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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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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6 00:27:57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九章

  韋訓不知自己為何會耽擱那麼久,那大殿中的氣氛,老僧喃喃不絕的敘述,似乎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將人拖進四十年前的泥沼中無法自拔。

  曇林雖然反復強調希望他不要「重蹈覆轍」,但韋訓看不出這故事有什麼值得參考的地方。元煦受人謀害屍骨無存,而寶珠從一開始就遭過這一難,她撐過來了。

  去掉老六龐良驥,整個師門十二個人湊不出一個九族,各有各的慘處,陳師古的遭遇似乎也沒有特別的新意。他墜入魔障的遭遇在於無處發洩,如果當夜把這仇報了,事情或許早就揭過去了。

  飛步跑回上客堂,韋訓一眼看見寶珠趴跪在池塘邊上,伸長了胳膊試圖摘一朵蓮花,卻怎麼都搆不著,眼看要跌進池子裡去了。

  他笑著制止道:「要摔成落湯雞了!」說著飛到池塘中央的假山石上,問:「要哪一朵?」

  寶珠指著目標叫道:「要剛剛露出蓮蓬的那朵!」

  韋訓展臂將蓮花折下來,躍回岸邊,帶著露水遞到她手上。

  寶珠剛沐浴完,一身熱騰騰的水汽,沖著花蕊深深吸了口氣,心滿意足地道:「就需要這個。這古剎裡的氣味太怪異了,為了掩蓋屍臭焚燒香料,錯上加錯。必須聞聞這種天然的香氛才能清神正念。」

  她往鬢邊比了比,惋惜地說:「可惜蓮花不適合簪髮,根莖汁液會弄髒頭髮,還是我的蓮花冠更好……你也聞聞。」

  寶珠舉著花湊到韋訓臉上,他佯裝嗅了嗅,其實心中想的是沒什麼花比她自身香氣更幽雅的了,有時候她把香囊摘了塞進行李裡,身上依然很香,似乎不全是瑞龍腦的緣故。只可惜聞了以後心猿意馬,很難有什麼正念,還是離她遠點為妙。

  韋訓將從石灰坑和曇林那裡得到的信息一一告知,吳觀澄生前最後的作品竟然跟歸無常殿的壁畫一樣,是《九相圖》題材,但這活計不是大蟾光寺的委托,而是十天前他失蹤的時段,被寺中僧人看到正在畫這個。據說他當時入魔一般瘋狂作畫,任誰呼喚都當聽不見。

  兩人立刻出發,去往壁畫所在地。

  距離最近的地方是西北方向的浮屠第一層,塔基中央放著一具棺木,周圍環形牆壁和天穹上繪滿了飛天獻花的壁畫。雲霧環繞中,挽著披帛凌空飛舞的天女們拋灑出漫天花瓣,飄逸動人,是非常美麗的佛教題材。

  然而靠牆一側卻被突兀地塗抹出一塊空白,上面以逼真的筆觸畫著一具腐爛中的死屍。其傳神程度甚至令寶珠不願靠近仔細瞧。

  韋訓觀察了一會兒壁畫上的死屍,說:「曇林念叨的九相觀雖然神神叨叨,九相圖順序倒是與真實屍體腐爛的情況非常吻合。

  第一相新死、第二相肪脹、第三相青瘀、第四相血塗、第五相膿爛、第六相蟲食、第七相剝裂、第八相曝骨、第九相枯骨。蒼蠅飛舞,蛆蟲啃咬屍身,這裡應該是第六蟲食相,不得不說,吳觀澄的手藝真不錯,畫得很像。」

  寶珠一聽,更不敢接近,揚聲問:「這棺材又是誰的?」

  韋訓回身走到棺材旁邊,屈起手指叩了叩聽聲辨音,以行家的口吻說:「陰沉木,是好料子,裡面的人非富即貴。」

  他轉到內側,發現上面貼著一張挽聯,上書「秘書丞夫人段氏遺愛千秋」一行字。

  韋訓道:「這個段夫人應該是家屬寄放在蟾光寺的遺體,很多寺廟都承攬這項買賣,墓穴還沒準備好,或者等待合葬之類緣故不能立刻下葬的,先放在寺廟停靈,親屬要付一大筆功德錢。」

  棺木旁邊供奉著三種貢品:鮮花、果品、長明燈,香爐裡煙火繚繞不斷,從豐盛的供奉來看,是很有實力的人家。

  韋訓思索了一會兒,跟寶珠商量:「我開棺瞧瞧?」

  既然已經到了這裡,也沒有別的線索,寶珠只能點頭答應,然後遠遠地躲開了。

  韋訓沒帶家伙,因有殘燈手的功夫傍身,空手將棺釘一顆一顆拔了出來,接著推開沉重的棺蓋。濃鬱的香料味混合著屍臭撲面而來,幸而蟾光寺處理遺體很有經驗,棺木底部鋪滿了石灰,屍體上層則覆蓋了很多珍貴的安息香,各種手段全部用上,這氣味才勉強能讓人忍受。

  韋訓仔細查看,這是一具乾癟枯萎的女屍,體液被石灰吸收殆盡,死了有好幾個月了,從髮型衣著看像是已婚女子,只是看不太出年齡,而且並不像壁畫上所繪製蛆蟲食咬的狀態,而是到第七相剝裂的狀態了。

  他撥弄一下屍體的髮髻,烏黑濃密的假髮脫落下來,露出花白的本色頭髮,他推測這女子有五十歲以上年紀。

  寶珠在遠處揚聲問:「有古怪嗎?」

  韋訓搖了搖頭:「沒看出什麼問題,死得挺安詳。」他將假髮重新給屍體戴好,再將棺蓋合上,說:「去下一個地方看看吧。」

  臨走之前,韋訓又回頭望了一眼這座用於停靈的「地上墓室」,在穹隆之上,數十上百個飛天中間,他忽然注意到有一個六臂天魔女形象。

  她背後肋下多生出兩對豐盈手臂,身姿尤為妙曼婀娜,上身袒露,下身穿輕盈長裙,周身環繞一條飄逸的披帛,頭戴蓮花冠,嘴唇殷紅飽滿,妝飾穿著與其他飛天無異,面容卻與寶珠很相似。

  因這酷肖之處,韋訓不免多瞧了一眼,燭火跳躍中,那天魔女脈脈含情的美目突然朝他眨了一下。

  韋訓心中一驚,舉高燭台定睛再看,那壁畫中的形象又變得似是而非,不那麼像了。

  「你在看什麼?」寶珠冷不丁走到他面前,面無表情地問道。

  韋訓立刻從那些袒胸赤足衣著清涼的美貌飛天身上撤回視線,定了定神,隨口扯謊:「沒什麼,看看月亮的位置。」

  莫非吳觀澄用畫聖的點睛技巧給那個六臂天魔女畫了眼睛嗎?可他又怎麼會將壁畫上的人認錯成寶珠的模樣?

  兩人離開西北角的浮屠,走過長長一段回廊,去往東北方向,廊上全是壁畫,包括盂蘭盆法會上浮出水面引起踩踏騷亂的題材《地獄變》。這一幅是前朝畫師作品,顏色較為淺淡,細節處剝落了不少,並非出自吳觀澄之手。

  寶珠指著壁畫說:「不管在長安還是在洛陽,《地獄變》的中央區域一定是地藏菩薩,雖然題材很陰森,可是有菩薩坐鎮,就有希望在。而那幅水畫的中央卻是一具浮屍,假如吳觀澄是被害的,那凶手的心思十分惡毒,想讓他身處地獄永不得超生。」

  說完,她喟然嘆息,似乎心有餘悸。

  韋訓知道她聯想起自己被活埋時壓在棺材上的經幡,戴在臉上的魌頭面具。還未想出什麼合適的話來安慰,她已經靠過來。

  「喂,我剛開了棺……」

  寶珠沒有碰他的髒手,直接攬住肘彎,半個身子貼上來。

  溫軟的觸感透衣而過,韋訓整個人僵住,兩人並行了一會兒,他感到腦中空茫茫的,想了想還是掙脫了:「這不行,倘若突然遭遇敵襲,我縱身迎敵,就把你拽倒拖行了。」

  寶珠很是不悅地瞪了他一眼,稍微拉開了一點點距離,只抓著他手腕。

  「剛才躺在棺中的女子,身上有戴著首飾嗎?」她突然間問了一句。

  韋訓回憶了片刻,說:「有不少頭飾和手鐲,她既然用得起陰沉木的棺材,肯定不缺首飾。」

  寶珠悶悶不樂地嘀咕:「我的棺槨是帝王木金絲楠,可頭上現在什麼都沒有。」

  韋訓一時有些疑惑,總覺得這個話題聊過了,可不記得什麼時候說過,又是怎麼結束的。

  一路走到正北方的禪堂,又看到一具棺木,以及棺木旁邊吳觀澄突兀的《九相觀》壁畫,畫的是第五相膿爛,屍體肚破腸流,膿血四溢,簡直不堪入目。因為筆觸極為逼真,在昏暗處乍一看,彷佛真有那麼一具屍體倒斃在牆根。

  寶珠仍是站在外面廊下柱子後面等著,韋訓將棺蓋打開,裡面是一具高大魁梧的男性屍體,做武官打扮,幾乎已經白骨化了,如果按照九相圖描述,應該是第八相曝骨或是第九相枯骨,與牆壁上的膿爛相對不上。

  韋訓聽到遠處傳來寶珠的呵欠聲,揚聲建議她:「你乾脆回去睡覺,一座寺院裡停靈的棺材不會很多,我一夜開完了,明天告訴你結果。」

  外面廊下沒有回音,過了半晌,寶珠揉著臉從柱子後出來,固執地說:「不,還是盡早破案,吳觀澄死前明顯神智很不清醒了,我現在擔心吳桂兒的安危。」

  她頓了頓,自言自語道:「牆上的壁畫既然和棺材中的屍體腐爛情況對不上,他為什麼非要畫在別人停靈在蟾光寺的棺材旁邊呢?如你所說,既然停靈要付給寺院一大筆功德錢,這些人家非富即貴,應該跟孤兒出身的吳觀澄沒有什麼關係。」

  韋訓查過屍體狀況,將弄亂的衣服和幞頭給原主掩上。

  寶珠問:「你既然不信有鬼神,何必對屍體這麼客氣?雖然今天是盂蘭盆夜,他們活著都不敢來找你的麻煩,死後想必也沒有這個膽量。」

  韋訓笑道:「死屍無知無覺,有什麼好跟它們客氣的,怕的是家屬來取時開棺驗屍,看見親人亂糟糟一團,心裡接受不了。」

  寶珠低聲說:「真是歹竹出好筍,陳師古那種惡徒怎麼能教出你這樣的徒弟?」

  韋訓合上棺蓋後,抓了一把棺材旁邊供奉的降真香葉搓了搓手,走到外面回廊上倒換胸腔裡的污濁氣息。如不用閉氣功夫,棺材裡面頂人的屍臭還是很讓人噁心。

  半晌,他說:「那也不是老陳教的。我從小跟著他幹這髒活,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損毀的屍體不計其數。後來有一天,我路過亂葬崗,看見有個女子在埋葬她夭折的幼兒。她很窮,買不起棺木,也雇不了人挖深穴,只用一張破席裹著屍體,淺淺地埋了。」

  「我當時想,這麼埋是不行的。過了七八天,又從那裡路過,發現果然不成,孩子的屍身叫野狗刨出來吃了大半,整個墓地亂七八糟。那個母親拿了一點點貢品來看望孩子,發現已經被糟蹋了,只能收斂殘屍,抱在懷裡流淚。」

  「我站在旁邊看著,意識到自己就是那條刨屍的野狗。從那時候起,我才隱約察覺盜墓這事不太對,起了罷手不幹的念頭,要不是為了尋找治病丹藥,早就金盆洗手了。」

  說罷,韋訓察覺這話題有些哀傷,不想讓寶珠跟著傷感,笑道:「幸虧沒那麼早罷手,不然就把你坑了。」

  十多年被迫與墓土屍體打交道,或許宿命中只為了把她從地宮中救出來,那就值了。

  韋訓這樣想著,看見寶珠站在廊下陰影中緘默不言,嬌美的臉龐上眸光閃閃,似乎是淚光,又似乎是別的東西。

  子時已至,萬籟俱寂,白茫茫的縹緲夜霧悄然降臨在古剎庭院中,皎潔明亮的月色為之晦暗不明。

  隱隱約約之間,如同壁畫上那個飄逸嫵媚的六臂飛天,她眨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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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6 00:28:17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章

  幽深,漫長,無邊無際……如同墓道一般的古剎回廊。

  與此相對應的,是牆壁上色彩濃烈絢麗的壁畫,一列列穿著甲胄的金剛力士護法神,身著曳地羅裙捧著淨瓶的菩薩與天人,也和古墓中的侍衛宮女壁畫如出一轍。

  寶珠舉著燭托,細細觀賞牆上描繪的人物,幽幽地埋怨:「他們甚至倉促到沒有把我地宮裡的壁畫布上顏色。」

  韋訓感到內心充滿了香爐中升起的煙氣,雲霧氤氳繚繞,霧茫茫地看不清遠方。他注意到她的嘴唇,殷紅飽滿,有著花瓣一般柔嫩的質地,如同塗了胭脂一般。他知道不該用這種眼神凝視她身體的任何一部分,可就是控制不住,無法轉移視線。

  「你還記得送過我一個七寶琉璃盒嗎?那個常州工匠製作的漆盒?」寶珠忽然發問。

  韋訓回答:「記得,本來裝著假夜明珠,被我捏碎了。」

  寶珠道:「下一回開棺,碰到戴著頭飾的女子,拔一根簪給我,我要填滿那個空盒子。」

  韋訓一愣:「你確定?屍體上的首飾?那味道得用火淬煉過才能去掉。」

  寶珠不以為然:「你不一樣經常滿身死人的氣味嗎?我並沒有嫌棄過你。」

  韋訓一時無言,想不出什麼拒絕的理由,畢竟他確實是個以掘墓為生的慣偷,可總覺得隱隱有哪裡不對勁的地方。

  她會說這種話嗎?她會做出這種奇怪的要求嗎?

