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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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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卷 九相觀 第九章

  「陳師古還活著嗎?」

  老僧沙啞的嗓子吐出這句話的瞬間,韋訓的手指已經無聲無息握住他的咽喉。

  曇林沒有反抗,或者說根本無力反抗,連眼皮都懶得睜開。

  「你中毒已深,命不久矣了。」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恐懼,如同講經說法一般深沉穩重。

  韋訓心中一震,不知怎麼被他看出自己命在旦夕,也不知道他從哪裡聽來陳師古這個名字,遲疑著要不要把老頭的脖子擰斷。

  「我中了什麼毒?」

  「佛家所說貪嗔痴三毒。貪者,就是追逐名、利、財一切俗世物質的貪欲;嗔者,對逆境產生憤怒惱恨,凶悍好鬥,殘殺生靈;痴者,為情所困無法自拔,妄念叢生,起諸邪行。三毒之中,你中的是痴毒。」

  韋訓一笑:「我沒念過書,聽不懂這些神神叨叨的胡話。」

  曇林微微睜開一線眼睛,似乎很是吃驚,「陳師古的徒弟,竟然沒有讀過書?」

  韋訓心道這老禿頭出家前是朝廷高官,又怎麼會認識江湖中人,他故意反問:「陳師古是誰?我不認得。」

  曇林指著韋訓腰間的匕首,沉沉地道:「這柄魚腸的金文款識,當年是老僧我辨識出來的。它以前是一柄短劍,對不對?」

  韋訓滿腹狐疑,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曇林又道:「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你師父就是被痴毒所害,墜入魔障,毀了一生。你還想走他的老路?」

  「老陳死了很久了,是病死的,不是中毒。」

  韋訓一邊說話,一邊走到窗邊,從木板縫隙中張望寶珠,遠遠見她手裡舉著油燈,仍在韋陀塑像前原地徘徊,略微放下心。

  曇林道:「你執著於她,那她知道你在黑暗中的真實面目嗎?」

  韋訓沉下臉來,冷冷道:「她不需要知道,更跟你沒有關係。」

  曇林從懷中摸出一張紙箋,放在地上,緩緩推給他:「你的批命我排出來了,拿去看一看吧。」

  韋訓譏笑道:「我連八字都沒有,你憑空編造胡話?」

  「與其說是你的批命,不如說是陳師古的。你們兩個一脈相承,我一見你,便知道是他的後人。你們兩個非常相像,一樣的恃才傲物,桀驁不馴,不願給任何人下跪。」

  韋訓屢次被他猜中心思,已隱隱生出怒意,然而好奇心作祟,思索片刻,走過去撿起那張紙片。只見上面寫著一首詩:

  日暮煙波江渚暗,蜃樓倒懸映月寒;殘燈將滅君音杳,孤影蕭瑟逐逝川。

  --

  韋訓從歸無常大殿原路返回,寶珠已經昏昏欲睡睜不開眼,見他回來,忙問:「成了嗎?」

  韋訓搖了搖頭:「曇林在裡面通宵打坐,沒能成事,明後天我再來。」

  寶珠有些失望,但當著方丈的面毀壞寺廟壁畫,就不算是惡作劇而是挑釁了。她睏得無精打采,打了個呵欠,答應先回去睡覺。

  韋訓將她原路送回上客堂,盯著她把門窗從裡面關好上閂,一一試過是否嚴緊,確定無誤後才回到自己房間。

  再次拿出那張紙片,讀了一遍上面的批詞,韋訓心中疑惑更盛。他不通文墨,只斷斷續續讀過些醫書和道經殘卷,但是批詞中的每個字都是認得的。

  陳師古所傳武功當中,基礎內功心法「玄炁先天功」是師祖赤足道人傳下,另一門內功「般若懺」則是他年輕時殺了某個梵僧搶奪而來。

  至於掌訣「日暮煙波掌」、輕功「蜃樓步」、指法「殘燈手」這三種絕技,是他人到中年武功至臻時自創的。

  詭秘輕靈的蜃樓步和剛猛無匹的殘燈手,殘陽院每個門徒都至少學過其中一種,只因為天賦不同有高低之分,在江湖上聞名遐邇。

  而日暮煙波掌因為過於艱深晦澀,最終只有韋訓一個人練成,他又一向浮蹤浪跡,不喜張揚,江湖上絕少有人知道這門功夫。

  一首批詞涵蓋了三種功夫的名稱,總不能是巧合。曇林說他認識陳師古,恐怕不是撒謊。

  魚腸——韋訓從刀鞘中拔出這柄從古墓中發掘出的匕首,注視著劍肩上兩個誰都不認識的古代金文,劍身如水,倒映著少年蒼白的容顏和心事重重的眼神。

  黑暗中的真實面目……他的真實面目是什麼樣來著?有些想不起來了,總之是不希望讓她看見的那種。她將這把飲人喉血的凶器命名犀照,今後就只想以此新身份出現在她面前,不願再提往事。

  寅時末,天邊一片漆黑,晨光還未露出絲毫蹤跡,蟾光寺提醒僧人們做早課修行的晨鐘已經開始響起。

  寶珠昨夜睡得晚,被一聲連一聲的撞鐘催了起來,腮幫子裡鼓著起床氣,走到上客堂的小齋堂,見寺裡的小沙彌妙證已經帶著茶具和風爐過來了。

  妙證燒火煮開茶湯,在裡面添加鹽巴、薑片、橘皮和薄荷提神。為客人們奉上茶湯後,才自去禪堂做早課。

  見周圍只有自己人,寶珠打著呵欠說:「幸虧我不用做官,否則日日早起趕著卯初上朝,要是住在宮外,寅時就得起來洗漱穿衣,天黑漆漆的深一腳淺一腳往宮裡趕,更別提天寒地凍、雨雪天氣時有多慘了。」

  楊行簡心道就算不做官,為人子女都得晨昏定省拜見長輩,公主是因為得寵免去了這些磨人的禮節,才能當個日日賴床的富貴閒人,但他哪敢直接說,賠笑道:「每日朝參是五品以上官員才有的殊榮,可惜臣位卑,只有每月初一、十五才能面聖,想去宮裡還沒這個資格。」

  寶珠只想昏倒,咕噥道:「天天起那麼早是會早死的……」

  韋訓和十三郎已經精神奕奕地坐著喝茶了,十三郎對寶珠說:「今日盂蘭盆節,寺廟裡慣例有許多雜戲、俗講的盛大活動,九娘多喝些茶水,醒醒神去看熱鬧。可惜我初一十五有功課任務,去不成了。」

  寶珠無精打采地問:「怎麼,你也上朝嗎?」

  十三郎支吾說:「我有點事……」

  韋訓對他道:「早跟你說過,老陳死前痰迷心竅犯迷糊了,別拿他的話當真。」

  十三郎眼中透出畏懼神情:「天地間若有一個厲鬼,那必然是師父變的,況且今天是地獄中的陰魂惡鬼回人間的日子,我太害怕他來找茬了。」

  韋訓不再理他,摸出昨夜那張紙遞給寶珠:「幫我瞧瞧這張紙上寫的什麼。」

  寶珠睡眼惺忪地接過來,見是一張專用於寫詩的新紙箋,上面寫著一首七言絕句,字跡莊肅端正。

  她輕聲念誦了一遍,評價說:「這詩寫得不錯,意蘊深邃縹緲,思念之情切切於心,就是過於淒婉了。『日暮煙波』四個字取自七律第一崔顥的《黃鶴樓》『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落日黃昏,不知家鄉在何處,江水煙波浩渺使人憂愁。」

  「在這樣憂鬱迷離的幻境中,詩人思念家鄉,似乎看到了倒懸在水中的海市蜃樓。殘燈將滅君音杳,他在等一個人的消息,卻苦苦等不來。日暮、殘燈、孤影和逐逝川這些詞的寓意都很悲戚,可能是詩人重病垂危中寫下,類似絕命詩。」

  楊行簡好奇地跟著看了看,問韋訓:「從哪裡撿來的?」

  韋訓實話實說:「是曇林給我的批命。」

  楊行簡先是讚美:「曇林上人是大歷年間進士科出身,詩情自然不俗。」仔細想了想又覺得不對,臉上色變:「他給你寫了批命?!我遞給他的是韶王和公主的生辰,他竟然先給你小子安排了?!」

  楊行簡執意順路去蟾光寺投宿,主要就是想預測韶王是否有得天命的氣數,這既是忠心,也是私心,誰想幾個人一起給了八字,曇林卻偏偏先給這個連父母都沒有的小賊算命,奇哉怪哉。

  寶珠一聽這首氣氛淒苦的詩是韋訓的批命,唰唰兩下撕碎紙箋,揉了揉塞進煮茶的風爐裡面燒成了灰,對他說:「什麼玩意兒,寫得太差了,你就當沒看見,下回我讓他重寫一份吉利的。」

  韋訓粲然笑了起來:「你們這些貴人都這麼算命嗎?結論不稱心就重來一回?」

  寶珠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那是當然,這些人要靠我們抬舉才能立足,就算是李淳風、袁天罡那等大國師,也得說點兒好聽的。你連自己生辰都不知道,他憑什麼寫些殘燈將滅的晦氣話?」

  韋訓道:「世上算命測字相面的人九成九都是靠騙術吃飯,真正有這本事的人用不著看生辰八字。」

  寶珠哼了一聲,極為反感地說:「反正曇林沒這本事。」

  韋訓見她堅持不認,心裡覺得很有意思,笑了笑不再反駁。

  他不相信曇林的批命,但是師祖赤足道人確實有望氣占星的本領,預言天下大勢、判人吉凶禍福向來絲毫不爽,他結合醫術和相術兩方面的結論,同樣給出了類似「殘燈將滅」的判詞,那就是風爐燒不掉的東西了。

  楊行簡附和著寶珠的態度說:「曇林上人看來是把心思全放在佛學和丹青上了,當面都看不出命格高低貴賤,可見坊間傳聞信不得。」

  幾個人聊了一會兒相術和預言的話題,天色漸漸亮了,觀潮命手下香積廚送來朝食,送飯的人剛走到上客堂門口,被一伙兒上門找茬的人攔住,碗盤給砸的稀碎。

  「你們這些不守清規的禿奴,把我吳家女兒藏到哪裡去了?!」

  寶珠幾人聽見吵嚷聲,走出來看熱鬧,見是幾名白衣平民,滿臉憤怒地揪著送飯僧人的領子,威脅要打人。

  那幾名僧人覺得無辜,解釋道:「蟾光寺是和尚廟,你們吳家的女兒去了哪裡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桂兒受你們誘騙,嫁給一個腦子有病的還俗僧人,如今十多天沒有歸家了,到處找不見蹤影,你們說有沒有關係?叫觀澄出來回應!」

  一個人瞅見旁邊看熱鬧的寶珠,指著她說:「說是和尚廟,怎麼這裡還藏著年輕女子?我瞧你們蟾光寺就是誘拐婦人的賊窩!」

  送飯的幾個僧人都知道不該收留女子借宿,但也不敢直接承認這是寺院高層的決定,只能辯稱:「這位女檀越來參加盂蘭盆法會,是身份高貴的大施主,你們賣糖的女兒就別跟她比較了。」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幾乎動手,寶珠聽了一會兒,大約是跟畫師吳觀澄結緣的女子吳桂兒多日未歸,家裡人四處找不到,無奈之下只能來蟾光寺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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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復一下殘陽院的武功以方便記憶

  內功:玄炁先天功(韋訓)、般若懺(十三郎)

  外功:日暮煙波掌、殘燈手

  輕功:蜃樓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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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章

  吵鬧聲大作,寺中僧人、其他借宿在寮房的普通旅客、早早登門參加盂蘭盆會的香客……諸般人等越聚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地將現場包圍起來。

  吳家糖坊的人見有旁人圍觀,聲音更大,吳桂兒之父吳阿榮指著僧人的臉大罵:

  「吳觀澄求親時說好了當上門女婿,卻沒有在家裡干過一天活,整天魔魔怔怔在亂葬崗裡轉悠擺弄死人,我們家是做飲食生意的,根本不敢叫他上手幫忙,既不願給岳家幹活,那就不要拐走我家女兒啊!」

  做小本生意的商賈,家裡每個人手都很要緊,願與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結親,不過是圖他沒拖累能上門,誰想結婚後吳觀澄仍然不肯放下畫筆,整天鑽研畫技。

  如果身為畫師能夠賺錢立足就罷了,吳觀澄為了畫出更逼真的鬼怪形象,窺屍描圖,所幹之事樁樁驚世駭俗,吳家人也因此飽受鄰裡非議,吳阿榮夫婦勸女兒與他和離,吳桂兒卻是個剛強女子,逼得緊了,直接離家出走。

  如今撕破了臉,吳家故意選擇盂蘭盆這天帶領親屬登門要人,將這些醜事當眾揭開,僧人們覺得慚愧,找不到吳觀澄,忙叫人去喊掌管寺院綱紀的維那師觀川來應對。

  寶珠和楊行簡本來站在看熱鬧的第一線,吳家人索要不到女兒,拔出切糖的刀子來威脅,白晃晃的甚是嚇人。韋訓和十三郎見狀,立刻從後面擁上來,把她們兩人擠到後排去了。

  俄頃,觀川來到眾人之間,吳阿榮夫婦見他身材魁梧,是個不怒而威的大和尚,心下便有些畏懼,然而自家人多勢眾,口頭上不落下風,罵罵咧咧地要求蟾光寺交出吳桂兒。

  觀川雙掌合十,不卑不亢地道:「諸位檀越,觀澄已經破門還俗,不再擔任尊師門下的衣缽侍者,雖說偶爾也在寺中作畫,但並不住在這裡,如今也有十天沒露過面。出家人不打誑語,我們確實不知道觀澄和令愛的去處。」

