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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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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6 00:30:37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卷 幽燕志 第三章

  周管事聞到她身上傳來一股頂人的汗餿味,無奈地帶她來到布料庫房,開了幾個成衣箱子,從中挑出兩身黑色的侍衛外袍。

  霍七郎見這王府庫中物資豐厚,好處不拿白不拿,討好道:「有勞管事,再給一兩身替換的中衣吧。」

  周管事說:「裡衣都是自己家眷給做,慣例是不發的,原來在長安,府中侍女們也能幫襯針線,那時大王的日常服飾有尚服局和織染署供給,如今到了這種窮鄉僻壤,王妃帶著侍女日做夜做才能供他一個人穿,哪裡有餘力再給旁人做衣服。」

  霍七郎指著一個打開的箱子說:「我瞧著那裡面像是裡衣。」

  方才為了翻找合適的衣服開了不少箱子,其中一個裡面裝滿嶄新的彩緞衣裳,乍一看像是女子衣物,仔細一瞧都是男子的裡衣。織染的彩色衣料比原色貴許多倍,普通百姓的裡衣只捨得用原麻色,若是有點錢也用在外衣上,誰想這王府豪富,裡衣也捨得用彩色料子。

  周管事沉著臉道:「那是大王穿過的,本來都得處理燒掉,這幾日忙著準備喪事才耽擱了,怎麼可能給你?」

  霍七郎惋惜地道:「瞧著都是嶄新的好衣裳,怎麼捨得燒掉?」

  周管事說:「你不懂,皇室是不洗衣裳的,任什麼綾羅綢緞都只穿一回新。再說彩色料子過水容易脫色,誰要是穿那洗過的舊衣,史官都要記上一筆。如今我們被扔到邊疆,太節儉惹人注目,得盡量低調。」

  從長安到幽州,全天下的布匹跟銅錢等同,可以直接用於納稅或是購物,金銀之類貴金屬則要去櫃坊兌換,不能隨便花用,燒新衣近乎等於燒錢了。霍七郎咋舌,心道如此奢侈行為,竟然是為了低調。

  她一貫是會看人臉色說好話的,再求管事尋些幞頭腰帶等物。雖然沒有韋大順手牽羊的習慣,只是聽說要燒掉,心裡覺得可惜,她趁著周管事去找東西,偷偷從箱子裡順了一身月白的裡衣夾在外袍中,那顏色近似白色,想來穿在裡面別人也看不出。

  得了賞金,又獲發了一批好衣裳,霍七郎自是歡喜,她隔著窄窄的窗櫺往庫房隔壁瞧去,只見裡面放著些弓箭、槍桿、橫刀等兵器,知道是甲仗庫。未等她開口,周管事便搶先道:

  「旁邊那屋子我沒有鑰匙,你自有兵器,就不給你配發其他的了。如今節度使盯得緊,王府裡恨不得添一把菜刀都得向他匯報。若是把你編入宿衛行列,同樣得報到節帥府中。」

  他想了想,笑道:「乾脆將你編入侍女籍冊算了,如此可省去與外人糾纏,只需要跟厲夫人手下的管事娘子說一聲即可,家令不會虧待你的。」

  霍七郎笑道:「怎樣省事方便就怎麼辦,我只要拿到薪餉就成。」

  周管事心想,這遊俠臉上一條大刀疤,瞧著頗為瘆人,說話倒是爽快。他鎖了庫房,交回鑰匙,安排她在門房值班的小廚房裡用飯。

  普通士兵吃食不過米麵餅食和齏菹之類,韶王的後院親衛待遇則高得多,後廚端上一個大銅盤,裡面盛著半條羊臂臑,又有羊腸、心肝、葫蘆頭等雜碎。霍七郎拿餐刀將肉切塊,平鋪在大餅餤上,拌上鹵醬蒜汁,捲成粗粗的一卷,大口撕咬起來,不一會兒就風捲殘雲把餅和肉全吃光了。

  飽餐一頓後,又在隔壁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將最近二十天來日夜趕路積攢的污垢盡數洗淨,穿上新衣,只覺得渾身神清氣爽,好不愜意。

  這身月白色繚綾裡衣肩寬腰身長短處處合適,穿上不像偷的,倒像是裁縫給她量身訂製的,當真巧合。

  就著水洗了髒衣服,霍七郎散著濕頭髮,胡亂披裹外袍,腋下夾抱浴桶走出門,想把髒水潑在庭院樹叢中,被周管事一眼瞧見,大聲吆喝:「停停停!污水怎能亂潑呢。院子裡種的都是名花,沖壞了可賠不起。」

  他指著牆角一口井說:「污水倒在滲井中,乾淨又沒味道。」

  霍七郎依言走過去倒水,見那滲井與吃水的水井不同,上面蓋著一塊鑿出許多小孔的石板,上面散落著些雞鴨骨頭菜葉瓜皮,兩隻麻雀落在上面啄食菜渣,見有人走來便飛走了。

  在長安洛陽這種大城市中,百姓傾倒污物都是使用里坊周圍的明渠,夏季臭氣熏天,蚊蠅成群。因此大戶人家會在自家院中鑿出這種滲井,專門用於處理生活污水,井是旱井,裡面一層一層鋪墊鵝卵石和砂礫用於過濾,污水傾倒進去,緩緩滲入地下消失蹤影,大塊的廚餘垃圾則被有孔石板濾出,由僕役定時打掃。

  霍七郎心想,這種王侯府中的衣食住行皆與平民不同,自己不免要適應一段時間,心中默默記下。

  周管事口中嘮嘮叨叨,心裡卻暗自吃驚,這女子的力氣竟如此之大。浴桶盛滿水,兩三個壯年男子合力都抬不起來,得用小水桶舀水一桶一桶往外潑,她卻能輕輕鬆鬆夾在腋下搬出來倒騰。

  他不禁感慨地說:「你這一身牛勁當真少見,是練過什麼高深功夫嗎?」

  霍七郎笑道:「我天生如此,倒未曾特意練過力氣。」

  十六歲時拜入殘陽院,陳師古考察過她的天賦,到底學輕靈一脈的玄炁先天功,還是外家橫練的般若懺,讓陳師古頗為猶豫,看天賦似乎哪一種都挺合適。最後,霍七郎見排前三的師兄師姐都練玄炁先天功,便也選了這一門內功。

  辛辛苦苦練了八九年,成績依然是七絕墊底,有時她也會覺得當年或許選錯了路數。不過她生性灑脫,隨遇而安,偶爾冒出這種念頭,只是輕輕劃過心間,瞬間便忘掉了,從不為此糾結後悔。

  周管事言道:「我已經跟內宅那邊打了招呼,安排你住到東院,快去梳洗穿戴整齊,我好帶你去拜見內院的各位管事娘子。」

  霍七郎打聽道:「韶王屋裡那位嬤嬤是誰?瞧著也是說了算的。」

  周管事肅然道:「那是王的乳母厲氏,你可千萬別把她當普通媽媽看,她出身范陽郡名門,封雁門郡夫人,乃三品外命婦。」

  霍七郎心中暗忖,要通過宿衛防線進韶王居所,先要得到這位乳母點頭,確實是實權人物。她繼續探問:「那麼,府中到底哪個主母為大?」

  「這……」周管事被問得一愣,面露難色,不知如何作答。

  論身份,自然是以韶王的元妻,出身清河崔氏的崔王妃為尊,然而韶王與王妃關係不睦,從不住在一處。王的起居飲食全由東院的厲夫人打理,她在王府中的威望和資歷更高,有時住在西院的王妃反而顯得多餘。再者,唐皇室向來敬重乳母,以孝道論,厲夫人算是長輩。