  吳觀澄的九相圖作品:第三相青瘀,畫中的屍體腫得面目全非,和放生海裡面的浮屍有些相似,只是皮膚淤青發紫,越接近新死相,越能看出畫中人生前的線索。一具成年女性屍體,從烏黑濃密的頭髮來看,年紀很輕。

  韋訓打開了壁畫旁邊停靈的棺木,裡面是個看體型只有七八歲年紀的小姑娘,身上簪環瓔珞俱全,樣樣精美考究,看起來生前很受家人寵愛。他想了想,還是沒有碰屍體上的珠寶,原樣將棺蓋合上了。

  走出停靈的禪房,寶珠坐在廊上靠牆一堵高台上。她脫了鞋,垂下赤足坐在上面等他。見韋訓走出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充滿期待地問:「有收獲嗎?」

  這高台約六尺,若是沒有輕功,普通人想爬上去很難,勉強為之,姿勢會笨拙醜陋。而她是個與敵人放對也要打扮得妝容精致,騎在驢上不肯吃東西,極注重儀容姿態的人。

  韋訓垂下眼睛,深深呼吸一口氣,心中謀劃了幾種對敵的腹案。以自己功力,本無須這麼麻煩,但敵人偽裝出她的相貌和聲音,如不做好心理準備,恐怕出手時會猶豫心軟。

  他走到她跟前,抬頭吩咐:「下來吧。」

  寶珠應聲而落,從高台上跳下來,在落地一瞬間,韋訓橫臂鎖住她的肩膀,將她推在牆上狠狠壓制住。

  寶珠驚愕道:「你幹什麼?!」

  韋訓一臉漠然,冷冷問:「她人在哪兒?」

  寶珠迷惑地說:「她?她是誰?!」

  到了翻臉的地步,韋訓仍不敢直視她的面容,只盯著鎖骨一帶,聽她用那熟悉的清脆嗓音發問,心底怒意翻騰,低聲威脅道:「你再用她的聲音說話,我把你的喉嚨扯出來!」

  寶珠依然大惑不解,蹙著眉頭說:「你把我弄疼了,是想造反嗎?」

  韋訓再也忍耐不住,用空著那隻手按在她臉上一抹。對付會易容術的人,他有豐富經驗,這一下帶了幾分力氣,如用了改頭換面的漿粉、皮面,馬上就能揉爛。再多用一分力,只怕原有的臉皮也會被殘燈手生生撕下來。

  寶珠痛呼一聲,驚駭地瞪著韋訓。然而後者卻有十倍驚駭。

  這一下什麼都沒能撕破,手底劃過的是她柔嫩無瑕的肌膚,暈染移位的只有嘴唇上的胭脂。

  韋訓低頭看著自己手掌上沾染的殷紅色,心中突然恐慌起來。她的胭脂早被自己偷走丟掉了,在這種全是僧人的寺廟中,哪裡能找到化妝用的脂粉?但這根本不是重點……

  寶珠用那鮮豔潤澤的紅唇輕輕吐出一句話來,如怨如訴:「霍七她們說你手重,果然沒有說錯,你是一頭很壞很壞的猞猁。」

  韋訓本橫臂鎖著她的肩膀,立刻變招抓住她上臂一扭,將她翻轉過來面朝牆重新壓住,接著抓住後領向下一扯,將襦衫撕裂了,露出光潔的後背。

  記憶中她肩胛骨下魂門穴旁,有一個小指甲大小的紅色胎記,長得像片桃花瓣……

  就在那裡,沒有一絲一毫錯位。

  寶珠被反擰手臂抵在牆上動彈不得,眼睫顫動,淚光瑩然,口中說的話卻很奇怪:「還要檢查哪裡?左臂肋下有顆痣,還有大腿後側……那地方好像我自己都不知道。」

  韋訓鬆了手猛地退開,眼神透出壓抑不住的驚恐。

  寶珠得了自由,回過身,上臂肌膚還殘留著他的指痕,她攏著凌亂的衣衫說:「你知道我身上這些細微之處,因為救我出來時情形詭異,需要排查體內是否插著鋼針鐵釘等厭鎮之物。你當時一竅不通,問心無愧,只當撥弄屍體,誰知無知無覺地過了一兩個月,忽然在夢中回憶起來,就此失眠了,是不是很有趣?」

  羞愧和惶恐立刻漲滿了胸腔,韋訓一步接一步後退,心中驚疑不定:她是誰?為什麼和寶珠長得一模一樣?連身上細微的印跡都完全一致?又為什麼知道當時發生在翠微寺的事?

  韋訓拔腿向上客堂方向急速飛奔,到了寶珠的房間,來不及從正門進去,縱身破窗而入,她親手抄寫的《盂蘭盆經》一頁頁隨著氣流翻騰起舞,屋裡黑漆漆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

  「寶珠?寶珠?!」韋訓慌張地呼喚,但沒人回應。

  他又衝到屋外溫泉池畔,依然空無一人,只聽到竹牆隔壁傳來輕微的水聲。他飛速掠上竹牆頂,看見朦朧水汽之中一個人影在熱湯裡泡著。

  「啊,你終於鼓起勇氣翻過來了。」寶珠從水中抬起帶著鮮豔指痕的手臂,朝他招了招手,「過來,你不是一直想讓我摸摸你嗎?」

  韋訓腳下一滑,震驚地從竹牆上退回去,站在池邊發愣。

  竹牆另一側再次傳來寶珠失落的嗓音:「哦對了,你不敢。你知道我什麼都沒有了,身份、地位、權力、珠寶、侍衛……說是公主,其實與棄兒無異,只剩下一份孤零零的驕傲,所以這驕傲尤為可貴,不可有絲毫損傷。你生怕主動伸手,便折損這份驕傲,是以一直隱忍著不敢動彈。」

  「但本能的渴望不會消失,你其實很喜歡看我流淚啜泣,不是嗎?心中壓抑著狠狠欺負我的隱秘衝動,就像剛才那樣……」

  她幽微的語句比魚腸劍還要鋒利,隔著一堵牆將人細細地切碎。

  這是什麼?是夢嗎?為什麼會做出這樣讓人剖腹見心般的可怕夢境?

  韋訓臉色慘白,感到一陣陣眩暈,抬頭望向月亮,想找到確定時間和方位的標準,卻只見到天空中黯淡無光的濃雲。

  他轉身又跑了。一路飛奔呼叫寶珠的名字,沒有人回答,遠遠見到前方走廊上有一團皎潔的微光,韋訓心中升起希望,急忙向著光暈跑去。

  「寶珠!」

  「狸奴?」

  她戴著月光做成的披帛,黑緞般的長髮披散在肩頭,親切著呼喚他的乳名,朝他張開雙手。

  「不要站在陰影裡,這樣我看不到你。」

  韋訓腳步頓止,茫然地望著光芒中的人。

  寶珠溫柔地說:「還是說……你根本不是貓咪?」

  她緩緩朝他走來,韋訓一步一步倒退。

  「你在暗河之下仰望月亮,受這光輝吸引,你從黑暗鬼蜮中爬了出來,收起自己的爪牙,偽裝成溫良無害、俯首帖耳的狸奴,來到我的身邊。」

  「我沒有偽裝……」韋訓喃喃道。

  寶珠說:「那你手上是什麼?」

  韋訓茫然抬起雙手,發現沾染她唇上的胭脂不見了,滿手全是鮮血。

  「一擊必殺,仇不過夜,死在你手下的有多少人?他們全都罪有應得嗎?」

  是的,來到她的身邊,殺戮的欲望被另一種念頭壓制,就此沉沒在黑暗的水面之下。但那東西並沒有消失,只是隱藏了起來。

  寶珠已經走到他的跟前,抬起手想要碰觸他的臉,韋訓扭身躥出幾丈,原地飛上屋頂,絕塵而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蟾光寺上空奔馳,想甩掉所有詭異的敵人,青色殘影風馳電掣,掠過放生海、靈芝台、大寮、禪堂、鐘樓、鼓樓……他躍上三十丈高的浮屠佛塔,一直躥到整座古剎最高的頂端。

  俯視深夜的大蟾光寺,除了停靈的地方有長明燈微弱的燭火,其他地方全都陷入靜謐的夜色之中。

  應該甩掉了吧?這世間沒人比他更快。就算在陳師古的巔峰年代,輕功一途,也只能與他勢均力敵。

  「怎麼可能?」

  最想念的聲音突兀地響起,韋訓頓時渾身僵硬,一具柔軟溫暖的身軀從背後擁抱上來。

  「就算你的輕功是天下第一,也不可能丟下身體的一部分逃跑。」她踮著赤足從身後湊到他耳邊呢喃:「我是你的慾念,你的心魔,你永遠快不過我。」

  韋訓胸膛劇烈起伏,狠心將藏在背後的人抓住,用力扯到身前。

  月色黯淡的盂蘭盆夜,無邊無際的晦暗烏雲遮蔽天空,高聳至雲端的浮屠頂端,一個妙曼婀娜的倩影如同天人般緩緩降臨在他的眼前。

  披帛天衣凌空起舞,頭戴蓮花冠,坦胸赤足,六條修長豐盈的手臂一一伸展開……

  本來只是一點隱藏在心底的微小願望,希望她主動來碰觸一下自己,然而在這個陰陽邊界模糊的特殊夜晚,願望逐漸扭曲變形,向著未知的深淵緩緩滑去。

  六條手臂,一雙捧起他的臉龐,一雙牢牢摟著腰,一雙繼續向下探去。

  「這就是你最狂野的幻想了吧?」她居高臨下,綻放出神秘莫測的微笑。

  他驚恐地叫道:「不!這不是……」

  就在韋訓張口辯駁的瞬間,長著寶珠面孔的六臂天魔女猛然朝他吻下去,唇舌緊緊交纏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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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6 00:28:32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一章

  黑雲陰沉沉地壓在大蟾光寺上空,浮屠頂峰之上,兩個人影纏吻在一起。

  天魔寶珠的六條手臂猶如鋼索,自上而下緊擁著韋訓,但他不肯呼吸,緊咬著牙關推拒,她強行吻了一會兒,摸到他臉上一片濡濕,退出舌尖,舔了舔他冰涼的嘴唇,柔聲問:

  「你是哭了嗎?因為第一次不是你幻想中那般美妙情景?」

  「她在哪兒?」

  陷入這顛倒迷亂的境遇,韋訓滿心混亂,明明沒有入睡的記憶,怎麼會出現這種不可名狀的幻覺,這是噩夢、是魔障?真正的寶珠究竟在哪裡?她怎麼了,也遭遇到這樣不可思議的詭異情形嗎?被困在一個地方拼命掙扎無法逃脫?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

  天魔寶珠的嗓音低柔繾綣,她喃喃細語道,「我是你壓抑在心靈深處最真切的渴欲。你不是一直希望寶珠能主動碰觸你嗎,所以我才會以如此形態降臨。現在,你只需要放棄抵抗,愜意享受,我會溫柔對待你的。畢竟這只是一場夢,是美夢還是噩夢,由你自己決定。」說著,纏在他身上的柔軟手臂如靈蛇一般向青衫內探索。

  他渾身一顫,對心魔說:「這不妥。」

  「這不妥。」他握緊拳頭,再對自己重復一遍。

  雖感到極度疲憊困惑,韋訓仍決意抗拒,用盡全力,青筋暴起,一條接一條掙脫天魔女的六條手臂,將緊緊糾纏在身上的軀體撕下來推開。

  六臂天魔女粲然一笑,從浮屠頂端後退一步,赤足踩在虛空之中,眼看要從高空墜落下去。

  畢竟有跟寶珠完全一致的面容、體型和嗓音,韋訓心驚,下意識伸手去撈她,手掌卻從天女身體橫穿過去,彷佛那只是一團煙霧凝聚而成的形象。

  「已經到了這般地步,還是放心不下啊。」

  她凌空漂浮起來,歡快地一個空翻,倒懸於空中,然後用最前端的手臂捧著韋訓的面孔,「那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她貼近過來,在他耳畔喁喁私語道:「我和桂兒在一起。」

  說完,六臂天人即刻如煙霧般消散,無影無蹤。

  和桂兒一起?吳桂兒?

  想起吳觀澄的淒慘下場,和他最後所作的《九相圖》,一股不祥之兆籠罩在心間,韋訓立刻從浮屠頂端退下來,誰知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怎麼了?為何手腳麻木不聽使喚……韋訓驚悸不安,難道那麼巧突然病發了?時間間隔太短了,太短了!這就是病入膏肓瀕臨死亡的征兆嗎?他不能在這裡倒下。

  「寶珠……」

  他扶著牆蹣跚著向前走去,但其實並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青紫色的筋絡悄然爬上手背,和身體一樣,思維也漸漸混沌失控了。

  在哪兒?她究竟被藏在蟾光寺哪個角落?吳桂兒又在哪裡?

  古剎漫無止境的壁畫長廊,似乎永遠走不到頭。韋訓隱約看到前方似乎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披甲武士,立刻警覺起來,掙扎著站穩,動了動指關節準備迎戰。

  武士向著自己不疾不徐地走來,手中握著的不是弓箭也非長槍,而是一桿儀仗用的旌旗。後面緊跟著又是一個武士。再一個。

  韋訓發現這些武士全是壁畫中的金剛、力士和護法神,他們一個接一個從牆上走下來,邁著沉重肅穆的步伐,漸漸地匯聚成一支旌旗飄飄的儀仗隊伍。白色黑邊的旗幟——是凶禮標誌。

  武士們神色凝重,彷佛沒有看到自己,就這樣擦身而過。韋訓發現他們穿著的是長安禁軍的甲胄。

  這是在為誰舉行喪禮,竟有禁軍開道?

  執喪幡的禁軍源源不絕前行,緊接著,牆壁另一側的壁畫上走下一對羅裙曳地的天女。她們手裡各捧著一面菱花舞鳳銅鏡,這是喪禮中打頭陣的祭品,接著是一對提著長明宮燈的天人。

  她們穿著宮中侍女的服色,一對接一對從牆上走下來,邁著無聲的步伐,走在禁軍隊列的旁邊,手中捧著淨瓶、金盆、梳篦等華貴的女子日用之物。侍女們滿面哀愁,從韋訓身邊經過。

  他看到有個人托盤素錦上放著一枚晶瑩剔透的玉蟬——給亡者壓口的飯含。

  這是誰的喪禮,擁有如此之多的陪葬冥器,這麼高等級的喪儀?

  牽引靈柩的少年挽郎唱著悲傷挽歌從眼前經過,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拋灑鮮花的天女從眼前經過,嬌豔花瓣飛上天空,落地時已經化作張張紙錢。

  幢幡寶蓋遮天蔽日,龍鳳旌旗無風而動,這支送靈的隊伍彷佛無窮無盡,又無聲無息,緩緩地在長廊上前行。

  到底是誰的葬禮?規模竟能蔓延幾十里不絕?

  韋訓心中充滿不安的迷霧,漫無目的地跟著送葬的隊伍向前走,宛如走向宿命的終點。無意中碰到隊伍中的禁軍侍女,皆化作煙霧散去,離開幾尺,再度凝聚成形。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是一座大墓的墓門,終於,他看到了這場隆重無比的喪禮的主角——一口帝王木金絲楠的棺槨,擺在地宮中央。棺蓋上面蓋著鎮魂用的經幡,旁邊的博山爐霧湧雲蒸,噴出掩蓋屍臭的古怪香料氣息。

  韋訓神情恍惚地走了過去,掀開畫滿咒符的經幡。他曾經開過這口棺,從裡面帶出一個無比重要的人。然而她現在在哪兒?

  不想這麼揣測,可周圍的景象又讓他不得不做出這個推測。韋訓將棺釘一枚一枚拔了出來。

  「是你拒絕美夢,選擇了噩夢。」天魔女的低語再度從耳畔響起。

  棺蓋緩緩打開,棺槨內靜靜躺著一個華服少女,臉上蓋著醜惡的魌頭面具。

  還有救嗎?像上次那樣?