  「少來撒謊,但凡洛陽周邊舉行法會放焰口,都少不了觀澄小子的『噴畫』、『水畫』雜戲,我們特地選七月十五來,就是為了跟他當面對質。如不肯交出人來,就讓我們搜一搜!聽說你們用米買屍,是不是都給觀澄禍禍了?」

  觀川略微皺眉,言語雖然客氣,態度卻很堅定:「佛門淨土,不容任何人冒犯。」

  「冒犯又如何?!」吳家親屬之中有個六十多歲的老頭,仗著自己年長,上去就給觀川一拳。

  觀川被打在頭臉上,連脖子都沒有偏,仍是雙手合十姿態,吳家人見他不反抗,一擁而上拳打腳踢,觀川便如風雨中的大樹般紋風不動,任打任罵。

  寶珠心中驚奇,咦了一聲:「這僧人這麼抗揍?」

  吳家人對觀川飽以老拳,如同打在沒有知覺的厚重皮革上,他根本不在乎,吳阿榮一時頭腦昏聵,手持尖刀,猛地戳向觀川肩頭,只聽叮的一下清脆聲響,那把切糖的刀子竟然從中折斷,銀光一閃,刀尖沖人飛了出去。

  人群中一個青衣人手腕輕揮,抄下斷刃扣在手心裡。

  他動作極快,縱然四面八方全都是眼睛,誰也沒看清斷刀去處,圍觀人群只見到觀川的表現,震驚鼓噪起來,紛紛以敬畏的聲音叫嚷起來:「刀槍不入!銅筋鐵骨!這大和尚已經修成金剛不壞的護法真身了!」

  吳阿榮抓著刀柄愣在當地,觀川瞧都不瞧他,微微側頭看向韋訓。

  雖然兩人沒有直接較量,但這一眼,在江湖中便有切磋請招之意了。

  韋訓心領神會,捏住斷刃朝身邊蓮花石柱上輕輕一拍,那三寸鐵無聲無息全部沒入石中,僅留下一線斷面,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石柱上嵌著一片金屬。

  身在廣庭大眾之中,兩人悄無聲息對了一招,互相探了探底細。

  觀川用一身堅不可摧的本領震懾住吳家人,接著以退為進,好言好語將他們請入大寮慢慢洽談,暫時化解了這場風波。圍觀人群逐漸散開,仍興致勃勃地談論剛才見聞。

  楊行簡驚嘆道:「那僧人的僧袍之下是穿著軟甲嗎?可是被人打中頭臉手足也不曾有絲毫畏懼,難道佛門修行真能鑄就神功?」

  寶珠還記得自己曾經用馬鞭毆打殘陽院「鬼手金剛」邱任,他表現跟觀川一模一樣,不痛不癢毫不在意,她對楊行簡說:「恐怕不僅僅是僧人,而是武林高手。」

  楊行簡道:「聽說北魏時期禪宗的始祖達摩和尚就在洛陽傳教,他雖然只是誦經修禪,同樣修成金剛不壞之身。」

  寶珠說:「我才不信盤腿坐在那念經就能刀槍不入,曇林那四肢跟枯枝一樣,一碰就斷,武功應當和宮中的角抵一樣,拳怕少壯。」

  兩個沒怎麼見識過江湖功夫的人討論起這個話題,不著邊際地你談天我說地。

  韋訓沒有參與那兩人談話,轉頭問十三郎:「你瞧這光頭跟四五比,誰強誰弱?」

  十三郎聽師兄發問,沉吟片刻,搖頭說:「看不出……反正比我強得多。」

  韋訓特意鼓勵他說:「好好修習般若懺,我寧肯跟老二老三打,也不想跟老四老五交手,除掉一個練硬功的人可太麻煩了,一擊必殺不存在的。」

  十三郎頗覺寂寞:「師父已經死了,師兄沒練過般若懺,我也沒什麼天賦。要不然走完這趟路,還是找家寺院好生做和尚,老老實實念經撞鐘,說不定能和山川雲潮四僧一樣混個職位,看起來過得挺舒服。」

  韋訓沒有出聲。他自知無法指點十三郎武功,而且命不久矣,看來以後應當將師弟托付給寶珠,走另一條路比較可靠。

  十三郎以為韋訓沉默是在思索對敵之策,指著他腰間的魚腸劍說:「一門功夫就是修行到極限,照樣不敵這個,否則師父怎麼從梵僧那搶到心法呢?」

  韋訓一笑,半開玩笑說:「我們出關是為觀音護法,不是一路殺穿過去佛來斬佛魔來斬魔,能不動手就最好了。」

  那邊寶珠已經和楊行簡討論起佛陀是否是武林高手了。

  盂蘭盆活動從正午陰陽交替時正式開始,僧人們從清晨做完早課就開始布置。蟾光寺中央有個能容幾千人的大台場,中央置一池放生海,東面起一座十丈高的靈芝台,伸出放生海上方,法會就圍繞這裡舉行。

  僧人們將各種五彩經幡懸掛在台場周圍,圍繞放生海擺了上百個碩大無朋的陶盆,屆時來寺中布施的香客可將錢財、食物投進盆中用以齋僧,間接超度家人亡魂,這便是目連救母故事中的「盂蘭盆」。

  洛陽有實力的香客們一早派僕人帶著胡床提前佔座,就為了搶一個觀看放焰口、雜技百戲的好位置。

  吃過第二回送來的朝食,寶珠等人在寺中閒逛,看表演百戲的伎人布置台場。尋幢走索、丸劍角抵各色都有,花樣不比宮中觀看的品類少。

  寶珠見台場南面醒目處有一大片空白粉壁,心中覺得奇怪。蟾光寺以壁畫聞名,這麼好的位置,為何沒有安排畫作?她見左近有個老畫師帶著徒弟修補前朝舊圖,便走過去詢問原因。

  老畫師瞧了一眼粉壁,道:「那是吳觀澄噴畫的位置,表演百戲的人很多,他的兩樣絕技誰都不會,老方丈特意為他留下這片地方。」

  寶珠問:「何為噴畫?」

  老畫師的小徒搶著回答:「就是口中含著顏料水一遍遍往粉壁上噴,片刻後白牆上就會出現精美壁畫。今年上元節他當眾噴出一幅『維摩詰問疾』像,轟動洛陽。」

  聽者甚是驚奇,楊行簡又問:「另一種絕技是什麼?」

  「是『水畫』。他不知用什麼辦法,能縱筆揮毫讓畫作浮在水面上,顏料既不會融化也不會散亂,能堅持大半天。」

  這小徒只有十四五歲,看起來特別崇拜吳觀澄,老畫師搖了搖頭說:「這個盂蘭盆節恐怕是你最後一次見識那些幻術的機會了,聽說他要離開洛陽前往長安,奔一個遠大前途。」

  楊行簡說:「在洛陽磨煉畫技,去長安揚名,這路徑和畫聖吳道子一模一樣啊。」

  老畫師點頭:「吳觀澄自詡畫聖轉世,就是這麼想的。他特別擅長使用色彩,又會種種幻術,正符合皇家的愛好,想來很快就能揚名立萬,像吳道子那樣成為御用畫師,到時候千金一幅圖,富豪們還得排隊等著。」

  寶珠略一思索,點頭讚同老畫師的判斷。皇室確實喜歡濃豔色調,也喜歡神奇熱鬧的把戲。只不過吳觀澄必須得拋棄他對屍體的特殊愛好,才能擠進那個競爭激烈的圈子。

  小徒滿眼豔羨之色,一邊往師父勾好的白畫中填色,一邊喃喃說:「我何時也能和他一樣去長安?」

  世間畫師作畫,過程分成兩步:第一為勾描,第二為布色。經過「九朽一罷」打成草稿後,以墨汁勾勒人物輪廓,就是「白畫」。這一步決定了畫作的構圖基礎,是最重要的步驟,勾描者均為高級畫師。

  而在白畫輪廓中暈染敷彩有固定模式,技藝要求較低,通常由學徒完成,由此形成畫師的高低等級之分,吳道子等畫壇巨擘多不屑於填色,完成白畫就收錢走人,吳觀澄曾經就是為曇林填色的學徒。

  然而他的天縱之才很快就嶄露頭角,打成腹稿後,跨越白畫步驟,直接用色彩構圖,完全打破了傳統的作畫過程。要實現這種超越傳統的作畫方式,以前那些能溶於水的淡彩顏料是做不到的。

  老畫師嘆息道:「你師父我囊中羞澀,可不像曇林上人那樣有實力支持你,不管是研製新顏料的錢還是屍體,都能一一滿足。」

  小徒臉上一紅,不再吭聲,默默對著牆填補色塊。

  寶珠則想:同樣是使用觀看屍體,曇林的九相觀是高僧修行佛法,而孤兒吳觀澄為了畫畫觀屍,就變成驚世駭俗不容於世的行為,可見世間評判人的標準從來不是同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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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一章

  河南府尹竇敬接到大蟾光寺邀請,於日暮時分踏入了這座古老的寺院,參加七月十五日盂蘭盆法會。

  身為洛陽地區的最高行政長官,他之所以親臨這種場合,多半是因為與方丈曇林上人的交情。大蟾光寺是歷史悠久的佛門淨地,依理是個能讓人安心的所在,可竇敬卻一直不喜歡,覺得壁畫太多陰森森的。

  曇林雖然早已遁入空門,但憑借太原王氏的門第以及洛陽佛教的深厚底蘊,仍然是東都上層人脈網中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每當公卿貴胄們有佛學上的疑問,或是幹了什麼虧心事想要修行懺悔,通常會尋求他的指點。

  作為一方長官,參與公眾節日是分內之事,竇敬也想通過布施寺廟僧眾,為自家先祖做超度儀式。眼前百戲紛呈,走索的伎人打扮成飛天模樣,在空中牽拉的繩索上來回行走,儘管身邊簇擁著數十名侍從護衛,竇敬卻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令他坐立難安。

  在這人潮洶湧接踵摩肩的法會之中,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容。這張美麗的面孔,本不應出現在此地,更不應存在於人間。

  倘若在平時,他會認為那只是個容貌肖似之人。然而,今天是盂蘭盆節,是亡故的幽魂從地府回到人間遊蕩的特殊日子。

  他在河南府尹的職位上待了不到一年,曾經在長安擔任過中書舍人、起居舍人,時常出入禁中,因此對皇親國戚的容貌舉止熟稔於心。

  竇敬忍著恐懼又看了一眼。人群中的少女明豔高貴,有一對垂珠豐隆的佛耳,在落日餘暉照耀下,膚髮籠著一層琉璃珠光,怎麼看都是讓人心嚮往之的佳人——假如她還沒死的話。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竇敬感到自己彷佛被捲入了一場無法預知的恐怖漩渦之中。

  公主之死有冤,這幾乎是朝堂中一個公開的秘密,終南山下那片孤獨的陵園上,至今超度鎮魂的法事不斷,她今日回到人間,難道是有什麼目的嗎?

  裡衣全黏在皮膚上,冷汗不斷從幞頭裡面往外鑽,竇敬再也承受不住,附耳對手下功曹參軍道:「你派人去跟曇林上人知會一聲,就說我突然犯了頭風,腦袋暈得很,不能繼續參加法事了。」

  那參軍一聽上司不舒服,連忙說:「蟾光寺的上客堂很有名,公下榻去歇一會兒?」

  竇敬臉色蒼白,堅定拒絕:「不!我要回府,趕緊走。」他留下一個副手,帶著其他人匆匆離去。跨過門檻前,竇敬回首再看最後一眼,那少女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韋訓望著一行人狼狽逃離,從房簷上跳下來,向寶珠匯報:「嚇跑了。」

  寶珠籲了口氣,從藏身的木樨樹後轉出來,懊惱地說:「我怎麼忘了這家伙調任洛陽了?」

  楊行簡告罪:「是臣疏忽了,沒想到竇府尹會出現在蟾光寺的法事上。」

  寶珠心道自己又不是藏在閨閣裡不見人,時常出席宮中宴席,與宗親貴胄們打球狩獵看戲,認識她的人數不勝數,只是落難後一直在民間活動,再沒跟被朱佩紫者有過交往,竟然忘記自己其實已經算是個死人了。

  竇敬在盂蘭盆節看見自己,嚇得失魂落魄逃跑,一定是以為死去的萬壽公主還魂詐屍了。

  韋訓道:「這世上不乏容貌相似的人,他回去睡上一夜,明天就會勸自己老眼昏聵認錯了。」

  寶珠一琢磨,覺得他說得很對。況且她如今一無所有,自己都無法證明公主身份,人群中遠遠一眼又能說明什麼呢?