  二位主母表面看似和睦,實則互相抵觸,這些事連府中家生的奴婢亦會感到為難,他一個小小的管事,一時半會兒哪能說得清楚,於是他連聲催促道:「你管哪個主母更大,反正都是主人,見到了納頭便拜就是,快去穿好衣服拿上行李,我帶你去內宅。」

  霍七郎提著空桶回到屋裡,將頭髮在頭頂綰成個單髻,穿上玄色侍衛袍,腰間纏幾圈卷草紋紅線腰帶,全身整理妥當,她抹去刀鞘上的灰塵,露出鯊魚皮的光澤,再將刀插在腰間。

  她把所有行李物品裝在剛領到的桐木箱中,夾在腋下,邁步走出屋外,帶著一絲笑意問:「管事安排我住在哪裡?」

  周管事登時呆住了。洗去塵埃泥垢,換上得體衣裳之後,這女生男相的草莽俠客竟然透出一股別樣的風流,莫說說幽州,就算在長安,亦絲毫不遜色於任何一個五陵少年、豪門公子。

  周管事心中忐忑,暗想難道要將這樣一個人物安排在女眷婢子們中間嗎?不知為何,竟有種傷風敗俗之感。

  別說內宅不容,他帶著這人過去,恐怕會被那邊劈頭蓋臉罵一頓。若不按性別,而是按職位,將她安置在侍衛們所住的長屋中,那又過於欺負人了。

  「內宅不行……長屋也不行……」

  周管事猶豫良久,忽然靈光一閃,道:「這樣好了,我去內侍院給你尋一張床,那裡都是繳械的人,你挨不著他們,他們也動不了你。」

  霍七郎登時拉下臉來,搖頭堅拒:「免了,我寧肯去聞男人臭腳丫子味,也沾不得宦官身上的尿騷味。」

  周管事連忙阻攔:「噓,小聲點兒,他們記仇得很。」

  兩個人各自站在院門內外,正在掰扯到底應該住在哪裡,一個十八九歲的侍女走來,沖周管事問了聲好,道:「厲夫人說了,請新來的人住到大王房裡,和宿衛們一起輪班值夜。」

  霍七郎從院內探出頭來,見那侍女長得俏麗,便隨意沖她笑了笑,問:「你是大王房裡人嗎?叫什麼?」

  那侍女一呆,立刻垂著眼睛看向地面,道:「不是,我是夫人的人,叫采芳……」

  周管事認識這是厲夫人身邊的婢子,平時潑辣得很,看她反應,暗想果然不能讓霍七去內宅跟侍女們混住。

  上面的人直接決定了去處,倒免得他為難,周管事鬆了口氣,對霍七郎道:「在長安時,沒有衛士進屋過夜的規矩,這是邊境的習俗,節度使怕手下將領叛變,都養著一批親衛牙兵,臥榻之側也要有人守護。」

  采芳道:「夫人說這位俠客來了以後,大王的病情有所好轉,因此請她住進來就近擋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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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齏菹:音同機居,細碎的調味菜末或醃菜,其中「齏」指的是細切的調味菜,而「菹」則泛指醃菜,合在一起可以理解為剁碎的醃菜或調味菜末。

  臑:音同如,羊、豬等牲畜的前腿。後泛指人的上肢或動物的前肢。

  餤:音同但,一種捲肉的薄餅,可切而進獻與人。

  1.當時織物染色工藝還不夠好,彩色料子洗過容易脫色失去光澤,帝后等「服浣濯之衣」是節儉到能記入史書的,可能跟如今許多無法清洗只能穿一回的奢侈品相仿。

  2.滲井並不環保,只是把污水滲入地下水層而已,短時間(一兩百年的跨度)無所謂,但經年累月會污染地下水,使用過幾百年的城市通常有「井水鹹鹵難以飲用」的問題,導致需要遷址,因此宋以後就不太使用這種古老的排污方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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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6 00:30:54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卷 幽燕志 第四章

  采芳說完之後,突然覺得這話並不怎麼好聽,不該清楚說出來讓本人知道,於是尷尬地紅了臉。心想平日只要不在主人眼前,比這更難聽的話隨口就說了,不知今日為何這麼在意。

  霍七郎哪裡在乎,笑著說道:「老七的命向來硬得很,槍可擋,刀可擋,煞氣自然也不在話下。」

  當即夾著箱子,跟在采芳身後,再次前往韶王居住的主屋。周管事將家令交代的差事辦妥,如釋重負,望著霍七郎離去的背影,心中暗想這遊俠從背後看去,身形竟然跟主人有那麼幾分相似之處。

  一路上,霍七郎東問西問,繼續向采芳打聽王府中的情況。途中碰到一個捧著大陶盆的僕役,那僕役停下來跟采芳說笑了幾句,盆中裝滿了新鮮的甜瓜。

  采芳往盆裡看了一眼,道:「淘洗過的瓜果,水漬要晾乾了才能餵,不然小心拉肚子。」

  僕役笑著回應:「不必你提醒,這是給嗣子準備的,我們可不敢有半點怠慢。前些日子無論怎麼調理腸胃都不合適,最終還是用城外運來的山泉水才算養好了,嬌貴得很呢。」

  采芳感嘆道:「誰說不是呢,連大王都生病了,這地方真是窮山惡水。」這些僕人話裡話外,無不透露出對遷居邊疆的鬱悶之情。

  等那捧盆的僕役離開,霍七郎好奇地問:「你們這王府的嗣子幾歲了?胃口可真不小,這一大盆瓜夠七八個人吃了。」

  采芳忙道:「小聲點!他信口胡言,你別當真。那瓜其實是給大王的愛馬玉勒騅準備的,大王至今沒有子嗣,又最珍愛那匹駿馬,所以僕人們私下裡給它起了個『嗣子』的外號,你可不要在主人面前學舌,免得惹禍上身。」

  霍七郎心想,韶王病得連棺材和靈棚都備好了,別說騎馬,恐怕從床上爬起來走路都難,那匹要用甜瓜餵的玉勒騅最終不知會落在誰的手上。

  她對采芳道:「多謝娘子指點,這府中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地方,請一並告知……」

  霍七郎正想繼續打聽,忽然察覺到附近花牆影壁後有人呼吸的動靜。她剛來此處,不想戳破,但采芳一無所知,正要大談特談,便用眼神示意她。

  采芳是個潑悍機靈的姑娘,登時會意,從地上撿了塊小石頭,假意扔出去砸烏鴉,口中罵道:「哪裡來的黑老鴰,在這裡偷看偷聽惹人厭!」

  石子砸在花牆上,把那人嚇了一跳,拎著裙子忙忙地跑開了,看背影是個小婢子。

  采芳看她往西院跑去,冷笑一聲,對霍七郎道:「你還沒住進來呢,西院的人就來打探了。」

  霍七郎好奇地問:「誰住西院,打探什麼呢?」

  她天然具有一種迅速與人打成一片的魅力,人生得風流俊俏,態度又親切誠懇。既然厲夫人發話將霍七安置在韶王屋裡,采芳便當她是自己這伙的,竹筒倒豆一般將所知之事說與她聽。