  「寶珠……」他輕聲喃喃,做出最後的抵抗,但依然無人回應。

  心跳劇烈得要跳出胸膛,韋訓伸出顫抖的手,掀開了魌頭——面具下的寶珠臉色青紫,雙目微張,原本清亮無比的眼瞳已經變得渾濁不堪,蒙著一層白色霧靄。

  棺蓋落地,露出亡者的整個身軀,魚腸劍深深插入她的小腹,直沒至柄,僅留下犀角把手。她的表情空洞絕望,彷佛是被最信賴的人傷害而死。

  輕輕撫上她的臉頰,韋訓心中無比期望這恐怖的幻覺能立刻如霧般消散,然而手底冰冷的肌膚質感非常真實。

  「寶珠……」

  再一次把她從棺木中抱出來,這一回,僵硬的軀體再不像往日那樣溫暖柔軟,更不會散發出獨特的幽香。他摸過無數死屍,不會心存幻想,認為到這程度還能起死回生。

  周圍鬼影憧憧,送葬的禁軍和侍女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只不過是沒能救出她的那條路線。摟著這具不當死而死之人的屍體,韋訓背靠棺槨,緩緩癱坐下來,思維徹底停滯了。

  「你和陳師古一樣,是令人避之不及的修羅,骯髒惡臭的邪祟,只會給身邊人帶來厄運。」心魔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只是很想陪著她……」

  低頭凝視著這張黯淡無光的臉,淚一滴一滴落在她青紫色的皮膚上,不知為何混了些血水,是淡紅色的。

  「這不是注定的嗎?你學的是殺人技,不是活人術,總有一天會控制不住傷害寶珠。」

  「我從沒想過傷害她……」

  「真的嗎?你看看殺死我的是誰的武器?」如同被心魔奪舍,冰冷僵硬的屍體突然張口說話。

  韋訓一愣,怒喝道:「你從她身上滾出去!」

  「這死法真有趣,魚腸劍……你幻想中傷害她的方式就是這樣?用腰間的『武器』狠狠捅進她體內?令人遐思……」

  被逼到極限,韋訓幾欲陷入癲狂,暴喝一聲:「滾!!!」

  「瞧,這不就動手了嗎?」

  聲音落下,他怔愣之間,發現自己雙手已經握在寶珠脖頸上,且越收越緊。

  「這是注定的。」屍體吐出最後一句話,再次回歸沉寂。

  這是注定的宿命?還是注定要傷害她的本能?韋訓鬆開手,右手掌心直接貼在棺槨旁邊焚燒香料的博山爐上,皮肉燒灼的劇痛瞬間貫穿全身,夢中也會感到疼痛嗎?他刻意停留不動,讓這強烈的感官衝擊大腦。

  一直燙到聞見皮肉熟爛的氣味,才一掌將香爐擊飛,爐內的香料和五顏六色的煙灰拋灑一地。足夠了嗎?制止他繼續傷害她的刑罰?

  韋訓摟著寶珠的屍身,陷入凝滯。

  時間流逝在每一次呼吸之間,再次重回到過去的日子,屍臭,飢餓,拼命找尋解藥卻沒什麼希望的絕症……

  不知過了多久,似乎看過短暫的前半生,腦中的一切喧囂都安靜下來,他抬起頭,發現圍在四周的曈曈人影已經消失。該將她放回棺中好好安葬了吧?

  韋訓扶起屍首微微下垂的頭顱,卻發現懷裡的人並非寶珠。

  這具陌生的女屍已經死了十天以上,面目青紫浮腫,身材消瘦,看不出相貌,只能從烏黑濃密的頭髮判斷年齡不大。她發烏的嘴唇半張著,似乎死前在呼喚著誰。

  一絲微涼的夜風拂過,為他遲滯的思維帶來了流動。

  魌頭、鎮魂幡、魚腸劍全部不見了,韋訓緩慢地環顧四周,這裡不是皇族的陵寢地宮,而是古剎中停靈的禪堂。那具棺槨也並非金絲楠,而是普通富豪也能用得起的柏木。

  消失了?夢境已經結束,幻覺離他而去,僅留下手上的燙傷帶來猛烈的抽痛,刺激他從狂亂的譫妄中逐漸冷靜下來。

  香爐熄滅,雲消霧散,若隱若現的月光從回廊折射進禪堂,韋訓在屍體口中看到了一點極微弱的反光,似乎是壓口的飯含。他伸出指頭從裡面夾了出來,發現此物非金非玉,而是一塊糖霜,透明如冰凌,夾雜著碎金箔一般的乾桂花。

  是桂花糖霜,一具以糖霜為琀的女屍。

  回想起心魔所說:「我和桂兒在一起」,韋訓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這是她的提示?

  抱著陌生屍體,韋訓站了起來,盂蘭盆夜,到了讓死屍開口說話的時刻了。

  --------------------------------

  凶禮:五禮之一,是指跟凶喪有關的一系列禮節,不僅僅包括喪葬,還有其他一些跟災難有關的哀悼禮節。

  琀:讀音韓,是指古代放在死者嘴裡的珠玉。也做唅,飯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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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6 00:28:45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二章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破了這個案子,才能找到寶珠真正的所在。

  韋訓將陌生女屍放回棺木,解開她的衣衫,從頭到腳檢查她生前所受傷害。致命傷只有一處,就是脖頸的扼痕。他在幻境中以自傷換取鬆手,並未造成嚴重損傷,這痕跡瘀黑凹陷,沒有彈性,已經是十多天前形成的了。

  凶手使出巨大的力氣,不僅掐斷了她的脖子,還在她肌膚上留有指甲新月形的傷痕。甲痕內,則殘留著些微鮮豔的顏料。

  重新幫女屍穿好衣衫,略微攏了攏她的髮髻,為了慎重,韋訓又輕輕掰開她的下頜,看過口腔內部。

  飛奔在棺木停靈的禪堂、浮屠之間,放置靈柩的地方,必有香爐和長明燈。這都是供奉亡者的禮儀,不會讓人有絲毫懷疑。

  韋訓施展閉氣,將目所能及的香爐全部打翻。不出所料,香爐內藏有孔雀膽、砷銅青、水銀、朱砂、鉛白等種種劇毒之物,這些東西既是煉丹材料,也是製作繪畫顏料的原料。

  這些東西與壓制屍臭的濃鬱香料一起焚燒,令他嗅覺錯亂,沒能提前發現陷阱。不斷呼吸毒氣,就是他無意中陷入幻覺的直接原因。如果像以前盜墓那樣屏息作業,大約不會中毒那麼深,但這一夜他和寶珠在一起,為避免她害怕,一直不停跟她說話,誰想直接從清醒狀態進入了譫妄。

  究竟從哪一個時刻起,「寶珠」就不是真正的寶珠了?韋訓甩了甩頭,盡量不去思考這個問題。他將停靈的棺木一一打開,舉著油燈,仔細檢查每一具屍體口腔。

  還記得曾經跟寶珠開過一個玩笑:「想知道人是什麼出身,看看牙口就知道了。」

  這是在殘陽院常年接觸屍體無意中取得的邪道經驗,有足夠資財布施大筆功德錢,停靈於蟾光寺的信眾,必定出身富貴,無論性別年齡,從小食用柔軟細糧,牙齒磨損程度很低。

  眾屍之中,唯有那具含著桂花糖霜入殮的年輕女屍與眾不同,她是吃脫粟飯之類粗糧長大的平民,牙齒磨損很嚴重。

  吳桂兒,這個失蹤了半個月的年輕女子,如她親人所猜測,確實被藏在蟾光寺中。暴力扼殺她的凶手,就是她的丈夫,還俗僧人吳觀澄。扼殺時極為用力,導致她死後脖頸上還殘留著畫師指甲內的顏料。

  那麼又是誰殺死了觀澄?

  強迫眾屍「張口說話」之後,也該去問問第一具出現在盂蘭盆夜的屍體,讓它吐露「肺腑之言」了。無聲無息潛入歸無常殿後面的罩房,韋訓熄滅香爐,點燃了油燈。

  觀澄膨脹變形的巨大屍體依然躺在石灰坑內,散發出陣陣腐爛惡臭。韋訓靜靜地注視了片刻,捲起袖子,道一聲「叨擾了」,彎下腰,使殘燈手把屍體開膛剖腹,將內臟一件一件取出來查驗。

  倘若當時第一次見這屍體就動手,當場破解迷案,也就不會發生後面的事了。但他不想在寶珠面前暴露本性染上一身屍臭,惹她反感厭惡,故意逃避驗屍,終於導致現在的困境,可謂自作自受。

  觀澄的肺臟腫大,充滿胸腔,內裡全是泡沫,確實是溺死無疑。與其他溺屍不同的是,他的口腔內部到咽喉五顏六色,有許多毒質腐蝕產生的潰瘍。這畫師死前的種種瘋魔表現,不過是他經年累月被顏料毒害產生的精神反應。

  韋訓回憶那個漫長扭曲的噩夢,回憶自己在幻覺中掐在「寶珠」脖子上的雙手,感同身受,徹底理解了觀澄的死因。

  他在幻覺中看到了浮屠頂端,六臂天魔,禁軍送葬和陵寢地宮,情形雖然詭異,其實都是往日見過的景象。畫師觀澄所見幻覺應該與他不同,可能更加光怪陸離,但同樣扭曲駭人。

  可惜的是,他克制殺意放手了,而觀澄在中毒後的恐怖幻覺之中,親手扼死了吳桂兒。等到理智略微恢復,看見愛妻慘死在自己手上,觀澄無法接受,徹底發瘋,由此墜入魔障。

  但那瘋魔是有跡可循的。

  世人崇尚厚葬,為此耗費巨資。觀澄身為學徒囊中羞澀,無力為妻子準備優良的壽材和陪葬品,乾脆鳩佔鵲巢,將她收殮進豪門停靈在蟾光寺內的靈柩內。

  買不起貴重的香料和珠玉飯含,便在棺中撒了許多乾桂花,又在她口中放入平日吃不上的珍貴糖霜。種種細節,展示出來的是愧疚和愛意,而非仇恨。

  其後,觀澄瘋狂在寺廟內各處繪製《九相圖》,這是一個瘋子在絕望中的自救行動。

  他相信師父曇林所說,九相觀修行具備「驅心魔、破迷障、療驚怖」的作用,令人破除皮相執著,不再沉溺於外貌的迷惑。繪製想象中桂兒逐漸腐爛的圖像,是想借此驅逐心魔,可是繪畫能去除人對皮相的執著,卻不能斬斷他對世間唯一至親的愛意。

  最終,九相觀沒能拯救他絕望的內心,觀澄無法忍受親手殺害桂兒的罪孽感,自溺於放生池中。

  這個天才的瘋子畫師,生前最後一件事是繪製《地獄變》水畫,將身體置於正中,詛咒自己永墜地獄,不得超生。

  韋訓再次查看他的雙手手腕,沒有掙扎的摩擦痕跡,有強烈自毀傾向的人,自殺時能夠克制自己的求生本能。那幾根用於包糖的細繩,只是為了將自己的身體固定在畫面中間位置而綁上的。

  溺死之屍,三沉三浮。當屍身脹滿氣體從池底上浮,細繩已經被水泡爛,失去了固定的作用。

  失去理智的觀澄以自己屍身充實這幅幻術水畫《地獄變》時,無法精準算到上浮的時間,更不可能考慮到盂蘭盆節來參加法會的人群會因此形成踩踏慘劇。或許因為大家在放生池裡放河燈的行為擾亂了水體,才在那個關鍵的時刻讓屍畫上浮。

  韋訓摸索著從屍體敞開的喉嚨裡掏了一把,裝進隨身攜帶的皮囊裡,站起身來。

  觀澄死亡時間已經超過三天,往香爐裡面投毒的人必不是他。

  離開之前,韋訓感到視線很是模糊,夜視能力大大下降了。他往牆上的安魂鏡中掃了一眼,發現鏡中人臉上罩著一層青氣,雙目充血猩紅。神智雖略有恢復,但體內所餘之毒還是改變了容貌,看起來格外凶殘暴戾。

  連開十幾棺,又徒手把吳觀澄掏了膛,整個人散發的氣味跟腐屍沒有區別。看來無論生前死後,人總是無法逃避自己的出身,和牙齒一樣,往日生活的痕跡,一點一滴蝕刻在身體和靈魂中。

  敵人……應該有三個。

  他走出停屍的罩房,準備向眼前的歸無常殿進發,中途被一個高大魁梧的僧人攔住了。

  「我看見罩房裡有人點了燈,想著應該是你。」觀川面無表情地說。

  看來這是今晚的第一個,韋訓想。曇林稱呼這種人叫什麼?三毒貪嗔痴,憤怒衝動的嗔魔。

  韋訓開門見山質問:「你們把楊芳歇藏在哪裡了?」

  觀川皺眉道:「怎麼人人都來寺廟裡面索要女兒。楊芳歇難道不是在上客堂歇息嗎?不管她到底是誰,明面身份畢竟是在朝官員之女,我們會好生招待,讓他們父女二人平安離開蟾光寺。」

  韋訓漠然道:「所以你是直接承認了,想把我留下來。」

  觀川神色坦然:「沒錯。不過在這一點上,我和師父的觀點不太一致。他想說服你皈依佛門,而我,只想把修羅崽子打死。你這種人跟陳師古一樣冥頑不靈,不知悔改,是不可能被度化的。」

  韋訓心中一動,試探著問:「你是那個梵僧迦什葉的後人?」

  觀川微微點了點頭:「不錯。當年師祖心懷慈悲,聽說故人的徒弟陳師古墜入魔道,離開洛陽去關中勸化他,不料慘遭殺害,還被奪走了《般若懺》心訣。我們這些後人雖不一定身在佛門,但都記得這個仇。後來我遇到尊師曇林上人,他勸我放下執念,遁入空門護持佛法,以此修成護法神……」

  沒等他說完,韋訓突然哈哈哈高聲大笑了起來,觀川極為不悅,怒道:「你笑什麼?!」

  韋訓笑得前仰後合,幾乎流出血淚,好半天才說出話:「原來……原來曇林對誰都用這同一套說辭,只看哪個蠢貨上鉤,哪個就剃光頭被他役使。他是不是還跟你提過什麼心魔、三毒、無常,什麼愛如逆風執炬,必有燒手之患?沒想到啊沒想到,說得玄而又玄,其實直接給人投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香爐燙爛的手掌,又自嘲道:「而我燒手就真的燒手。」

  聽韋訓譏諷心目中奉若神明的曇林,觀川怒不可遏,喉嚨之間的氣息嘶嘶作響。

  他見韋訓中毒後雙目充血,舉止言談中頗有狂態,邪氣四溢,心中更增厭惡:「既然沒有被心魔毀掉,那你注定死於我手。」說罷深吸一口氣,氣充丹田,脖頸青筋暴起,獅吼蓄勢待發。

  韋訓盡力聚集模糊的眼神注視這個強敵,知道他修習般若懺已練到金剛不壞境界,極難破解防禦。而自己負傷中毒,接近半盲,今夜必以命相搏。

  他嘆口氣,指關節發出噼啪聲響,低聲對自己說:「運氣不好沒帶家伙,湊合打吧。」

  這一路走來,想要護她平安,終究要殺穿過去,佛來斬佛魔來斬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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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三章

  曇林坐在歸無常殿中禪定,默默揣度策略是否能順利進行。

  他在身邊這一爐香中添了些使人鬆弛睏倦的安息香,平日使用這個是為了讓自己更容易進入冥想狀態,沒怎麼聞過的人,則很容易因此放鬆警惕,被這種香料帶入一種如墮雲霧的恍惚境界。此時講經說法,可輕易將自己的意念注入對方的頭腦。

  勾起韋訓的好奇心,將他留在殿中訴說陳師古的舊事,一方面是因為自己垂垂老矣,實在想將當年的秘聞傳於後人;但更重要的是,曇林希望能說服韋訓皈依,實現高僧迦什葉沒能做到的偉業。

  當年那個修羅留下的恐怖印象太過深刻,漫漫四十年後,曇林已經在許多事上超然物外,但仍時不時在噩夢中回到那個血腥之夜。假如能夠將陳師古的徒弟收歸門下,大約能夠祛除自己陳舊的心魔。

  那青衫少年能夠理解自己的苦心嗎?

