湧波瀾,以至於忽略這雙眼睛本來的模樣。不知是燈火的光太幽謐,還是盛京的春夜太溫柔,那雙眼眸澄澈如水,裝滿了真切的疑惑,如方才路過院落中時那片月光,脈脈照亮整個樹林。

  他頓了頓,倏然移開目光,冷冷道:「我可不想自找麻煩。」

  這理由不算很好,但陸曈也沒有繼續追問了。

  屋中靜了一會兒,裴雲暎回頭看向陸曈:「如果那藥瓶不是空的,你也會喝下?」

  「會。」

  他擰眉:「為何?」

  「我相信,裴大人不會讓我喝啞藥。」

  他盯著陸曈,神色有些奇怪:「你很信任我的人品?」

  「不是啊。」

  陸曈輕飄飄地開口:「是我覺得,如果裴大人真擔心我洩露秘密,會直接一刀殺了我,而不是給我一瓶啞藥。」

  「大人不會如此善良。」

  裴雲暎:「……」

  他嗤地一笑,語氣很淡:「聽你說來,我十惡不赦了?」

  陸曈不答,只看向窗外,長空烏雲徹底散開,一輪皎月垂掛梢頭。

  油燈裡的燈只剩短短一截。

  快四更了。

  她提醒:「裴大人還不走嗎?等下若有人察覺追來,我便只能說是你挾持於我了。」

  裴雲暎瞥她一眼,陸曈站在那點微弱的火光裡,四面八方皆是黑暗,而她一身雪白中衣立於書架前,烏髮如瀑落在肩頭,孱弱蒼白的模樣,像從架上卷冊裡走出來清麗女鬼。

  看似溫馴,實則兇險。

  他便無所謂地笑笑:「那我就說我們是一夥的。」停頓一下,又看著她:「不過應當不會,至多以為你我私通。」

  陸曈反唇相譏:「大人放心,私通也不找你這樣的。」

  他噎了噎,像是被氣笑了,又看了陸曈一眼,轉身往門外走去。

  將要走到門口時,忽又想起了什麼:「對了。」

  陸曈抬眸。

  「下次要藏,記得屏息。」

  他像是故意氣她:「呼吸聲太明顯,一進門就聽見了。」

  陸曈:「……」

  屋中重新陷入安靜。

  陸曈握緊手裡的醫案。

  早知如此,方才就應一針捅下去的。

  不該手下留情。

  ……

  春山夜靜,四更天的長空沒有一粒星。

  院子裡,黑犬趴在棚窩裡,忽地睜開眼睛,直身豎起耳朵朝門口方向聽了片刻,復又重新縮了回去。

  殿帥府的書房裡,有人進了屋。

  屋中燈火通明,高柄銅燈裡燈火明亮。

  蕭逐風坐在書桌前,聽見動靜抬起頭,就見裴雲暎閃身進了屋內。

  「找到東西了?」他問。

  裴雲暎伸手,從懷中掏出一冊文籍丟他面前,一面脫去身上黑衣,拿了件椅子上的外袍披上。

  蕭逐風接過文冊,低頭翻了幾下,目光微動:「……竟然還在。」

  面前人換完衣服,給自己倒了杯熱茶,低頭喝了一口,聞言道:「可以交差了?」

  蕭逐風點頭,又問:「去醫官院沒被人看見?」

  喝茶的動作一頓,裴雲暎盯著茶盞裡沉浮的茶葉:「沒有。」

  蕭逐風點了點頭,又問:「陸醫官也不在?」

  年輕人驀地抬眸:「問她幹什麼?」

  他這反應陡然激烈,叫蕭逐風也怔了一下,隨即開口:「總覺得你每次都會和她在意想不到的場合見面,我以為以你二人孽緣,今日會撞見也說不定。」

  說到此處,蕭逐風倏爾一頓,狐疑看向他:「沒見到就沒見到,怎麼一副做賊心虛樣?」

  裴雲暎神色微變,像是被這句話中某個字眼蟄道,冷然開口:「你無不無聊?」

  又把茶盞往桌上一擱,沒好氣道:「自己拿著東西交差吧。」轉身走了。

  蕭逐風:「……」

  這人平日裡可沒這麼喜怒無常,一句話而已,不知哪裡說錯,發這麼大火氣。

  他把那本籍冊收好,冷冷道:「莫名其妙。」

  ……

  昨夜的風驚動了醫庫的人,驚動不了清晨的日頭。

  翌日天晴,風和日麗,堂前新燕繞著醫官院門口的柳枝雙雙來去,春華競秀。

  清晨不必去給金顯榮行診,殿帥府那頭也無事,陸曈便起得晚了些。

  方梳洗完,就見林丹青背著個大包袱從門外進來。

  陸曈視線掠過她身後鼓鼓囊囊的行李,問:「你要出去?」

  林丹青點頭:「是啊,今日旬休,我要回家。來醫官院都兩月了,我都沒回去過,攢了兩月的日子。」復又想起什麼,瞪著陸曈:「陸妹妹,你是不是忘了今日旬休了?」

  陸曈怔了怔。

  醫官院醫官使家在京城的,不必留宿院中,她與林丹青算是特別,夜裡宿於宿院內。留宿醫官院的醫官使每月能多一兩俸銀,不過,她二人倒並不是為多俸銀才留下。

  陸曈是為了接近戚玉臺,至於林丹青,不得而知。

  每月兩日旬休是醫官院的傳統,自打進入醫官院後,各種事情紛至沓來,陸曈沒有同常進告假。本想說攢著這月一起,卻又因戚玉臺一事耽誤,此刻若非林丹青提起,她差點忘了今日起旬休這回事。

  見陸曈沉默不語,林丹青還以為她是有什麼難處,遂過來挽住她胳膊道:「陸妹妹,要不你去我家吧?我家府邸很大,你同我回去,我給你看我養的金絲貓兒繡球,可漂亮了,有人來了還會撒嬌,你一定會喜歡的。」

  林丹青知道陸曈孤身一人在京,雖先前在西街醫館坐館,可醫館的少東家與陸曈到底非親非故,算不得親眷。旁人旬休各自歸家,可陸曈家又不在盛京,真要離開醫官院,也沒別的地方可去。倒不如隨她一起回林家去。

  陸曈回神,婉言謝絕:「不用了,我要回西街。」

  「真的?」林丹青覷著她臉色,仍不甘心,「你可別跟我客氣!」

  陸曈笑著搖頭。

  再三邀請陸曈無果,直到林家下人的馬車在門外催促,林丹青才不得不放棄,自己扛著行囊出去了。她歸家之心似箭,蹦蹦跳跳出門時,背影都透著歡喜,陸曈瞧著,不免也微微笑了笑。

  笑著笑著,神色又淡下來。

  她起身,走到屋裡木櫃前,彎腰從木櫃裡抱出一個包袱。

  包袱扁扁的,沒裝什麼東西。林丹青入醫官院前,帶來的衣裳零嘴話本子一幹七零八碎的東西,足足有五臺大木箱,宛如遷居。陸曈卻不同,除了幾件衣裳和絨花,裴雲暎送來的四隻瓷瓶,杜長卿的本錢,就只有銀箏偷偷塞給她的那一袋碎銀。

  那袋碎銀她一角也沒用,好好地保存著。

  陸曈把包袱提起來,又背上醫箱,打開屋門走了出去。

  門外春色妖嬈,晴日下風吹過,滿樹杏花飄揚似雪。她抬頭,暖融融的日頭從頭頂傾瀉而下,曬得她微微瞇起眼睛。

  許久沒回醫館了……

  不知銀箏他們現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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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回娘家

  仁心醫館今日熱鬧得很。

  一大早,杜長卿帶著阿城去城東廟口戴記肉鋪買肉去了。

  銀箏和苗良方在醫館裡擦地,苗良方站在門外,看銀箏踩著椅子擦門外那塊牌匾。

  對街裁縫鋪的葛裁縫起來支攤,見醫館裡忙忙碌碌,多嘴問了一句:「銀箏姑娘起這麼早,今兒是有什麼客人要到?」

  平日可沒見仁心醫館這麼折騰。

  銀箏站在椅子上回頭,衝葛裁縫一笑:「今日我們姑娘旬休回醫館!」

  噢,原來是陸大夫回醫館!