  采芳壓低了聲音說:「王府分為內宅和外宅。外宅由家令管轄,負責與外面的迎來送往;內宅分為東西兩院,大王的主屋在中央,厲夫人管東院,崔王妃住在西院,她是個善妒的主,大王不喜歡她,她偏要打聽大王身邊的人。」

  王府中的內宅奴婢雖然都是從長安帶到幽州來的,但其中一小部分是王妃崔氏帶來的陪嫁,大部分則是韶王府原有的老人,因為王與王妃感情不睦,也沒有孩子,厲夫人作為王的乳母,同樣不喜歡王妃,是以兩伙下人涇渭分明,很少來往。

  霍七郎問:「他既然跟大老婆不和,難道沒有其他小老婆生孩子嗎?」

  采芳答道:「前幾年本來定了弘農楊氏的一位小娘子做側室,八字也換了,聘禮也下了,可那娘子與公主同歲,大王覺得她年紀太小,便讓她留在老家華陰縣與家人同住,約定等她長到十八九歲再接過來。誰想前兩年華陰縣瘟疫肆虐,那小娘子染上疫病去世了,連大王的面都沒見過一回,真是個沒福氣的。」

  說完這番話,采芳突然意識到,韶王如今被遠赴邊疆,在僕人們眼中,當皇子的側室是榮華富貴,然而在那些名門望族眼中,恐怕並非什麼好出路。

  霍七郎心中暗想,原來真正的「楊芳歇」就是這個死於疫病的女孩兒,不禁為她的紅顏薄命感慨。

  采芳旁觀左右,壓低聲音道:「王妃嫁過來後,也生過幾次大病。我們私下裡說,他是可能有點剋妻的命,如今還有一個外室景氏,是來幽州路上收的。大王不叫她進府,在外面買了宅子安置,想必是怕她也命短。」

  且說且行,兩人已經行至主屋前。

  屋外的地上烏壓壓佇立著眾多內侍,環繞著一張寬達五尺、長約一丈的長桌,一名壯碩婦人領著七八名手下,每名婦人手裡皆捧著一件多層紅漆食盒,且每個食盒上都貼著封條。

  采芳輕聲對霍七郎道:「那婦人是廚房的管事張媽媽,這是要準備擺膳了。」

  此時,一名頭戴高帽的宦官首領高聲唱道:「一試過!廚下張氏盡責。」

  張媽媽命手下將帶封條的食盒轉交給內侍,而後朝主屋行禮,接著退下去了。

  內侍們則在宿衛們注視下,開啟主屋兩扇大門,四人一組,分兩列將食盒穩穩捧入屋內,再有四人抬著那張巨大的長桌緩緩進入。

  采芳低聲對霍七郎說:「我們也進去吧,夫人的規矩很大,擺膳時你萬不可出聲。」

  霍七郎從未見過吃頓飯竟有如此陣仗,極為好奇,跟著采芳向屋內走去,這一回她已是王府雇傭之人,不必再解除武器和接受搜身了。

  內侍將長桌擺放在屋子中央,但並不急著開啟食盒。

  采芳回到屋中,即刻歸位,站立於厲夫人管理的八名大侍女當中。厲夫人從韶王床榻旁邊走過來,親自檢查食盒封條是否完好無損,而後撕開封條。接著,她和手下的心腹侍女注視著內侍們將食盒內的美饌逐一取出,整齊擺放在長桌上,不一會兒,四五十件碗碟擺了滿滿一桌,都是霍七郎從未見識過的美味佳肴,不知該如何形容。

  她心想床上那個病秧子恐怕吃不了這麼多,但並沒人去攙扶主人出來用膳。

  頭戴高帽的宦官首領再次唱道:「二試!」

  接到他的指令,四名內侍走出隊列,站到長桌四角。

  厲夫人呼喚道:「采薇。」

  站在采芳旁邊的一名侍女端著托盤出來,盤中是四個銀碗和四雙銀筷,分發給那幾名內侍。那四人旋即用碗筷從每個碟子裡撥出少許飯菜,侍女們眼睛不眨地緊緊盯著,確保一個碟子也不曾落下。

  等到四個碗都裝滿了,毫無遺漏之時,霍七郎本以為該端過去給韶王食用了,豈料那四名內侍端起碗默不作聲地大吃大嚼起來,直令她目瞪口呆。宦官首領也盛了半碗羹,慢慢用銀勺喝了下去。

  待那四個內侍吃完,碗筷立刻被回收,厲夫人親自驗看是否變色。而後室內便回歸寂靜,所有人都不急於做事,只是靜靜等待著。

  一名侍女手捧香爐計時,等一炷香燃盡,那四個吃過飯菜的內侍臉色未變,行動亦無異樣。厲夫人點了點頭,宦官首領唱道:「二試過!內監馬高軒盡責!」

  霍七郎方才恍然大悟,原來這般陣仗是在韶王用膳之前替他嘗毒。負責做飯的廚房在出鍋前嘗一遍,裝盒打了封條,送到屋裡再由內侍們嘗一遍,每個負責人都得提著腦袋吃幾口,真可謂滴水不漏。

  厲夫人另行換了一套新餐具,行至桌邊,隨意揀選了幾個容易消化的菜肴夾了少許,又盛了三四種粥羹,逐一品嘗鹹淡冷熱,等於試了第三遍。霍七郎見厲夫人手上有幾處燙傷痕跡,新舊交疊,似乎不應該出現在這種貴婦的身上。

  厲夫人端著托盤送到屏風之後,照料韶王用膳。

  大張旗鼓地折騰了半天,其實本人根本吃不下多少,霍七郎聽著床上的人吃一口緩半天,彷佛活著對他來說都是一件極為痛苦艱難的事。

  她望見長桌上有六七個蒸籠,裡面裝著不同的精緻蒸餅、糕點,因為做得花樣精緻,又有內餡兒,無人去掰開了嘗試,厲夫人亦不碰觸,想來這些僅僅是為了擺著供人觀賞的看菜。估計長桌上的東西很快會被撤下去,霍七郎伸手拿了塊金栗鵝油糕,悄無聲息地大嚼起來。

  采芳看見霍七郎旁若無人吃糕,狠狠瞪了她幾眼,她只當沒看見,小聲嘀咕了一句:「霍七盡責!」

  家令李成蔭進屋,等著韶王用膳完畢後進言,許久之後,屏風後的李元瑛終於咽不下去了,低聲對厲夫人說:「往後擺膳不必這麼折騰了,反正我也沒有胃口。」

  厲夫人將碗盤交給侍女收拾,看到家令在屋裡候著,便命內侍們將長桌撤走,其他人一並出去,只留下了霍七郎。

  厲夫人肅容道:「當時長安來的探子說公主驟然薨逝,坊間傳聞說是中毒所致,郎君不能不小心謹慎啊。」

  李元瑛道:「既然她如今安然無恙,那就表明不是中毒,或者並非致命的毒藥。再者,倘若長安那人執意要我死,只需公開派人來賜一杯鴆酒,便足以讓我喪命了,何須大費周章投毒。」