  曇林如是思考著,遽然一陣天搖地動的巨響傳來,整座歸無常殿被其撼動,天頂房樑簌簌落下許多灰塵。

  怎麼了,是地震嗎?曇林睜開眼睛,霍地意識到那是觀川憤怒的咆哮,他將其原名「雷音吼」改為「無畏聲」的高深功夫。

  佛陀以無畏聲說法,能降服一切邪論外道,佛經中常用獅子比喻佛陀,因其吼聲恢弘,獅吼也被稱作無畏聲。當年他就是用這個觀點說服仇堅成剃度成為自己的弟子,無論是名門貴胄還是江湖俠客,空虛的心靈都需要在信仰中尋找支撐自己的理由。

  而他曇林,需要忠誠的武林高手護衛自己,來抵擋當年被陳師古所囚產生的心魔。

  又是一陣雷霆萬鈞的雄渾咆哮,地面的震動甚至讓大殿的地基開始搖晃。

  曇林十分疑惑:觀川在與誰作戰嗎?

  第三次吼聲傳來,憤怒之音中夾雜著些許惶急,彷佛獅子在野外遭遇了某種猛獸的襲擊。

  盂蘭盆夜震懾眾千信徒,也不過用了一聲,這是什麼敵人,竟讓觀川感到如此棘手?難道是韋訓?但他吸入那些顏料之後,不應該還有行動的能力……

  曇林很想站起來出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但他腿腳衰弱不堪,無人攙扶就動彈不得。

  獅吼一聲比一聲更急促,那頭神秘的凶獸不斷發起極速猛攻,獅子漸漸招架不住,到了後來竟摻雜有抽痛嘶叫,似乎已經受傷了。

  曇林驚悸不安,觀川擁有堅不可摧的銅筋鐵骨,就算手持刀劍,也無法在他皮膚上留下一絲傷痕,對方到底有什麼本事攻破他的金剛不壞身?

  嘶吼逐漸衰弱,聲音中有著不可置信的絕望,最後一陣漫長痛苦的嚎叫,慘烈到難以言喻,卻在中途戛然而止。

  歸無常殿外陷入一片死寂。

  曇林感到冷汗濕透了僧袍,更因為自己寸步難移陷入恐慌。

  許久之後,大殿外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一個影子無聲無息摸了進來。面前擋著一扇屏風,看不清到底是誰,只隱約見那頭野獸四肢著地邁行幾步,靠近屏風時才人立而起。

  「雖然你是個不會武功半截入土的糟老頭子,卻是我所遭遇的敵人裡面最陰險難防的。」影子嗓音嘶啞地說。

  曇林聽到是韋訓的聲音,略微鬆了口氣,正想引用些深奧佛經來牽扯他的注意力,對方卻丟過來一件沉重的東西。

  那東西越過屏風,咕嚕嚕滾到燈幢照耀的範圍內,竟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觀川雙眼暴突,喉嚨被硬生生撕扯出來,暴露出咽喉的血管氣管。脖頸的斷面參差不齊,看起來並非利刃斬斷,倒像是被猛獸的爪牙生生撕裂的。

  曇林大驚失色,想要逃走,卻無力起身,身子一歪從蓮花座上栽了下來。他寄希望於本寺有人聽見觀川的吼聲來查看,但也知道歸無常殿立於寺外,聲音未必能傳播那麼遠,更洞悉人性,盂蘭盆夜慘案發生後,就算有僧人聽見異響也不敢出門確認。

  「沒帶家伙,空手分屍有點麻煩,搞得亂七八糟。」韋訓從隨身皮囊裡掏了掏,又陸續丟過來兩件東西,是兩條肌肉虯結的手臂。

  「觀川的十指甲縫裡殘留顏料,他不是畫師,不該接觸這些東西,普通顏料水能洗淨,但觀澄用的油性顏料很難清洗,一時半會兒弄不乾淨。你半身不遂,指派這人來替你投毒,說他是獅子,還不如說是聽話的獅子狗。」

  韋訓頓了頓,道:「不過,這應該是你策劃的第二起投毒案了。」

  「你指點吳觀澄創製難以清洗的新式顏料,又點撥他鑽研出『水畫、噴畫』的幻術表演,水畫還沒什麼,但噴畫要口含顏料水往牆壁上噴吐成形,那些有毒的顏料就此沾染在他口腔內,日積月累,導致他逐漸中毒發瘋,觀屍也好,辱屍也罷,人腦子有毛病的時候,什麼都幹得出來。」

  「你不僅要他死,還要他身敗名裂。」

  「但觀澄沒有害人的心思,直到中毒日深,幻覺頻發,誤殺吳桂兒,再將自己溺死在放生池裡,繪成《地獄變》,最終導致了信眾互相踐踏的慘劇。雖然不是你親自動手,但這些人命都該算到你的頭上。」

  他從皮囊裡掏出第三件人體器官,那是一條腐爛的舌頭,上面五顏六色沾染了許多顏料,之後,便從屏風後的陰影中走進燈輝之中,看清此人的模樣,曇林渾身一僵,頓時魂飛魄散。

  眼前的「人」遍體鱗傷,眼、耳、口、鼻均在流血,猩紅色的眼睛散發出入魔一般癲狂的幽光,和陳師古當年如出一轍。

  「為何要下毒謀害自己的徒弟,親手帶大的孤兒,我想一方面因為吳觀澄堅持要還俗,離開你掌控的範圍,讓你感到失控了。另一方面,是因為嫉妒。」

  「正如衰老的畫聖吳道子因妒生恨,謀殺了少年天才皇甫軫,你也對觀澄的天賦感到嫉恨,不僅恨他有才,還恨他年輕,在你垂垂老矣的時候爆發出新的活力。看過他畫的《九相圖》,再看你畫的,連我這樣的外行人也能立判高下。」

  「洛陽那個不知名的大人物,其實並沒有委托你,而是直接委托吳觀澄來幫他繪《九相圖》驅魔,對吧?」

  這個渾身浴血的修羅也和陳師古一樣,雖然外表可怖,說話卻條理分明,冷靜異常,如刀鋒一般切中要害,層層遞進。

  依稀看到曇林面如死灰,韋訓知道自己猜對了,扯著撕裂的嘴唇笑了起來,一邊笑傷口一邊流血。

  「可憐啊,那麼多年對著腐屍觀看,受那惡臭荼毒,為自己塑造出的大德高僧、丹青聖手、世外高人的形象,結果到老來被年輕的徒弟搶了風頭,這該是多麼絕望。」

  「你告訴我,三毒貪嗔痴的貪毒,就是追逐名、利、財一切俗世物質的貪欲,你追名逐利,斂財無度,並因此起了殺意,可以說是貪中之貪。偏偏你能說會道,最擅長蠱惑人心,為自己一切所作所為鍍金。」

  「想要抵擋這言語的陷阱極為艱難,哪怕陳師古、仇堅成那等高手,也會受你蒙騙,老陳當年饒你一命,是錯上加錯。」

  「你擅長用所知道的隻言片語編造成扣人心弦的故事,譬如那個《禪師度化修羅》,看似隱含禪機,其實細節根本對不上。我雖是陳師古的首徒,但從來沒學過《般若懺》,繼承心訣的傳人並不是我,而是另一個小家伙。你平日給人看相批命,玄而又玄,都是靠這項本事猜測的吧?」

  他慘笑道:「當時真應該聽她的話,不聽你這老和尚念經,也就不會落到這樣境況。她明明已經猜到所有行凶動機,我卻沒有放在心上……」

  整個腦海中轟轟作響,向來能言善辯的曇林卻一直保持沉默,韋訓心中疑惑,問道:「你怎麼不說話了?安靜的叫人起疑。」

  他目力模糊,蹣跚著再靠近些,直到五步內,才看清老僧的嘴唇其實一直在不停蠕動。

  韋訓愣了片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手上乾涸的血跡上又添新血。

  「哦,原來我被觀川震聾了……也好,這樣就聽不見你胡說八道了。」

  勸誘、辯解、恫嚇、推諉、告饒,短短半注香內,曇林已經換了無數種求生話術,但韋訓始終不為所動,眼見他拎著那條瘆人的舌頭向著自己靠近,曇林眼前浮現出四十年前的靈水河畔,人頭亂飛,血流如瀑,陳師古拎著血劍朝他走來。

  這個更年輕的修羅緩緩念誦道:「日暮煙波江渚暗……難為你記掛這詩幾十年,陳師古死了,我就替他用日暮煙波掌送你上路吧。」

  韋訓貼近曇林,舉起手掌,忽然一笑:「世人說真正的佛菩薩身上有異香,你果然是尊偽佛,身上只有快死的老人臭。」

  掌風輕輕飄落,如同天女散花,印在老僧瘦骨嶙嶙的胸口。

  第二個敵人除掉了。

  腦中渾渾沌沌,還依稀殘留著一個命令:毀掉壁畫。韋訓踹倒燈幢,燈油潑在屏風上,火苗悄然爬上木架。

  拎著曇林的屍體,韋訓踉踉蹌蹌地走向後殿罩房,近距離硬抗觀川的獅吼後,他不僅七竅流血,更失去了平衡能力,時不時要四肢著地奔行。

  將曇林的屍體扔進石灰坑裡,韋訓把作為證據的舌頭裝回觀澄的喉嚨裡,想了想,又掰開曇林的下巴,把他的三寸不爛之舌拔了出來。此人全身枯瘦衰邁,唯有一條舌頭鮮紅飽滿,看起來非常有活力。

  他對觀澄說:「你可以向師父訴怨報仇了,我拔了他的舌,他不能再欺騙任何人了。」

  離開之前,韋訓經過牆上的安魂鏡,隱隱約約在裡面瞥見一個可怖的邪祟之物。驅魔鎮邪的獅吼聲把最後的偽裝撕破了,現在他終於淪為本來面目,暗河之下骯髒凶殘的修羅。

  歸無常殿裡的火苗漸漸蔓延開,韋訓將觀川剩下的幾塊殘屍扔進火裡,轉眼看見牆角供養人的塑像。屏風倒塌之後,這尊木塑斜對著豔屍新死圖,彷佛一直注視著那幅巨型壁畫中的美人。

  他將木塑拽到,一腳踏碎了大殿裡最後一個和尚的腦袋。塑像座位下露出幾行小小的字:日月常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隨後,這幾行不起眼的字被淹沒在真正的火焰之中。

  離開烈焰四起的歸無常大殿,韋訓奔回蟾光寺本院,在夜色之中於廊上屋簷之間奔騰跳躍,一間一間禪房搜尋過去。

  視線已經模糊,眼中漫布血色;聽力也已喪失,嘴裡滿是血腥之氣;六識五感,剩下的唯有嗅覺。他不時趴在屋頂上嗅聞,想在微風中抓住一丁點特殊的香味。

  盂蘭盆夜,地獄之門洞開,亡魂在人間遊蕩,有人深陷噩夢,有人夜不能寐。無人出行,唯有牆上詭麗多姿的壁畫如神怪秉燭夜遊。

  一頭傷痕累累的青色鬼物悄然在古剎中穿行,尋找丟失的月亮。

  她在哪兒?被藏在哪裡?

  敵人……還剩下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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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耳前庭受損會導致失去平衡能力,眩暈,步態異常。

  劇情回放可以看到寶珠早已(在無意中)洞悉一切犯罪動機。

  日月常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這是抄寫在一卷敦煌出土的《法華經》背後的無名情詩,有些宿命的禁忌感

  吳道子和皇甫軫的內容來源於《酉陽雜俎》,其他史料未見,可以當做是作者段成式創作的志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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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四章

  屋頂瓦片一塊接一塊消失,掀開足夠的空間後,一顆布滿血污的青鬼腦袋探入洞中,不停嗅聞室內空氣。聞到那一絲尋覓已久的香氣後,他怔愣片刻,驚喜得渾身發抖,立刻擴大洞口,悄然鑽進室內,四肢並用順著樑柱無聲無息爬了下來。

  她怎麼會在這裡?

  這房間仍屬於上客堂區域,只是處於角落,不如其他禪房寬敞豪華,屋門窗戶都從內閂上,算是防守嚴密。室內沒有其他守衛,青鬼放下警惕,順著香氣一路嗅聞,終於在窗邊找到了月亮的蹤影。

  在遠處幾乎看不清她的具體形貌,只覺模糊視線中有一團皎潔的白光,他爬到咫尺處仔仔細細全身嗅了一遍,確定是寶珠沒錯。

  她沒有上床休息,和衣側臥在一張窄窄的貴妃榻上,臉頰枕著右手掌,做吉祥臥姿態,睡得安詳沉靜,好似觀音臥於蓮上,枕邊放著魚腸,亦是犀照。

  為何會在此安然沉睡?並沒有遭到囚禁?

  青鬼感到大惑不解,圍繞她爬行搜索了一圈,在貴妃榻旁邊的小几上發現了一尊不到一尺高的韋馱天塑像。

  啊,原來如此。

  她曾經站在韋陀的金剛杵下尋求庇護,而他也出言懇請這位同宗同姓代為守護。無論何時何地,韋陀總是忠誠地護衛觀音,哪怕只是尚未得道的少女觀音。或許因為有這位真正的護法神在,寶珠才能安然無恙地渡過這個危機四伏的盂蘭盆夜。

  青鬼眯著猩紅的眼睛看向那尊小小的韋陀雕像,血濛濛的視線中,他彷佛看到韋馱天威武勇猛的身影越漲越高,平靜的面容漸漸呈現出金剛怒目狀,無堅不摧的金剛杵似乎正向著自己戳刺下來。

  難道幻覺還沒有消失?