  百戲熱鬧非凡,十三郎卻不見蹤影,寶珠問:「他去哪裡了,怎麼不來看戲?」

  韋訓隨口回答:「他今天要念經。」

  寶珠想起十三郎同樣是孤兒出身,既然身處佛門,理所當然要趁著節日為死去的家人祈福。

  夕陽全部沒入洛水,天邊僅剩下一絲血紅晚霞,暮色已濃,百戲喧鬧聲突然低了下去,一陣鐘磬齊鳴後,觀川雄渾的嗓音傳過來,是請方丈曇林登台講經說法。

  竇敬既然已經離開,就不需要繼續躲避了,寶珠想參加盂蘭盆法事為母親祈福,急急忙忙向著寺廟中央的台場跑去。

  山川雲潮四僧親自扛著木製蓮花寶座,一步步登上高懸在放生海之上的靈芝台,一名枯瘦老僧穿著紫色法衣,跏趺坐在蓮花座中央,如同被弟子護持的佛陀一般莊嚴神聖。又有幾個小沙彌捧著能夠擴音的轉輪海螺、博山香爐等法器擺放在方丈的身邊。

  現場鴉雀無聲,幾千人帶著敬慕的神情望著這位遠近知名的大德高僧,據說只要聽他講一次經,就能為自己增加一年功德福壽。

  曇林先念一段香讚,接著開始俗講《目連救母》。俗講就是佛經的通俗講演,將佛學經義融入淺顯的故事當中,縱然是一字不識的白丁也能聽懂。目連救母出地獄是盂蘭盆節的由來,可謂家喻戶曉,曇林融入各種因果比喻,將故事講得跌宕起伏,幾千人聽得專心致志。

  講完這段節日固定的故事,他又一字一句講了段《禪師度化修羅》。

  「很多很多年前,洛陽有一位叫做迦什葉的天竺高僧,佛法高深,心懷慈悲,修成金剛不壞之身。他聽說有一名因中了痴毒墜入魔障的修羅,因惡念叢生不斷殺生造孽,迦什葉決定去說服這個修羅,讓他放下屠刀,回歸正途。」

  「這修羅心中充滿了仇恨和執念,發誓要向天復仇,讓人間陷於修羅場中。迦什葉先與他論佛講經三日三夜,想用清淨語言為修羅祛除心魔,可是修羅辯才無礙,聰明絕頂,根本不聽高僧的勸解;迦什葉又施展神功,與修羅激戰三日三夜,想以至高武力將其度化。可修羅天生凶猛好鬥,驍勇善戰,迦什葉竭盡所能也不能將其降服。」

  「最後,無計可施的迦什葉決定捨身成仁,以自身性命度化陷入魔障的修羅。他不再反抗,任修羅攻擊傷害他,到了垂死階段,迦什葉念誦《般若懺》經文,這是他修行佛法的成果,也是金剛不壞神功的來源。」

  「修羅百般嘲笑他,問他打算當仇人的老師嗎?迦什葉說:只要你堅持誦經,總有一天能理解佛法,懺悔罪孽,將自己度化,由危害人間的修羅身修煉成護持佛法的護法神。如果你暫時不能理解我的苦心,那麼就將《般若懺》傳下去,你的後人可以得到善果。說完,迦什葉就原地坐化了。」

  台場上幾千人全神貫注聆聽,可曇林的故事講到這裡就斷了,眾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寶珠忍不住對身邊的韋訓說:「我可從來沒聽過哪一種佛經裡有這個故事。」

  韋訓不動聲色,道:「我也是第一回聽說。」

  人群中有個人高聲問:「後來呢?迦什葉怎麼了?那個修羅又怎麼了?」

  曇林徐徐道:「迦什葉圓寂之後,以慈悲心證道,屍身變成了即身佛,從此肉身不朽。至於那個修羅嘛……他的傳人正在蟾光寺中,正於此處聽我講經。」

  故事講到這裡,一種復雜的奇異感受湧上眾人心頭,有些頭皮發麻,說不清是感動還是畏懼。

  曇林年逾古稀精力衰微,支撐不住太久,說完這兩個故事就結束了講經的流程。

  俗講結束,接下來是放焰口和河燈度孤。「焰口」是地獄中噴吐火焰的餓鬼,僧人誦經作法,用布施之物向這些餓鬼施食,便是放焰口。香客們為了超度親人,爭相恐後往盂蘭盆中投放米糧、絹帛乃至銅錢,很快將上百個巨大陶盆裝滿了。

  河燈是為了悼念親人、同時普度孤魂野鬼,本應放在江河湖海中任其漂流,在寺廟中舉辦,就從簡置於放生池中。大蟾光寺的放生池稱為「海」,水面比其他寺院更廣大,香客們拿出準備好的紙扎蓮花座,點燃蠟燭放置在座上,推入水中。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放生海中燭光點點,朦朧迷離,如夢似幻。據說幽魂在黑暗地獄下看不到光明,如能望見水面上的一盞燈光,就能自救超生,千載暗室,一燈即明。

  寶珠一早就向寺中僧人購置了一盞描金蓮花燈,以淡墨在燈座內側抄上母親的閨名,從韋訓手裡接過火折點燃蠟燭,然後珍而重之地放入池中,閉目誦經為她祈福。

  放生海除了定期換水,日常沒有活水出入,無風之夜,上百盞河燈漂在水面上幾乎是靜止的。然而漆黑的池底忽然泛出一串串氣泡,平靜的水面微起漣漪。

  「水底下好像有東西浮上來了!」

  「快看那是什麼?!好像是……是劍山?毒蛇?還有拔舌鬼?」

  「我看見熱釜煮人了!還有餓鬼吃人!」

  韋訓見狀,拍拍寶珠肩膀,她睜開眼睛從池邊站起來,只見浩浩蕩蕩一幅《地獄變》圖從幽深的水底浮上水面,顏色絢麗如錦,人物猙獰逼真。

  一名有見識的香客出聲叫道:「是『水畫』!是那個天才畫師吳觀澄的繪畫幻術!」

  眾人一聽,爭相恐後地向池邊推擠,觀賞這震驚洛陽的絕技,因為擁擠,還有兩個人掉進水中。不知吳觀澄用了什麼神妙技法,顏料浮在水面上卻不散開,在河燈照耀下更顯得陰森慘怖。

  通常《地獄變》圖正中央是蓮花座上的地藏菩薩,表現菩薩以佛法普度眾生,拯救地獄中的惡鬼畜生,然而這幅水畫《地獄變》的中央卻留有一片空白。

  正當眾人為這絕技震撼驚奇時,水下再次竄上一串串水泡,就在水畫空白處,一段浮木般的物體浮上水面,充實了畫卷的空白部分。

  那東西浮腫慘白,依稀有胳膊有腿,寶珠引頸而望,想在昏暗的河燈光中看清那到底是什麼。伴隨著那怪東西浮出水面,一股腥臭無比的惡氣飄散而出,韋訓嘖了一聲,立刻抓住她後領往後拖,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在場所有香客都看到了,一具泡得失去人型的巨大死屍仰面朝天漂在水面上,佔據了整幅《地獄變》的中心,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怪誕方式當眾完成了這幅作品。

  浮屍現形之後,尖叫與恐慌如同漣漪般一波波蕩漾開來,所有人都想遠離那具可怕的東西,拼命從放生海旁邊逃走,人群開始互相推擠踐踏,慘叫聲此起彼伏,《地獄變》的場景轟然從水面擴散到岸上,再擴散到整座蟾光寺中。

  如同人間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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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畫、噴畫等幻術記載於《酉陽雜俎》,是類似魔術的表演

  尋幢(頂桿)、走索(走鋼絲)、丸劍(拋接類)屬於雜技,角抵則是相撲

  那時候的宗教儀式為了吸引更廣泛的底層百姓,都會加上這些熱鬧的表演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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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二章

  身陷人群包圍,一旦形成擁擠踩踏之勢,再難逃脫。肉身雖然柔軟,但以極大的壓力疊在一起,就如同鐵板互相碾壓般讓人窒息,假如不慎摔倒,立刻就會被旁人踩成肉泥。

  來不及商量對策,韋訓伸左臂抄起寶珠,右手抓住楊行簡的腰帶,縱身拔地而起,留下的三個身位瞬間就被其他軀體填補上。

  他帶著兩人跳上走索伎人留在空中的長繩,先把楊行簡放下了。老楊哪裡有走索的本事,雖暫時逃脫了被人踩成肉醬的危險,卻狼狽萬狀,四肢抱著細麻繩趴在半空,幞頭都丟了,口中鬼哭狼嚎,卻因為周圍太吵聽不清他喊什麼。

  略一猶豫要怎麼安置寶珠,她已經附耳過來大喊:「去高處!越高越好!」

  韋訓受命,雙手橫抄將她抱在懷裡,如履平地般在長繩上疾馳,飛一般奔向距離最近的浮屠。蜃樓步身法絕世無雙,雖抱著一人,仍疾如閃電,寶珠只覺得勁風刮過耳畔,眼前景物飛掠,眼簾一閉一睜,他已經開始登塔。

  幾個縱跳,一縷青煙般掠上五層寶塔頂端,韋訓放下寶珠,問:「這裡可夠高了?」

  此處離地三十丈,腳踩搖搖欲墜的瓦片,寶珠連忙摟住寶塔尖頂,韋訓等她站穩了,立刻要再翻身下去,被寶珠一把揪住袖子。

  「一個一個救來不及!等我看看場地。」

  站在浮屠頂端,整座蟾光寺全部映入眼簾,夜幕已經籠罩大地,幸好今日過節,四處都點起油燈,寶珠眼神極好,瞅見台場西南側有個關閉的角門,雖有許多香客逗留在附近牆邊,被人群擠壓到快貼成壁畫了,卻不見有人開門。

  「那裡!」寶珠伸手一指,不待解釋,韋訓已經如同她手中利箭離弦而出,從塔頂上飛撲下去。那角門日常不用,被一條鐵鏈鎖著,韋訓伸手發力一擰,鎖頭應聲而斷,接著翻身猛踹,將鏽蝕的門板踢開了。

  突然多出一條生路,擠在周圍動彈不得的人立刻魚貫而出,上百人順利逃離,台場西南角的壓力隨之緩解。可昏暗嘈雜的環境下,其他地方的人仍然如斷頭蒼蠅般找不到出路。

  韋訓沿著牆頭奔走,見有人將兒童扛在肩頭,便伸手撈起,讓他們騎在牆上。再試圖將牆邊的人拔出來,然而他們已經被層層疊疊的人體嵌壓成整體,一用力就大聲慘呼,胳膊欲斷。

  如此拔蔥一般生拽出幾人,年老體弱或身材矮小的人已經有許多窒息昏死過去。雖然昏死,軀體卻不倒,身旁的人見貼著自己的同類已經翻白眼吐沫子,更嚇得丟了魂魄,放聲哀嚎。

  韋訓連續跑了一圈,才弄明白為什麼區區一具浮屍會導致這樣的慘劇。因為傳統民俗,寺廟各道門的門檻均比成人膝蓋高,平時不著急也要慢下來才能大步跨過,老人孩子還需要別人攙扶。

  放生海出現浮屍之後,距離近的人爭相外逃,外緣的人雖不知道緣由,但見逃跑的人滿臉害怕,恐慌情緒一波波傳播開,驚恐萬狀的人群試圖從進入台場的大門原路返回。

  可高門檻不僅拖慢了逃生的速度,還讓一些腿腳不便的人絆倒在此處,後人繼續絆倒在前人身上,一層疊一層的軀體直接將大門堵上了。後面的人不知道為何門戶封鎖,恐懼更增,拼命推擠前人,使得擁堵極難疏散。

  與此同時,懸在放生海上空的靈芝台,山川雲潮四僧同樣一籌莫展,知客觀雲探頭去看放生海裡那具面目全非的浮屍,喃喃說:「那水鬼是誰?」

  觀潮急道:「別管是誰!再這樣下去,只怕死的人更多!」

  監院和尚觀山遠遠看見韋訓踹開角門,拿起法螺,對準人群大喊:「西南邊的門開了!快走那邊!」

  法螺雖有擴音功效,但那是在四周安安靜靜的環境下,此時人聲鼎沸,慘叫此起彼伏,誰也聽不見他的指揮。

  曇林默默沉思了一會兒,招手讓觀川靠近,沉聲道:「發無畏聲,喝止眾人。」

  觀川一怔,領悟到師父的意思,讓三個師兄弟把曇林攙扶到角落,各自捂住耳朵,觀川走到靈芝台邊緣,握拳吸氣,內力運轉,脖頸青筋暴起。

  一陣雷鳴獅吼般的咆哮響徹天空,一時間山搖地動,震耳欲聾,四周建築房簷上的瓦片隨之墜落,台場中擁擠踩踏的人群大驚失色,楊行簡嚇得渾身瑟瑟發抖,寶珠使勁摟著浮屠尖頂才沒掉下去,更近處的人甚至因此戰慄嘔吐。

  「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南無金剛不壞佛!南無師子音如來!南無離怖畏如來!盡此一報身,同生極樂國!」

  觀川如同佛前獅子猊,以雄渾至極的內功吼出這段佛號,將幾千驚懼的人定住魂魄,然後繼續運氣高聲宣講:

  「水中鬼已被我尊師曇林上人降服,諸般神佛在場護佑,眾人不必驚恐,都在原地站好了!」

  不知是被神聖佛號所安撫,還是單純被獅子吼給震懾住,後面推擠的人不敢再動,哀嚎尖叫聲也弱了下來。蟾光寺是一座擁有近千僧眾的大叢林,台場外的僧人們前來疏散營救,架起梯子,將疊在大門處的人牆一個一個抬下來。

  聽過觀川的吼聲,韋訓心中若有所思,同時手腳沒有停下動作,他呼哨一聲,引導角門附近的人從此穿行,如有跌倒者立刻扶起,以免同大門那樣人疊人阻塞道路。

  上千人疏散出去,台場內的壓力頓減,許多人回過神來,才發現嚇人的東西不過是一具洛水上常見的溺死浮屍,只是因為出現在幻術水畫《地獄變》中央,又發生在鬼魂遊蕩的盂蘭盆夜,才意外產生了恐慌傳播,釀成慘案。

  當韋訓再把寶珠從浮屠頂上抱下來,人群已經散盡,滿地散落著數不清的鞋子、荷包、幞頭等雜物,受傷的人被抬去寮房休息,檢點死者,因踩踏、窒息身故者有七名。

  再加上放生海中那具無名浮屍。

  是夜,監院和尚觀山安頓好傷員,來到上客堂轉達曇林的問候,楊行簡驚魂未定,拿著杯子喝水,手抖得茶水亂潑,隨口應付:「此乃意外,請上人不必多慮,我們明日一早就離開蟾光寺去洛陽。」