  葛裁縫恍然大悟,又看了一眼正小心翼翼將門口藥罐子擺出個花樣的苗良方,沒忍住嘀咕了一句:「回就回唄,這麼大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新娘子回門。」

  絲鞋鋪的宋嫂從鋪子裡出來,白了他一眼:「仁心醫館就是陸大夫的家,可不就是回娘家麼!」

  又走到醫館門前招呼銀箏過來,把一籃新鮮的黃皮枇杷遞過去:「昨日我就聽杜掌櫃說陸大夫……不,是陸醫官要回來了。孩他爹自己摘的枇杷,又甜又新鮮,拿回去洗洗給陸醫官嘗嘗。」

  銀箏推卻:「這怎麼好……」

  「怎麼還客氣上了?」宋嫂急了,「別是做了官就瞧不上咱們這些街坊了,回頭得了空,叫陸醫官來咱們絲鞋鋪裡選幾雙新鞋啊。」又拉著銀箏小聲道:「陸醫官進了皇城,認識的青年才俊不少,有合適的別光顧著孫寡婦,也給咱家小妹也留意留意唄。」

  銀箏乾笑兩聲,好容易打發了宋嫂,那頭苗良方又在叫她。

  老大夫蹲在醫館門口,專心致志盯著櫃檯上那一排擺的亂七八糟的藥罐,謹慎開口:「銀箏姑娘,你說這個罐子究竟要怎麼擺才合適?是擺成一朵花兒好,還是擺成四個字『歡迎回家』好?」

  銀箏:「……」

  葛裁縫說陸曈回醫館,弄出了出嫁新娘回門的陣勢,雖說誇張,但其實也差不了多少。

  陸曈前兩日託人回來說今日旬休要回醫館,一聽到這個消息,仁心醫館就忙碌上了。

  杜長卿提前幾日討教了自己開食店的狐朋狗友,早早擬了陸曈回門……不,是回館的菜單,帶著阿城去各處菜市肉鋪掃蕩,買雞的買雞買魚的買魚,過年也沒見這麼隆重。

  銀箏又和苗良方把鋪子裡的瘸了角的木桌木椅修繕一新,那寫著藥到病除的錦旗一天被阿城擦十遍,倒是不用擦了。要不是銀箏阻攔,杜長卿甚至要連門口那顆李子樹的葉子也要修剪一下。

  陸曈不在的日子,醫館有條不紊地開張著,似乎沒人覺得少了一個人有什麼。但當陸曈要回來時,眾人想念便如洩了閘的洪水,關也關不住。

  期待不已。

  日頭漸漸升至頭頂,杜長卿領著阿城拎著兩大筐菜肉滿載而歸,而後一頭扎進院裡的小廚房開始忙活。直到熬煮骨頭的香氣漸漸從小院飄到西街上空,直到對街的葛裁縫午飯都已吃過,醫館門口也沒瞧見陸曈的影子。

  杜長卿打發了阿城去街口看了幾次也沒瞧見人,舉著炒菜的鐵勺站在醫館門口的李子樹下,像是等女兒回門遍等不到的心焦老母親,眉頭緊鎖喃喃:「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還不回來?」

  正說著,前方忽有馬車輪駛過的動靜。

  杜長卿精神一震,就見那輛破馬車叮叮噹噹搖著,在醫館門口慢慢停了下來。

  馬車簾被掀起,從車上下來個背著醫箱的年輕女子。

  「陸……」杜長卿剩下的兩個字還沒出口,就聽身後的銀箏一聲「姑娘」,猛地推開他跑了過去。

  陸曈才下馬車,就被迎面一個人緊緊抱住。

  銀箏哽咽的聲音就在耳邊:「您終於回來了!」

  她怔了怔,面對這驟然而至的親近,一時有些無措,良久,伸手在銀箏後背拍了拍。

  苗良方扶著拐棍和阿城站在一處,杜長卿身上繫著圍裙,陰陽怪氣地覷著她:「這麼晚?飯菜都要涼了,我還以為陸醫官今日不回來了呢。」又朝陸曈身後的馬車翻了個白眼:「都領俸祿的人了,就不能僱輛體面馬車,寒磣!」

  陸曈無言一瞬。

  杜長卿這模樣,真是和隔壁教訓宋小妹的宋嫂格外相似。

  人既回來,便沒有在醫館門口乾等著的道理。眾人隨著陸曈一同往裡去,裡舖還是原來的樣子,藥櫃桌子擦拭得乾乾淨淨,正門牆上那幅錦旗一如既往金光閃閃,藥櫃上頭字畫卻變了。

  一整副絹紙垂掛著,依舊是銀箏的簪花小楷,上頭娟娟秀秀寫著:陰晴圓缺都休說,且喜人間好時節。

  陸曈認真盯著那句詩,聽見走在前面的苗良方笑道:「陸大夫,你留的那幾幅方子,我照著先做了一方,雖然今年不能再賣『春水生』,醫館鋪子各進項也不錯。」

  「隔壁杏林堂沒了,西街街鄰都在咱們醫館瞧病,有時候老夫一人還忙不過來,好在阿城和銀箏姑娘也能幫得上忙。」

  杜長卿不樂意了:「這話說的,難道東家沒有幫忙嗎?別忘了誰給你們發的月給!」

  他這話便被眾人默契地忽略掉了。

  阿城挑起氈簾:「陸大夫快進來!」

  陸曈便跟了進去。

  小院似乎還是從前的模樣,青石板被水潑洗得乾乾淨淨,泛著層蒼綠,窗前梅樹上掛著只紅紗提燈。許是春日,銀箏在窗下種的映山紅全開了,豔豔綴在芭蕉葉下,一片爛漫紅雲。

  銀箏拉著陸曈進裡屋看,笑道:「知道姑娘要回來,前幾日我就把這屋裡被褥洗了曬乾重新換上,還去官巷花市買了兩隻山茶——」

  陸曈隨著她手指方向看去,窗前桌上白瓷花瓶裡,插著兩隻新鮮山茶,一邊的草編碟子裝滿了黑棗、煮慄子和橘餅,還有一把不知是誰放的豆糖。

  見陸曈看過去,銀箏便悄聲道:「……是阿城買的,說姑娘愛吃甜,特意去果子鋪稱了二兩。」說著,就遞給陸曈一塊:「姑娘嘗嘗?」

  那隻簡單得甚至有些粗糙的豆糖就躺在掌心,陸曈低下頭,慢慢剝開糖紙放進嘴裡。

  樸實的甜意從舌尖化開。

  陸曈有些恍惚。

  幼時還在常武縣時,陸謙每半月從書院下學歸家,家中也是這般。

  爹娘早早準備陸謙愛吃的飯菜,陸柔把小院的地掃了一遍又一遍,她倒沒什麼可做的,晌午用完飯後就坐在門檻上託著腮等,她知道晚霞佔滿整個山頭,門前長街都被昏黃染透前,陸謙就會出現。

  他總是會在黃昏前歸家。

  而陸曈總是會蹦跳著衝上前,繞著他的書箱打轉,等著他從懷裡掏出一把豆糖——他會給她帶書院門口雜貨鋪裡賣的最好的黃豆糖。

  「……姑娘?」

  耳邊傳來銀箏的聲音。

  陸曈回過神,忽而覺出幾分窘迫,遲疑地道:「我沒有……給你們帶東西。」

  銀箏愣了一下,正往外走的杜長卿聞言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沒摔一跤,回頭驚道:「陸大夫,你在醫官院上差腦子上出毛病了?說得什麼胡話?」

  苗良方推著杜長卿往前走:「少說兩句吧,鍋裡雞還燉著,都過晌午了還沒吃飯,快快擺飯。別把小陸餓著了。」

  阿城便雀躍地應了一聲,去廚房端飯菜了。

  銀箏拉著陸曈去小院石桌前坐了下來。

  說來奇怪,從前陸曈與銀箏只有兩人住在此地時,時常覺得冷清。如今人一多,竟還覺出幾分狹窄。

  杜長卿和阿城端出飯菜來,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都是些什麼「酒蒸羊」「紅熬雞」「蜜炙斑子」「雞元魚」之類的肉菜,一瞧就知是杜長卿從食店裡買的現成的,唯有最中間那碗燉得稀爛的棒骨湯像是出自他手。

  銀箏夾了一個大青糰子放到陸曈碗裡,笑瞇瞇道:「前幾日清明做青團,本想說做幾個送到醫官院去讓姑娘也嘗嘗,苗叔說醫官院的廚房都有,就沒去,還好姑娘回來了。」她道:「今年青團是大夥一起做的,孫寡婦送來的新鮮艾葉,姑娘快趁熱嘗嘗!」

  青團碧清油綠,像只青澀果子,陸曈低頭咬了一口。許是為了照顧她的口味,糰子做得又糯又甜,一口咬下去,滿口清香。

  頓了頓,她道:「很香。」

  杜長卿一直盯著她動作,見她誇讚,適才得意開口:「廢話,自家做的當然比那什麼醫官院做得好。我就說了,那皇城裡也不是什麼都有的!」

  阿城撇嘴:「不信。」抬手倒了碗青梅羹推到陸曈跟前,仰頭好奇問道:「陸大夫也給我們說說醫官院什麼樣子唄。裡頭的床軟不軟?你們每日吃什麼?那些大人平日裡用什麼香?有什麼樂子事聽聽?」

  杜長卿一巴掌拍他頭上:「你就知道樂子!」

  阿城捂著頭怒視他:「東家,苗叔說了打頭會長不高的!」

  小孩兒心性總是好奇,陸曈笑了笑,一一耐心地答了。

  話畢,眾人紛紛點頭,陸曈還想問問仁心醫館近來如何,才一出口,杜長卿便拍胸脯說了起來。

  「……那當然是好得很了。雖然你不在,醫館每日照舊熱鬧,老苗按你方子做得那方新藥賣得好,進項多得我都不耐煩記帳。」

  「……前幾日屋頂漏雨,找來人修了修,覺得這鋪子也有些年頭,放藥窄得很,想搭錢再往旁邊擴擴。你回來得正好,替我瞧瞧擴多大合適?」

  「……老苗?老苗如今不得了,他長得老,怪會唬人的,說實話,來找他瞧診的人比你當初在的時候還多。可見老樹皮也能有再一春。」

  「銀箏就不提了,吃我的住我的,脾氣還大,說兩句還常不樂意,要不是你的人,我早就好好教訓她一番,教她知道什麼叫尊重東家。」

  「……阿城過了年也不小了,銀箏平日裡教他識字什麼的,我估摸著要不行也學吳秀才,讓他上上學堂,萬一考中了,我就能多個當官的兒子孝敬,享享清福……」

  「反正一切照舊,發不了財也餓不死,你要是在醫官院幹不下去了還能回來。看在咱倆以前的交情上,東家施捨你個坐館大夫噹噹……」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