  啊對了,還剩下最後一個敵人……沉思片刻後,青鬼恍然大悟,為何韋陀會有這種防禦反應。此時此刻,正有一個危險嗜殺的修羅接近觀音,意圖侵擾她的安眠。

  三毒貪嗔痴,嗔魔被他親手撕碎,貪魔拔舌魂歸西天,最後的痴魔,要著落在他自己身上。

  痴者,為情所困無法自拔,妄念叢生,起諸邪行。

  今夜這場扭曲變形的心魔噩夢雖然是因為中毒而起,可是其中種種細節寓意,都出自他本身的欲望。心動之後,他內心深處生出無窮的卑劣妄念,甚至訴諸邪行,想要欺辱她,傷害她。縱然是夢,他確確實實動手了。

  殺掉觀川和曇林後,這座大蟾光寺中,對她而言最危險的人就是自己。

  現在,到了斬三毒除心魔,證心證道的時刻了。

  青鬼悄悄從她枕邊拿走魚腸,退後幾步,雙膝著地緩緩跪了下來。

  一陣銳利的刺痛從膝下傳來,遍體鱗傷之後,這陣錐心刺骨的疼痛仍讓他止不住顫抖。

  曇林道貌岸然巧言如簧,講述陳師古的往事未必全是真相。然而只有一件事他沒有撒謊:陳師古和他的首徒確實不喜歡跪禮。

  麒麟膝——相學之中,武學奇才所擁有的七種清奇骨相之一。左右膝蓋下方各有一處凸起的尖銳骨片,擁有此相者天生矯捷,如驚鴻遊龍,稍加點撥,必能練成絕世輕功。

  陳師古從飢民之中買下他,就是看中他跟自己擁有同樣的骨相特徵,很適合練武。骨相雖絕好,唯一的缺點就是跪坐的時候劇痛無比,譬如斷腿酷刑,難以忍受。他和陳師古並非全然的蔑視權貴傲慢無禮,實在是身體結構上就跪不下去。

  他仍記得年少時想要識字讀書,數次被師父毒打仍不改口,陳師古便命他跪在廊下,承諾如能堅持到天亮就教他讀書。

  折磨途中,他聽見陳師古憤世嫉俗地痛罵:「麒麟膝,相書上寫這是天命奇相,只有遇到真龍天子時才能下跪。全是放屁!我曾見過真龍天子,跪著照樣疼得要死,這根本不是什麼麒麟膝,只是不容於世的反骨而已!讀書之道,就是要磨平一身的反骨,擠進那條血淋淋的荊棘路,任宵小磋磨折辱。你想要讀書,就先試試靠這雙腿能不能堅持走下去!」

  最終,他沒跪到一個時辰就疼到昏迷倒地,從此再沒跟師父提過要識字。

  那時候年紀小不懂,陳師古所說的讀書,並非單純的閱讀,而是科舉入仕,晉身朝堂。如果曇林所說有那麼一兩分真話,陳師古年輕時也曾試著磨平一身反骨,進入全然陌生的世界,只因為有不願離開的存在。

  如今,他自己心中也有了一個這樣的人。

  娑婆世界,如身處荊棘林中,心動則人妄動,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強忍膝下劇痛跪坐在寶珠面前,以此克制邪念,韋訓拔出魚腸,將利刃放在身旁。以天明為界,如不能蕩盡心魔,證身證心,則劍斬修羅。

  從來沒有什麼精妙佛法能將修羅身度化為護法神,除非是他自己心甘情願,覺悟懺悔。

  破曉的晨曦透進窗櫺,鳥鳴啾啾,寶珠從酣眠中漸漸醒來,感覺自己出宮以後從沒睡得這麼沉過,甚至沒有做任何夢。淡淡的晨光映照下,韋陀菩薩雕塑的影子倒映在房間裡,大小彷佛一個真正的披甲武士,讓人感到特別安心。

  寶珠打了個呵欠,眯著眼睛在貴妃榻上又蜷了一會兒。昨天夜裡來回奔波睏倦不堪,她本想著和衣休息片刻再爬起來繼續探案,誰想一覺直接睡到天明,這小小的房間好似擁有結界,她連僧人們敲晨鐘都沒聽見。

  睡意朦朧地賴床良久後,寶珠發現身上蓋了一張薄薄的被單,心裡有些奇怪,天不太冷,人又太累,不記得睡前蓋過什麼。她睜開眼睛狐疑地看了看四周,房間陳設沒有任何變化,僅貴妃榻前殘留有一攤清水,水痕蔓延向門口,彷佛有個濕漉漉的人站在此處盯了她一會兒,給她蓋上被又出去了一樣。

  想起昨夜放生池裡的浮屍,這一下把寶珠嚇得夠嗆,頓時清醒過來,因為她記憶中非常清楚,為了安全起見,睡前把門窗全部閂好了。

  水痕大約乾了小半,看來事情已經過去許久,寶珠連忙從榻上爬起來,穿好鞋,匆匆向韋馱天道一聲謝,追著痕跡往門口走,心中疑惑這道水痕歪歪扭扭,路過的人似乎喝得酩酊大醉,步履踉蹌。

  門閂果然是打開的,寶珠謹慎地開了一道門縫,朝外面庭院張望。

  濕漉漉的少年光腳垂足坐在廊下,滴水的長髮沒有梳髻,凌亂地披散在肩頭,彷佛穿著全身衣裳在溫泉裡沐洗過。

  寶珠震驚地打開大門,見韋訓不僅渾身濕透,還傷痕累累,鼻梁嘴唇都撕破了,雙手更是布滿擦傷,無一處完好皮肉,衣服雖然洗乾淨了,可是身上的傷繼續滲血,膝蓋上兩團血暈再次透衣而過。

  他就這樣一身狼狽守在門外,靠著一根蓮花柱睡沉了。

  這是怎麼了,難道有敵人來襲?為何她什麼都沒聽見?

  寶珠悄悄走了過去,聞到他身上傳來淡淡的薄荷和橘皮的清新氣味,看來洗得很是徹底。眼看他的睡顏疲憊無比,寶珠疼惜不已,伸出雙手攏在他臉上。

  韋訓被碰到受激,渾身一震醒了過來,眼神迷茫散亂,直到視線重新凝聚到寶珠臉上,才略微鎮靜了一點,試探著小聲呼喚:「寶珠?」

  「是我,你這是怎麼了?」

  寶珠看見他明亮清澈的眼瞳裡竟有些充血,不知他受了什麼樣的傷,更是憂心。

  夜裡證心的同時調息吐納,運功療傷,如今視力和聽覺略有恢復,韋訓不敢置信地盯著寶珠愣愣地看了許久,初陽照在她臉龐上,髮際每一根細細的絨毛都反射著光芒,眼神中充滿了關切,才確認這是真實的她,而非幻覺。

  一陣強烈的疲憊和鬆弛感湧了上來,又摻雜了少許委屈,這一夜他喊了不知多少聲「寶珠」,如今才得到一聲真正的回應。百折不摧的意志力到現在徹底告罄,再難控制心動,韋訓忍不住將臉貼在她光潔柔軟的掌心裡,輕輕地蹭了一下。

  寶珠只覺得被一種無影無形的巨力狠狠擊中了心窩,整個人悸動到微微發抖,竟有種強烈的衝動,想把他摟在懷裡。

  平日一身的桀驁不馴,此刻臉上帶著傷,披散著濕漉漉的頭髮,真是可憐可愛極了。雖受往日教養強行克制住了這股奇怪的衝動,寶珠卻極為惋惜,心道倘若他真是一頭毛茸茸的猞猁該多好,定要把他摟在膝上親親摸摸,好生憐愛一番。

  心動神馳地遐想了半天,好不容易從這股悸動中定住神,寶珠急切地問:「你到底是怎麼受的傷?有敵人來襲嗎?」

  韋訓嘆了口氣,苦戰一夜身心俱疲,竟不知從何說起。首先,要解決一個最大的疑問,他凝望著寶珠,小心翼翼地問:「能不能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

  「你為什麼會宿在十三郎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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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回體名稱:斬三毒青鬼伏罪,麒麟膝證心證道

  麒麟與天子的特殊關係中國古已有之,近現代很多小說漫畫和影視作品都有展現,此處不再贅述。

  但老陳認為這根本不是麒麟膝而是反骨,因為麒麟是仁獸,他們師徒兩一個殺人盈野一個仇不過夜……確實更像是反骨——古代社會叛逆獨狼式的異端人士,上限弒主謀反下限以武亂禁的骨相,畢竟封建社會不跪就是不臣服,不臣服就是要造反。

  (以及怎麼養都養不熟不讓摸,十斤的貓九斤半反骨那種犟種)

  ————

  吉祥臥是一種佛教睡姿,有特殊含義,許多臥佛形象都是這種形態。

  本卷因為有宗教背景,使用的隱喻和象徵有點多,無需全部理解,不影響看故事。

  ————

  再寫點兒小貓文學:早上,貓回家了,亂糟糟濕漉漉的毛,受了不少傷,可憐兮兮地小聲喵了一句,看起來受盡了委屈,你趕緊摟在懷裡抱抱貼貼好生憐愛一番,結果打開它脖子上定位一看,一夜浪了10萬步,並把方圓十里內喘氣的生物全部暴打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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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五章

  韋訓小聲問:「我昨夜到處找不見你,你為什麼會宿在十三郎房間裡?」

  寶珠聽這一問,覺得莫名其妙:「那不是理所當然?都是你的錯啊!」

  韋訓愕然:「我的錯?」

  寶珠見他不懂,帶著些許尷尬和羞澀,埋怨道:「因為槐樹!」

  因為槐樹。

  槐樹。

  啊。

  一下破解了最大的謎團,韋訓頓時身心鬆懈,向後靠在廊柱上,肩膀也垂了下來。

  當然是因為槐樹。早先隔牆共浴,他有了反應心中有愧,藉口槐樹上的吊死鬼把她嚇走,她怕蟲子落在身上,肯定不會再回原來的房間沐洗,必然要換一間溫泉上方沒有槐樹的。

  再說最早她的房間就跟楊行簡換過,臨時起意再跟十三郎換,順理成章。十三郎昨天在寺中禪堂通宵做功課,也沒有回房,她抄經那間就一直空置著。

  最不可思議的謎團,最簡單的解答。

  寶珠繼續道:「我昨天睏得睜不開眼了,跟你說先回去打個盹休息一會兒,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韋訓失神地想:那時想必他已經被心魔所困,所以沒有注意到。寶珠因為害怕棺材和屍體,一直沒有靠近過停靈的地方,遠遠地站著,反而免受香爐毒霧的蠱惑,逃過一劫。

  至於她為什麼一直犯睏,大約只是因為昨天寅時就被寺廟晨鐘吵醒,難得地早起了一回。

  那她究竟是在哪個階段離開的呢?或許……或許根本沒有參與後半夜的探索?回想昨天那一系列不可言說的幻覺,韋訓羞慚難當,不敢詳細詢問下去,只能當作秘密藏在心中。

  寶珠捧著韋訓的臉仔細撫摸了一遍,再翻過他手掌查看,發現右手燙得慘不忍睹,更是勃然大怒,氣得淚珠子都迸出來了,逼問道:「到底是誰打了你?!觀川嗎?這人要是刀槍不入,我必另想法子除掉他!」

  沒等韋訓回答,楊行簡氣喘籲籲跑到庭院中,也不管二人手拉著手,滿臉驚慌向寶珠報告:「大事不妙!聽說歸無常殿半夜起火,蟾光寺全是木建築,咱們得趕緊逃出去,免得像回紇大軍焚燒白馬寺那樣遭殃!」

  寶珠震驚地站了起來,剛才注意力全在韋訓身上,這會兒才察覺到空氣中確實飄著一股燒焦氣味,比寺廟裡的濃厚香火氣更嗆人,韋訓低聲嘀咕了一句:「我把連廊拆了,大概不會波及本寺。」

  寶珠和楊行簡疑惑地望向他,韋訓言簡意賅地道:「你不是說要毀掉那幅壁畫嗎?我在大殿裡放了把火,順手把觀川和曇林宰了。」

  「你、你什麼?!」

  寶珠張大了嘴,楊行簡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心驚膽戰地重復:「放火?殺人?你認真的?」

  十三郎從其他僧眾那裡得到失火的消息,連忙跑來喊寶珠起床逃命,瞥見韋訓一身傷坐在廊下,大吃一驚,再看他雙手皮開肉綻,立刻明白了,叫道:「大師兄跟那個觀川和尚放對了嗎?怎麼沒用上家伙?」

  因為給了寶珠辟邪。

  韋訓再嘆一口氣,心想這一夜寶珠有韋陀天和犀照劍守護,免受貪嗔痴三毒牽連迫害,她的運氣確實是極好的。

  面對三個同伴,他將昨夜發生的事簡單敘述了一遍,曇林如何誘騙迫害觀澄,指使觀川投毒,間接害死了桂兒,最終令觀澄絕望自溺,導致盂蘭盆夜慘案發生,僅略過自己的幻覺未提。

  楊行簡驚得渾身發抖:「不提觀川,曇林上人可是享譽洛陽、三品致仕的大人物啊!你就這麼隨隨便便把他打死了?」

  韋訓桀驁地反問:「那又怎樣?瞧不順眼,任是天王老子,我都叫他見不著第二天的太陽。」

  寶珠詫異地望了他一眼,剛才見韋訓虛弱可憐,感覺碰一下都要碎掉了,讓她好生心疼,還想把他抱進自己屋裡躺下歇著,誰想聽這句話的狂傲口氣,彷佛他跳起來還能再打十個。

  看見寶珠詫異的神情,韋訓眨了眨眼,攏肩抱膝,又緩緩縮回一團。雖在天亮前證身修回人形,但時間太短,似乎還留有一點破綻。

  楊行簡再次催促大家離開。

  寶珠不想走,懊惱地道:「曇林竟然死了……」聲音中竟很是惋惜。

  眾人不解,只聽她失落地說:「既然方丈就是禍首,那他昨夜答應給我盂蘭盆布施的約定,根本就是騙人的,不過是哄我們上鉤,方便對韋訓下手。」

  三人都聽懂了她的意思,楊行簡安慰她說:「公主有菩薩心腸,老天會看在眼裡的。但那些財帛糧食確實不夠賑濟飢民所用,咱們自保要緊,還是趕緊離開蟾光寺吧。」

  寶珠怔怔地思索不肯挪動,韋訓扶著廊柱站起來,準備和十三郎分頭去收拾行李牽驢,她忽然問:「你怎樣處置的曇林,和保朗一樣取了他項上人頭嗎?」

  韋訓搖了搖頭:「昨夜沒帶匕首,空手有點麻煩,就只是一掌打死了。」

  「然後扔進了歸無常殿燒掉了屍體?」

  韋訓奇怪她問得這樣詳細,回答道:「沒有,昨天我們是最後一波見到他的人,未免寺中僧人懷疑,我把他埋在後殿罩房的石灰坑裡了,只是著急尋你,埋得很淺。」

  寶珠的雙瞳頓時亮了起來:「也就是說,屍體外觀看不出什麼明顯傷痕?」

  回想拔舌惡行,韋訓輕輕咳了一聲,低聲說:「差不多吧,只要他閉上那張騙人的嘴……」

  寶珠一邊飛快轉動腦筋,一邊自言自語:「迦什葉……舍身成仁……肉身成佛……肉身成佛……」

  為了確定計劃的可行性,她再次追問韋訓:「人已經死了,還能擺成特殊的姿勢嗎?」

  三人越聽越是古怪,韋訓道:「死了兩個多時辰,屍體已經僵硬,要折騰得掰斷關節再用繩索固定。怎麼,你不解氣想把他吊起來示眾?」

  寶珠捋順思路,興奮得摩拳擦掌,對十三郎叫道:「你師兄受了傷,讓他歇著,你跟我去一趟歸無常殿,我們一起把老和尚的屍體掘出來!」

  三個人愕然,寶珠道:「既然曇林生前用米糧換屍體使用,那我要反其道而行之,用他的屍體換米糧!」

  接著指揮楊行簡:「你留在這裡,按我的意思起草一封遺書。」

  天色尚未大亮,北方已經能夠看到火光,如同朝霞一般染紅了天邊。楊行簡一聽她要衝去著火的大殿,還要留下遺書,急得上臉:「水火無情,公主絕不可以身犯險!」

  寶珠道:「誰說是我的遺書?我叫你模仿曇林的語氣給他寫一封遺書,既然我們幾個就是昨夜最後見到他的人,老和尚臨死前有什麼話讓你轉達合情合理,僧人們不敢質疑在朝官員的信譽。」