  觀山微一遲疑,懷著歉意說:「除了安撫,上師還有另一個意思,想請與您同行那位青衣俠士來歸無常殿一趟,協助查清慘劇真相。」

  楊行簡詫異地指著韋訓說:「他?」

  韋訓譏諷道:「真相就是你們措置失當,貪得無厭,不該把那麼多人聚在一處斂財,關我什麼事?再說,想借江湖人士助拳,你們已經有一個頂尖高手了。」

  觀山得到曇林指示,無論對方如何指責,都要以禮相待,誠懇地說:「觀川師弟遠離俗世已久,這些年除了誦經和護衛師父,別的事都不參與,對此事當真束手無策。」

  寶珠在三十丈高的浮屠上吹了半天冷風,同樣心慌腿軟,喝了幾杯茶水安神,此時才覺得魂魄歸位,考慮了片刻,張口對觀山說:「如果曇林答應我的條件,我就讓韋郎去幫忙,否則免談。」

  觀山一愣,看一眼楊行簡,見他只喝茶不作聲。心道這一行幾人中,明明這位楊公是朝中官員,可彷佛他女兒才是說了算的領袖。

  韋訓頭一次聽見她在外人面前稱呼他「韋郎」,一時怔忡,同樣不說話了。

  觀山審時度勢,恭敬地問寶珠:「請問娘子有何吩咐?」

  寶珠毫不客氣,直言索求:「你們把今日所有盂蘭盆裡收到的米糧、財帛全部拿出來賑濟災民,我就幫你們查明真相。」

  觀山大驚:「那是敬佛齋僧的布施,怎麼可能隨意花用?」

  寶珠懶得跟他辯論,喝著茶揮手送客。

  觀山見沒有商量餘地,不敢擅自決定,告退後去跟曇林商量。

  寶珠說:「今早吳家糖坊的人來討要女兒,我剛開始以為那屍體就是失蹤的吳桂兒,可就算河燈那麼昏暗,也能看出那具死屍非同一般龐大,大約是個身形異於常人的巨人。」

  韋訓搖頭否定:「普通身材的人在水裡泡幾天照樣能腫成那模樣,是男是女,還是得去看看身體細節。估計把香客們請出去後,僧人們就要著手打撈浮屍了。」

  楊行簡乾嘔了一聲,只想立刻回房間躺倒,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過了半晌,觀山回來答復:「師父同意了,請各位去面談商討。」

  飽經挫折終有捷音,寶珠精神為之一振,雖厭惡歸無常殿的氣味和壁畫,仍頂著疲憊,帶上韋訓和楊行簡去見曇林。

  今夜大殿中燈火通明,曇林雖以三品散官身份致仕,拿著朝廷俸祿,但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故,仍然要向官方稟明緣故。所幸本地長官河南府尹竇敬身體不適提前離席,否則將他牽連進來,或死或傷,就難以挽回了。

  曇林幾年前腿腳就不再能支撐身體,需要旁人攙扶才能行動,為了應對這危機四伏的盂蘭盆夜,他被安放在蓮花座上,靠木質的座位支撐病軀。孔武有力的觀川仍像往常那邊坐在他身邊,如同佛前護法神。

  寶珠在曇林正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韋訓則與觀川面對面相峙。

  曇林認真端詳了她片刻,緩緩說:「聽聞芳歇娘子慈悲為懷,發願以盂蘭盆布施飢民,可惜漕運中斷所波及的人巨萬之數,這些米糧能餵飽的不過千人一餐,撐不到第二天他們就會繼續挨餓受苦了。」

  寶珠不為所動:「那這一千人會在今天感謝你的,誰知道明天又有什麼轉機?要是通濟渠恢復暢通,江淮漕糧轉運一輪只需要四十天。總有一天,大家都會吃飽的。」

  曇林望著她青春而自信的面容,微微一笑:「老衲生於開元年間,少年時有幸見識過大唐盛世,就算在『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的時代,也沒有什麼『大家都吃得飽』這回事。貞觀治世、開元盛世,風調雨順的豐年,仍有三成人需要緊衣縮食,勉強維持餓不死而已。」

  這說法完全顛覆了寶珠以往的認知,甚至觸及了李唐皇族的驕傲,她滿心激憤,脫口而出:「你信口雌黃!」

  曇林不理會指責,波瀾不驚地說:「老衲於工部任職四十餘年,專管屯田、水利、山林雜產等不入流的實務,沒有比我更熟悉這些事的了。《法華經》有云: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眾苦充滿,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憂患,如是等火,熾然不息。」

  「大唐國祚至今二百年,僅洛陽區域的記載就發生過洪災四十餘次,旱災三十餘次,其餘地動、蝗災、風災不計其數。年復一年,日復一日,總會有人餓死,這便是娑婆世界注定的苦難,只有覺悟才能逃脫這座熊熊燃燒的火宅。」

  他深深嘆了口氣,似乎回憶起往事:「你還年輕,當年我們年輕時,都懷有『餵飽天下每一個人』的遠大抱負。如今行將就木,回首當年往事,仍然覺得自己天真的可笑。」

  他目光轉向韋訓,徐徐說道:「除了你師父陳師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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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三章

  寶珠站在歸無常殿外的長廊上,哭得滿臉是淚。

  吏、戶、禮、兵、刑、工,工部乃是六部之末,朝堂上幾乎沒有他們發揮的機會,但凡有家世背景的官員都想方設法離開那個地方,最終留下來的都是些沉默安分的家伙,宴會上莫說是談笑風生,連跳舞都顯得木訥笨拙。

  然而最貼近民生的同樣是這個六部之末,像曇林這樣幹了幾十年一線實務的官員,隨手拿出幾個典籍裡的數字來論證觀點,活在雲端的寶珠根本不是對手。沒過幾招,被他駁斥到得淚水奪眶而出。因不想在對手面前示弱,只能爬起來跑到外面哭。

  韋訓掏出帕子來哄她:「你是要用查案換他的糧食,不是用金豆子換,再哭就虧大了。」

  寶珠嗚咽著說:「我就是忍不住啊……」

  因為常年辯經說法,很多高僧口才都極好,然而曇林氣人不在於辯才無礙,而在於他言之有物,有多年官方賑災救災的實際經驗,連洛陽天津橋因洪水重建了幾次都一清二楚。況且說到飢饉人口數量,常年生活在底層的韋訓也沒有提出反駁意見。

  與曇林那種飽經世故的行家比起來,她的想法不僅天真幼稚,還不自量力。哭得停不住,是因為意識到自己的虛浮。更深層的絕望,則是曇林這樣一生奮鬥在一線的官員,最後的結論是無法可解,只有遁入空門祈求逃脫輪迴才能解脫。

  楊行簡兩頭勸不住,一邊是不能公開身份的天家公主,一邊是位高權重出身名門的前上司,誰都不能得罪,一想起是本人主動提議來大蟾光寺投宿,恨不得伸手狠抽自己兩耳光。

  寶珠把自己的帕子哭濕了,再換上韋訓的,忍不住埋怨:「你明知道我的主意不合時宜,就是不提醒。」

  韋訓說:「你現在不是知道槐花和榆莢能當飯吃了嗎?這就算精進了。那句『千人一飽,明日再看轉機』說得也很好。」

  寶珠把臉埋在巾帕裡,心想在宮中時,斷然不會有人敢跟她對著幹,出宮後跟人激辯,要麼對手太弱,要麼借著楊行簡的官威,次次佔據上風。如今第一回遭遇不顧忌她身份的強手,才一下見了真章。就算韋訓想方設法給她捧場,仍改不了一敗塗地的事實。

  韋訓見她這回哭得尤為淒慘,很想伸手過去碰碰她以示安慰,可從沒幹過這事,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最終只是一張接一張遞給她布帕。自從知道她有這哭起來停不住的毛病,他身上日常就帶著四五張帕子備用。

  輸了總是難受的,鳳凰胎是沒來得及孵化的幼鳥,沒見過蛋殼外面的世界,自然不敵真實的雪雨風霜,倘若是成年的強大神獸,一開始就不會受人謀害活埋地宮。

  終於,寶珠哭夠哭足了,擦乾淨臉,深深吸了口氣,轉頭又往歸無常殿走。

  韋訓勸道:「既然條件已經談成,你別理那老禿頭就是了。」

  寶珠回答:「阿娘說最穩固的利益關係就是互相有訴求,他針對我不過是因為看不上我逞能,那我偏要逞能給他瞧瞧。再說他一個致仕朝官,怎麼會認識陳師古?這事我好奇得緊,一定要問個清楚。」

  說罷,再次回到大殿之中,坐到蒲團上向曇林發問:「你提到那個姓陳的,是什麼意思?」

  曇林這一回看向楊行簡:「知敬知道的,陳師古是大歷年間進士,與我同年登榜。」

  楊行簡解釋道:「那是我剛出生前的事了,敘述的人語焉不詳,聽說是個二十多歲登第的奇才,卻患了狂症,沒兩年就棄銜而去了。」

  俗話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進士科難度極高,一年通過者不過十幾二十人,年過半百能夠考中就算年少有為,二十多歲及第簡直是傳奇。正因為如此難得,將來必定飛黃騰達,有人棄之而去,才尤為使人痛惜。

  曇林搖頭:「不是狂症,是中了痴毒。」他看向韋訓:「後來,那人就回到江湖中,開始授徒。」

  他的話無異於霹靂,寶珠和楊行簡張大嘴巴,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同時瞪向韋訓,而韋訓則攤開手,無辜地道:「前半段我從沒聽說過。」

  楊行簡咳嗽了兩聲,鄭重地說:「上人誤會了,確實有個同名的陳師古,但那人是個見不得光的盜墓賊。」

  曇林氣定神閒地說:「沒有誤會,是同一個人。陳師古此人雖是庶族出身,但才氣橫溢,武藝超群,腦子跟常人根本不一樣。考得上進士科,也幹得出殺人越貨、發丘盜墓的勾當。當年放榜之後的曲江遊宴上,我第一次見到陳師古,他腰間懸掛的就是這把劍。」

  說著,指向韋訓腰間的魚腸,「老衲多年鑽研古董金文,不可能認錯這種上古名器。」

  一陣難堪的沉默之後,楊行簡突然「啊」地大叫了一聲,猛然從蒲團上站了起來。

  「我不信!我不信!」他雙手顫抖,激動地連聲否認。

  楊行簡出身名門,一向以君子之儀自傲,舉止儀態極好,寶珠還從未見過他這麼當眾失禮過,一時目瞪口呆,曇林搖頭嘆道:「知敬也有執念。」

  弘農楊氏四世三公,家世悠久顯赫,人才輩出,通過科考進入朝堂的成員數不清。可楊行簡運氣不佳,別說進士科,明經科都連續落第兩次,最後走的是門蔭入仕,說白了就是靠祖輩的功勳特權當官,從此落下心結,耿耿於懷。

  他等級觀念極強,內心深處瞧不上韋訓這等胸無點墨的江湖中人,誰想從進士出身的前上司口中得知,最瞧不上的人不僅考上過進士,還棄之如敝屣,當場心理防線崩潰了。

  韋訓瞧他氣得淚都掉出來了,覺得很是好笑,故意戲耍道:「師父常說讀書是最沒用的事,難道你這樣的上流人物,書讀得還不如一個盜墓賊?」

  「啊!!!」楊行簡徹底崩潰,哭著從歸無常殿跑掉了。

  韋訓樂不可支,回頭看見寶珠怒氣沖沖的眼神,見勢不妙,抿著嘴唇忍住了促狹笑意。

  「他跟我們是一伙兒的!」寶珠怒斥道。

  老楊是第二個輸陣當場淚奔的成員,寶珠氣他不分場合捉弄人,但凡手邊有把戒尺,非把他的賤爪子打腫了。韋訓不敢直視她眼睛,心虛地往旁邊挪了挪,小聲嘀咕:「就是忍不住啊……」

  寶珠心中驚異其實不亞於楊行簡,誰能想到進士及第的英才帶出殘陽院那一群不識字的門徒?

  他們三人之間互動,曇林和觀川瞧在眼中,心中篤定:這小姑娘絕對不是楊行簡的女兒。

  曇林道:「如果對陳師古的舊事感興趣,可以改日再聊,老衲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今夜還請先襄助蟾光寺,查明真相。」

  韋訓說:「水畫幻術只有那個魔怔畫師吳觀澄能做到,先找到他問清楚再說別的。」

  曇林沉默了片刻,身邊的觀川出言說:「恐怕不能了,那具浮屍大概就是觀澄師弟本人。」

  寶珠一驚:「你們辨認出相貌了?」

  觀川搖頭:「屍體已經泡得面目全非,不堪入目……但是頭髮剛剛過耳,梳不起髮髻,蓬頭散髮不僧不俗,只有還俗一年的觀澄留著那種特別的髮式。」

  寶珠思索了片刻說:「既然他日常就那副披頭散髮的奇怪模樣,肯定很多人都認識,說不定有人故意將屍體的頭髮修剪成那種長度呢?」

  曇林和觀川對視一眼,驚問:「為何要這麼幹?」

  寶珠說:「我曾經見識過有凶手砍下屍體腦袋,就為了掩蓋受害人是個光頭僧人的案件。」

  歸無常殿裡陷入一片沉默。

  韋訓率先出聲打破了局面:「屍體在哪兒,還沒下葬吧,讓我看一眼。」

  觀川道:「放在殿後的石灰坑裡。」

  韋訓站起來說:「帶路。」

  楊行簡不知跑到哪裡獨自傷心去了,寶珠、韋訓跟著觀川從殿後出來,見正北面有一排低矮的後罩房,當作倉庫使用。

  路途中,韋訓隨手從樹上掰下一根樹枝,若無其事地問:「曾經中原江湖上有個綽號『雷音猊』的頂尖高手,以橫練硬功和獅吼功聲震武林,大約四五年前突然失蹤,從此下落不明。大和尚,你的俗家姓名該不會叫仇堅成吧?」

  觀川漠然不動,回答道:「凡有所相皆是虛妄,姓名也是虛妄。既然已經出家,就跟俗世再無牽扯。姓恩還是姓仇,沒有什麼區別。」

  寶珠已經明白了韋訓的意思,琢磨了一會兒,忍不住嘀咕:「『雷音猊』這外號可真不錯,狻猊是一種形似獅子的猛獸,獅子又是佛教聖獸,比驢炫目多了。」

  觀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這話乍一聽像是恭維,可她一副憤憤不平的神情,而且驢又是什麼意思?