  他握住乳母燙傷的手,輕聲說:「不要再去廚下監督了。」

  厲夫人知道他所指的是當今皇帝,心中湧起一陣傷感,但不願表露出來,只是默默地記下時間,以此計算稍後吃藥的間隔。

  家令聽著他吃完了,上前匯報說:「監軍使和節帥那邊各自派人過來了,打著看望大王病情的幌子,探問送信的事。我已回復說是幕僚的問安信,他們瞧見棺木和靈棚,沒再多做糾纏,客氣了兩句就走了。」

  接著轉頭叮囑霍七郎:「信是你送來的,許多人都看見了,如有人打探,一定要跟我統一口徑。」

  霍七郎正欲回答,誰想這金栗糕先煮後蒸,質地極為軟糯,一大口堵在嗓子裡下不去,她從案几上拿了一壺漿水對著壺嘴灌了灌,好不容易咽下去,清了清嗓子說:「沒問題,我大字不識一個,你隨便說是什麼信都可以。」

  李元瑛已經絕食多日,今日聽到妹妹倖存的好消息,強迫自己進了些食物,雖燒心反胃極不舒服,終於勉強有了一絲說話的力氣。

  他先問家令李成蔭:「我重病這段時間,景氏那邊怎麼樣?」

  家令答道:「于夫人說一切安好,我依然按照慣例按時派人送供養過去,那邊只是擔心大王健康,想要盡快見面。」

  李元瑛沉默了片刻,道:「似乎還能撐上幾日,讓她耐心等著。」

  霍七郎心想這人重病垂危剛緩過一口氣來,別的不問,先關心小老婆有沒有錢用,可見那外宅婦就是他最寵愛的人了。想來這種貴族的大老婆都是聯姻對象,可能容貌普通,妾室外室才是親選的。

  她不禁悠然神往,幻想景氏是怎樣一個讓人失魂落魄的大美人,倘若有機會一睹芳容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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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公老婆的叫法唐代就有了,不是我亂用

  「玉勒」指玉飾的馬銜,只有貴族豪門才能這樣裝飾坐騎,以此代指名貴的馬

  此處說明李楊聯姻的舊事,解釋為何《九相觀》楊行簡會知道韶王的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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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五章

  自去歲抵達幽州,在大唐疆域的最北端捱過了一個苦寒冬天,距離李元瑛開始起病,至今已經有九個多月。

  剛開始,他只是輕微頭疼,易感疲憊,但行動如常,新年元日時,尚能騎馬踏雪到憫忠寺上香。遭受到近乎致命的政治打擊,任誰都會憂憤不已,當人情志不舒,氣鬱失暢時,引發些許軀體疾病亦屬常見。除了厲夫人和於夫人兩位乳母外,連他自己也沒有放在心上。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頭疼日漸加劇,影響到飲食和睡眠,長時間失眠耳鳴,食而不化,甚至見風見光和嘈雜聲響都會讓病情加重。

  隨行的大夫和幽州的名醫會診後,認為他是遷居引起的水土不服,以及李唐皇室世襲之疾——頭風症。

  頭風這毛病頗為難纏,青少年時通常不會發作,待一定年紀後方才顯現。發作起來頭疼欲裂,食不下咽,夜不成寐,使人逐漸衰弱,無力正常生活。

  諸多皇族宗室都罹患此病,尚無良好的治療手段,左右不過是免於勞累,慢慢靜養。而後,長安傳來胞妹驟然薨逝的噩耗,給了李元瑛精神上致命一擊,令他徹底垮了下來。許多人揣測,韶王瑛的下場便會像許多被流放的臣子那般,「鬱鬱而終」。

  厲夫人見他願意主動進食,心中甚是歡喜,她深知李元瑛的心思,遂撤走僕人,讓霍七郎搬了個月牙凳,隔著屏風坐在床榻之前,仔細詢問道:

  「你見到公主是在何處?她身子康健嗎?吃穿用度如何?有幾個侍女陪伴?」

  霍七郎回答道:「在關中下圭縣見過一回,出了潼關又在靈寶縣見過一回。要說吃穿用度,雖然不如王府,也有兩三身好衣裳倒換。一尺大的胡餅,夾著羊肉她能吃一個半,騎驢挽弓,生龍活虎。要論身強體壯胃口好,倒是當妹妹的贏了。」

  屏風後傳來李元瑛的輕笑聲,厲夫人臉上也泛起笑容,嗔怪道:「郎君未得病前,亦是擊鞠高手,能馴服烈馬的。不過要說根基底子,確實是公主更好一些,郎君畢竟胎元不足。」

  李元瑛生於戰亂年間,貴妃懷胎之際飲食不周,他生下來瘦瘦小小,逃難途中連個奶媽都尋覓不到,是薛貴妃親自哺乳撫養,此等情形莫說在皇室中絕無僅有,即便是許多富戶的娘子都沒有如此辛勞的。

  及至寶珠降世時,梁王已然登上帝位,貴妃錦衣玉食養在深宮,才孕育出一個飽滿如珠的嬰兒。正因為自幼生活在母親身邊,兄妹二人與生母的關係比其他皇室母子親近得多,兄妹之間的感情也更深厚。

  家令插話道:「公主向來最愛駿馬,怎麼會騎著一頭驢?除了楊主簿和你師兄,她還有別的護衛嗎?」

  霍七郎道:「有個最小的師弟,是個沒成年的小沙彌,此外就沒有別的隨從了。我這一路換了五六次馬,不趕時間的話,確實是騎驢更便捷穩當。那個姓楊的老丈日常穿白衣,打扮成商人模樣,趕著一輛牛車,也沒有騎馬。」

  李成蔭讚揚道:「楊主簿如此低調,想必是為了隱藏身份保護公主。」

  厲夫人嘆息:「公主在宮中時奴婢如雲,如今僅有二三件衣裳,身邊一個婢子都沒有,不知道她日常如何梳頭穿衣,真是太委屈了。」

  霍七郎回想當時相處,寶珠的花銷穿戴皆是富裕人家娘子的水準,誰知在皇室眼中,竟已到了委屈的地步。或許在皇宮裡,這些人都需得打造個金殼子裝起來吧。

  入府之後,至今沒有見過韶王的面,雖說病中,藏得比閨閣娘子還嚴實,人少言寡語,聲音卻很動聽,不知到底長什麼模樣。想起寶珠說她全家只有一個美人,應該是指薛貴妃孕育的三兄妹,倘若長子被皇帝連累了容貌,就實在浪費了這把好嗓子了。

  正胡思亂想間,忽然聽到房頂上傳來群鴉淒厲的鳴叫,緊接著門口的內侍尖著嗓子大聲宣告:「王妃到!」

  家令立刻起身,示意霍七郎趕緊站起來,並豎起手指提醒她切勿亂言。

  內官通報之後,打開大門掀起軟簾,一位身量苗條的年輕女子款款步入室內,看年紀不過二十出頭,服色和首飾頗為素淨,一張小巧的臉上五官平淡,未施脂粉,只淡淡地描出一對婉順的峨眉。

  四名婢女緊隨其後,其中三人各自捧著扁扁的桐木盒,另有一人手裡收著把大油紙傘。霍七郎記得方才還是晴天,特意往外瞧了一眼,卻未見下雨的跡象,心中不禁略覺疑惑。

  崔王妃儀態端莊,步態輕盈地走到屏風前襝衽行禮,柔聲道:

  「妾令容拜見郎君。聽聞郎君貴體有所好轉,可稍進飲食,特來探望。」

  厲夫人和家令向崔王妃行禮,但互相間並未交談。王妃的婢女欲將盒子轉交,但室內沒有別的僕人了,遂將三個盒子打開,內裝男子日常服飾,由裡至外般般俱全。崔令容接過一盒,恭敬地雙手奉上。

  霍七郎見這位王妃雖然容貌不出眾,但雙手生得很漂亮,修長如春筍,指尖圓潤,沒有留長指甲,只是不知為何略顯紅腫,好像做過許多漿洗縫補的家務活,對她這樣身份尊貴的女眷來說,稍顯粗糙了些。

  厲夫人雖不喜崔王妃,但應有的禮儀必須具備,稱讚一番後,從崔令容手中接過桐木盒,端到床榻邊讓韶王過目。

  李元瑛淡漠地說:「王妃操持家務辛苦了,以後做衣裳的活計交予婢女即可,我恐怕穿不了多少了。」

  崔令容低著頭,許久沒有說話,再開腔已經有些許哽咽之意,道:「郎君的起居飲食皆由厲嬤嬤照料,妾所能做的也僅是針線上的幫扶,懇請郎君莫要再拒絕此事。」

  李元瑛冷冰冰地道:「幽州氣候惡劣,並不養人,你亦是體弱多病之身,不要再繼續耽擱了,趁入冬之前,回長安去吧。」

  崔王妃神色一凜,咬緊牙關,斬釘截鐵地道:「妾不同意和離。若強要妾離開幽州,除非義絕。」

  家令李成蔭知道去年韶王收到赴幽州就任的詔書後,曾向崔王妃提出過和離,讓她斷絕關係回娘家以免受牽連,但崔氏堅決不肯,一定要跟隨到幽州來。

  當年二人成婚時,崔令容的父親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乃是支持李元瑛的力量。然而崔相年邁,三年前病故後,清河崔氏見風使舵,崔令容的幾個叔父、兄長與韶王府漸行漸遠,甚至有人改投魏王門下,堪稱背信棄義之舉。

  因朝政結合,又因朝政反目,這兩人感情不睦,大半緣由自這個背景。然而無論李元瑛如何冷淡疏離,崔氏都不肯和離,來到幽州後的生活有天翻地覆的變化,她仍堅持履行妻子的部分職責,旁人看著也頗有些可憐了。

  崔令容陳請道:「妾雖無寵,但並非善妒之人,請郎君將景氏接回府中,妾絕不敢有半分阻攔,必以禮相待。」

  李元瑛不為所動,言簡意賅地道:「我自有打算。王妃請回吧,我累了。」

  厲夫人走出來向崔令容行送客禮,因為身邊侍女和內官都在外面,便向霍七郎遞了個眼色:「去幫忙拿衣服。」

  霍七郎正在旁邊聽得興致盎然,走上前接過婢女手中的桐木盒,與崔令容擦肩而過時,她突然仰起頭,向霍七郎投來兩道憤怒至極的灼熱目光。

  「聽聞有新人至,郎君的病才有了好轉。」

  崔令容低聲喃喃著,重重地瞪了霍七一眼,帶著婢女們轉身離去。

  霍七郎微微一怔,心中暗忖,王妃雖說容貌尋常,然而這烈火般的眼神點燃了那份平庸,使其平淡的面容煥發出別樣的生動,平添了幾分鮮活明豔。

  這種眼神霍七郎往昔時常得見,乃是一種名為嫉妒的仇恨。她向來懂得獨特之美,並沒有為此反感,反而頗為欣賞崔王妃那激烈的情緒,目光一直追著她倔強的身影直至消失不見。

  待崔令容遠遠離去之後,霍七郎忍不住對屏風後的李元瑛道:「你這大老婆的眼睛生得倒是挺美。」

  這讚賞的話語帶著一種怪異的語氣,讓室內另外三個人都覺得很是違和,又不知到底何處古怪。

  李元瑛一言不發,家令不得不出聲呵斥:「七郎不得無禮,日後要尊稱她為王妃,更不能在大王面前你呀我呀的。」話一出口,他心想,這女遊俠為什麼起了個男人名字?

  霍七郎充耳不聞,開始浮想聯翩。韶王府中不僅收入頗豐、食宿俱佳,還有眾多美貌女子,王妃姝色獨特,侍女俏麗可愛,侍衛們亦是皇家精挑細選,個個體貌端正,有一兩個尤為俊俏的,大可以撩撥一番。此處雖不如長安那般繁華熱鬧,待遇卻如同置身福窩之中。

  她越琢磨越是歡喜,心想托韋訓的關係才得了這份美差,師門情誼自是要回報的,等他以後病死了,自己定然要在他墳頭上多燒兩把紙錢。

  厲夫人從桐木盒中拿出崔氏帶人縫製的衣裳,見針腳勻淨細密,李元瑛病得兩三個月不能外出,外衣的刺繡亦沒有半分敷衍。

  厲夫人心想,倘若他們夫妻有一兩個子息,關係也不至於僵到如今這般地步。清河崔氏背叛之後,弘農楊氏提出聯姻,誰知道那小娘子又早早病故。事到如今,自己親手帶大的孩兒竟似要絕嗣了。

  李元瑛吩咐道:「西院的供養不得敷衍,只是盯著不許往長安傳遞消息。」

  家令李成蔭即刻回應:「是。」

  李元瑛又向霍七郎發問:「寶珠的信上提到你有驚人業藝,詳述是什麼值得我重金雇你。」

  霍七郎想了想,漫不經心地道:「刀法還算湊合,拳腳勉勉強強,會點兒輕功,總之武藝比較稀鬆平常。葉子戲和樗蒲玩得倒是挺不錯……」

  她見家令翻了個白眼,趕忙說:「我也學過一點摸骨看相之術,不過你們已然是貴相中的貴相,似乎沒必要再相面了吧?」

  厲夫人道:「你只要住在此處,每日跟郎君聊一聊公主的事,為他紓解鬱氣,多進飲食,便是天大的功勞了,別的都無需你勞神。」

  李元瑛卻道:「如無必要,她不會特意寫上這一句。」

  霍七郎腦筋一轉,道:「我還學過些改頭換面的易容功夫,不過限制頗多,除了賭輸了錢逃債,也沒派上過什麼大用場。」

  厲夫人和家令互相對視一眼,兩人同時萌生出一個念頭,厲夫人旋即從桐木盒中取出一件嶄新的錦袍遞給霍七郎:「穿上試試!」

  霍七郎見這衣裳極為華貴,少說也值上百貫錢,只可惜是絳紫色的,看龍紋形制,外面當鋪恐怕不敢收。她笑著湊趣道:「是賞我了嗎?」

  厲夫人板著臉說:「如能事成,想要什麼衣裳得不到?」

  霍七郎立刻將錦袍套在身上,雖沒有束上腰帶,卻依然顯得很合身。

  家令命令:「轉過去轉過去,看看後面。」

  霍七郎依言而行,厲夫人和家令圍著她仔細端詳,一個是女生男相,一個是男生女相,輪廓與身材確實有九分相仿,縱然是從小接觸的厲夫人,只看背影也容易混淆。可惜正面蒙混不過去,畢竟性別不同,臉上還有一條極明顯的大傷疤。