  說罷把她的意思簡略敘述一遍,讓楊行簡照辦。

  楊行簡聽清楚她要對曇林屍體幹的事,直接面如死灰,竭力勸止:「公主,這欺天誑地的事,可是要遭報應的啊!」

  「這叫廢物利用,而且最終目的是行善,佛菩薩會理解我的苦心,怎麼會有報應?」

  「老臣屬實不能……」

  楊行簡是這裡唯一會草擬文書的下屬,卻因迷信玄學百般推諉,眼看火勢越來越大,時機耽擱不得,寶珠厲聲斥罵道:「閉嘴!我不管過程,只要結果,快掏出筆給我寫!現在馬上就要!」

  聽見這一句震耳欲聾的「不管過程,只要結果」,楊行簡「嘶」的一聲打了個激靈,感到一股麻酥酥的冷意竄上後脖頸,眼中浮現出種種幻象,彷佛二十年來侍奉過的各位上司、主公的身影全部交疊在一起,印證在面前這個少女身上。

  他心裡酸酸的,意識到公主畢竟是公主,貌若女兒的小姑娘,實則真身是上司。

  正如則天大聖皇帝為了以女身登基,自稱彌勒佛轉世,授意屬下生造了一部《大雲經》頒布天下。順我者神佛,逆我者邪魔,為了達成目的,她們這種上位者從來不信有什麼業報。

  楊行簡認命地掏出裝筆墨的算袋,寶珠非常滿意,帶上十三郎向著起火的歸無常殿方向奔去。

  韋訓當然不放心寶珠孤身衝進火場,登上靴子,踉踉蹌蹌尾隨在她二人身後。

  當年朝廷放縱回紇兵馬劫掠洛陽,白馬寺大火燒死數萬人之眾。去往歸無常殿的路上,他們碰到許多怕火災蔓延的僧人,紛紛背著財帛包袱外逃。

  望著寶珠逆著逃難人群的匆忙背影,韋訓忽然想起曇林說過的一段《法華經》。講經者雖然別有用心,可那段佛經用於此時卻剛剛妥貼。

  人間猶如熊熊燃燒的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身處此宅者,有人泣嚎奔逃,有人無動於衷,有人趁火打劫。

  然而卻有極少數那麼一兩個無所畏懼的勇者,明知前途艱難險阻,依然逆行而上,想盡一切手段試圖在火宅中救人。雖天真稚氣,雖勢孤力薄,但尤為動人。

  因受獅吼遺禍,韋訓的耳鳴仍未止住,身邊許多聲音聽不真切。然而恍恍惚惚之間,他似乎聽到天地間有一種類似蛋殼破裂的奇異聲響。

  是鳳凰胎要孵化了嗎?

  ——————

  大蟾光寺昨天剛剛發生了放生池浮水鬼,造成踩踏事故的盂蘭盆慘案,今日更爆出一件震驚洛陽周邊的大事。

  遠近知名的大德高僧曇林上人受到一位羽化登仙的天女指引,為了安撫喪生於盂蘭盆夜的百姓,同時賑濟流離失所的飢民,他發願捨身成仁,以此肉身超度冤魂。

  向一位過去的下屬口述遺言後,當夜他日常修行的歸無常殿突然失火。佛殿規模宏大,火災無法撲滅,持續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後才漸漸熄滅。

  僧人們從熱浪滾滾的廢墟中央發現曇林上人圓寂後的乾燥遺骸,他面容安詳端莊,屍身完好無損,雙手合十端坐於蓮花坐上,已經化身為即身佛。

  他留下一首慈悲佛偈:願以此功德,莊嚴佛淨土;上報四重恩,下濟三途苦;若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不僅肉身成佛,且業火焚燒不損絲毫,這項奇跡震驚了所有人,消息飛速傳播出去,洛陽乃至京畿道區域的信眾為之動容,上至宗親貴胄,下至平民百姓,無數人蜂擁到大蟾光寺瞻仰這位高僧涅盤後的莊嚴遺容。

  曇林的佛偈含義十分直白:只要發善心救濟災苦,則能與他一樣直升極樂佛國,免受輪迴之苦。

  講經說法的影響畢竟縹緲,肉身不朽的即身佛神跡卻是直觀的,東都的權貴富豪們大受震撼,以河南府尹竇敬為先,公卿勳貴富商巨賈爭相打開私家糧倉解囊捐獻,財帛和米糧如同洶湧的洛水一般源源不斷湧入,比盂蘭盆節的布施更多上千百倍。

  按照曇林上人的遺言,蟾光寺不留分毫,全部用於賑濟災民。

  他讓最富有慈悲心的弟子——典座師觀潮繼承自己衣缽,作為大蟾光寺新一任住持,以便於統理和布施財物,一切身後事安排得妥妥貼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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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捋一下後台線索:五年前曇林去拜訪了元煦的兄嫂,認為封印將毀,修羅馬上重回人間,心理陰影大爆發,就忽悠了一個大高手仇堅成剃度保護自己。沒想到當時陳師古已經重病,後續接班的修羅崽子韋訓出師了。

  仇堅成出家後不再問江湖事,所以沒聽說過出師後聲名鵲起的青衫客,更不知道他以仇不過夜聞名,於是就真的應了「仇」不過夜。但凡他們打聽一下韋大和江湖超新星騎驢娘子,也不至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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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十六章

  為了驗證寶珠的計謀是否能順利進行,一行人繼續在蟾光寺逗留了幾日。

  曇林的屍體由石灰吸潮,再經過火災餘溫緩緩烘烤,已經變成一具定型的脫水乾屍。

  蟾光寺的僧眾本來就很擅長對屍體進行防腐,經過韋訓暗示,他們悄悄取出曇林的內臟,在腹腔內填上石灰和香料,全身刷上防腐的桐油,將來再鍍一層金身,這具渾身散發香氣的即身佛足可以堅持二三百年不朽。

  至於觀川的失蹤,大家認為他以前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江湖俠客,曇林大師涅盤成佛,他的護法任務就結束了,消失是理所當然的。

  山川雲潮澄,觀字輩的五僧僅剩下三個,既然曇林的遺囑明確認定觀潮繼承衣缽,其他人不敢有任何異議,立刻請這位年輕俊美的僧人登上主持寶座,履行布施飢民的重要職責。

  觀潮之前一直掌管大寮,負責管理齋堂、香積廚和糧倉庫房,為大蟾光寺的上千僧眾和前來借宿的檀越提供齋飯,對這些繁雜的日常事務瞭如指掌,又特別有慈悲心腸,很快就上手了,井井有條地接受信眾捐獻,再轉手賑濟飢民。

  寶珠四人聚在楊行簡房間裡,秘密談論近日見聞,都很認可觀潮的執行能力。

  楊行簡誠心誠意地讚嘆:「公主有識人之明,馭人有方。佛門裡有句話叫做:自古大寮出祖師。做過最基礎工作的僧人才能更好地理解佛法,否則坐而論道,都是空中樓閣。」

  寶珠莫名其妙:「我又不認識他,誰知道他能力怎麼樣。」

  十三郎納悶了:「讓觀潮和尚擔任主持,是九娘親口吩咐的啊?」

  寶珠挑了一下眉毛,得意地笑著說:「因為他長得漂亮啊,我相信相由心生,好看的人心腸也好。」

  其餘三人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全部陷入沉默。

  寶珠理直氣壯地繼續說:「做和尚最重要的就是要容貌賞心悅目,我們日常接見僧道無數,都是來化緣要錢的,哪有那麼多時間精力考察他們的佛法和品格,看誰長得順眼說話好聽就給誰布施。」

  因韋訓受了傷,這幾天是十三郎跟著她來回奔波當苦力,又機靈又聽話,寶珠對小沙彌一笑,誇讚道:「你模樣甚好,也很有眼色,長大了必然是個合格的漂亮和尚,到時候我安排一座蟾光寺這樣規模的名剎,讓你擔任主持,好不好?」

  十三郎的小臉上頓時光芒綻放,知道自己傍上公主終身有靠,興奮地蹦了起來,叫道:「說話算話!」

  巨大的驚喜充塞胸臆,他坐都坐不住了,又蹦到韋訓面前,激動地分享自己的喜悅:「大師兄聽見了嗎?我再也不用辛苦練武了!以後我是公主的和尚了!」

  韋訓若有所思地盯著師弟,片刻後認真地道:「那你更應該起早貪黑地苦練功夫。」

  十三郎愣了:「為什麼?」

  韋訓招手叫小師弟靠過來,攬著肩膀,陰森森地對他低聲耳語:「因為當公主的和尚特別容易被腰斬!不練出金剛不壞身來,怎麼扛得住鍘刀?」

  看到師兄一臉陰險中帶著狡黠的邪惡笑容,十三郎只覺背後一陣惡寒,又不明其意。得了這樣好的前途,平日最親近的大哥竟然不跟自己分享喜悅,還說嚇人的話,他鼻子酸酸的,小聲嘀咕了一句:「大師兄真壞……」

  將這顆懷疑的種子埋進師弟心裡,韋訓暗想:十三郎正在抽條,倘若從現在起苦練《般若懺》,十幾年後,他大概會長成觀川那般壯碩身材,而不是觀潮的模樣……

  大概……吧?

  寶珠又想起一件怪事,問十三郎:「盂蘭盆夜那一晚,你一個人說去做功課就沒影了,到底做的是什麼功課?」

  十三郎說:「師父臨終前留下兩個遺言,一個就是你知道的,禍亂顛覆那什麼;另一個是單獨留給我的,叫我每月初一十五,隨便挑一天誦經抄經,為他的朋友祈福。」

  寶珠驚訝道:「這種乖戾偏執的家伙竟然也有朋友,是什麼樣的活菩薩才能忍得了他?」

  十三郎搖搖頭:「他沒說。想來師父那種怪人不會有更多朋友,我猜只要提一句陳師古的友人就能把信帶到陰間吧。」

  韋訓沒有作聲。寶珠琢磨了一會兒,忽然察覺到一個最奇怪不過的細節,質問道:「等等,誦經就罷了,抄經起碼要識字會寫,難道你會寫字?」

  十三郎點了點頭:「師父死前教過我寫《心經》二百六十字,《大悲咒》四百一十字。」

  寶珠驚愕失色,沒想到殘陽院最有文化的人竟然是眼前這個排行最末的小沙彌,震驚了許久之後,對韋訓說:「陳師古嚴禁你們識字讀書,甚至為此打殘了龐良驥,卻偏心只讓十三郎學這個,你們這些師兄師姐難道都沒有意見?」

  韋訓無奈地道:「偏心已經是他所有毛病裡面最無害的一種了,我們能有什麼意見。」

  這幾天他一直在琢磨曇林的敘述中,陳師古和元煦的故事到底有幾分事實。師父臨終留下兩個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遺言,如今有一個似乎得到了答案。

  陳師古明知道當年曇林是為了求生才假意為元煦祈福,卻還是饒過了他的性命。一個完全不信神佛的人,在四十年後,留下這個年紀幼小的關門弟子繼續這項虛無縹緲的無聊任務。

  陳師古的魔障,並不像他想的那樣冷靜理智。

  ————————

  擁有了百年難見的即身佛,大蟾光寺其他用於攬客的奇觀就沒那麼重要了,曇林一死,無人願意繼續進行九相觀修行,也沒哪個畫師想學魔怔觀澄剖屍作畫,寺中收殮的屍體全部抬到郊外墓園下葬。

  沒了屍體,也就不需要焚燒大量香料掩蓋屍臭,主持觀潮乾脆砍掉了這項高昂的費用。整日煙霧繚繞的古剎空氣頓時變得清新怡人,往日那種古怪壓抑的陰森感一掃而空。

  為了節約糧食,增加救濟人手,觀潮甚至連給木樨樹埋酒糟的差事都免了,公開說蟾光寺建立在溫泉水脈上,土地溫度本來就比別的地區高,施肥與否都不耽誤開花時間。

  離開蟾光寺前,寶珠最後去欣賞了一回吳觀澄的作品《目連救母》,此案查明,真凶伏誅,不知道這個被迫害致死的天才畫師能否解開心結,脫離地獄苦海,在木樨樹下與桂兒重逢。可惜他的新式畫技和吳道子的點睛秘術同時失傳,今後再也見不到了。

  感慨地嘆了口氣,寶珠回望庭院,餘光發現韋訓站在廊下的陰影中正在注視她。

  從盂蘭盆夜一戰後,他就變得有些詭異,之前明明可以並肩牽手了,現在卻以負傷為由死活不肯靠近,經常藏在角落裡盯著她,瞧得人心裡毛毛的。

  因憐惜他受了傷行為反常,這幾日沒有計較,今天終於忍不下去了,寶珠勾了勾手,叫他過來。

  韋訓慢吞吞地走過來問:「怎麼了?」

  寶珠不悅地質疑:「你這幾天真夠怪的。」

  遠沒那一夜的你古怪。韋訓默默地想。

  本以為證心後能將那些狂野的幻覺拋在腦後,誰知心態平復了,記憶卻沒有消失。好在練習了幾天,終於能夠克制反應,將視覺放在她整個人身上,而不是凝視嘴唇、耳珠、鎖骨之類身體部位上了。

  寶珠質問道:「你到底在瞧什麼?」

  「你頭髮上……今天沒插梳子。」

  寶珠知道自己頭上空蕩蕩的,又因為那天衝進火場操作燎到髮尾,被迫剪掉了二寸,鬱悶地道:「整天用那一件已經厭煩了,等到了洛陽城從櫃坊支取錢財,一定要逛街買些新樣式戴,還要挑選胭脂水粉。」

  韋訓點了點頭,沒再作聲。連幻覺中她都在糾結這些,可見是真的很想要了。

  「手給我。」寶珠坦然要求道。

  韋訓知道躲不過這一回,徐徐抬起右手,大義凜然地遞了過去。

  寶珠一點一點輕柔地揭開包紮布條,雙手攏住這隻傷痕累累的爪子仔細查看,因為是練氣之人,傷口痊癒比普通人快得多,皮開肉綻的部分已經收口了,掌心燙傷的鮮紅顏色也開始轉暗。