  其間夾雜著阿城的打斷和苗良方的反駁,抑或銀箏的諷刺,略顯嘈雜,卻又如這四月春日裡照在人頭頂的日頭,暖洋洋曬得人安心。

  這頓飯吃得很長。

  杜長卿又是第一個醉倒的。

  阿城扶著大少爺提前回家去了,免得又如新年時分般吐得滿地都是。苗良方倒是還想和陸曈多說幾句,奈何前面鋪子有人來瞧診,耽誤不得,便也只能先去瞧病人——沒了杏林堂,西街獨一家的醫館就顯得珍貴起來。

  陸曈和銀箏把院子裡的殘羹剩炙收拾乾淨,又坐著歇息片刻,日頭漸漸西沉,醫館門口的李子樹被晚風吹得「唰啦啦」作響,霞色斜斜照過房瓦,鋪滿整個小院。

  夜快降臨了。

  銀箏陪著陸曈在院子裡坐了會兒,直到前面苗良方進來催促,說天色晚了要關門,讓銀箏去前頭清點今天剩下的藥材,銀箏才先出去。

  院子裡便只剩下陸曈一個人。

  霞光晚照,日頭落下,漸漸光線暗了下去,天卻隱隱亮了起來,銀藍長空上出現個淺淺彎月,薄薄的掛在梢頭,隨著天邊的浮雲聚散微明微暗。

  陸曈低著眼坐著。

  她在醫官院呆了幾個月,每日給人行診、做藥,採紅芳絮也好,給金顯榮施針也好,內心總是無波無瀾,似汪死水。

  然而一進仁心醫館,便如這死水也得了一絲生機,那是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寧靜,彷彿風箏在漫無天際的長空與人間得了一絲細細的線,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彼此牽連。

  身後傳來響動聲。

  銀箏挑開氈簾,外頭的風便順著簾子穿來一隙。她走到院中梅樹下,將掛在梢頭那盞紅紗提燈點亮,小院就有了點金紅色的光。

  苗良方跟在她身後:「小陸。」

  他踟躕著,扶著拐棍的手緊了又鬆,銀箏看看陸曈,又看看苗良方,倏地一笑:「廚房裡還有些藥材,我先過去收拾一下,省得夜裡被老鼠抓了。」

  話畢,自己端著盞油燈走了。

  苗良方鬆了口氣,拄著拐棍一瘸一拐走到石桌前,在陸曈對面坐下來。

  「苗先生。」

  陸曈望向苗良方。

  苗良方看上去和過去有些不同。

  她走時苗良方尚未在醫館正式坐館,雖杜長卿說了要他在醫館裡行診,苗良方雖是激動,瞧著卻不乏忐忑。幾月未見,他鬍子留長了些,洗得乾乾淨淨,修剪成山羊鬚形狀。穿件闊袖寬大褐色麻衣,麻布束起髮髻,不見從前佝僂,多了幾分疏曠。

  的確像位經驗豐富、性情分明的老大夫。

  陸曈便笑了笑:「苗先生瞧著近來不錯。」

  苗良方也跟著笑,有些感慨:「是挺好。」

  當年被趕出醫官院,他多年不曾也不敢行醫,未曾想到有生之年還有為人施診的機會。西街街鄰不知他往事,他在杜長卿的醫館裡為人行診,有時候來瞧病的病人貧苦,他便不收診銀,杜長卿見了,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令人唏噓的是,多年以前他一心想通過春試進入翰林醫官院,偏偏在如今潦倒一無所有之時,方才得行祖上多年之教誨——

  「不可過取重索,但當聽其所酬。如病家赤貧,一毫不取,尤見其仁且廉也。」

  世事弄人。

  收回思緒,苗良方看向陸曈,神色有些擔憂:「小陸你呢……進了醫官院後,可有被人為難?」

  平人醫工初進醫官院,會受到什麼樣的區別待遇,苗良方比誰都清楚。當年的他亦有不平之心,何況陸曈這樣年輕嬌弱的姑娘。

  「沒有。」陸曈搖頭,「醫官院一切順遂,並無她事發生。」沉默了一下她才繼續說道:「只是答應苗先生的事,現下還無法兌現,初入醫官院,行事不好冒險。」

  她說的是對付崔岷一事。

  聞言,苗良方連連擺手,急道:「我就是想同你說,你一個姑娘家做此事太過危險,當初之事、《苗氏良方》……都不強求了。」

  或許人安逸日子過得好了,便會感謝上天垂憐,對於「仇恨」與「不甘」也會衝淡許多。如今在仁心醫館尋到安定,對於往事也釋懷幾分。他想,崔岷雖然奪走《苗氏良方》改成《崔氏藥理》,可說到底,那藥方傳給天下醫者,也是造福百姓。

  此恩通天地,便不必計較芳垂萬世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而陸曈,也不必為他一己之私斷送大好前程。

  陸曈默然。

  過了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答應先生一事,我一定會做到,這是當初你我做好交易的條件。」

  「小陸……」

  「其實我今日回來,還有一事想請教苗先生。」陸曈打斷他的話。

  苗良方一愣:「何事?」

  整個西街陷入沉沉夜色,風從更高處刮來,把梅樹上掛著的紅紗燈籠吹得搖搖晃晃,拉扯著地上凌亂的樹影。

  陸曈收回視線。

  她道:「苗先生當年在醫官院做院使多年,醫官院醫庫中各官戶記錄在冊的醫案應當都已看過。」

  「我想問苗先生,當今太師戚清府上嫡出公子戚玉臺……」

  「過去曾有視誤妄見、知覺錯亂之症嗎?」

  苗良方怔住。

  四周闃然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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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登門裴府

  淡月藏在屋簷下露出半頭,夜風穿過梅樹枝隙,把曬在窗前的醫籍吹得窸窣亂響。

  良久,苗良方開口,望向陸曈的目光滿是疑惑。

  「小陸,你問這個做什麼?」

  陸曈沉默。

  那一日醫官院醫庫中,她見到了戚玉臺的醫案。

  戚玉臺早已及冠,醫案記錄之言卻寥寥無幾,或許是因過去多年身體康健並無大礙。然而五年前的深夜,他卻請醫官院院使崔岷出診,為他行診。

  醫案記載戚玉臺是因肝火熾盛而鬱結成積,相火內盛以致失調,崔岷所開藥方也皆是些疏肝解鬱、滋陰生津之材。

  但陸曈卻瞧見其中還有一些別的藥材,多是寧心安神一類。

  戚玉臺這份醫案寫得極為簡略,幾乎沒有任何病者情狀記錄,只有簡單幾句結果。在那之後近半年時間裡,戚玉臺又請崔岷為他行診幾次以固根本,但所用藥材,亦是多以鎮定去癲為主。

  加之先前在司禮府,戚玉臺自己也親口承認,多年使用靈犀香安神。

  樁樁件件,倒像是長期為穩癲症之行……

  然而醫案記錄有限,此等秘辛又無旁人知曉,便只能回醫館向苗良方討教。

  陸曈抬眼:「苗先生,能告訴我嗎?」

  苗良方哽了一下。

  這位年輕女醫官精通各類毒物藥理,身份神秘成謎,杜長卿與她相處甚久對她也幾乎一無所知,還有銀箏,素日裡同西街一眾街鄰談天說地,唯獨對陸曈的事守口如瓶,不發一言。

  她懷揣秘密而來,沒人知道她想做什麼。來到西街不到一年,扶持醫館、製售藥茶、春試、進醫官院,到最後臨走時,還不忘安排仁心醫館各人今後各自歸處。

  但其實她今年也才十七歲而已。

  若他自己有女兒,如今也當就是這個年紀了。

  苗良方嘆了口氣,道:「沒有。」

  陸曈一怔。

  「我離開醫官院之前,不曾聽說戚玉臺有癲症臆病,抑或視誤妄見、知覺錯亂之症。」

  他說得很肯定。

  陸曈微微攥緊手心。

  沒有。

  那些醫案上的安神藥材和長期使用的靈犀香……若無此症,何須長年調養?

  何況她當日曾摸過戚玉臺的脈,脈細而澀,是血虛神失所養,倒不像是因服用寒食散所致。

  只是單看戚玉臺言行舉止,確實與尋常人無異。

  莫非……

  是她想岔了?