  厲夫人惋惜地道:「遠遠地瞧著輪廓或許還成,二十步內就知道是替身了。」

  事到如今,霍七郎已經隱約猜到他們的想法,道:「如果身材差不多,我有辦法將臉改得跟原主一模一樣。不過要模仿舉止和聲音,得接觸一兩個月反復揣摩練習。」

  聽聞此言,家令兩眼放光:「如能成事,公主真是天降的福星!大王,能否允許……」

  只聽李元瑛輕聲說:「將屏風撤去吧。」

  茲事體大,家令出去叫來韶王的心腹,宿衛將領典軍袁少伯,兩個人親自動手抬起屏風,往旁邊挪動了一丈。

  李元瑛病重之時,見風見光都會劇烈頭疼,故而日常以帷幕覆窗,床榻前放著屏風遮擋。

  他肩頭披著件群青色襴衫,半倚在軟緞靠枕上,撤去屏風後,光線頓時變強,他抬起消瘦的手遮著美目適應了一會兒,過了片刻才皺著眉頭放下了。

  霍七郎臉上本來掛著放蕩不羈的瀟灑微笑,看清韶王的形貌後,笑容漸漸消失,半晌說不出話來,唯有沉默。

  她沒念過書,胸無點墨,雖在酒肆中聽過許多大詩人頌揚絕色佳人的名句彈唱,此刻卻是半個字都回想不起來了,有心說些奉承的話撐撐場面,奈何喉嚨發乾,茫然若失。

  李元瑛平生見此情景不知多少回了,懶得嘲笑或者訓斥,只是漠然地等著她回過神來。

  不知為何,霍七腦海中浮現出的是許多年前行軍途中見過的勝景。群青色的天空之下,祁連山脈的巍峨冰川矗立在遠方,冰山尖頂白雪皚皚,閃爍著銀色光芒,凌冽刺骨的雪水淙淙流過,傳來碎冰相撞的清脆聲響。

  恰似當年不知如何形容那幅絕景,最終,她和那時一樣,笨口拙舌地感慨了一句:

  「我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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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依雲渚半依山,愛此令人不欲還;奈何本人才學淺,一句臥槽讚人間。

  (前半截是白居易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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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六章

  眼見為實,霍七郎終於明白了為何薛貴妃在世時是舉國共識的天下第一絕色,也理解了為什麼寶珠神情落寞地承認家裡僅有一個美人。原來繼承了母親傾世容顏的並非女兒,反倒是兒子。

  她常年在殘陽院學藝,上面壓著數個心黑手狠的師兄師姐,更有個不做人的師父陳師古,為了生存,早練就了八面玲瓏的乖巧機靈。雖一時震驚語塞,但很快強行壓下驚愕之色,裝作平靜,上前走了幾步,來到床榻邊觀察,兩人互相對視片刻。

  她一邊看一邊想,雖說易容術隨意性很大,無需原型也能隨便捏個臉,但女媧大神精心雕琢的傑作,自己縱是想破了腦袋也生造不出來,看著看著就入迷了。

  家令性情急躁,瞧她猶豫不決,急切地追問:「能成嗎?」

  霍七郎略一思索,沉吟道:「大王病體消瘦,我若穿上華服,或許能夠模仿,只怕騙不過枕邊人。」

  一時間,周圍陷入沉默,李元瑛緩聲道:「你還打算跟我的枕邊人有接觸?」

  霍七郎登時醒悟,尷尬地輕咳了一聲,趕緊把他的大小老婆從腦子裡趕出去:「要是穿著寬鬆的衣服在外面晃晃,完全沒有問題。」

  家令和厲夫人喜見於色,詢問她需要什麼道具,霍七郎回答:「經濟點兒,一碗漿糊,加幾撮顏料就夠了;若是追求效果精細,不吝於花銷,得再添一套妝奩裡的脂粉眉黛等物。」

  厲夫人立刻叫來采薔、采青兩名婢女前往東院,收集可用的妝奩之物,無論屬於誰的,全部拿來過目,力求顏色款式樣樣俱全。這兩人又叫了五個內侍協助,不一會兒叮叮咣咣瓶瓶罐罐弄來一大桌。

  厲夫人自用的梳櫛等物乃來自波斯的金銀器。自天寶之亂吐蕃趁機入侵,致使河西十二州盡皆淪陷,自此通往西域的商路阻斷,這些外國來的器物便只能經由海上運抵大唐,愈發增添了其珍貴程度。

  只是她年紀大了,也沒心情裝扮,脂粉的顏色不多。年輕人的妝奩之物則琳琅滿目,鬱金油、龍消粉、薔薇水等等都是從長安帶來的稀罕貨。

  霍七郎心想這些都是內宅娘子們的心愛之物,不願奪人所愛,只留下了幾種輕粉和胭脂供調色使用,又要了眉鑷、黛硯、粉刷、妝碟、銅鏡等工具,其他都請她們原樣送回。

  典軍袁少伯看著這些人裡外忙碌,不明所以,低聲向李成蔭詢問:「這是在幹什麼?不是說公主倖存,派來驛使報信,怎麼,送這些女人東西是想收作側室嗎?」

  家令壓著嗓子回答:「都不是,是替身。」

  霍七郎頭一回拿到這麼多高級的易容材料,又有平生未見過的天下第一絕色為模板,支起銅鏡,振奮精神,坐在角落裡忙活了一個多時辰,認認真真塗澤出一張臉來,連眉毛都是從皮草上一根根拔下來用鑷子戳出來的,她卻不甚滿意,覺得沒有抓住本主的精髓。

  但當她裹平胸部,穿上韶王的衣物,戴上玉冠,頂著這張去了憔悴之色、神采煥發的新臉出來,整座主屋彷佛被照亮了。李成蔭和袁少伯被江湖奇術震驚到無以言表,而厲夫人則當場落淚,心裡不知道他本人是否還能恢復到這種狀態。

  李元瑛躺在床上,側過頭瞥了霍七一眼,又觀察過心腹們的反應,他沒表露出太多情緒,只是帶著疲倦,低聲自語:「原來是這種樣子……」

  與李元瑛的沉靜相比較,其他人簡直是心潮澎湃,知道公主派來這人可派上大用場。韶王重病期間,王府到處彌漫著絕望的氣氛,霍七郎的到來簡直是一劑起死回生的神藥,問題就是李元瑛本人還能拖多久。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只能寄希望於他對公主的深厚感情,能夠支撐這個深陷困境的皇子繼續活下去。