  元凶已經伏誅,看見這傷,寶珠仍然氣憤不休:「那天老賊禿提到『不當死』之人的時候,我隱約覺得不妥,認真想來,最符合描述的受害人就是你。」

  韋訓則想,進入蟾光寺以來一直擔心有人覬覦寶珠,其實對方忌憚楊行簡的官員身份,並沒有起過惡念,陰差陽錯倒是好笑。

  寶珠叮囑道:「下次再與人放對,記得叫上我,雖然綽號不怎麼樣,我也算是江湖知名人物呢。」想了想,又小聲囁嚅道:「叫名字,不要叫綽號。」

  韋訓笑著答允:「好。」

  雖有這幾日修持養性,面上裝得若無其事,其實被她捏在手裡輕輕撫弄,仍覺得心猿意馬。估計全靠毅力頂不住再一輪驗傷,等她把右手重新裹好了,索要左手時,韋訓將一隻漆盒放在她掌心裡,是在下圭縣得到的那隻七寶琉璃盒。

  寶珠一愣,不知他是何意思。

  韋訓稍微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離開蟾光寺再打開,裡面東西是我偷的。」

  寶珠心中一驚,這人竟然拿偷來的贓物當禮物嗎?遞上漆盒,韋訓抽身就走,正巧一群抱著薪柴的僧人經過,她怕當場吵起來引人注意,驚惶失措地把盒子揣進懷裡。

  一行人離開大蟾光寺,跨越山門的時候,和別的寺院一樣,門口矗立著韋馱天的宏偉雕像。

  韋訓將韁繩交給十三郎,雙臂合抱朝韋陀拱手一拜,意態瀟灑,江湖氣十足。

  楊行簡見這不信神佛的狂妄之人竟然會拜菩薩,驚訝得合不攏嘴,又想別人敬神拜佛都是雙手合十,此人卻用如此江湖氣的姿勢,彷佛韋陀也是個俠客一般,心中大惑不解。

  大家最後望了一眼篆刻在山門兩側的楹聯: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門外的世界並不清淨,一眼望不到頭的飢民排隊領取蟾光寺施捨的米粥,因是佛門淨地,又有曇林上人即身佛留下的慈悲護佑,大家神情中雖有焦慮飢色,卻沒那麼絕望了。

  寶珠騎在驢上,發現因為去蟾光寺上香禮佛的有錢人很多,附近已經聚集了一些售賣餅食的攤位,還有個背著箱子賣飴糖的。

  她派十三郎去買糖,十三郎去問了問,並沒有掏錢,回來跟她報價:「九娘,他要二十文一支。」

  寶珠怒道:「好黑的賣家!這糖是鑲金了嗎?關中一兩文錢的東西,他怎麼敢獅子大開口!」

  韋訓聽她這樣金尊玉質的身份,居然有一天會抱怨物價昂貴,失笑道:「飴糖是發芽的麥子製作的,糧價貴的時候這種東西當然也會翻倍漲價啊。」

  寶珠聽到緣由,臉上一紅,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吩咐十三郎去買三支。

  她向來不肯吃這種道旁售賣沾著灰塵的零食,十三郎興沖沖地買回來,高舉著遞給她,寶珠嚴肅地拒絕:「我不能騎著驢吃東西,太失儀了。你和你師兄分了,剩下的給那個小孩兒。」

  她指著排隊領粥的隊伍中一個挑著擔的男人,筐中坐著個黝黑乾瘦的幼兒。與前幾日不同的是,插在他頭髮上待售的草棍已經拔下來了。

  她不放心,囑咐道:「你站在那裡看著他吃完再回來,免得旁人搶他的。」

  十三郎聽令,嘴裡含著一支糖,將另一支塞到韋訓手裡,樂顛顛地去了。

  坐在筐裡的幼兒突然得了這天降的饋贈,狼吞虎咽地將飴糖塞進嘴裡,確信那是世間最甜美的東西。

  望著那似曾相識的場景,一時不知今日是何年,韋訓感到魂靈浸入溫泉之中,似乎被籠罩在一種柔和的光芒裡,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彷佛被從漆黑沉重的墳墓之下挖掘出來是他,而不是她。

  當時到底是誰救了誰呢?其實說不清。

  ———————

  離開蟾光寺一大段路,快望到洛陽城的時候,寶珠再也忍耐不住,掏出那隻漆盒來。

  韋訓充滿期待地看著她,寶珠卻因為他之前的斑斑劣跡有些遲疑。

  「促狹鬼,你該不會在盒子裡裝滿了毛蟲吧?我警告你,你再敢這麼嚇唬我,我一定、一定……」他這雙手傷得不能再打,寶珠一時想不出責罰的手段,惡狠狠地放話威脅:「哼,絕不輕饒!」

  韋訓笑道:「確實是樹上的東西,卻不嚇人,打開看吧。」

  寶珠滿腹狐疑,不敢立刻開盒,稍微掀開一條縫隙往裡面瞅了瞅,什麼都沒瞧見,只聞到盒子裡面飄出一絲清新甜香。

  她若有所悟,掀開盒蓋,立刻笑逐顏開,驚喜道:「是這個!」

  漆盒裡面裝著一枝初開的桂花,顏色比金簪更燦爛,味道比香膏更馥鬱。

  韋訓道:「臨走時我聞見木樨樹上飄來一絲香氣,光頭們忙著煮粥施粥,沒人注意今年的第一枝桂花已經開了,我就悄悄上樹偷了回來。」

  寶珠笑得合不攏嘴,拈起來嗅了又嗅,賞玩半天,叫道:「快!快給我簪上!」

  她低下頭,催促韋訓將花枝插在她亮緞一般的髻髮上。

  楊行簡見佳人木樨相映生輝,也是讚不絕口,拿出恭維上司的態度來,著意奉承道:「天子多年不臨幸東都,如今整個洛陽最尊貴的女子非公主莫屬,理所當然擁有第一枝桂花,這天經地義的事,怎麼能算是偷呢?木樨祥雲,說的就是公主登仙的鳳輦啊。」

  聽了這話,寶珠更加心花怒放,抖擻精神,驕傲地昂著頭,彷佛騎一頭驢,帶三個稀奇古怪的隨從,便擁有成百上千侍衛宮人隨行的盛大儀仗了。

  看她竟然因為一枝花高興成這樣,韋訓笑得幾乎扯裂了嘴唇的傷口。

  他心中暗想:寶珠和元煦的品格確實相似,卻有一件迥異之處,她身強體壯,能吃能睡,而且心胸豁達大度,想來不論是去瘴毒流行的嶺南,還是去邊陲苦寒的幽州,今後都能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誰都奈何不了她。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佛經中說世間一切事物都如虛幻泡沫,轉瞬即逝,不值得留戀。

  可是那湯泉畔的美夢,荷花上的清露,電光般驅散一切迷惘的覺悟……每一個瞬間都留下無法磨滅的純淨美好,縱然這一生短暫如同泡影,亦是不負。

  《九相觀》之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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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猞猁天真了,說不定13將來會練成《青蛇》版法海的模樣呢?(暴露作者年齡了)

  ——————

  蟾宮折桂這個詞就是蟾光寺與桂花的靈感來源,原意為考中進士,這一卷有很多科考的內容,但結尾並不美好,還好新一代的隊伍不參加科舉了,只字面意義的折桂送人。

  蟾光月光,按照神話傳說,桂樹是月亮上的樹,桂花是天人佩戴的花,韋大誇不出老楊那麼天花亂墜,但是在他心裡的寶珠是有月亮、月光、天人之花等美好意向的。喝最醇的酒,打最狠的架,陪著世間最勇敢的姑娘走最後一段路。這何嘗不是一份圓滿的遺願清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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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一章

  霍七郎懷揣著楊氏娘子的重金酬勞,依照她的囑托,急速趕往幽州送信,一路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趕路。

  過了洛陽後繼續向東行至衛州,再順著太行山脈北上,一路橫穿魏博、成德、幽州三鎮。渴了喝兩口溪水,餓了塞半片乾糧,睏極了就上樹瞌睡一會兒,全靠一身功夫撐著。

  天寶之亂後,代宗皇帝將安史降將李懷仙等人就地封為幽州等三鎮節度使,河朔三鎮逐漸成了地方割據勢力,朝廷難以控制,三鎮雖然名義上歸順長安,但自立節帥、不向朝廷納稅、自行任命官吏,多年來成為最頑固的藩鎮之患。

  這三鎮互相之間也有宿怨,邊界之間重兵把守,比大唐與敵國之間的邊境防守還要森嚴。霍七郎軍戶出身,在民間江湖混跡已久,熟知這些兵將換防的規律,人也機靈,一路或賄賂,或蒙混,實在不行夜半闖關,終於在二十天內趕到了幽州境內。

  越往北行,景物漸與中原不同,植被稀疏,氣候乾燥,起大風時砂礫刮在臉上如刀割一般,霍七郎心想這裡景色與她老家玉門關的瓜州有些相似,只少了那漫漫黃沙。盡管戴著斗笠,但她的臉和手依然黑了一層,路上風餐露宿沒空休整,從頭到腳都沾滿了塵土泥垢。

  霍七郎心中暗忖,道路如此艱難,即便是有師兄韋訓護衛,楊氏娘子那般細皮嫩肉的嬌氣小姑娘,趕到幽州時估計也會累脫一層皮。

  隨著氣候景色變化,風俗人物也與中原大相徑庭,百姓中混雜著許多胡人面孔,民風慷慨豪邁,崇尚遊俠之風。霍七郎雖然是個女俠客,路人見她形貌颯爽,頂多投來幾眼讚賞的目光,並未引起過多驚奇。

  她沿途騎馬打聽,遠見一座城牆高聳堅實的大城,南北綿延十里,城門上方懸掛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霍七郎不怎麼識字,只認得三個點三個豎槓乃是「州」,心知此地便是目的地——幽州重鎮。

  幽州城是幽州藩鎮的治所,節度使在這城中治理整個藩鎮,北方就是契丹、奚兩大強鄰,守衛格外森嚴,難以混入,霍七郎見已經到了城下,老實說是給刺史府送信的,門衛上下掃視,雖未口頭阻攔,但立刻派人通報,一個去往節度使府,一個去往監軍府。

  霍七郎並不知道,自從天寶之亂後,幽州刺史一職皆由幽州節度使兼任,從未單獨設置,也沒有接受過朝廷任命。韶王李元瑛被朝廷強行派至此地,等於往節帥眼睛裡插了一根尖刺,說是就任,實為流放,地位處境都十分窘迫。

  朝廷派來的宦官監軍使得到命令,若無皇帝敕令,韶王不得踏出幽州城一步,等於將他軟禁在城中。因此聽聞有人給刺史府送信,門衛先行通知節帥和監軍使。

  霍七郎騎馬入城,見城市規模雖然不如長安洛陽恢弘,但依托隋朝開鑿的永濟渠溝通南北貨運,大街上人煙稠密,車水馬龍,也算得上是座富庶之城了,只是作為邊陲軍事重鎮,街上許多兵將和輜重來往,給人一座大兵營的感覺。

  她一路打聽到城東北,終於到了刺史府,卻發現當地無人這麼稱呼,而是稱之為「韶王府」。幽州已經幾十年沒有設置刺史,也沒有給李元瑛就藩的府邸,這座王府是購買徵用了幾家大富戶的宅子打通了連在一起。

  宏偉的正門緊緊關著,門前列戟十四桿,兩邊各站著八名親兵,彰顯著親王宅邸的威嚴。霍七郎並不打算驚動皇帝兒子,只是來給楊氏娘子的兄長送信,於是繞到一旁,見有個角門開著,門口坐著幾個正在閒聊的部曲,聽口音是關中秦音。

  霍七郎支著耳朵,聽他們壓著嗓子討論府內情況:

  「聽說不肯吃藥,也咽不下飯了……估摸著也就今明兩天的事了。」

  「若人沒了,我們這些親隨還能回長安嗎?」

  「哎,誰知道呢……年紀輕輕,不該這麼早的……」

  「水土不服,加上公主的事打擊……」

  聽這幾嘴沒聽出端倪,霍七郎下了馬,抻抻衣服,面帶笑容上前打招呼,詢問道:

  「貴府內可有一位叫王英的郎君嗎?他妹子托我來送信。」

  霍七郎曾問過為什麼楊行簡會有個姓王的兒子,楊九娘解釋說王英是她阿耶的義子,因此不同姓。這種事倒是常見,不怎麼稀罕。

  門口這幾個部曲聽她是故鄉口音,頗為重視,但互相詢問,都表示沒聽過府內有叫王英的人,因此有些疑慮,又進去找了個識字的管事出來。

  霍七郎從褡褳裡掏出精心保存的鯉魚函,縫隙處的泥封上蓋著楊行簡的私印。

  那管事的不認識王英,卻知道楊行簡是王府的主簿,有品級的朝官,便客客氣氣請霍七郎進去了,派僕役牽了她的馬去餵,並奉上熱茶,請她在值班的長屋裡稍候,管事要拿鯉魚函去找他人詢問。

  霍七郎笑著說:「寫信的人叮囑我,務必親手交給收信人,勞煩管事問到線索再來喊我。」

  管事的見她風塵僕僕,頭髮都打綹了,知道從長安到幽州一路艱辛,重視信函安全乃情理之中,就不再堅持,讓她等著,自己則去找家令請教,家令是一府的大管家,定有主意。

  霍七郎喝了一口茶,發覺裡面放了許多蜜糖,心道果然是王府,連門房的茶水都捨得添這麼貴的料。

  她嚼了兩顆茶水中的棗子,越喝越覺得飢腸轆轆,想摸出些乾糧墊墊肚子,卻想起行李飲食都放在馬背上了。

  從窗口看向庭院,不少人在整理白色旌旗,靈棚,鑲白邊的席子還有紙人紙馬等物,看起來像是在準備喪禮。她按捺不住好奇,端著杯子出門看了一會兒,見一個婢女正拿著笤帚驅趕庭院中聚集的烏鴉,便拉住她詢問:「府上這是有白事?」

  那婢女瞧了她一眼,搖頭道:「只是備著,人還在。」

  霍七郎登時懂了。大戶人家的葬禮儀式極為繁瑣,若家族成員重病垂危,通常人還沒咽氣,家屬就開始悄悄地準備墓穴、壽材、壽衣等各種喪葬物品,免得事到臨頭忙手忙腳,失了禮儀,叫外人看笑話。

  烏鴉叫凶,看來這韶王府中有一個重要人物已經進入彌留之際了。

  茶剛喝了一杯,便見那個管事的領著個華服中年男子匆匆走來,急切地問道:「是楊主簿來信?說是給王英的?」

  霍七見他五十多歲,保養得倒是很好,只是鬚髮斑白,看起來比楊行簡年紀還大些,不像是父子關係,她答道:「沒錯。王英人在哪兒?」

  那中年男子急促地問:「信在哪裡?!」

  霍七郎千里迢迢送信,倒是不急於這一時,她慢悠悠地說:「不見人,就不給信。」

  中年男子一愣,意識到自己失禮,連忙收斂態度,叉手一拱,誠摯道歉:「對不住這位驛使,我是李成蔭,韶王府家令,請問驛使如何稱呼?」

  霍七一笑:「鄙人姓霍,名七郎。不是我無禮,寫信的人萬般交代我一定要親手交給王英。」

  「沒錯,沒錯,楊主簿一向是很謹慎的。」

  家令李成蔭上下打量此人,見她身著黑衣勁裝,腰間插三尺橫刀,雖滿面征塵,髒得看不清模樣,但雙目如電如炬,掩不住一身剽悍英氣,是個飽經風霜的遊俠,並非那種能用言語威脅利誘的人物。

  李成蔭略作思索後,決定帶她去主屋,於是親自擔任領路人,帶她往大宅深處走去。

  霍七郎第一次踏入這般高門大戶,一切都覺得新奇,她原以為邊疆軍鎮會是簡樸粗陋之地,誰想有這等富麗堂皇的地方,比長安的大酒樓看起來更闊氣。

  穿過幾重院落,來往的人除了奴婢、侍衛,還有些宦官打扮的長白閹人,見到家令路過,這些人立刻站定了向他行禮,這都是民間富戶家見不到的景象。

  經過花廳時,霍七郎見廊下放著一具金燦燦的大棺材,仔細一瞧,竟然是金絲楠木的壽材,她心中一驚,這東西可不是有錢就能用的,難道王府的主人要死了?