  正想著,耳邊傳來苗良方的聲音:「不過你這麼說,倒是讓我想起一件事。」

  「先生請說。」

  「我離開醫官院時,戚玉臺還是個半大孩子,他的事我不甚清楚。但是十多年前,我曾給戚玉臺母親行診……他母親,是有妄語譫言之症。」

  陸曈猛地抬頭:「什麼?」

  苗良方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苗良方剛當上醫官院院使不久。

  他醫術出眾,頗得皇家人喜愛,又有「天才醫官」的名頭在身,不免有幾分得意。朝中老臣大官有個頭疼腦熱的常常拿帖子來請他,有時候忙起來了,也不是人人都能請得動的。

  有一日苗良方接了個帖子,是戚清府上的。

  當年戚清還不如現在這般權傾朝野、隻手遮天,戚家人來得急,只說戚夫人病重,請苗良方趕緊去瞧瞧。

  苗良方便提起醫箱匆匆去了戚府。

  戚夫人是戚清的第二任妻子。

  戚清早年間有位夫人,身體不好,早早就去了,也沒留下一兒半女。戚清直到中年才娶了這房繼室,是禮部尚書仲大人的小女兒,比戚清小了近二十歲。

  仲小姐年輕貌美,嫁與戚清後,很快誕下一子一女。頗得戚清寵愛。

  苗良方就是在那時見到的戚夫人。

  「那位戚夫人很奇怪。」苗良方回憶著當日畫面,「躲在屋中不願見人,神色恍惚,我辨症摸脈,見她應已提前服用過安神之藥,體虛無力,但我一靠近,她就渾身戰慄,面色驚惶。」

  當時的苗良方覺得有些不對。

  戚家人說戚夫人是因為受驚所以情志失調,之所以找他來,或許是想著他醫術超群,能將戚夫人治好。

  他行診時戚家下人一直在屋內盯著,後來苗良方尋了個機會將幾個下人打發出去,細細觀察起那位戚夫人,終是察覺出哪裡不對勁來。

  那位戚夫人對著身側竊竊私語,然而身側並無他人,又說聽見伶人奏樂,歡欣鼓掌。

  苗良方瞧得暗暗心驚。

  此等妄聞幻見之症,分明是臆症。

  無緣無故的,戚夫人怎會得了臆症?

  他不敢驚動他人,裝作疑惑回到醫官院,說要翻翻醫書。誰知第二日,戚府的人卻送來帖子,說戚夫人有所好轉,不用他繼續治了。

  「好了?」陸曈蹙眉。

  「誰知道呢?」苗良方嘆了口氣,「我後來沒再見過她。」

  但他那時年輕,心中終是牽掛病者,對戚夫人業已痊癒的說辭將信將疑,於是在醫官院醫庫裡遍尋醫書醫案,試圖找到一點醫治臆症的辦法,直到一位老醫官找到他,對他說了一則有關戚夫人的秘辛。

  陸曈問:「他說了什麼?」

  「他說……」苗良方沉默了一下,才慢慢地說道:「戚夫人早逝的母親,當年也曾犯過呼號疾走、狀若癲狂之舉。」

  那位忠厚的老醫官拍著他的肩,眼底是誠摯的勸慰,叮囑他道:「副院使,不要再插手此事了,醫官院不比外頭坐館,要學會分辨,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

  「有些人能治,有些人,治不得。」

  老醫官還鄉去了,留下苗良方在醫官院中反覆思量這句話。後來他聽說那位年輕的戚夫人積鬱成疾,不久就病死了。再然後他被趕出醫官院,這些顯貴之家的秘辛傳言,與他不再有半分關係。

  沒想到今日會聽陸曈提起來。

  苗良方看著陸曈:「小陸,你這樣問,可是那位戚公子出了什麼事?」說著神色一變,「難道他也……」

  陸曈怔忪片刻,像是明白了什麼,低頭恍然一笑。

  她聲音很輕:「苗先生也知道,若一家中,有親輩患不慧健忘,妄聞失調之症,其子女或有極大可能傳其癲症,或早或晚,總會發病。」

  苗良方面皮抖了一下,問:「戚公子也發病了?」

  陸曈搖頭:「現在沒有。」

  長年昂貴的安神靈犀香、醫官院那些寫得模模糊糊的醫案、他虛浮的脈象……

  她現在有些明白了。

  看來,戚清很怕這個兒子走上與母親相同的道路,才會從小到大謹小慎微以安神之方養著。

  偏偏戚玉臺愛上了服散。

  真是可笑。

  苗良方愈發不解:「那你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陸曈與太師府素無淵源,突然打聽起戚玉臺一事。當年他做院使時,尚有老醫官對他諄諄提醒,如今陸曈剛入醫官院……

  他是不知陸曈要做什麼,但心裡總覺不安。

  「小陸,你不會和太師府有什麼齟齬吧?」

  陸曈抬起頭,看著苗良方笑了。

  「只是對醫案有些不解之處,所以來問問苗先生。先生放心,」她神色平靜:「我只是一介普通醫官,人微言輕,能做得了什麼。」

  這話倒也是事實,戚家權勢滔天,陸曈這樣的小小醫女,恐怕連見上對方一面也難,實屬天淵之別。

  苗良方稍稍放心了一些。

  「不過,」陸曈頓了頓,又問:「苗先生可知戚玉臺討厭畫眉一事?」

  「討厭畫眉?」苗良方一愣:「沒聽說啊,他爹當年不是愛養鳥嘛,府上專門請了鳥使來料理,有時候一隻鳥兒一年開支抵得過平人一家一年,奢侈得很哪。」

  陸曈點了點頭。

  也是,苗良方十年前就已離開醫官院,然而戚玉臺醫案記載崔岷為他頭次行診,已是五年前的事。

  那時苗良方已經不做院使,自然無從得知。

  又說了一陣話,苗良方問了些陸曈在醫官院近來境況,天色已實在不早,適才拄著枴杖回去了。

  陸曈起身回到屋裡,銀箏正在床邊收拾箱籠。

  聽見動靜,銀箏回頭看了一眼:「姑娘,苗先生回去了?」

  陸曈「嗯」了一聲。

  「正好,我給你做了兩條新裙子,還有幾朵絹花,你試試。」銀箏一面說,一面從箱籠裡捧出幾條嶄新衣裙。

  陸曈凝眸看去。

  幾條衣裙都用的是好料子,雖比不得那些富貴官家小姐所用上乘金貴,一眼看過去工藝也用心討巧。

  銀箏笑道:「葛裁縫前幾月鋪子裡進了好多新料子,我瞧著都很適合你,就自己畫了樣子,挑著顏色嫩些的讓葛裁縫做了幾條。」

  「……還有兩雙絲鞋,是在宋嫂鋪子裡買的,姑娘你試試,聽說醫官院每日穿的都是同樣顏色的衣裳,那有什麼可看的,平白浪費一張臉。」

  她像只喜鵲嘰嘰喳喳,拿著衣裙在陸曈身上比劃,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絲毫不見當初陸曈離開時,因一匣銀子與她置氣的低沉。

  想到那一匣銀子,陸曈神色柔和下來。

  她輕聲道:「怎麼做了這麼多?銀子還夠不夠?」

  「夠的!」

  銀箏聲音也透著股飛揚:「杜掌櫃如今賺了銀子可大方了,每個人的月給都添了,我素日裡吃住都在醫館也用不著什麼錢。而且這哪算多呢,要不是怕姑娘進醫官院胖了瘦了,尺寸與過去不同,怕不合身,我還得多做幾條呢。」

  她把那件粉霞色繡花絹紗裙在陸曈背後比量一下長短,滿意地點了點頭:「姑娘明日不是要去王妃……不對,是裴小姐府上行脈嗎?屆時穿這件新裙子正好,省得人家說咱們現在都是領俸銀的人了,還捨不得買件新裙子穿。」

  陸曈一頓。

  此次旬休,除了回醫館瞧瞧銀箏他們的近況,她還得去見一見裴雲姝。

  有段日子沒見裴雲姝母女,寶珠該換新藥,「小兒愁」之毒雖已解去大半,但寶珠年幼,之後還應繼續調養。

  她本來是這般打算的。

  不過……

  陸曈低下眼。

  除此之外,似乎又有別的事要忙起來了。

  ……

  翌日清晨,晴空萬里。

  東塢巷裴府,一大早,院子裡就響起小孩哭聲。

  僕婦匆匆進屋,嘴裡吟哦著曲兒將搖籃裡的小姑娘抱起輕輕搖晃,邊叮囑其他人將窗戶打開透氣。

  院子裡杜鵑花開了滿院,豔色花叢下,站著個穿鵝黃色軟緞闊袖長衣,下著玉色羅裙的年輕婦人,一張溫柔臉蛋,眉眼甚麗,格外溫柔可親。

  聽見哭聲,婦人便放下手中澆花的大勺,逕自往屋裡走去,直到接過僕婦手中的嬰孩,原是尿了,又是一陣手忙腳亂地換尿片,焦頭爛額的模樣瞧得一旁兩個丫鬟都有些忍俊不禁。

  這婦人是昭寧公嫡長女裴雲姝。

  當初裴雲姝與文郡王和離後,並未回裴府居住。裴雲暎在自己宅子邊為她買了一棟宅子,裴雲姝便搬了進去。

  這宅子雖比不上文郡王府豪奢氣派,卻自有精緻雅麗。裴雲暎又為她安排了護衛僕婦,府中人手不缺,加之裴雲暎就在一牆之鄰,凡事有個照應,裴雲姝住著,竟比未出閣前還要自在。