  霍七郎特意走到床榻邊,想向付錢的人展示自己的技藝確實值這個價。李元瑛卻轉過頭去,移開了視線,低聲道:「可以了,卸妝吧,還是那張帶疤的臉順眼。」

  霍七郎一愣,突然意識到雖然韶王本人也擁有梳篦香膏等全套的男子梳妝用具,然而這堆金疊玉的大屋裡卻偏偏沒有一面鏡子,彷佛他並不願意看到自己那張讓人失魂的面孔。

  替身和公主尚在人世的真相都是絕密,僅有李元瑛最親近的幾名心腹知曉。霍七郎身負重重機密,人又有些沒心沒肺放浪不羈的意思,眾人連番上陣叮囑她如何小心行事。

  她草莽出身,目不識丁,一張嘴就露餡,做替身還有許多缺憾之處。住在韶王屋裡朝夕相伴,正好模仿他的舉止和聲音。

  霍七郎卸下易容妝之後,厲夫人特地將她叫到一旁,囑咐了一些雜事:「郎君生病後夜不成眠,受不了丁點嘈雜聲響,別說值夜的人打呼磨牙,夜深時連旁人翻身走動的動靜都不堪忍受,所以如今只有你一個人在屋裡值夜。他不會喊人端茶倒水,你盡量保持安靜,不要惹得他心煩頭疼。」

  霍七郎道:「夫人請放心,我也練過一點兒潛蹤匿影的樑上功夫,保管大王注意不到屋裡有人。他到底生的什麼病?好好一個美人形容憔悴。」

  厲夫人面露不悅之色:「你不要在郎君面前提及美醜的話題,他厭惡別人評論自己的容貌。」

  「怎麼,明明生得那樣好看,自己卻不喜歡嗎?」

  厲夫人心中湧起一陣酸楚,倘若一個人從十三四歲起就不斷遭受政敵詆毀,被評價為「無人君之貌,有禍國之相」,後又因此遭到無端猜忌,那怎麼都不會喜歡自己的容貌。

  此事造化弄人,但凡韶王像公主或者安平郡王那樣,長得跟皇帝有那麼二三分相似,也不會落到如今這般下場,或許早已經坐穩儲君的位置了。

  她不願解釋這些惱人的私事,只告訴霍七郎:「郎君罹患頭風,還有些鬱症,因此你多跟他聊一聊公主,哪怕點滴小事,他也樂意聽。」

  霍七郎立刻應承下來,心道別說端茶倒水,幫他更衣沐浴也是不在話下,就看他本人願不願意了。

  厲夫人命人給她準備一張窄榻,以供值夜休憩之用,霍七郎婉拒了,聲稱怕離遠了聽不見主上夜裡的動靜,睡在他床邊腳榻上就可以了。自己練過功夫,即便宿在樹枝上照樣能熟睡,並不在乎臥榻優劣。

  厲夫人心下略感寬慰,索性將自己的整套波斯黃金妝具盡數贈予她了。

  韶王罹患重病,藥石已然罔效,無論是去憫忠寺燒香祈福,還是請巫醫來念咒驅邪,全然沒有半點療效,只盼公主派來的這個遊俠能有些玄學上的助力。

  是夜,霍七郎和衣躺在韶王床邊的腳榻上,琢磨到底怎麼才能達成畢生心願。畢竟此人身份高貴,不是能隨意對待的撩撥對象,稍微用強,又怕把他弄死在病榻上。

  自戌時熄燈,直至子時更聲傳來,快兩個時辰過去了,她聽見李元瑛輾轉反側,始終沒能睡著,不時傳來輕微的咳嗽聲。厲夫人說他嚴重失眠,果然不假。

  她撐起胳膊,抬頭問他:「你想喝水嗎?」

  重重錦帳之中一片靜謐,若非霍七郎耳力強健,會誤以為他剛好在此刻睡著了。

  過了許久許久之後,錦帳內的黑暗中又傳來幾聲咳嗽,繼而傳出一聲幽微的問詢:

  「她如今行至何處了?」

  霍七郎怔愣了片刻,方才明白他所問的乃是妹妹的行蹤動向。

  她若有所悟,認真答道:「按照她們的腳程快慢,大約該到洛陽了吧。寶珠說過一回,她出發時匆忙,沒帶妝品,如今只有一塊木炭畫眉,想去洛陽城購置脂粉。」

  詫異的聲音傳來:「只有一塊炭?!」

  霍七郎淺笑一聲:「那大概是我師兄促狹,故意逗她的。」

  錦帳內又靜默了一會兒,李元瑛道:「如此落魄襤褸,想必她一路上會時常啼哭吧。」

  霍七郎聽他言語中難得流露出情緒,安慰道:「這小娘子頗有意思,哭是哭,卻並不妨礙她馳騁縱橫,大殺四方。」

  她心想反正李元瑛睡不著,索性坐起來,把玉城之戰去掉了前因後果,當作說書人的傳奇故事為他講述了一遍。尤其是寶珠苦戰之後矢盡援絕,以門楣上辟邪的風水箭射落羅剎鳥頭領的那一段,講得驚心動魄。

  最後結語說:「我在下圭縣初遇她時,她曾哭訴說人生已經跌落谷底。我給她卜了一卦,告訴她跌落谷底時,只要人沒摔死,之後就只能往上走了,未必是壞事。如今她在江湖中綽號『騎驢娘子』,乃是名噪一時的武林新秀,不世出的神秘高手,當真風光無比。」

  李元瑛聽過這一句「人跌落谷底時,只要人沒摔死,之後就會往上走」的淺白之言後,沉默良久,其後喃喃自語道:「時過於期,否終則泰……」

  霍七郎聽不懂他這句話的來歷,只感到他語氣和緩,似乎沒那麼沉重了。

  又過了片刻,錦帳內的呼吸聲逐漸舒緩從容,人已經淺淺地睡著了。

  --------------------------------

  否泰,反其類也。《易‧雜卦》

  時過於期,否終則泰。《吳越春秋‧勾踐入臣外傳》

  鬱證是中醫術語,指情志不舒、氣機鬱滯所致的心因性疾病。

  要說老七的易容術,第二卷白蛇姬就出現過了,菜花蛇易容成白蛇,只用一碗白漿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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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七章

  從這一天起,霍七郎便以貼身宿衛的身份在韶王屋裡住了下來,名義上是袁少伯的下屬,換班時刻在主屋外面的侍衛長屋裡休息。

  府中都說霍七郎是厲夫人為韶王精心挑選的擋煞人,這遊俠一看就是八字命硬,夫人對她十分信賴,將自己的波斯金器都賞給她了。

  自此人來到王府後,韶王的病情略微穩定下來,雖依然纏綿反復沒有康復的跡象,但起碼能夠稍進飲食,不像要趕著辦喪事的模樣了,家令又命人將靈棚棺槨等物收回庫房之中。

  或許是霍七郎帶來的好運氣,在她來後沒幾天,重陽節剛過的時候,一列車隊緩緩駛入幽州城,帶隊者是一名面白無鬚的宦官,稱奉聖人旨意,從長安遠道而來,賜韶王絹帛五車,生絲一車,作為外刺補貼。

  唐初時,親王出任都督、刺史等職務,每年可以得到兩千段絹帛作為遠行公幹的辛苦費,就是所謂外刺補貼。

  自玄宗以政變奪得皇位,他害怕子孫後代以同樣的手段威脅自己的統治,建立十王宅、百孫院,自此皇室後代皆被限制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生活,受寵者雖被委任都督、刺史,領取食邑厚祿,但並不像唐初那般親自就藩,僅僅遙領而已。

  近百年來,李元瑛是第一個被委派去封地就任的皇子,外刺補貼也有一百多年沒執行過了。

  韶王府平時緊緊關閉的正門豁然洞開,李元瑛在內侍攙扶下領旨謝恩,滿街圍觀的人比肩繼踵。無知無識的人只是看一場熱鬧,有心人則識微知著。這一份禮物雖不厚,但象徵著皇帝的旨意,釋放出一種特別的訊號。