  韋訓想笑又不敢笑,咬著嘴唇硬憋著。自從她有了騎驢娘子的江湖綽號,就一直打聽別人的來比較,總覺得人人都比她好。

  說話之間,一行人走到罩房前面。這一排房屋日常放置觀想用的屍體,如今已經全部清空,給放生海裡打撈出來那具無名屍用。觀川開了鎖,大大方方請他們進去。

  韋訓對寶珠說:「你在這門口等著,泡腫了的屍體可比槐樹上的吊死鬼嚇人多了。」

  寶珠本來也沒有勇氣進去,趕緊點頭答應了。

  韋訓進入停屍間,這裡和歸無常殿一樣,地面挖掘出方形石灰坑,那具浮屍就放置在坑裡,水汽已經被石灰吸乾了,牆上懸掛計時的香漏和一面安魂鏡,旁邊點著一爐濃鬱的檀香,用來祛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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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騎驢娘子其實是世外高人的外號,驢本身就是隱士的低調坐騎,類似黃衫女子,掃地僧,青衫客那種,屬於一等一絕頂高手,因為深不可測無法根據武功描述所以只能按照出場情況平描。我很喜歡的小東邪坐騎也是青驢。

  衣上征塵雜酒痕,遠遊無處不消魂。此身合是詩人未?細雨騎驢入劍門。

  這個綽號對寶珠是很有敬意的,畢竟她的初始傳聞就是擒獲了大高手青衫客給她牽驢。

  但是寶珠本人肯定不認可,在皇室眼裡尊號得有聖、仁、孝、惠、賢、明、昭、睿以此類推的好字眼才上檔次,驢在她們眼裡是劣乘。

  這裡是個因為身份區別導致評價體系完全不一樣的反差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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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四章

  韋訓進入停屍間,這裡和歸無常殿一樣,地面挖掘出方形石灰坑,那具浮屍就放置在坑裡,水汽已經被石灰吸乾了,牆上懸掛計時的香漏和一面安魂鏡,旁邊點著一爐濃鬱的檀香,用來祛味。

  他進門時就開始施展屏息功夫,圍著目標轉了一圈,這具屍體腫脹成活人三倍大小,頭大如斗,腿粗如翁,看起來已經不像人類了,如同一個扭曲的巨人,只依稀殘存一些男性特徵。

  寶珠站在門外揚聲問:「不是女孩子吧?」

  屏息時不能開口說話,韋訓知道她一個人待著就害怕,想了想還是放棄閉氣,揚聲回復:「是男子。」

  因為浮腫腐敗,屍身上的衣服破損嚴重,外觀無明顯的胎記、刺青痕跡,有幾處巨大的腐敗創口,韋訓用樹枝戳了戳,皮膚肌肉觸之即潰。

  觀川說:「這幾處破潰是打撈屍體時弄出來的,本身未見有明顯的致命外傷。」

  韋訓點了點頭,繼續細查,屍體手足有勒痕狀腐敗創口,其中右腕處纏陷半條鞣製過的茅草。

  思索了一會兒,他丟下樹枝,走出停屍房。

  寶珠忙問:「怎麼樣?有什麼發現?」

  韋訓吐息一回,重新換過氣,開口說:「根據現在的氣溫,死了大約三到四天。身上沒有明顯外傷,口鼻處有黏液泡沫,手裡抓著水草,應該是溺死的。至於屍體身份,倒真有可能就是吳觀澄本人。」

  寶珠問:「何以見得?」

  韋訓說:「除了頭髮長度,右手二指有常年握筆的變形。十指甲縫隙裡殘留著五彩顏料。屍體在水中泡了那麼久,顏色仍沒有融化脫落,要麼是經年累月畫畫滲進去洗不掉,要麼就是一種不能溶於水的顏料。」

  觀川問:「所以死因就是普通的溺死?」

  韋訓說:「奇怪之處就在這裡,人雖然是溺死的,但是手足有捆綁的痕跡。要說是受制於人被扔進水池裡活活淹死,捆綁處卻沒有掙扎求生造成的摩擦傷口,勒痕是肌體泡漲後捆綁物自然陷入形成的。」

  寶珠喃喃道:「有捆綁痕跡,卻沒有掙扎痕跡?是捆得太緊了嗎?」

  韋訓又說:「捆綁物是鞣製的細茅草,此物集市上常用於捆綁輕貨,雖然堅韌,但根本不足以制住一個成年男子,稍微一掙就斷了。」

  如果老四邱任在此,可能還會剖開屍身取出內臟來驗看,但韋訓不想弄上一身屍臭,乾脆放棄了。

  三個人都沒什麼頭緒,觀川回身把門關上,一行人又回到歸無常殿。

  如果無名浮屍就是吳觀澄本人,他是怎麼在死後布下水畫幻術,並讓自己和《地獄變》圖在盂蘭盆夜浮出水面的?

  如果死者不是吳觀澄,而是他故布疑陣,此人為何要設置這麼一幅猙獰可怖的屍畫作品,難道真是入了魔,從觀屍繪畫開始,終於發展到殺人作畫?

  自溺、他殺、意外?

  寶珠毫無頭緒,眼神在大殿裡來回飄,瞥見那幅美女新死圖壁畫,仍覺得十分反感,立刻轉移眼神,再看向角落裡的供養人塑像。

  她隨口問道:「這供養人自己就是個僧人,為什麼還另外出資營建佛寺?他是誰?」

  曇林閉目打坐,拒絕回答:「不可說。」

  寶珠不悅,站起來對韋訓說:「在這裡乾坐著屍體也不會開口說話的,不如出去轉轉找線索。」

  韋訓立刻起身陪著她出去了。

  遠遠地離開歸無常殿,擺脫掉那股隱藏在檀香下的惡臭,寶珠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說:「就算齋飯美味,還有溫泉,我也不想在這寺裡多待一天了,總覺得哪裡都臭。」

  韋訓提醒:「去洗把臉,仔細沖沖鼻腔就會好的。」

  寶珠左右張望,見無人跟隨,低聲說:「屍體是溺死,卻沒有掙扎痕跡。當時台場間互相踩踏,觀川作獅子吼震懾人群,我離那麼遠都覺得頭暈噁心,該不會是他用這招震暈了吳觀澄,然後將人扔進水池淹死?」

  韋訓說:「我剛才也考慮了這個可能,不過他這等高手,想殺人有一百種辦法,直接吼到對方心膽俱裂猝死很容易,或許會七竅流血,但外觀同樣不會留有明顯傷痕,犯不著用這麻煩手段,更無需用茅草捆綁。」

  寶珠忽然想起一件事:「曇林在盂蘭盆法會上說的那個《禪師度化修羅》的故事,難道『修羅』指的就是陳師古?如果不是你,又是哪個傳人會在現場聽他講經?」

  韋訓聳了聳肩:「老陳的說法可沒那麼復雜,他說很多年前殺了個難纏的梵僧,得到一部武功心法,就這麼簡單。」

  寶珠道:「曇林肯在萬眾面前為你一人講經,還先給你寫批命詩,是極為重視的表現,真奇怪,他好像格外在意陳師古這個人。就算有同年登科的情誼,也不至於四十多年念念不忘吧。」

  韋訓道:「殘陽院的人恨不得立刻忘掉,好不容易把他熬死了,大家都鬆了口氣,哪兒會有人跟他這種人有什麼情誼。」

  左思右想,寶珠總覺得這事不簡單,她惴惴不安地說:「觀川以前也是江湖中人,難不成……難不成曇林想趁這個機會勸你皈依佛門?這樣他就有左右兩個護法了!」

  想起曇林壓倒眾人的雄辯口才,老於世故的深沉城府,寶珠憤怒中又隱約有點兒害怕,特意叮囑道:「這人太貪心了,已經有了獅子,還想搶我的猞猁,別管他說什麼大道理,你千萬別信,老和尚念經,不聽不聽!」

  韋訓失笑:「怎麼,你自己打算出家,卻不許我動出家的念頭嗎?」

  「啊……呃……」

  寶珠一時語塞,意識到自己確實有些不公平,雖然團隊中有一個小沙彌了,還是韋訓的親師弟,可不知道為什麼,極不願意將他跟遁入空門聯繫在一起。於是另闢蹊徑,找了個自以為特別有力的理由,認真勸解:「跟你講,你剃了光頭肯定沒有現在這樣好看的。」

  韋訓立刻覺得耳根有點發熱,不禁慶幸有頭髮遮蓋,否則頭皮跟著紅了,就太難掩飾了。

  他定了定神,開口說:「那這樣好了,我們約定,你留著你的頭髮,我也留著我的。」

  寶珠一聽,這交易非常合自己心意,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一回兩人選了另一條路巡遊,沿路牆壁依然布滿壁畫。深夜的古寺寂若無人,滿牆光怪陸離,如夢似幻,在這個特別的夜裡,那些幻想中的魔神鬼魅彷彿全部活了過來。

  經過兩天丹青洗禮,兩人已經能從眾多畫作之中輕易認出吳觀澄的作品。

  他的個人特點非常鮮明,首先沒有明顯勾描線條,只用色塊構圖;其次用色特別鮮豔,比傳統淡彩暈染濃豔許多,用手摸上去,甚至能摸到顏料堆積的痕跡;其三就是逼真至極,摒棄寫意,完全寫實,從人物表情到肌骨紋理都栩栩如生。

  更有個特別的驚悚之處:鬼神眼睛如同真人一樣放出光芒,眼神甚至會隨著觀賞人的注視而轉動。

  這種現象讓韋訓都覺得有些異樣,寶珠說:「吳道子獨創有『曾青、壁魚』兩種顏料專門給畫中神佛眼睛著色,畫出來就有類似的神奇效果,無人能及。長安畫師競爭極為激烈,誰能鑽研出新的技法、色彩,誰就能在皇家面前出奇制勝,從此平步青雲。不過吳生死後,那些顏料早就失傳了,只有宮中留下的作品還能看到。」

  韋訓想了一會兒說:「觀山和觀雲不是說保留了當年吳道子在蟾光寺居住的禪房嗎?或許吳觀澄就是從畫聖故居裡找到了那些失傳的顏料?」

  寶珠琢磨片刻,讚揚道:「你推測得很是!你說過,吳觀澄是切開屍體研究內部才能畫得那麼逼真,這人為了畫畫似乎入了魔,當真可怕。」

  她想起今夜仍是盂蘭盆節,幽魂返回人間行走的日子,或許吳觀澄蓬頭散髮的鬼魂正在附近徘徊,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韋訓則想,入了魔的人就是這麼可怕。

  陳師古當年經常從亂葬崗拖回死屍,切開了讓徒弟們辨認人體經脈和要害之處,又或是讓他們在屍體上練習縫合和接骨。這種離經叛道的習武方式,是殘陽院的武功在江湖中獨樹一幟,尤其致命的最大原因。

  盜墓、習武,他的童年就在揮之不去的飢餓和屍臭中度過,那是一種搓破皮都去不掉的心靈上的惡臭。如今能夠乾乾淨淨地站在她面前,已經是想像不出的飛升了。

  「觀澄?桂兒?!」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回廊下響起,帶著些許畏懼的顫抖。

  寶珠回頭一瞧,是白天見過的老畫師。他頗有些老眼昏花了,舉著油燈疑神疑鬼地看了半天,才發現認錯了人,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

  韋訓警惕地問:「怎麼,我們倆與那兩人相似?」

  老畫師搖了搖頭,知道是活人後,又靠近了些,「像是半點兒不像,但都是少年男女,又在觀賞壁畫,才認錯了。今天是盂蘭盆夜啊,我還以為……」

  寶珠覺得奇怪:「你認為他們倆都死了嗎?」

  老畫師道:「打撈浮屍的時候,很多人都在場,那頭髮長度沒別人……哎吳觀澄死掉的消息已經傳遍蟾光寺了。至於桂兒,我倒想她能活著,可她家裡不是上門來鬧了嗎?據說已經失蹤半個月了。」

  韋訓說:「曇林上人委托我們查清真相,老丈既然認識吳氏夫妻,不如跟我們講一講。」

  老畫師一聲嘆息,這個魑魅魍魎出沒的特別夜晚,多與活人說話,似乎能打破令人膽寒的寂靜。

  「「我在蟾光寺幹了許多年,是看著觀澄長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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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五章

  「我在蟾光寺幹了許多年,是看著觀澄長大的。他是曇林上人收養的孤兒,從很小的時候就展露出繪畫天賦,既是方丈的徒弟,也是他繪畫的助手。我在洛陽跟吳家同住廣利坊,雖然不熟,也算認識。做小買賣的人家,過得很節儉,全家都吃脫粟飯,吳桂兒老大了還沒嘗過家裡的糖是什麼滋味。」

  吳桂兒不會畫畫,但是喜歡看畫,蟾光寺以壁畫聞名,她經常以禮佛或是收購桂花之類的藉口來觀賞,跟觀澄認識了。兩個人都窮,雖動了還俗的念頭,身上一個錢都沒有,十分拮據。」

  寶珠發問:「怎麼會?吳觀澄的繪畫才能這麼突出,應該能賺很多錢啊?」

  老畫師哼了一聲,不悅地說:「他是學徒,天下三百六十行,沒有給學徒酬勞的,有早晚兩餐飯吃就很好了,我自己的徒弟也這樣。曇林上人財大氣粗,顏料錢從不吝嗇,已經是點著燈籠找不著的慷慨人了。」