  裴夫人江婉先前還來過,委婉地勸說裴雲姝一個和離之婦,應當歸家省得外人閒說才是。不過,自從後來裴雲暎的侍衛當著江婉的面將裴家下人扔出門外後,江婉也就不再來了。

  無人打擾,日子就清靜了不少。裴雲姝帶著女兒住在此處,瞧著寶珠一日日長大,心中比什麼時候都要滿足。

  正哄著懷裡的女兒,門房來報:「夫人,仁心醫館的陸大夫來了。」

  裴雲姝聞言一喜:「快請陸大夫進來!」

  陸曈剛到裴府,就被裴府的婢女帶了進去。

  引路的婢子陸曈還記得,是裴雲姝身邊那個芳姿。

  先前中秋夜為裴雲姝催產時,芳姿陪伴裴雲姝左右,似乎是裴雲暎安排的人。當時的芳姿對陸曈尚有懷疑防備,如今再瞧她,已是親近不少。

  「夫人昨夜聽說陸大夫要來,今日一大早就起來等著了。」芳姿笑說:「眼下正在院子裡等著,小姐也剛醒。」

  繞過門廊池塘,方走進院子,就見院子花架下有人笑著喚了一聲:「陸大夫!」

  陸曈抬眼。

  裴雲姝把懷裡的寶珠交給身邊嬤嬤,笑著道:「總算來了。」

  陸曈頷首:「夫人。」

  裴雲姝便拍了一下她的手,假意嗔怪:「又叫錯了,不是說了叫我姐姐就行。你救了寶珠的命,此恩同父母,何故與我見怪。」

  又拉著陸曈的手去看嬤嬤懷裡的小姑娘:「你瞧,是不是大了不少?」

  陸曈朝襁褓中的嬰孩看去。

  小孩兒一天一個樣,她還記得寶珠剛剛出生的模樣,紅通通,瘦巴巴,像只瘦弱未長成的小貓,如今不過大半年,已然飽滿白胖如年畫娃娃。她生得隨母親,皮膚雪白,一雙烏黑眼睛又大又亮,盯著陸曈的目光滿是好奇。

  陸曈忍不住伸出一隻手,寶珠胖乎乎的小手也伸過來,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像是也為這勝利得意,「咯咯咯」地笑起來。

  陸曈微怔。

  那隻手很柔弱。

  軟綿綿的,努力地、費勁地攥著她,卻像是貓兒爪子拂過人心上,再冷硬的人也會為之動容。

  她醫治過不少人,見過生也見過死,然而或許是因這新生與她有關,親眼見證一粒細弱種子破土抽芽,茁壯成長時,心中總覺微妙。

  耳邊傳來裴雲姝的笑聲:「寶珠很喜歡你。」

  陸曈收回手,望著嬰孩漂亮的小臉:「她長得像雲姝姐。」

  裴雲姝面上的笑容就更大了些:「大家都這麼說。」又看向陸曈,想了想道:「若是她長大之後能生得如陸大夫一般好看聰慧,我也就知足了。」

  陸曈汗顏:「雲姝姐說笑。」

  「是真的。」

  裴雲姝讓嬤嬤帶寶珠去搖籃裡曬會兒太陽,自己拉著陸曈在花架下的小桌前坐下:「先前得知你春試得了紅榜第一,我心中為你歡喜。本想帶禮登門恭賀,奈何寶珠太小離不得我,她又年幼,我也不好帶她一起出門,便只能託人給你送去賀禮。」

  「……但心裡總覺過意不去。」

  陸曈搖頭:「雲姝姐無須放在心上,況且那些賀禮已經很豐厚。」

  「又哪裡及得上你救命之恩千分之一。」裴雲姝說著,又笑起來:「後來我就想罷了,等你旬休得了空再來尋你。總算盼得了日子。今日你就留在這裡,我叫廚房做了些好菜,也算是隔了這樣久與你的慶賀,可好?」

  她盛情難卻,陸曈也不好推辭,遂道:「好。」

  裴雲姝高興起來,不過很快,她又想起了什麼,轉頭往身後瞧去。

  陸曈:「怎麼了?」

  「奇怪,」裴雲姝道:「今日阿暎休沐,我前幾天叫人與他說,今日一起坐下吃頓飯。還打算要他在醫官院中多照拂你幾分。」

  「醫官院和殿帥府隔得不遠,你剛進去,難免有不熟悉的地方。他離得近,照應一下也是應該。」

  「剛才我讓人去叫了,」裴雲姝疑惑,「怎麼現在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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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8 00:15:24 |只看該作者
第157章 他的木塔

  裴雲暎最終還是沒出現。

  裴雲姝派去的下人回來說,裴府的侍衛稱,裴雲暎昨天夜裡出門去了,似有公務在身,到現在未歸。

  裴雲姝便點頭:「原來如此。」

  語氣有些遺憾。

  陸曈倒並不在意,她今日過來,本來也要先為裴雲姝母女診脈。又說了幾句話,便先去瞧搖籃中的小寶珠。

  說來慶幸,當初寶珠出生九死一生,情勢兇險,看著令人擔憂,然而此禍一過,似乎真應了否極泰來一說。「小兒愁」竟似沒在小姑娘身上留下任何影響,她逐漸由孱弱長得壯實,雖然因早產顯得比同齡嬰孩略小上一些,身體卻健康有力。

  被陸曈摸著手,寶珠黑亮的眼睛便一眨不眨盯著她,並不怕生的模樣。

  陸曈與裴雲姝說了寶珠的近況,裴雲姝登時鬆了口氣,懸著的心暫且放回肚裡,又雙手合十連連感謝上蒼保佑,說得了空閒一定得去萬恩寺捐些香火。

  見寶珠無甚大礙,陸曈又給裴雲姝診脈。

  比起寶珠,裴雲姝反而需要調養的地方更多。

  當初因中「小兒愁」之毒,裴雲姝不得已同意催產,產時失血耗氣,營衛兩虛。後來生下寶珠,又擔憂寶珠身體,其中還伴隨著與文郡王和離、搬離郡王府,大約操心之事太多,憂思過重,血虛營分不足,衛虛腠理不固。

  陸曈就給她開了些扶氣固衛、養血調和的方子。

  這一忙活,半日就過去了。

  到了晌午,快至用飯時,裴雲姝就拉著陸曈去廳堂,笑道:「家裡人少,飯菜簡單,陸大夫不要嫌棄。」

  陸曈隨她步入廳堂。

  廳堂光線明亮,正中放著張簡單四方桌,幾把寬椅。幾個婢女正將熱菜往桌上端。

  陸曈與裴雲姝在桌前坐了下來。

  和仁心醫館不同,陸曈回一趟仁心醫館,杜長卿滿桌子大魚大肉,連饅頭都是人臉大,生怕把人餓著。裴府的吃食卻要精緻許多。

  有菊花與米合煮成的金米,盛在巴掌大的青瓷碗中,顏色粒粒分明。有煮得嫩嫩的豆腐羹,清淡又滋味豐富。筍鮓、脂麻辣菜、凍三鮮、金橘水團……肉菜也有,白炸春鵝個煎小雞都是用草做的碟子裝著,上面點綴些時鮮花朵。

  每樣份量不多,賣相卻很漂亮。

  裴雲姝給陸曈盛了一碗姜橘皮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不會下廚,從郡王府帶出來的丫鬟也不會。這府裡的廚子原本是在酒樓裡做菜的,被阿暎替我請了回來。我也不知你愛吃什麼……」忽而又想起什麼,把放在邊上的一碟點心挪至陸曈面前:「對了,陸大夫嘗嘗這個。」

  粉色荷花盛在翠綠荷葉狀的瓷碟中,花葉舒展,如新摘清荷般,總讓人想起夏日池邊的晚風。

  陸曈一怔。

  是盤荷花酥。

  裴雲姝的聲音從耳邊傳來:「……陸大夫趁熱嘗嘗,阿暎說你喜歡吃這個。」

  陸曈握著筷子的手一頓:「裴大人?」

  裴雲姝笑起來:「我實在不知你喜歡吃什麼,那天正犯愁擬著菜單,恰好阿暎過來看寶珠,就順嘴問了他一句。」

  「本也沒指望他知道,不曾想他還真說了出來。」

  她看向陸曈:「陸大夫真喜歡吃這個?」

  沉默一下,陸曈點頭:「嗯。」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裴雲姝有些奇怪,「他怎麼知道陸大夫喜歡荷花酥,你同他說過?」

  陸曈想起在南藥房的那天夜裡,自己藏在那間廢棄佈滿塵埃的庫房中,吃完了裴雲暎帶來的那籃荷花酥。

  其實那籃點心究竟什麼味道,她已經忘了。當時又累又餓,只管填飽肚子,並無心思細細品嚐,依稀覺得是甜的。

  陸曈回過神,溫聲回答:「許是之前在郡王府時與裴大人提起過。」

  畢竟那時候,她和裴雲暎也算在文郡王府相處過一段時間。

  裴雲姝點頭,望著陸曈,語氣似有深意:「這樣看來,陸大夫與我們家阿暎還是很熟的。」

  下一刻,她湊近,眼裡閃過一絲狡黠:「不過,這麼久過去了,怎麼沒見你那位未婚夫呀?」

  陸曈:「……」

  她默默夾起一塊荷花酥,決定以緘默迴避這不知如何回答的問題。

  這頓飯吃得很是艱難。

  裴雲姝也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對她素未蒙面的「未婚夫」抱起十二萬分的興趣,旁敲側擊地打聽起來。

  這人本就由她杜撰而來,只能含糊應付過去。一頓飯吃得陸曈腦子隱隱生疼。

  待用完飯後,寶珠已睡下了。這個年紀的小孩兒一日除了短暫的玩兒,大部分時日都在吃睡。

  陸曈見還有些時候,裴雲姝飯間曾提起過近來不知是不是抱寶珠抱得多,腰部總是酸痛。陸曈探過,知曉她是勞損於腎、動經傷絡,又為風冷所侵,血氣擊搏,所以腰痛。便讓她進屋裡去,俯臥在床,在她腰臀下肢按揉放鬆。後又取腰陽關、三焦俞、腎俞、大腸俞、秩邊、環跳……等一幹穴位用先瀉後補法針刺。

  待這一幹事務做成,裴雲姝腰痛果然減輕了許多,陸曈又開了些湯劑的方子囑咐芳姿。

  忙起來總不覺時日流逝,此時太陽漸漸西沉,黃昏又到了,殘陽照著外頭的院子一片暖紅,寶珠也從睡夢中驚醒,咿咿呀呀地找奶娘去。

  屋子裡點上燈,裴雲姝覺出冷,進屋換了件厚實些的絲織錦衣出來,一眼就瞧見陸曈背對著人,正站在廳堂裡懸掛的掛畫前看得認真。

  裴雲姝走過去,跟著看向牆上畫,問:「好看嗎?」

  陸曈點頭:「好看。」

  其實她不懂書畫。

  幼時只聽父親說過,古人云,畫人最難、次山水、次狗馬、其臺閣,一定器耳,差易為也。什麼「畫有八格」,什麼「意得神傳」,她聽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她從來靜不下心品味這些山水意境,還不就是張畫兒?