  主屋前,二十多名全副武裝的宿衛分列兩旁,手持長槍,一個年輕內侍見家令來了,馬上為他掀起門口軟簾,李成蔭並不進屋,命內侍去通報:

  「請厲夫人出來說兩句話,就說我有要事相告。」

  內侍隨即進屋,霍七郎趁機往裡瞧了一眼,沒看清室內人物,只是門簾一掀一閉,一股香風撲面而來,夾雜著濃鬱的煎藥味。

  片刻之後,屋內走出一個身材微豐、舉止雍容的中年貴婦,衣裳甚是華貴,卻未施粉黛,愁容憔悴,雙目紅腫,顯然剛剛哭過。

  她不滿地問:「有何事?」

  李成蔭神態恭敬地道:「夫人,楊行簡楊主簿來信。」

  厲夫人皺著眉頭說:「到這種時節,就別讓郎君更難過了。」

  李成蔭卻曾得過主公嚴令,不敢隱瞞,堅持道:「既是長安的信,說不定有些別的消息,是好是壞未可知,還是請王過目後再行定奪。」

  「好壞又有何妨,眼下人已經燈枯油盡,撐不住了……」話未說完,厲夫人落下淚來,她趕緊拿帕子拭去,恢復了嚴肅的表情,腰桿挺得筆直。只是聽見頭頂屋簷上淒厲的鴉鳴聲,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霍七郎插嘴問:「王便是王英?他住這屋裡嗎?」

  厲夫人瞪了她一眼,未置一詞,李成蔭解釋說:「楊主簿一向謹慎,讓驛使見到人才能給信,或許涉及機密,需在節帥派人來問之前讓王看到。」

  厲夫人無奈,嘆了口氣,點頭同意霍七郎進去。門旁的宿衛將領立刻上前,客氣地請霍七郎卸下兵器留在外面,那將領三十出頭,手持一丈威,生得甚是勇悍。見霍七是個女子,不便親自搜身,就叫旁邊的內侍簡單往她身上摸了摸。

  霍七郎心中越發疑惑,送個信而已,何須如此戒備?這個王英究竟在王府擔任什麼高級官職,怎麼比他爹楊行簡的氣派還大?

  卸下兵器搜過身,終於能進屋了,霍七郎見這宏偉的主屋比許多佛寺大殿還要寬敞,內部空間用華貴的屏風分隔開,滿屋的家具擺設光彩奪目,瞧著讓人眼前發暈。

  霍七郎曾經跟師父陳師古下過墓,雖不了解來歷,也知道每件都是價值連城的珍奇異寶,不禁咋舌。又見案几上擺放著許多新鮮果品,有許多見都沒有見過。

  只是剛到八月下旬,還沒到穿夾襖的時節,室內就點燃了取暖炭盆,伴隨著那股苦澀煎藥味,沉悶空氣中充斥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絕望氣息。

  一群婢女和內侍屏聲斂息站著,其中還有兩名大夫模樣的男子,厲夫人揚手示意所有人都退出去,僅她和家令留下。

  室內光線昏暗,主人的臥榻圍著綾羅帷幕,床前立著一具高大的屏風遮擋視線,左右兩座一人多高的鎏金蟠龍燈盞燭火黯淡,床上似乎躺著一個人,聽呼吸的聲音已經十分虛弱。

  厲夫人走到屏風後跪坐下來,對臥床那人耳語了幾句。

  李成蔭指了指臥榻,對霍七郎道:「請驛使將信拿出來吧。」

  霍七郎向前走了兩步,遲疑地問:「你就是王英了?」

  稍頃,屏風後傳來一個低緩而疲倦的聲音:

  「對……我就是……韶王,瑛。」

  --------------------------------

  霍七的老家,唐代的瓜州位於今天的甘肅省酒泉市,是河西重鎮。

  根據唐代幽州城垣位置推測,哥哥大約住在如今北京二環宣武門西大街附近。

  ——

  本卷內容參考資料《長安與河北之間-中晚唐的政治與文化》《唐代藩鎮研究》《身份、記憶、反事實書寫:隋唐時期幽州墓志研究》《唐代藩鎮與中央關係之研究》《從胡地到戎墟:安史之亂與河北胡化問題研究》《危機與重構:唐帝國及其地方諸侯》

  注:雖然列出參考書但畢竟是架空故事,沒有完全按照歷史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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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章

  韶王,瑛。

  霍七郎愣住了,隨著入府以來經歷的種種陣仗,即便再遲鈍的人也該意識到,臥床之人就是皇帝的兒子,官任幽州刺史的親王,他不可能是楊行簡的義子。

  家令李成蔭恭敬地解釋道:「王英乃是大王的化名,為確保信件機密,楊主簿才以此名作為收信人。如今面見本人,請驛使將信交給王。」

  霍七郎仍沉浸在震驚之中,仔細回想起來,自己雖然跟楊行簡見過兩三次面,卻統共沒說過幾句話,委托送信、寫信的人一直是楊氏娘子,當時那小姑娘對兄長牽心掛肚的樣子看起來非常真誠。

  她捏著褡褳裡的鯉魚函,遲疑著說:「可這是楊芳歇寫給她兄長的信……」

  李成蔭皺著眉頭道:「你在說什麼?楊氏是大王的側室,兩年前未過門就病逝了,楊主簿哪兒來第二個女兒?這中間或許有些誤會,但楊主簿的信必定是寫給王的,我們要查看信中內容,方能明白其意。請將信交給韶王,王自會給你厚賞。」

  千里迢迢奔波到此,不能因為些許差錯空手而歸,霍七郎端詳了一下室內的門窗位置,確信若情況有變,自己能從這三人手中奪回信函並強行脫身,於是下定決心,掏出鯉魚函,放到李成蔭手上。

  李成蔭捧著信函趨步上前,通過厲夫人,將信轉交給臥榻上的韶王。

  霍七郎聽到屏風後傳來剝開泥封拆信的細微聲響,信紙展開後,緊接著便是失手後魚鱗木板跌落在地。

  「這筆跡!……咳咳……」

  只聽床榻上衣料被褥窸窣作響,韶王似乎掙扎著想要起身,厲夫人連忙將靠枕塞到他身後,扶著他半躺半坐。

  「是我、是我眼花了嗎?厲嬤嬤……」

  李元瑛以為出現了垂死幻覺,不敢置信,厲夫人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信紙,同樣露出驚駭之色,驚叫道:「怎麼可能!」

  厲氏出身官宦之家,年少時被家人犯罪牽連沒入掖庭為奴,後因才德兼備被選為韶王乳母,自他二三歲起便在宮廷內服侍。韶王和萬壽公主兄妹二人相伴長大,乳母對各人的筆跡非常熟悉,見到信紙上骨力遒勁的字體,便如見到她本人一般。

  「難道是公主死前所寫?」厲夫人心中惴惴不安,不顧禮儀,呼喚家令李成蔭到床榻邊一同看信。

  信中不過是臣下向主上問安的尋常內容,卻間或有幾個略顯突兀的詞句讓人心臟狂跳,「滄海遺珠絕處逢生」「同氣連枝缺月再圓」,都在暗示著一件極為驚人的真相。

  日期落款僅在短短十八天前,那時候距離萬壽公主下葬已有兩個多月了。

  李成蔭慌張得打翻了床邊的藥碗,藥汁潑了一身,他不管不顧地從屏風後衝出來,急切地問:「那位寫信的楊芳歇,長什麼模樣?!」

  霍七郎見屏風後影影綽綽,三個人各自失態,心中十分納悶,回答道:「十六七歲的小娘子,長得既嬌俏又威嚴,一頭四尺長的好頭髮。雙耳抱頭,耳垂豐隆,是個難得的貴相。」

  她想了想,又補充強調:「對了,她還是個箭無虛發的騎射高手。」

  霍七郎話音剛落,室內忽然刮起一股沒來處的大風,所有帷幔、羅帳隨風獵獵而響,床榻旁的兩盞鎏金蟠龍燈盞突然光芒大盛,彷佛有某種神奇的生命力注入了這間死氣沉沉的大殿。

  「她還活著……還活著!寶珠!……」

  李元瑛本已失卻生機的雙目重新透出光彩,衰微的呼吸也平添了兩分力氣。

  厲夫人和李成蔭都知道,他被流放邊疆心情抑鬱,加之妹妹無故夭亡,死因疑點重重,連續的打擊導致重病纏身。此信一到,便如枯木逢春,心病已去大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霍七郎聽到屏風後的喘息聲,心中無端地想要轉過去近距離瞧瞧那人的模樣。然而這一單買賣沒有付訖,看在錢的面子上,無論如何得在財主面前保持禮貌,於是忍著沒有動彈。

  她問:「這信到底送對人沒有?」

  李成蔭興奮地道:「對了!確鑿無疑!感謝驛使救急解難,請隨我去領賞。」他打算付一筆錢封口,立即讓霍七郎離開幽州,免得洩露機密。

  李元瑛再次審視一遍信中內容,低聲命令道:「留下。寶珠特意寫了此人業藝驚人,可堪大用,是她信任的人。」

  厲夫人扶著他,淚眼婆娑地道:「必須留下,這是福星!」

  霍七郎一頭霧水:「寶珠又是誰?這寫信的小娘子讓我送信到幽州刺史府後,在這裡尋一份侍衛的差事,專門護衛她兄弟,可你們說王英是假名,也沒有楊九娘這人。」

  李元瑛向家令遞了個眼神,後者心領神會,斟酌了一下措辭,問道:「請問驛使是怎麼認識托你寄信的女子和楊主簿的呢?」

  霍七郎大大咧咧道:「我大師兄是楊氏父女的護衛,靠著這層關係,我才得了送信的差事。那小娘子承諾我送信到幽州,再做一二年侍衛,下半生便可逍遙自在了。」

  「你師兄又是如何認識他們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們正往幽州來,只是姑娘嬌貴,不能如我這般晝夜兼程趕路,路上走得慢些,讓我先趕來送信報平安。」

  聽到「報平安」三個字,家令再往屏風後看了一眼李元瑛的眼色,鄭重對霍七郎道:「既然是公主舉薦,那這事就不瞞著你了,只是關係到朝廷機密,請千萬不要對任何人透露半個字,哪怕是王府中的人也一樣保密。托你送信的女子並非楊主簿的女兒,她本名李寶珠,是當今聖上的親生女兒,韶王的同胞妹妹,萬壽公主。」

  霍七郎的表情凝固了,再問:「誰?」

  家令重復道:「萬壽公主。」

  「我是從長安來的,知道萬壽公主是誰,可她不是五月份就死了嗎?我還去瞧了一眼葬禮,那真是豪華氣派,無人能比。」

  家令李成蔭道:「此事我們也感到極為驚異,但按照你描述的容貌和騎射功夫,以及這信上師承柳少師的書法字跡,確定是公主本人無疑,她人無法仿冒。她自稱是楊主簿的女兒,想來是為了掩藏身份,以便平安抵達幽州。『王英』的同胞妹妹,全天下只有公主一人。」

  霍七郎幾乎失笑,道:「沒有人死了還能復生的道理,我師兄他……」

  她頓了一頓,漸漸轉過彎來,自言自語地嘀咕:「我師兄是在世的盜墓賊裡面手段最高強的,難不成……」

  霍七郎回想起當時師門齊聚靈寶縣,韋訓在同門面前炫耀偷了一顆舉世無雙的寶珠,以及接差時他臉上那意味深長的笑容,總覺得有點兒過分得意了。難不成那小子沒等公主涼透就挖進地宮,才掘出來那麼大那麼俊一個好寶貝?!

  再回想那小姑娘與眾不同的說話做派,當時以相術揣度,覺得她容貌貴不可言,竟然是真龍血脈那種「貴不可言」?越想越真切,霍七郎恍然大悟,又驚又喜,知道只要床上這人拖著不死,潑天的富貴馬上要來了。

  聽了她的話,家令臉上表情有些僵硬:「令師兄是盜墓的……」

  霍七郎趕緊撇清關係,訕笑道:「那是他的個人惡習,我們殘陽院是關中的名門正派,門人行走江湖,向來講究行俠仗義,光明磊落,沒有那些臭毛病。」

  李元瑛已從她隻言片語中推測出真相,低聲道:「所以,她是被人生生活埋的。」

  厲夫人怕他思慮過度消耗了僅剩的元氣,連忙勸道:「不管是怎麼倖存的,公主化險為夷,如今在楊主簿的庇護下,正往幽州趕來,郎君到時候親自問她始末緣由,不急於一時。」

  李元瑛閉上眼睛沉默了許久,忍著種種不適,輕聲對乳母說:「拿些糜粥來,我試著喝一點。」

  自從接到公主驟亡的消息,他的病情日甚一日,最近這幾天已經什麼都咽不下去了,見他重新萌發出求生的意志,厲夫人當場老淚縱橫,哽咽著點頭,召喚內侍們安排飲食。

  李成蔭知道關鍵時刻不能讓韶王勞累,先叫霍七郎出來了,當場簽了一張內庫的花押,命一名周姓管事帶她去領賞,並安排她在王府住下。

  沉甸甸的二百兩金到手,霍七郎眉開眼笑,心中暗道韋大發丘認穴的眼光確實頂尖,竟能掘出個活的公主,同門也能跟著沾光。又想那小子明知道她是皇帝的親閨女,還敢生出賊心賊膽來,一竅不通的人一旦開竅,堪稱肆無忌憚。

  然而,回想寶珠公主的種種可愛之處,誰又能不愛她呢?要不是韋大心狠手辣,霍七自己也心動得很。

  周管事見她送一封信便拿到巨額賞金,既羨慕又嫉妒,但這種遊俠有功夫傍身,普通人即便有心賺這刀頭舔血的錢也賺不到。家令方才命他好生安頓此人,按照王府高等份例發給她衣物用品,心中有些作難。

  他仰著頭打量霍七,估摸她起碼有六尺一寸的個頭,要知道就算在胡人眾多的邊境征兵,身高要求也就五尺七寸而已,這女子肩寬腿長,比尋常男人都高上半頭,他小聲嘀咕:

  「我上哪兒找這麼大的丫頭衣裳?」

  霍七郎笑道:「不拘男女,有什麼我穿什麼,一路奔波,也該洗個澡換身衣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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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尺長度在29cm到31cm之間,我們就假定30cm好了,老七身高在183+,韋訓約178(韋大:老子本卷不出現,勿cue)

  老楊曾經的政治野心也是很大的,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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