  「方丈想讓這個關門徒弟繼承自己佛法的衣缽,不讓他出師,勾線白畫的技術一直握在自己手裡,觀澄只能給他暈染上色。」

  「但是這孩子天縱奇才,跳過了勾描步驟,直接用顏色構圖,獨創出自己的繪畫技法,出師與否就不重要了。那時他和桂兒相戀,鐵了心要還俗,曇林上人只能放手,指點他去尋找屬於自己的特別顏料,也可以嘗試幻術,是一條成名的捷徑。」

  「觀澄聽了師父的話,創製用油代替水調製色彩的秘方,又構思出『水畫、噴畫』的絕技,四處表演賺到了一些錢,就此蓄髮還俗,跟桂兒家的姓。」

  寶珠說:「聽起一帆風順,他又怎麼會入魔用屍體繪畫的?」

  老畫師搖了搖頭:「那誰知道?可能是跟著方丈觀想的時候突發奇想。按照我們這行的俗話,『畫龍不能點睛』,觀澄卻最喜歡畫眼睛。神神鬼鬼畫得太逼真沒有好處,會把陰間的真邪祟招上來的。」

  「觀澄一直拼命攢錢,打算帶著桂兒去長安過好日子,靠他這手本領,以後日進斗金沒問題,前途很光明。誰想突然溺死,死得還如此詭異,這難道不是鬼物作祟嗎?」

  寶珠跟韋訓對視一眼,心中各有所思。

  老畫師將自己知道的事訴說完,勸他們倆趕緊回寮房待著,不要在今天這個日子四處閒逛,寶珠詢問過吳道子故居的位置後,他就急匆匆地離去了。

  兩人按跡循蹤,去往畫聖曾經的居所。

  寶珠聽過「鬼物作祟」說法後,更加覺得渾身不自在,一陣風掠過都草木皆兵,如同驚弓之鳥。

  韋訓見她這模樣,忍了又忍,還是沒能忍住,終於問出心底疑問:「你是真見過鬼嗎?為什麼會在意那種只存在於故事裡的東西?你武藝高強,又見過大世面,一個人能對付羅剎鳥整個門派,到底有什麼好怕的?」

  寶珠沉默了片刻,輕聲說:「小時候,我身邊有個叫睿安的內侍,跟了我多年,很是熟悉,經常給我講些有意思的故事。有一回,他神神秘秘地跟我說,宮中出現了一個『血塗鬼』。」

  「『血塗鬼』?是九相觀裡的血塗相嗎?」

  寶珠搖頭:「他沒描述那麼清楚,只說是個渾身浴血的鬼魂,充滿了怨氣,一直在宮中遊蕩。」

  韋訓安慰道:「天子幾次棄都逃難,宮中有個把死於非命的人再正常不過了。」

  寶珠臉色微微發白,說:「可怕的不僅在於這個傳說。過了幾天,我回想起這個故事,想再問問睿安詳細內容,卻發現他不見了。周圍的宮人全都說根本沒有睿安這個人存在過,包括跟他關係不錯的幾個內侍也這麼說。連同名字、經歷、記憶,睿安整個人讓血塗鬼吞吃掉了,我真的嚇壞了,叫奶娘陪著睡了好多天。」

  「我不怕能看見的敵人,只要是喘氣的活物,總能想辦法對付,但是這種無影無形的東西……年紀大一些後,我明白睿安失蹤是因為他跟我說了不該說的事。這是我身邊失蹤的第一個人,後來又發生了兩次,我不知道他們說錯了什麼還是做錯了什麼,活生生的人,忽然有一天從人間徹底消失,誰都不敢提及,只能當他沒存在過。」

  她聲音有些喑啞:「最後一回,從人間失蹤的就是我自己。為了讓我徹底消失,周圍所有人被一起埋葬了。那個血塗鬼,終究不知道是什麼邪祟。」

  深宮之中最恐怖的故事,就是不可言說;最可怕的邪祟,是他人眼中的恐懼。

  不知不覺間,寶珠已經牽住韋訓的手,沒了溫泉的助益,他的肌膚冰冷如死人,回握的勁力又很大,幾乎把她捏疼了。可非常奇妙,能從種種不適中汲取到信任和安穩。

  寶珠故作開朗地說:「話又說回來,如今我也算是一個見不得光的鬼物了,瞧我今天一露面,就把竇敬嚇得丟盔棄甲落荒而逃,沒想到捉弄人那麼有趣兒。」

  韋訓一直默默聽她傾訴,沒有作聲,許久之後,幽幽地說:「你其實親眼見過一個鬼的,還時時形影相隨。」

  寶珠以為他又要惡作劇,嘆了口氣說:「是,槐樹上的吊死鬼。」

  「不是那個。」

  韋訓停下腳步,單手從腰間裝燧石的小袋子裡掏出一塊青色的石頭,往牆上壁畫之間的空白處唰唰涂了幾筆。

  寶珠還沒來得及阻攔,他就在一群端嚴威武的護法神中畫了一頭神氣活現的猞猁,滿臉譏誚挺著胸膛望向畫外人。

  韋訓眨了眨眼,笑嘻嘻地道:「瞧,是促狹鬼。」

  寶珠又氣又想笑,罵道:「這可是寺院的壁畫!不是食肆客棧的塗鴉牆,你亂塗亂畫,難道不怕神佛報應嗎?」

  韋訓若無其事地說:「那有什麼,我是公主的護法呀,難道不值得一個牆上的位置?」

  叫他這麼一通搗亂,恐懼之感大減,寶珠想起昨天來到蟾光寺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他去塗抹歸無常殿的壁畫,當時也沒想過有沒有報應,可見自己早已被這促狹鬼給帶壞了。

  說話之間,兩人已經走到了畫師所說吳道子的故居處。韋訓熟練地撬開鎖,走進去瞧了瞧,招手讓寶珠跟上。

  作為一間近百年前的名人居住過的屋子,這裡並不顯得特別陳舊,家什上灰塵很薄,看來日常有人打掃。有些紙張顏料,也不像是當年舊物,只有牆上一些半成品壁畫,能夠看出吳道子成名前略顯生澀的筆觸。

  兩人分頭行動,寶珠翻閱紙張資料,韋訓擺弄瓶瓶罐罐。吳道子成名之後一畫千金,假如有他的真跡,不可能隨便放在這裡,此處紙張上的畫作看起來都是後人模仿的草稿,還有許多是顏料試色。

  韋訓道:「如果不是提前知曉這是畫師住的地方,我會以為是個術士的房間。」

  寶珠問:「何以見得?」

  韋訓指著案几上的容器一一歷數:「孔雀膽、雲母、銅青、朱砂、雄黃、雌黃、鉛白,這都是煉丹用的材料,區別就是畫畫磨碎了當顏料用,煉丹要扔進爐子裡燒。」

  寶珠驚嘆:「你那些修仙煉丹的竹簡真沒白看。」

  韋訓問:「你那邊有什麼發現?」

  寶珠搖了搖頭:「沒什麼頭緒,其實我不怎麼喜歡吳道子,這人號稱畫聖,人品卻很低劣。」

  韋訓頭一次聽她褒貶旁人的品格,一時好奇,問:「怎麼個低劣法?」

  「他晚年時功成名遂,已是畫壇不可動搖的領袖。誰知有一個叫皇甫軫的少年天才橫空出世,同樣是出生於洛陽,然後去長安打拼的路線。吳生因為這少年的才華威脅到自己的聲望,因妒生恨,乾脆雇刺客謀殺了他。」

  韋訓道:「這倒是頭一回聽說。」

  寶珠道:「吳道子是宮中御用畫師,玄宗皇帝很寵愛他,讓當時的京兆尹把這事給壓了下去,想是民間不知道。吳生明明已經名滿天下,卻被嫉妒的心魔侵擾,如果皇甫軫能活下來,應該就是第二代畫聖了,真是天妒英才啊。」

  她看見一隻瓷瓶裡面放著些鮮紅色粉末,像是好胭脂顏色,伸出指尖點了點,順手往自己唇上塗,被韋訓眼疾手快撲過來一把撈住。

  「別碰嘴!這是銀朱,用水銀和硫磺煉化的東西,有毒。」

  寶珠一驚,連忙扯了張廢紙把擦手,心裡疑惑自己是怎麼了,警惕性竟如此低,是太過疲憊了嗎?擦完手之後,見這張破麻紙曾經包裹過什麼東西,上面還留有捆扎用的細繩。

  韋訓從她手裡抽出繩子,發現是鞣製過的茅草,與浮屍手腕上殘留的是同一種東西,再拿過麻紙驗看,見裡面殘存著一丁點半透明的碎片。他放在鼻端嗅了嗅,沉思片刻,又遞給寶珠。

  寶珠學著他聞了聞,察覺麻紙內隱隱約約飄著一股桂花甜香。

  「桂花糖霜?!」

  韋訓點點頭:「這張麻紙包的是糖,鞣製過的茅草是捆紙包用的。集市上買點心果子,這種包裝很常見。」

  吳道子的故居內留有一張包糖的麻紙,而內容物正是吳家糖坊出品的桂花糖霜,吳觀澄或是吳桂兒肯定來過這裡。

  拿到這條線索,雖不能立刻斷案,究竟是有了一點眉目。

  走出吳道子故居,寶珠捂著嘴打了個呵欠,今天凌晨寅時就被寺中晨鐘吵醒,又經歷了種種事故,早就犯睏渴睡了。

  韋訓勸她說:「先回去歇著吧,反正浮屍放在石灰坑裡,明天跑不了。」

  寶珠硬撐著眼簾說:「我回去洗個澡醒醒神就出來,盡早破案,就能盡快撬出曇林手裡的物資,從這個古怪地方離開。」

  韋訓把她送到上客堂大門口,解下蹀躞帶上的魚腸劍遞給她。

  「犀角辟邪,你自己說的。」

  寶珠心領神會接過來,別在腰間。另一條走廊上,走來同樣打著呵欠的十三郎。看見寶珠,趨步向她跑過來。

  「今天不知怎麼了,好容易犯睏。」

  寶珠問:「你晚上吃了幾碗湯餅?」

  十三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四碗。」

  寶珠笑起來:「一次吃那麼多麵食,你不睏誰睏?」

  十三郎說:「我回來洗把臉,醒醒神。」

  寶珠道:「正好你來陪我一會兒,念經驅邪。」

  兩人有說有笑朝著上客堂內庭走去,寶珠手中端著燈托,蟾光溶溶,她的背影披著月輝做成的透明披帛,彷佛是穿著天衣的天人要回到月亮上去了。

  眼看這團光暈漸行漸遠,韋訓被留在身後黑暗中,忽然有一種獨處的不安竄上心頭,情不自禁地喊了一聲:「寶珠?」

  頭一次在外面被叫出本名,她一愣,回身問:「怎麼了?」

  韋訓張了張嘴,也沒有想出要說什麼,支吾道:「沒……沒別的,就想看你會不會回應。」

  「嗯,我會。」

  寶珠輕輕笑了笑,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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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軫:音同診,古代車箱底部的橫木;車子;扭轉、轉動;傷痛、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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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六章

  趁寶珠回房休整,韋訓拿著吳道子故居找到的細繩,來到歸無常殿後面的罩房。香爐中裊裊升起變幻莫測的煙氣,屍臭、檀香混成一股濃鬱至極的古怪氣味,充斥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

  韋訓將細繩浸濕,與吳觀澄屍體上的茅草對比,確定是同一種東西。看來他不僅去過那裡,而且確實從畫聖留下的顏料中發現了神秘的點睛之物,讓自己的畫作逼真程度更上一層樓。

  從屍體旁邊站起身,韋訓忽然感到一絲疲憊湧了上來。

  牆上的香漏剛接近子時,他擼起袖子看了看肘窩,今天沒泡溫泉,青紫色的經絡顏色更深了些,安魂鏡中的人氣色蒼白,彷佛一個深夜中的幽靈。他有些神思恍惚,眼見沉痾漸重,體能精力在逐漸流失,或許最後時刻會像陳師古那樣,從天下第一的神壇上跌落下來,跟不上徒弟的腳步。

  因碰觸過腐屍,韋訓擔心身上殘留屍臭,等會兒還要牽著寶珠的手,想尋些祛味的東西清洗。路過歸無常殿進去瞅了一眼,見曇林為了提神在飲茶,便明目張膽進去順了煮茶用的鹽巴、橘皮、薄荷等物。

  觀川不在,曇林望著石灰池中的白骨觀想,身邊焚著一爐香,他徐徐道:「你們師徒倆非常相似,生於幽暗之處,很容易被這種霽月光風、純真仁善的人深深吸引。」

  韋訓盤腿席地而坐,用薄荷葉仔仔細細擦手,隨口回答:「是,我們這種黑暗中的生物,特別喜歡亮閃閃的好東西,不然呢?誰喜歡陰陽怪氣的糟老頭子?」

  曇林又道:「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林中,心不動則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則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三毒六欲七情八苦九難十劫,你既然不屬於娑婆世界,何必貪戀虛妄溫暖,來這裡遭受諸般痛苦。」

  韋訓言簡意賅地說:「我自找的。」

  曇林移動眼神,深深望向他,問:「難道你不想知悉陳師古曾經的往事?」

  韋訓斷然拒絕:「不,沒興趣打聽他幹過什麼。」

  「前車之鑑後事之師,世間身中痴毒者甚多,當到了被心魔控制的階段,就很難得救了。」

  曇林不由得望了一眼角落供養人的木塑,繼續勸說韋訓:「其實你最合適做九相觀修行,明心見性,破除對皮相的執著,無論什麼絕世佳人、翩翩少年,早晚會骨化形銷。紅顏枯骨,不值得留戀。」

  韋訓冷冷地說:「我觀過的死屍比你多千百倍,別拿這套來誆騙。」

  曇林嘆了口氣,又換了一種說辭:「那你總該在乎那個小娘子的安危?一旦為心魔所困,傷人傷己,難以自控,你總不想因為悔恨變成陳師古那種瘋癲樣子。倘若你痴毒入腦發了瘋,她可能承受你一擊?」