  因此每每瞧見陸謙陸柔說得頭頭是道時,總萬分不耐煩。

  但後來在落梅峰一個人待得久了,性子漸漸被磨平,有了大把空閒時間,漸漸也能品出一二。

  陸曈盯著牆上的畫。

  絹素勻淨,墨色清晰,其間畫著個身穿淡色長裙的少女倚窗作畫,窗下一片花叢,蝴蝶翻飛。畫上少女低眉拭淚,滿腹心事難言,筆觸極為靈動逼真,真有「還似花間見,雙雙對對飛。無端和淚拭胭脂,惹教雙翅垂」之意。

  「這是我母親所作。」

  身側傳來裴雲姝的聲音。

  陸曈有些意外。

  先昭寧公夫人?

  她對這位昭寧公夫人的印象,僅僅停留在杜長卿和金顯榮嘴裡那位,在叛軍手裡最終被夫君拋棄的婦人畫面,不曾想在此畫中窺見完全不同的一面。

  裴雲姝望著絹畫,怔了半晌才道:「我母親很愛作畫。」

  「我和阿暎小時候,母親還在時,每年新年,她都會畫一副全家的畫放在家裡。」

  「後來她過世了,府裡的畫全都跟著一同隨葬,我偷偷藏了一幅,江氏進門,畫不好掛在家裡,我進文郡王府,又唯恐下人養護不周傷了畫卷。倒是如今開府另過,能大大方方掛在此處,不怕旁人閒說。」

  陸曈輕聲開口:「夫人畫得很好。」

  裴雲姝攏了攏衣裳:「其實阿暎也畫得很好。」

  「裴大人?」

  裴雲姝莞爾:「阿暎的丹青是我母親親自教導,書院的先生也交口稱讚……」頓了一下,她才道:「不過母親過世後,他就不再作畫了。」

  話至此處,語氣有些傷感。

  陸曈默然。

  看上去,裴雲姝姐弟與先昭寧公夫人似乎感情極好。

  正說著,外頭芳姿走進廳堂:「夫人,世子回來了。」

  裴雲暎回來了。

  陸曈順著芳姿的目光看過去。

  天邊最後一點晚霞餘光散去,花明月暗,庭院風燈次第亮起,一道挺拔身影穿庭而過,漸漸地走上前來。裴雲暎穿件朱紅色的連珠對羊對鳥紋錦服,一張俊美的臉,卻在昏暗處顯出幾分肅殺。

  待走近,隨著燈火漸漸明亮,那點肅殺便也慢慢褪去,青年眸色溫柔若和煦長風,脈脈撥弄一涓春水。

  裴雲姝朝他笑道:「才說你呢,就回來了,今日不是休沐,怎麼回來得這樣晚,都沒趕得上用飯。」

  裴雲暎不甚在意地回道:「有公務在身。」又瞥了陸曈一眼,唇角微彎:「陸大夫也在。」

  語氣有些疏離。

  陸曈不言。

  他又笑了笑:「剛才說我什麼?」彎腰去逗被奶娘抱在懷裡的寶珠。

  寶珠抓住他的手指,試圖往嘴裡塞,被裴雲暎阻止。

  裴雲姝道:「也沒什麼。你回來得正好,陸大夫等下要回西街,姑娘家一個人走夜路危險,你既回來了,就由你送送人家。」

  「不用。」陸曈道。

  話一出口,裴雲姝與裴雲暎同時朝她看來。

  陸曈神色自若:「我有話想對裴大人說。」

  裴雲姝愣了一下。

  裴雲暎側首,漆黑的眼眸安靜凝著她。

  過了一會兒,他直起身,鬆開逗寶珠的手,對陸曈道:「你先去書房等我。」

  「我換件衣裳就來。」

  陸曈:「好。」

  芳姿帶著陸曈去裴雲暎書房了,裴雲暎也回去換衣裳。廳中只剩下裴雲姝和婢女站著。

  裴雲姝後退幾步,在椅子上坐下,忽然想起了什麼,問身側嬤嬤:「阿暎剛剛說,讓陸大夫去書房等他?」

  嬤嬤道了聲是。

  「奇怪……」

  裴雲姝疑惑地眨了眨眼。

  裴雲暎一向不喜人進他屋子,他的書房連裴雲姝也沒怎麼進去過,只怕裡頭裝著什麼朝堂公文,生怕誤事。

  瞧著陸曈與自家弟弟也是客氣生疏有餘,親近交好不足,但裴雲暎居然就這麼讓陸曈去自己宅子,還進了旁人進不去的書房?

  且不提那盤荷花酥,莫非二人之間……

  還有些什麼她不知道的事不成?

  ……

  裴雲姝心中思量,陸曈此刻並不知曉。

  裴雲暎的宅子就在裴雲姝宅子的旁邊,僅一牆之隔,倒是走不了幾步。

  只是這府邸看起來就比裴雲姝的那間宅子冷清了許多。

  許是因為裴雲暎這頭沒有個嬰孩的哭聲熱鬧,又或許是府邸人丁稀少,修繕得雅潔過頭,甚至顯出幾分冷硬,人走進其中,便覺出一層清幽冷寂。

  芳姿帶著陸曈穿過臺階門廊,繞過小院,就在裴雲暎的書房前停步:「陸姑娘請進,世子稍後就來。」

  說完這句話,她就垂首離開了。

  陸曈推門走了進去。

  這書房很簡致。

  靠窗處有書桌,屋內偏東則放著張案幾,上頭擺著書燈、燻爐、硯山筆墨一類。靠近書案處又有博古架,上頭陳列著些古玩器皿,還有一盆水仙盆景。

  這屋子簡逸隨性,比起戚玉臺司禮府的窮極豪奢,實在古樸得過了頭。與裴雲暎素日裡華美皮囊截然不同,透著股冷冽。

  陸曈往屋子裡走了幾步,見屋中最深處還放著一張極小的圓桌案,上頭高高重疊著一堆東西,不由走近一看——

  原是一座小塔。

  全是由木頭削成指頭大的丸子,不算方正,卻也圓融,一粒一粒從下往上搭成一座小塔,巍巍峨峨,一眼望上去頗為壯觀,若不湊近,還以為是故意湊成的盆景。

  陸曈瞧見最上頭那粒木頭小塊兒不知是風吹斜了還是怎的,半粒都掛在塔尖外頭,搖搖欲墜,像是下一刻就要崩塌,想了想,便伸出手,想要將那塊塔尖的木頭往裡推一推——

  「別動。」

  「譁啦!」

  驟然一聲巨響。

  青年阻止的聲音與木塔倒塌的巨響幾乎是同時響起。

  高大木塔瞬間破裂,如冰封一整個嚴冬的瀑布得了紓解,陡然奔瀉而下,轟然流了滿地。

  陸曈豁然回頭。

  裴雲暎站在門口,目光在瞬間垮掉的木塔前掠過,面無表情地開口:「你故意的嗎?」

  陸曈:「……」

  這回她確實不是故意的。

  陸曈抿了抿唇:「抱歉,我幫你重新堆一個。」

  「不用。」

  裴雲暎彎腰,撿起一塊滾至靴邊的木頭,走到案幾前放下。

  陸曈瞧著他,不知是不是錯覺,亦或是裴雲暎心情不好,她總覺得今日這人尤其得疏離,像是刻意保持距離。

  不過裴雲暎心情如何,這人究竟為何如此,陸曈都沒興趣知道。包括他為何要在書房裡摞出這麼一隻木塔,神秘兮兮的模樣,可裡面又沒有藏什麼機密卷冊。

  連塊金磚都沒有。

  故弄玄虛。

  裴雲暎注意到她目光,笑了笑,沒管這滿地狼藉,只在案幾前坐下,問陸曈道:「陸大夫找我做什麼?」

  陸曈沉默,跟著在他對面坐下,一時沒說話。

  他挑眉:「這麼難說出口?」

  其實不難說出口。

  只是如今的她,確實沒什麼可以同裴雲暎做交易的條件。

  陸曈道:「裴大人耳目通天,盛京皇城司打聽不到的秘聞,裴大人都知曉。」

  「你指的是什麼?」

  陸曈傾身,盯著他的眼睛:「太師戚清摯愛豢鳥,但五年前,太師府不再養鳥,裴大人可知道,五年前戚家發生了什麼。戚玉臺做了什麼?」

  她問:「他為何討厭畫眉?」

  屋內陡然安靜下來。

  遠處有夜裡的風聲吹拂花窗,將這寂靜的夜襯得落針可聞。

  陸曈的目光越過案幾,落在散落了一地的木頭塊上。

  戚玉臺母親罹患癲疾,戚玉臺或許幼時也曾有過癲疾之舉,所以太師府多年為戚玉臺用安神的靈犀香溫養,甚至不曾用過別的香丸。

  一切似乎很是平穩。

  但五年前,太師府秘召崔岷入府行診,那份寫得模模糊糊的醫案卻洩露出一絲不同。

  那些安穩神志的方子與藥材,似乎昭示著戚玉臺有犯病的苗頭。

  但他犯病的原因是什麼?