  韋訓擦手的動作立刻遲緩下來。

  曇林見他這次沒有反駁,乘勝勸說:「當年認識陳師古的人,活下來的只剩下老衲一個了,等我老死,就再無人知道那段往事,他遺留在人間的餘毒,總該有人防範。你只當是聽一個故事,至於聽完後作何反應,那是你的自由。」

  「我第一次見到陳師古是那年春天的曲江宴上。那是為當年新榜進士舉行的盛大宴會,堪稱大唐最風光的活動。聖人興之所至,以萬乘之尊出席,命人將宴席搬到御船上,在曲江之中泛舟觀景。」

  「登船之前,我看見一個年輕人被衛戍的金吾衛攔住了,不許他上船。那人膚色微黑,身材剽悍挺拔,腰間懸著一柄短劍,雖穿著素色羅袍,卻難掩一身桀驁氣質,怎麼看都不像是文人。」

  「金吾衛怎敢讓這等樣人與皇帝同船共度,動手驅逐,那年輕人本想一走了之,被他身邊的朋友勸住了,讓他掏出金花帖子,證明確實是新榜進士身份,又拔出劍來檢查,只是一根生鏽的鐵棍。」

  「這個怪人便是陳師古,我當時不認識他,但他的朋友元煦卻跟我很熟。我們同為洛陽人士,兩家原是故交,元氏家族是北魏拓跋皇室後裔,祖上是清貴名門,到他父兄一代雖然已經沒落了,依然詩書傳家。」

  「元煦父母早亡,靠他長兄元邑和嫂子李嫻撫養長大,元邑時任伊川縣縣令,是個不入流的小官,夫妻兩人沒有孩子,便把這個幼弟當做兒子撫養。元煦自小就有洛陽神童之稱,才氣聲名遠播,十四歲就通過州學考試,獲得去長安省試的資格,很可能成為有唐以來最年輕的進士……」

  韋訓打斷了曇林的滔滔不絕,「這人跟老陳有關係,跟我沒關係,我不想聽你囉嗦。」

  曇林嘆道:「如果跳過元煦,那麼就沒辦法說陳師古,此人便是他入魔的根源。元煦拿到省試的資格後,拒絕了老師的推薦,理由是他有個朋友剛開始識字,他想等著朋友的進度趕上,一起去長安。」

  「從識字到應舉之間的學業差距有雲泥之別,這理由簡直可笑至極,元邑大發雷霆,然而元煦性格外柔內剛,雖是稚氣少年,意志堅決,誰都不能左右他的決定。這個剛學會識字的朋友,就是陳師古。」

  「據後來元邑和李嫻在大理寺獄的供詞記述,元煦跟陳師古的友誼是從何時開始的,他們不太清楚,只記得有一年清明節,全家去北邙山為父母祖先掃墓,見到這個衣著襤褸的黑瘦少年。他看起來比元煦年紀小一些,也可能因為吃不飽身量不足。」

  「陳師古自稱家住北邙山附近,庶族出身,父母雙亡,由祖父撫養長大,但據元邑夫妻倆回憶,元家跟陳師古結識十幾年,從來沒有見過他任何一個家人。元煦對這個出身微寒的朋友非常照顧,見他有心向學,解囊為他購置紙筆用具,親自教他識字讀書,並讚揚陳師古比自己聰明得多,是真正的神童。」

  韋訓聽到「親自教他識字讀書」那句話後,倨傲之氣無形間低了下去,不再頻繁打斷曇林的敘述。

  「元邑非常反對這段友情,認為這個來路不明的窮小子耽誤了弟弟的錦繡前程,然而接下來天寶之亂突然爆發,安史二胡侵襲中原,禍亂滔天,大唐官兵不敵,只能借兵於回紇,作為酬勞,回紇兩次劫掠洛陽,百姓十不存一,倖存者在寒冬以紙衣裹身。」

  「在這樣人人朝不保夕的亂世之中,陳師古挺身而出,帶領元氏一家進入深山躲避兵禍,赴湯蹈火保住了他全家性命。元邑夫妻這才意識到,這個貧寒少年可能並非普通布衣,而是身負絕藝的江湖俠客。元煦以真率誠摯相待,陳師古則回報以江湖義氣,唯有亂世才見人心。」

  「從此兩人結為摯友,同窗共讀,元邑不再干涉,資助陳師古學業,只當養了兩個弟弟。前因天寶之亂,後因吐蕃佔據長安,科舉有六七年沒能正常舉行,直到內亂徹底平息,朝廷重新開科取士。元煦和陳師古兩人皆已成年,攜手去往長安,元邑動用一切人脈,竭力為他二人介紹文壇領袖、朝中顯達,以獲得前輩推薦。」

  「元煦行弱冠禮後,取表字『晏之』,元晏之人如其名,煦如春風,晏然和暢,交往過的人沒有不喜歡他的。然而這個看起來最溫和親切不過的青年卻有著最遠大的志向,幼年失怙恃,見識過萬民生靈塗炭,參加科考不是為了博取功名,而是為了實現濟世安民的抱負。」

  「以這樣清貴的家世,出眾的品貌才華,加上兄長元邑的鼎力扶持,考上進士可說是十拿九穩。」

  「陳師古則不一樣。他出身庶族白丁,朝中沒有任何親屬靠山,行卷、溫卷時,很多顯貴連面都不願意見。其實以他武功,走武舉的路才更合適,但他本人對仕途並不熱衷,更沒什麼兼濟天下的抱負,來長安是為了陪著元煦考試。」

  「權貴不待見,他也不在意,別人行卷投遞詩詞歌賦,陳師古投遞傳奇志怪故事,而且只給上卷,閱讀的人卡在中途百爪撓心,想往下看,只能招他來面談。那時節我也在長安備考,未見其人先閱其文,他寫的志怪文采飛揚,恢詭譎怪,讀之令人驚心動魄,不像是人間的故事。」

  「陳師古出名第一在作品,第二就是他儀態不好,站著如松似柏英氣勃勃,可連正坐都堅持不了多久,拜見尊長前輩時,更顯得傲慢疏懶,長安舉子戲稱其『陳不跪』。這當然跟他出身有關,後來是忠武將軍愛惜其才,破例向主試官推薦了他。」

  韋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膝蓋,沒有作聲。

  曇林接著說:「胡災之後,國家百廢待興,急需人才。那年春闈,元煦以其雄文《承詔中興大唐,匡扶天下》拔得頭籌,聖人欽點為第一名。我和陳師古都在十名開外,但好歹算是考中了。之後才有了曲江宴那第一面。」

  「我與元晏之有同鄉之誼,他從小父母雙亡,常常為去世的家人抄經祈福,我也好佛,在所有登科進士裡面跟他最熟,就挨著他坐下了。」

  「順利登船面聖,沒有足夠空間行蹈舞禮,三次稽首跪拜免不了,大家頭一次近距離覲見聖人,人人心潮澎湃,摩拳擦掌準備拿出詩賦嶄露頭角,只有陳師古一臉陰鬱跪坐在那裡,不知是厭煩還是焦慮,忍耐了半個多時辰,我看見他雙手握膝,後背袍衫都濕透了。」

  「元煦當然也注意到了,主動開口訴說朋友身體不適,懇請聖人讓他暫退,聖人正心情愉悅,沒有放在心上,隨口准予。陳師古就此告退。」

  「我心裡嘲笑此人果然出身寒微,粗鄙無禮,不懂得把握機會,許久之後,才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御船在曲江上漂遊,距離岸邊數十丈遠,陳師古退下之後是怎麼回去的?可惜當時挖空心思只為脫穎而出,又喝了許多御賜美酒,轉頭就把此事給忘了。竟不知這個小小謎團,揭開了後面撼動天顏、血洗嶺南大案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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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科舉是不糊名的,考生可以找文壇名人、權貴高官投遞自己的詩賦文章,即為行卷、溫卷,從而得到給主考官的推薦,提高自己及第的概率。這種情況下,門路更多的世家名門幾乎佔據了科舉的絕大部分名額,寒門庶族想考上的難度大許多倍。最後,屢次落第的考生黃巢憤而掀桌,直接葬送了這個不公平的制度,「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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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七章

  「考中進士後,仍是白身,需要經過吏部銓選合格後才會授官。元煦的才名品貌是所有及第士子中的佼佼者,立刻就被授予秘書省校書郎。這職位品階雖低,但要求高升遷快,是所有名相賢臣起家的良選。我比他差得遠,進入了閒司工部。」

  「至於陳師古,幾次銓選都沒有通過。說到底,他根本不是這圈子裡的人,為人高傲倔強,哪怕與權貴來往也從不假以辭色,朝廷不會啟用這種孤高不群的人,非得熬他個十年八年,將一身傲骨磋平了才會考慮。」

  「陳師古對當不上官根本不在意,徹底放鬆下來,整日在長安城閒遊暢飲,自稱『晏之伴讀』,以元煦的書童自詡。既然陪著他考完試了就算達成目的,完全不想削尖了腦袋看人臉色掙那份俸祿。」

  「他看起來很窮,經常葛巾布袍賒酒喝,但奇怪的是手裡總把玩著一些稀有的前朝古物,在我們金文古董圈非常出名,問他從何處得來,回答說從長安鬼市購得。」

  「如此三四年過去了,元煦已經升為殿中侍御史,前途一片光明,陳師古還在穿著布衣閒逛。相識於微末,身份已經天差地別,但他們的友情從沒變過。這是我們熟人之間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事,兩人從政見到信仰都截然不同。」

  「元煦以濟世安民為己任,陳師古則認為不管明君昏君,賢臣奸臣,大多數底層百姓都是靠天吃飯,上面換了誰都一樣。元煦崇佛,有一副宅心仁厚的菩薩心腸。陳師古則肆無忌憚,完全不信鬼神之說。成為摯友,似乎只是被他『知其不可而為之』的精神所吸引。」

  「很快,元煦一帆風順的仕途就被打斷了。當朝宰相元甾因獨攬朝政、專權跋扈引起聖人厭惡,被逮捕賜死,全家伏誅。元甾和元煦雖無親戚關係,但是同宗同姓,元甾在位時愛惜元煦才華,多有照顧,還想收他為義子,被元煦婉拒。」

  「在朝為官誰能獨善其身,雖然元煦盡可能不站任何派系,在多數人眼裡,他依然是元甾數十個黨徒中的一員,受這個同宗連累,元煦被貶謫嶺南,任欽州靈水縣縣丞。」

  說到此處,曇林長嘆道:「貶謫這種事太常見了,我也被貶去過黔中。官場沉沉浮浮,姚崇、張說、張錫,這些當朝宰相都曾被貶至偏遠蠻荒之地,更別提其他人臣。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無論個人才能如何出類拔萃,在帝王眼中,不過是些可以隨意替換的貨物。」

  「但是只要韜光養晦,靜待風向轉動,總有機會回到長安。這一位聖人不待見,可以等下一位。」

  「陳師古也是這麼想的,送元煦上路之後,他突然消失了幾個月。再回長安時,手中多了照骨鏡、青龍鉤、蟠龍鼎等幾件世間罕有的古物,當朝宦官之首魚晨恩最喜歡收集古董,見到這些珍品垂涎三尺,陳師古毫不吝嗇全部送出去,請他把元煦回京的進度加快一些。」

  「那時候聖人的氣已經消了,查清二元之間並無勾連,再聽上身邊人幾句好話,短短十一個月後,起復的詔令就從長安出發,送往萬里之外的欽州。從長安到嶺南千山萬水艱難險阻,就算驛使晝夜兼程走最快的官道,單程也要兩個月。」

  「然而等這份詔書到了靈水縣,驛使卻發現接旨人已經離世。元煦雖有堅韌不拔的意志,卻天生體弱,被貶謫到氣候濕熱的蠻荒之地,沒有就此消沉,克己奉公恤民為政,結果積勞成疾,加上水土不服為嶺南瘴氣所染,到任不到一年就病逝了。」

  韋訓插話道:「因為朋友病死,老陳就瘋了?」

  曇林搖了搖頭:「還沒有。驛使帶著元煦身故的消息和一首絕命詩回到長安,陳師古雖痛徹心扉,還是被迫接受了這個事實,他甚至有理智給元煦的兄嫂寫了一封致哀信,隨信附上那首詩:日暮煙波江渚暗,蜃樓倒懸映月寒;殘燈將滅君音杳,孤影蕭瑟逐逝川。」

  「那詩不是批命,是元煦寫的?」

  曇林道:「不錯,被貶期間,兩人互相寫過很多信,但不知為何誰都沒有收到。元煦臨終時仍然在苦等陳師古的消息,最終『殘燈將滅君音杳』,沒能等到就咽氣了。臨死之時,他最擔心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燈滅之後摯友將『孤影蕭瑟』。這人一貫如此,永遠把別人放在自己前面。」

  「陳師古在信中向元邑和李嫻許諾,親自去嶺南,將元煦的靈柩接回故土,歸葬到元氏祖墳所在的洛陽北邙山上。」

  「元煦的死讓許多人心有戚戚,他正符合『不當死而死之人』的一切特點,年輕有為,品行高潔,就算陷入厄境也不改初心的堅韌。」

  「如《法華經》所言:人間猶如熊熊燃燒的火宅,身處此宅者,有人泣嚎奔逃,有人無動於衷,有人趁火打劫;然而卻有極少數那麼一兩個無所畏懼的勇者,明知山河破碎,大廈將傾,依然逆行而上,拼盡一切奔走呼號試圖在火宅中救人。」

  「元煦就是這種勇士,而如今他死了。陳師古還清酒債,買了一匹馬,從長安出發,他要接老友回家。」

  「後來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調查的結果,元煦一直沒能收到陳師古的消息,是因為靈水縣令郗建章將他往來的私信全部扣下了。郗建章在當地枉法徇私,橫征暴斂,因為擔任縣丞的元煦不肯與他同流合污,郗建章一直害怕他將自己的劣跡匯報給上級。」

  「元煦就在被斷絕了一切親友信息的情況下孤軍奮戰,終至心力交瘁,他身邊只有從長安帶去嶺南的一個老僕,在元煦染上當地特有的瘴氣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救治主人,郗建章故意阻攔他尋醫用藥,導致元煦一病不起,在絕望中鬱鬱而終。」

  「當然,郗建章被陳師古碎屍滅門的時候,想必已經痛心刻骨地懺悔過了。」

  韋訓問:「所以老陳發現他朋友是被人所害之後,就發瘋了?」

  曇林再次搖頭:「不,還沒有。據我推測,他墜入魔障的關鍵節點,是趕到欽州準備將摯友的靈柩帶回家鄉的那一刻。」

  「時值夏日,暴雨如注,靈水河暴漲,洪水剛剛過境,將兩岸民宅全部沖毀,數百里淤泥覆蓋地表,別說是小小一方墓碑,連縣衙都被掩埋了。地形標誌全然更改,根本找不到埋葬元煦的具體位置。」

  「其後幾個月發生的事,很久之後才傳回長安。欽州刺史急奏,長安進士陳師古在靈水縣肆無忌憚公開盜掘墳墓,如遇阻攔一概斬殺,短短時間殺了三百多人,此人似有妖術,指頭則人首落地,指身則腰斬肢解,無人能當。」

  「嶺南道節度使劉隱光派一千藤甲精兵討之,陳師古殺數十人後遁走,兩天後,劉隱光在節度使府自己臥榻上丟了腦袋,睡在他旁邊的侍妾一無所知。」

  「陳師古腦子裡那根弦徹底繃斷了,他不斷在靈水岸邊發丘掘土,想從無邊無際的淤泥之中找到元煦的屍骨,但水患天災人力不可抗拒,怎麼可能找得到?」

  聽到這裡,韋訓已經滿腹狐疑,問:「嶺南距離長安數千里遠,你對他們之間發生過的事也太過熟悉了吧。」

  曇林處之泰然,緩緩地擼起左臂的袖子,露出枯瘦如柴的手臂,上面橫七豎八布滿陳年舊疤,深處幾可見骨。

  「我本不想這麼熟悉的,屬實無可奈何。接到嶺南的消息,滿朝文武驚愕失色,雖然遠在數千里之外,這個人終究是跟長安有關係的,必須派人去鎮壓或是安撫。這個倒黴鬼,就是我。」

  「我和元煦是同鄉佛友,又跟這兩人同年及第,雙方都認識。朝廷的意思,國庫空虛已久,沒有餘錢派兵,讓我單槍匹馬去勸一勸,事情能成當然好,不成就只損失一個末流小官。」

  「雖然百般不情願,但聖旨不可違逆,我帶著二十名禁軍,和十來個自家的親隨上路了。一路顛沛流離趕到欽州,靈水縣荒涼凋敝,百姓十有七八已經棄家外逃,一半因為洪水飢荒,一半因為邪祟出沒,殺人盈野。」

  「花了不少錢打點,經過當地人指引,我們被甲持兵來到靈水河畔,再見到這人,我差點認不出了。陳師古容色毀悴,衣衫襤褸,渾身血漬泥土,好似從地獄中爬出來的修羅,一雙眼睛如同鬼火般瑩瑩發亮。」

  「我忘了雙方說了什麼話,只記得看到人頭亂飛,血流如瀑,我躲在禁軍和親隨後面,眼睜睜看著他輕而易舉殺了所有人,提著血劍來到我面前。」

  「我以為自己馬上要送命了,哆哆嗦嗦合掌誦經,卻聽他叫了一聲:『王綏?』」

  「陳師古雖然已經陷入癲狂,但奇怪的是神智還是清醒的,見到我的臉,立刻想起我當時官任工部四司中的水部司主事,專管水利、渡口、橋樑等營建事宜,雖是進士科出身,但為了工作學過《九章》《周髀》《海島》《五曹》之類明算科的典籍。」

  「他暫時放過我的性命,轉而將我抓起來囚禁在一座破廟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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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容色毀悴:因哀傷而憔悴,非毀容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出於元雜劇,用於此處年代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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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十八章

  佛殿之中香煙裊裊,巨大的壁畫上紅顏映照枯骨,端坐在蓮花座上的枯瘦老僧,低沉緩慢的敘述……如同夢境一般,散發出令人鬆弛的氛圍。

  曇林古井無波的老邁聲音在殿中迴蕩,使人沉浸於四十年前的回憶。

  「陳師古暫時放過我的性命,轉而將我抓起來囚禁在一座破廟裡,佛像前放著一口嶄新的空棺材,我猜那是他為了帶元煦回洛陽準備的。」

  「陳師古的目的是逼迫我計算洪水過後淤泥厚度,原始河道位置和地標等內容,試圖通過數字推測元煦之墓在地底的方位。稍有反駁拖延,便切下我手臂肌肉上刑,我被他嚇得心膽俱裂,不得不從。」

  「他日常佩戴的短劍,本來是一根生鏽的鐵棍,奪去數不清的人命之後,鏽斑慢慢剝落,露出模模糊糊的金文『魚腸』,我意識到這就是專諸刺王僚的那柄古代名劍,突然明白了他往年經手的古董是從何而來的。」

  「元煦當年初識他就在北邙山上,那是歷代帝王將相、達官顯宦趨之若鶩的風水葬地,他說自己家在附近,或許只是在附近的地底活動。」

  「接下來的一個月裡,我一邊計算海量數字,一邊窮心竭慮地掙扎求生。用盡一切肉麻的詞句恭維陳師古的絕頂劍術:『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滿月臨弓影,連星入劍端』『寶劍黯如水,微紅濕余血』。」

  「念了半天,陳師古一臉木然地說:『劍是最難用的武器,入門難,專精更難,容易損壞難於維護,裝飾作用遠大於實際用途。我佩劍,是因為晏之喜歡這些全憑幻想寫出的俠客詩句。劍鞘裡面是刀刃還是鐵棍,其實無關緊要。』」

  韋訓則想,陳師古一生堅持用這種自認為最不趁手的兵器對敵作戰,打到天下第一時也未曾更換,原因竟在這裡。

  「被囚禁在破廟的時間越來越長,我發現陳師古與那些街頭遊蕩的瘋癲之人大有不同,他雖然無法無天地肆虐橫行,完全不顧後果,但同時冷靜又理智,我每每算過一組測量數字,得出結論後,他都要拿過去親自驗算一遍,免得我從中作偽。」

  「一個從沒接觸過算學的人,短短時間內就將我安身立命的技能學了過去,我內心彷徨驚恐,只怕他完全學到手那天,就是我的死期。」

  「看著那具空棺,我靈機一動,開始在休息時為元煦抄經祈福。元煦生前信佛,常為亡故的父母抄經,陳師古應該經常見到,從我這麼幹開始,他就不再折磨我了。」

  「可是深夜裡,我每每聽到寺外的黑暗之中,傳來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的恐怖咆哮,那嘯聲如同觀川的無畏聲一般,響徹靈水河畔,卻無比淒厲,充滿了悔恨。想必他深深懊悔自己沒有和真正的書童伴讀般,一直陪在元煦身邊,才導致這唯一的摯友為奸佞所害客死他鄉,連屍身都無法回歸故土。」

  「殫精竭慮地算了一個月,所用草紙堆成一座小山,經過無數次反復驗算,最後的結論非常可悲。元煦的靈柩恐怕不是被掩埋在淤泥之下,而是開頭就被洪水沖進靈水河之中,合著泥漿順流而下,拋灑於茫茫無邊的大海之中。」

  「每一個步驟,每一次測量,陳師古都跟著復核過,知道我做不了手腳,這個結論就是定論了。」

  「我知道死期已到,跪在地上閉目誦經,然而許久之後,陳師古並沒有動手。他雙目空洞望向大海的方向,輕聲喃喃了一聲:『你瞧,我說過的,書中的毒遠比屍毒厲害多了。』」

  「他就這麼走了,留下我的性命,僅帶走了那口為元煦準備的空棺,從靈水河畔消失了。我跪在佛前哭了一天,心中隱約有了一個念頭。」

  「倘若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洪水,陳師古能順利找到元煦的屍身,親眼見過屍體腐朽的模樣,將之帶回家鄉安葬,他或許能夠慢慢接受摯友的死亡,不會為執念所困無法自拔,痴毒入腦而發瘋。」

  「人間喪禮:初終、招魂、沐浴、飯含、訃告、赴闕、起殯、大殮、反哭等等繁瑣程序,並非為了無知無覺的屍體準備,而是給活著的親友一個接受至親死亡的過程。年老致仕之後,我將這個念頭付諸行動,便是九相觀修行,幫助那些求而不得、痴迷悵惘的人擺脫心魔。」

  「不過,這件事還沒有完結。」

  「我歷經磨難,萬里迢迢從嶺南返回長安,整個人如同乞丐一般落魄,本以為事情可以就此平息,但我想得太簡單了。陳師古血洗嶺南的案子,就算抓不到首惡,也必須有人為此承擔罪責,我因瀆職罪名被大理寺逮捕投入獄中,同時入獄的還有元煦的兄嫂元邑和李嫻。」

  「元邑的罪責在於蒙蔽聖聽,欺君罔上,舉薦一個來路不明的惡徒參加科舉,致使陳師古考上進士,還差點混入朝堂之中。」

  「經過吏部、禮部聯手查訪,陳師古參加科考前提報的記載個人信息、籍貫、祖上三代履歷的『家狀』純屬編造,因為天寶之亂戶籍散佚,負責主持科舉的禮部未能核對,被他混過了考前審查。」

  「更可怖的是,按照陳師古曾經提供的家宅住址搜尋,最終找到的是北邙山上一座幾百年前的漢代大墓,墓主姓陳。」

  「他根本不姓陳,名同音『屍骨』,陳師古這個稱號,只是他為自己編造虛構的一個人類身份。這個無名鬼物受到元煦個人的光輝吸引,從修羅道來到人間,體會到荊棘叢生的世間諸般痛苦,之後又傷痕累累地回到黑暗之中。」

  「大理寺的審案官員同情我和元邑被蒙騙,沒有上刑,只是反復不斷地讓我們書寫跟陳師古認識的點滴細節,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因此四十年後,當年的一切我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曇林唇邊露出無奈又輕蔑的笑容:「事已至此,他們還存著一分想要將人逮捕歸案的幻想。一個月後,這個幻想被無情打破了。」

  「大明宮舉行大朝的正殿含元殿,皇帝的御座之側,無端出現了一首血淋淋的七絕。守衛宮廷的禁軍將領,金吾衛威衛鄭承平身首異處,有人蘸著他的頸血在牆上寫下了一首哀傷淒切的詩:

  日暮煙波……蜃樓倒懸……正是元煦臨終前的絕命詩。」

  「這些人終於明白了,陳師古能從嶺南道節度府上輕易取走節度使的首級,自然也能去含元殿上取走皇帝的首級。他暫時沒這麼幹,只是因為元煦的親友還活著。只要來過人間一趟,總會留有軟肋,元邑夫妻兩人就是制止這個修羅禍亂人間的最後一道封印。」

  「三日之後,我和元邑夫妻被釋放了,官復原職,各自回家。為了安撫陳師古,還破例給受驚的李嫻封了個縣君。」

  「這起震驚朝堂的大案就這麼悄無聲息地結案了,含元殿重新粉刷,案卷封存,有關元煦和陳師古的一切記錄全部銷毀,相關人士三緘其口,只當他們倆從沒存在過。」

  「那就是我最後一次聽到陳師古的消息。此後許多年裡,我一直戰戰兢兢,覺得他總有一天會再回來血洗朝堂。但令人意外的是,元邑夫妻格外長壽,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子已經換了三任,他們兩個還一直活著。」

  「五年前我尚能行走的時候,去探望過他們夫妻,感覺也要『殘燈將滅』了。昨日見到你,我忍不住向你打聽陳師古的下落,為的是人間太平,倘若修羅重新出世,必將禍亂大唐。」

  韋訓回想五年前的時光,正是自己強行出師的時刻。陳師古已經病魔纏身,步伐跟不上自己的小徒,沒有氣力去含元殿上殺人題壁了。

  他此生被困在一首詩和一口棺材裡,無處復仇,只能用同樣的手段將那些帝王將相的屍身掘出來挫骨揚灰,聊以慰藉。再說當年活下來的人,就只有眼前行將就木的老僧,這個仇看來只能去地下報了。

  「放心,他已經死透了,我們確認過。」他言簡意賅地說。

  心中掛念著寶珠,韋訓不想再聽曇林講古,擦乾淨手,起身欲走。

  曇林連忙叫道:「你痴毒入體,心魔即將出現了,何不就此罷手,和觀川一樣皈依三寶修行九相,度人度己?」

  他指著大殿上美女新死相對韋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世間因執念而成魔者不可勝數,陳師古、觀澄無不如此。你雖然是陳師古的傳人,但只要一心護持佛法,哪怕來自幽暗鬼蜮的修羅身也能證心證道,修成護法神,勿要重蹈覆轍了!」

  韋訓斷然回絕:「不行,我還有使命。就算要出家,我是她的護法,不是你的。」

  一聲喟然長嘆,曇林失望地閉上眼睛,片刻後說:「觀澄當時就這樣執迷不悟,終於走上絕路。如果沒有別的線索,你們去看看他最後的作品《九相圖》,說不定能找到他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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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回江湖後,陳師古建立殘陽院,這落日的餘暉如同安史之亂後由盛轉衰、日薄西山的李唐一般,又活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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