  倘若只是發病時候到了,為何戚玉臺又格外討厭鳥,尤其是畫眉鳥。

  畫眉鳥……

  正如當年的陸曈眼睜睜瞧著芸娘下毒,失去烏雲,從此後,再見黑犬幼崽,便會渾身發冷,顫慄難制。戚玉臺也一定因為什麼原因而討厭見到畫眉。

  她想要為戚玉臺調配一副難以尋跡的毒藥,就要知道其中最重要的那副藥引是誰。

  然而戚家權勢滔天,有關戚玉臺的秘密總被掩埋,尋不到半絲痕跡。戚玉臺為何討厭畫眉,林丹青不知道,苗良方不知道,快活樓裡的曹爺不知道……

  但裴雲暎或許知道。

  想要知道真相,就只能問眼前這個人。

  收回思緒,陸曈看向對面。

  年輕人已換下回府時那身朱紅錦衣,只穿了件霜色雪華長袍,衣袍寬大,在燈色下泛著點涼意。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寒霄。那層冷調的白令他俊美的眉眼也渡上一層鋒利,昏暗燈色下,是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冷冽。

  裴雲暎看著陸曈,眼神平靜。

  昏昧燈火在他幽黑瞳眸中跳動,那黑眸裡也隱隱映出陸曈的影。

  片刻後,他垂下眼睫:「知道。」

  陸曈心中一喜。

  「可是陸大夫,」他開口,語氣倏爾銳利:「我為何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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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5-3-28 00:15:48 |只看該作者
第158章 氣他

  風吹著,滿地木塊像空曠長灘上的落石,七零八落地砸在人心上,留下莫名亂痕。

  陸曈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

  「當初在文郡王府,我與夫人與寶珠間也有救命之恩……」

  裴雲暎不置可否地笑了一聲。

  陸曈倏然住口。

  救命之恩的情誼,早在後來零零碎碎的遇仙樓一幹事宜中揮霍得七七八八。再來挾恩圖報似乎也已不大現實,況且裴雲姝與寶珠如今已無性命之憂,裴雲暎想要過河拆橋輕而易舉。

  如此待價而沽,或許是為了今後的盤算。

  陸曈想了想又道:「如果下次裴大人想要再取誰的醫案,我可以代勞。」

  裴雲暎深夜潛入醫官院藥庫拿走醫案一事,也就是前幾日發生的。陸曈自己在醫官院宿守,也算助力。

  裴雲暎靜靜看著她,搖了搖頭。

  還是不行。

  沉默片刻,陸曈仰起臉,冷靜地開口。

  「若裴大人肯告訴我,金顯榮的保養之藥,我願為裴大人另配一副。」

  此話一出,面前人平靜的神色陡然龜裂。

  陸曈心中一哂。

  看來也不是全無反應。

  她再接再厲:「此藥珍貴,我保證別的地方都沒有,殿帥得此,受益無窮。」

  裴雲暎冷笑:「謝謝,但我不需要。」

  「裴大人有所不知,男子上了年紀多有此症,血虧陽虛,大人現在看著還好,將來年紀大了,難免有力不從心之時,若有此藥,保你風採如昔。」

  裴雲暎匪夷所思地看著她。

  陸曈坐在案幾前,雙眸清亮,說得一本正經,眼神十分誠摯,真如一位好心腸的大夫在勸說不聽勸的病人。

  她總用這種尋常平淡的語氣說最驚世駭俗之語。

  裴雲暎伸手捏了捏眉心,幾乎是咬牙道:「將來也不需要。」

  「將來會很需要的。」她很堅持。

  他倏爾覺出幾分疲憊,亦或是無奈,只伸手拿起桌上鎮紙,低頭問道:「告訴了你,陸大夫準備如何?」

  「裴大人,」默了默,陸曈叫他,「你只需要告訴我這件事,並不需要多做什麼,於你而言並無任何損失。而我,如今身在醫官院,能幫得上大人的地方還有很多。如果將來有一日大人用得上我,亦或是有什麼仇人……」

  她輕聲道:「我也可以替大人殺了他。」

  這聲音很淡,像是春日接近初夏的夜風,溫柔拂過人面時,帶出一絲細細的寒。

  裴雲暎打量她一眼:「陸大夫不是說,過去不曾殺人,將來也不會殺人嗎?」

  陸曈微頓。

  是她曾在落月橋下對裴雲暎說的話。

  那時他們曾短暫合作,在軍巡鋪前上演一出彼此心知肚明的戲碼,抓住孟惜顏派來的人。那時他尚不知她底細,步步試探,而她處處防守,不想被眼前人窺見蛛絲馬跡。

  「殺人亦是救人。」陸曈神色未變,「我能做大人的幫手。」

  「幫手?」

  裴雲暎笑了笑,身子往後仰了一仰,靠在椅子上,淡淡看著她:「你不問我想做什麼?」

  「那不重要。」

  裴雲暎要做什麼,目的是什麼,陸曈絲毫不關心。這只是一樁你情我願的交易,能不能做成,端看對方付出的籌碼夠不夠令人心動而已。

  裴雲暎嘆息一聲。

  他俊秀的眉眼在燈火照耀下簡直攝人心魄,聲音卻帶著隱隱的嘲弄,慢條斯理開口。

  「和不知底細的人交易,陸大夫也不怕血本無歸。」

  他笑得很淡:「難怪會在燈市被人騙著射箭,陸大夫還是不太擅長生意事啊。」

  陸曈望著他:「裴大人這是答應了?」

  屋中靜了片刻。

  過了一會兒,裴雲暎的聲音響起。

  「盛京外城陀螺山下有一處茶園。」

  「你要打聽的畫眉,就在此處。」

  茶園?

  陸曈心中一動。

  她明白這就是消息的關鍵處了,便向裴雲暎追問:「那茶園叫什麼名字?」

  「茶園如今已被私人買走,尋常人進不去。」

  這話未免令人失望。

  陸曈盯著他:「裴大人明日可否陪我一同前往?」

  裴雲暎有官職在身,若她貿然前往,或許會驚動他人,若有此人掩護反倒更好。

  不過這人的回答卻很無情。

  「我明日有事。」

  陸曈:「……」

  她有些失望。

  兩月加起來的旬休也不過三日時間,到今天已去了兩日。如果明日不能進到茶園,就得等下月旬休,耽誤不少時間。

  屋中光線朦朧,她輕蹙眉頭,眸色黯淡,孱弱肩頭倒顯得人有幾分可憐。

  裴雲暎目光微動。

  片刻,他突然道:「明日巳時我來接你。」

  陸曈訝然看向他。

  他雙眸微垂,不知在想什麼,神色很淡,彷彿剛才的話只是隨口無心一提。

  陸曈想了想:「多謝大人,你的藥……」

  「給寶珠看診就行。」他打斷陸曈的話,一字一句道:「我不用。」

  陸曈唇角一揚。

  她覺得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似乎也習得了杜長卿的一些惡劣趣味,譬如每次看裴雲暎這般忍怒的模樣便覺舒心不已。

  彷彿在這個時候,才能瞧見這遊刃有餘的人無可奈何的一面。

  無聊的趣味,但很有趣。

  他瞥一眼陸曈,見陸曈心情不錯的模樣,頓了頓才開口:「今日天色不早,你也忙了一日,先回去休息吧。」話畢起身:「我送你。」

  陸曈:「不用。」

  裴雲暎擰眉。

  「孤男寡女,夜裡一同出入總是不好。西街人多,萬一見著了,惹人口舌。」她語調溫和,「我未婚夫也會不喜。」

  裴雲暎揚了揚眉,似笑非笑看著她。

  「差點忘了,陸大夫還有個未婚夫。」

  他說得揶揄,卻也沒有再繼續堅持,道:「我叫青楓送你。」

  陸曈便沒再推辭了。

  青楓駕來一輛馬車,裴雲暎送陸曈到了裴府門口,待陸曈上了車,馬車消失在夜色盡頭,方轉身往回走。才走兩步,就見裴雲姝匆匆從隔壁宅子裡奔出來,望著馬車駛遠的方向面露懊惱之色。

  「怎麼出來了?」裴雲暎問。

  裴雲姝瞪他一眼,語氣有些埋怨:「不是說了讓你親自送陸大夫回醫館,你怎麼讓別人送了?」

  她故意咬重「親自」二字。

  裴雲暎笑得散漫,並不回答她這問題,又見裴雲姝手裡抱著個盒子,盒子看上去有幾分眼熟,不由微怔:「這是什麼?」

  裴雲姝低頭:「我正想與你說這事。陸大夫今日上門,說給寶珠帶了禮物,我以為是些草藥或是鄉貨,就沒推辭。等她走了芳姿一拆,才發現不是。你看——」

  說話的功夫,她已將盒子打開,露出裡頭一對漂亮的金蛺蝶。

  蛺蝶躺在黑綢之上,羽翅輕盈舒展,蝶翼點綴晶瑩粉色寶石,在夜色下熠熠生輝,一看工藝繁複便知價格不菲。

  裴雲姝還在說:「我想著陸大夫如今在醫官院奉值,可俸銀也並不算豐厚,這禮實在過於貴重,是不是要尋個機會還回去……阿暎,阿暎你有沒有聽我說話?」

  裴雲暎回過神,望著那對黑綢上展翅欲飛的蝴蝶,許久,輕笑一聲。

  「……還真是不肯欠人人情。」

  這對金蛺蝶最後還是被裴雲姝收下了。

  裴雲暎對她道,一副首飾罷了,既是給寶珠的心意,收下就是。之後他再尋別的機會以其它方式還給陸曈人情也一樣。

  裴雲姝轉念一想也是,旁人送出去的禮退回去總顯得失禮,既然裴雲暎這般說,將來也有的是機會,便將東西收下了。

  待芳姿攙著裴雲姝回去後,裴雲暎也進了門。

  書房裡的燈還亮著,青銅花燈盛著的燈油尚有餘溫。他推門走進,入眼的就是滿地狼藉。

  被陸曈推倒的木塔方塊落得滿地都是,他這書房陳設一向簡致,有時候甚至會覺得空蕩過了頭,頭一次這般雜亂,卻顯得那空曠也淡了些,反而有種熱鬧的擁擠。

  青年彎下腰,俯身去撿落下的碎木。

  木塔是他許久之前就堆好的,一粒一粒,已堆了多年。

  他從不讓旁人進他書房,於是這木塔便也安然無恙地在此停留了許多年。

  誰知頭一次讓陸曈進來就給推倒了。

  她輕輕一碰,這小山似的木塔便瀑布一般流下,垮得絲毫不留情面。

  「抱歉,我幫你再堆一個。」

  那女子站在桌案前,嘴裡說著道歉之言,語氣卻沒有半分愧疚。坦蕩得像是她才是這書房的主人,而他是個沒經允許闖入的不速之客。

  敷衍得理直氣壯。

  須臾,他直起身,把撿起的那塊木頭隨手擱在桌上,無聲嘆了口氣。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

  裴雲暎因為自己的這點煩惱,陸曈一無所知。

  許是熟悉的醫館令人安心,又或許是明日就能接近戚玉臺的秘密令人興奮,這一夜她睡得很熟。

  第二日一早,陸曈醒來,銀箏就捧著衣裳站在她榻前,笑得十分堅持。

  「姑娘今日要和裴殿帥出門,穿這件新衣裳,否則後頭天氣更熱,姑娘平日又在醫官院,更沒機會穿了。」

  陸曈:「……」

  昨日她去裴雲姝府上給裴雲姝和寶珠行診,因為要背醫箱,就還是穿了素日裡的舊衣,讓銀箏很是失望。

  然而得知今日她要和裴雲暎出門,銀箏心中就又生出新的期待來。

  她把陸曈按在梳妝鏡前,猶如給女兒梳妝打扮的母親般,恨不得將所有美的、精緻的東西都給陸曈穿戴在身上,邊為陸曈梳妝邊道:「絲鞋鋪家的宋小妹,開了年快十五了,我先前讓葛裁縫給姑娘做衣裳,畫的花樣子叫宋嫂看了去,就要我也給宋小妹畫了幾張。」

  「……每次瞧見宋小妹打扮的模樣,我就想著,這衣裙穿在姑娘身上也好看。如今好容易等姑娘回來了,總算也不白費。」

  陸曈任由她打扮著,低聲道:「我並非出門遊玩。」

  她是去茶園打聽戚玉臺的事,穿什麼、戴什麼,實在毫無意義。

  「小裴大人是個男子。」銀箏一邊拿梳子給陸曈梳理長髮,一面道:「瞧上去是不易接近,又心有城府。但英雄難過美人關,姑娘若打扮得俏麗,指不定他成為姑娘裙下之臣,時時照拂,說不定還能多給姑娘提供一些線索。」

  不等陸曈開口,她就繼續道:「男子嘛,姑娘喜不喜歡是一回事,能不能用得上又是一回事。不必過於抗拒。」

  陸曈沉默。

  裴雲暎此人外熱內冷,看起來不像是會為女色動搖之人,倒不是說此人是偽君子,單純只是他看不上這些情愛罷了。

  他會成為自己的裙下之臣?

  陸曈並不認為自己有那個魅力。

  一把刀再美麗,也只是兵器。

  會傷人,但不會愛人。

  但這話對銀箏說也沒用,於是陸曈只能保持沉默。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銀箏總算是將頭梳好了,又把買回來沒怎麼用過的香粉胭脂給陸曈淡淡撲了一層,幫著陸曈穿上那件淡粉煙霞長裙,適才拉著陸曈去鏡前照。

  「姑娘瞧瞧,是不是正合適?」

  陸曈朝著鏡中看去。

  那屋裡的銅鏡裡,站著個身穿長裙的年輕女子,塞凝新荔、鼻膩鵝脂,沉默地望著自己。

  竟有幾分陌生模樣。

  銀箏見她神色怔忪,撲哧一笑,推著陸曈往門外走,苗良方蹲在藥櫃前比對藥材,杜長卿靠著桌櫃正百無聊賴地看帳本,聽見動靜回頭一瞥,目光頓時凝住了。

  「哇!」阿城瞪大眼睛,把手裡的掃帚一扔,上前圍著陸曈打了個轉:「陸大夫新裙子真好看!」

  她過去在仁心醫館,從來不施粉黛,穿的衣裳也多是清簡舊衣,方便整理藥材。難得穿件繁複些的,倒教眾人眼前一亮。

  苗良方從藥材堆裡抬起頭,瞇眼細細看了一番,讚嘆道:「小陸這樣打扮一回,瞧著伶俐多了!年輕姑娘家,就該穿這樣鮮亮的!」

  「那是當然,」銀箏很是得意,「葛裁縫家新進的料子,虧得我搶得快,上來兩天就沒了。式樣也是我給葛裁縫畫的,這手藝比京城那些成衣鋪子也不差吧!」

  眾人紛紛點頭。

  一片讚嘆中,唯有杜長卿眉頭緊鎖,滿目警惕地看向陸曈:「大清早的穿這麼光鮮,幹嘛去啊?」

  陸曈道:「醫官院還有些事要處理。」

  「你一個人?還有沒有其他人同行?男的女的?去哪裡?」

  他一迭聲地問,銀箏翻了個白眼:「杜掌櫃,你能不能別煞風景?」

  「這哪是煞風景?你不懂,」杜長卿從裡面走出來,「盛京的歹人不少,陸大夫這年華正好的女兒家,不識人心,最怕交友不慎,而且你看她穿的這像是要辦事的模樣嗎?不行,你站住,給我說說清楚……」他作勢要來拉陸曈。

  銀箏對阿城使了個眼色,阿城會意,二人衝上前,一左一右將杜長卿攔腰抱住,銀箏回頭對陸曈道:「姑娘快走,晚了人該等急了。」

  杜長卿氣急:「什麼人啊?怎麼就等急了?我要去看看!」

  銀箏:「看什麼看,人家未婚夫關杜掌櫃什麼事!」

  杜長卿一愣:「未婚夫?」

  沒管身後的雞飛狗跳,陸曈提裙走出醫館,苗良方樂呵呵對她擺手:「小陸早去早回啊——」

  身後喧囂漸漸遠去。

  待到了西街盡頭,果然見一輛馬車停在路邊。青楓坐在前頭馬背上,見到陸曈對她頷首:「陸大夫。」

  陸曈回禮。

  昨日與裴雲暎約好,今日巳時以後在西街門口等她。陸曈沒讓裴雲暎去醫館前等,省得被杜長卿瞧見又是好一通發問,她實在不耐煩應付這些。

  況且裴雲暎的人馬過於惹眼,在醫館門口停留太久,被有心之人瞧見就不好了,今日他們是去做正事的,最好低調一些行事。

  正想著,馬車簾被掀起,裴雲暎那張臉從簾後露出來,日光照亮他衣袍,襯得那張臉目若星辰,唇似桃花,格外英姿俊秀。

  他揚眉:「陸大夫遲了點。」

  陸曈:「抱歉。」

  事實上,若不是銀箏和阿城攔住杜長卿,她還能再遲點。

  裴雲暎點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忽而微微一怔。

  日光下,女子沒有背醫箱,只穿了身淡粉的雙蝶繡花襦裙,袖口與領口繡了白紋蝴蝶,滿頭烏髮垂落肩頭,髮髻上卻插著支木槿花髮簪。

  她素日裡總是穿冷色的衣裳,極少穿這般鮮亮色彩,便將那骨子裡的幽冷也淡去了,顯得格外嬌俏。耳畔垂下的兩條粉色絲帶,襯得那張臉眉目如畫,明媚生輝,如一隻春日裡將開未開的粉色山茶,滿眼都是青春嬌美。

  與平日截然不同。

  裴雲暎神色微動:「你今日……」

  陸曈看向他:「我今日什麼?」

  頓了頓,他唇角一彎:「沒什麼。」

  這人莫名其妙。

  陸曈沒多說什麼,提起裙裾打算上馬車,然而馬車太高,葛裁縫做的新裙子行動間又很是不便,見她動作艱難,裴雲暎便一手打著簾子,一手握住她手臂,一把將她拉上來。

  待上車,簾子放下,陸曈看向裴雲暎:「裴大人,我們現在是去茶山?」

  他點頭,吩咐外頭的青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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