  計算車隊從長安出發的時間,大約就在萬壽公主亡故後不久,或許是皇帝痛失愛女後,想起薛貴妃的另一個孩子被發配到邊疆苦寒之地,心中有些悔意,才派人來慰問他。絹帛之外,單獨附贈一車絲,乃是一車「思」,猶如藕中之絲,雖斷猶連。

  京城來的內侍省宦官同時帶來一個好消息,薛貴妃的幼子,安平郡王李元憶獲封懷王,從郡王躍升至親王等級,薛貴妃的兄長薛文曜則封了國公。雖然都是虛職,但這明顯是皇帝想要補償薛氏一脈的表現。

  當今聖上久服丹藥,龍體逐漸疲弱,東宮之位長期空置,他必須考慮由誰來繼承大統。廢太子李承元遭遇狩獵意外,毀容失明,嚴重殘疾,不可能再登上帝位。排除他以後,就數李元瑛年紀最長。

  接下來是魏王李元儕,同是東宮之位的有力競爭者,但為人粗暴頑鈍,資質遠不如韶王。繼續往下數還有三四個年幼皇子,皆不到戴冠的年紀,暫時不成氣候。

  所有人都聯想到了當年廬陵王李顯被母親武曌流放至均州、房州,多年後又被召回復立為太子,最後登上帝位的歷史。以古為鏡,韶王李元瑛同樣可能有這樣的機會。

  車隊駛入王府,李元瑛命家令從御賜絹帛中挑選出兩份上品,分別送給幽州節度使劉昆和監軍使阮自明。

  此時長安派人給韶王送外刺補貼的消息早已傳開,劉昆和阮自明不敢坦然受祿,親自攜厚禮回訪,言辭間比之李元瑛剛來幽州時恭敬了數倍。

  河朔三鎮向來有兵強則逐帥、帥強必叛上的下克上老傳統,權力的行使並非完全自上而下,很多時候是由下而上賦予的。

  幽州雖割據於朝廷,自立節帥,然而如果節度使沒有及時獲得朝廷追認官爵,則坐不穩位置,極容易被手下強力的將士驅逐斬殺,須借朝廷任命以安軍情,因此各鎮對長安的風向變動非常敏感。

  監軍使則是朝廷派到地方監督制衡節度使的棋子,無論在當地多麼勢大,回到中央,宦官名義上依然是皇帝的家奴。

  又過了幾日,劉昆派人送來一枚刻著「幽州刺史」篆字的官印,說是整理前代節度使的寶庫時發現的,猜測是天寶之亂前的舊物,特命人裝在金盒中送給韶王。

  孤零零的一枚銅印嶄新閃亮,看起來鑄成時間還不到三天,除此之外既無百姓土地籍冊,又無幕僚任命。李元瑛半倚在床上,以其消瘦而修長的手把玩著這枚印章,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冷笑。

  辰時正,霍七郎結束了一夜的守衛任務,交班後來到外面侍衛長屋裡休息,和其他散值的宿衛們共享朝食。適逢重陽佳節,除了正餐之外,廚房還送來了應時的麻葛糕和菊花糕,並每人一合茱萸酒。

  平時值夜要保持清醒,難得今日能夠暢飲,眾人自是歡喜,也不著急去補覺,喝著酒打了幾回葉子戲,只是典軍袁少伯管得嚴,不許賭博,所以也無所謂勝負。

  既然不能押注,霍七郎就沒什麼興致,忽聞外面鴉鳴聲起,原來是王妃來給韶王請安。因為他素來睡眠不佳,但凡有什麼正事都是拖到這個時辰才辦。

  霍七郎透過窗櫺往外瞥了一眼,望見她的侍女裡依然有個專門負責撐傘的,心中覺得奇怪,問:「又不下雨,她們天天拿著把傘做什麼?」

  宿衛中有個叫黃孝寧的,回答說:「因為烏鴉促狹,會捉弄人,尤其西院有幾隻壞鳥喜歡往人身上拉屎,為免弄髒髮髻和衣裳,講究的婦人出門就得撐傘防備著。」

  霍七郎又問:「這王府中的烏鴉是有些多,又煩又吵的,你們閒時怎麼不拿弓箭除了去?」

  黃孝寧忙道:「不可,幽州這地方軍民皆信佛,厲夫人和王妃常去憫忠寺為大王祈福,主持特意交代盡量少殺生,她們平時都是茹素的。」

  霍七郎說:「就算不殺生,趕走也好,這東西不吉利,又吵得人頭疼。」

  這些宿衛皆出自皇家遴選,不僅武藝拔尖,也不乏高蔭名門子弟出身,有一個叫宇文讓的,自幼讀過不少書,他神秘兮兮地壓著聲音道:「不讓殺烏鴉,我猜是大王的意思,這鳥兒很有講究。」

  眾人停了手中的牌,都等他繼續講下去。

  宇文讓低聲說:「其實本朝以前,烏鴉一直是吉祥的象徵,古人云『天命玄鳥,降而生商。』又有『烏鴉報喜,始有周興』,講的是周將興時,有大烏鴉銜穀種聚集王屋之上,武王大喜,諸大夫皆喜,自此周朝便興盛起來。如今烏鴉聚集在大王屋頂上徘徊不去,說不定就是祥瑞之兆呢?」

  這段話直戳眾人心坎,聯想到前幾日朝廷派人來送外刺補貼的事,都有些浮想聯翩。

  又有個叫徐來的抬槓:「這些烏鴉哪兒都有,連廚房頂上都宿著幾隻,總不能說是管事張媽媽要成事了吧。烏鴉是吉是凶我不懂,就知道它們特別聰明又記仇,你要射死一隻,其他同伙非得報復。我可不想以後打著傘值班,勸大家手下留情。」

  徐來的雙胞胎兄弟徐興補充道:「這可是他小時候親身經歷,烏鴉甚至能分清我們兩人,糾纏了徐來一年多呢。」

  眾人明白徐大曾被鳥屎淋頭,撫掌大笑一場。

  聊了一會兒,王妃一行從韶王屋裡出來,侍女們各自捧著幾匹綢緞布料,想必是從長安送來的絹帛,賞賜給她的。

  眾宿衛從窗戶裡也能看到崔令容神情落寞陰鬱,心事重重,沒有絲毫欣喜的意思。

  有人道:「分賞也不曾遺漏了她,有什麼不高興的?」

  黃孝寧小聲說:「那自然是因為有比較。前幾日外刺補貼剛來,最先送的是節帥和監軍使,其後就是景氏那邊,再次才輪到她,明著寵妾滅妻,再說那都不是妾,沒名分的外室而已,這讓她怎麼能高興得起來?」

  眾人喝到微醺,聊到隱私話題,愈發起勁,索性扔了牌聚在一處大聊特聊起來。

  霍七郎尤其興奮,問道:「大王長得已是這般姿容,他寵愛的女子該美成什麼樣?你們誰見過景氏?」

  眾宿衛一起搖頭,宇文讓擺出一副瞭然於胸的模樣,侃侃而談:「我猜天下沒什麼女人能比他本人更好看了,景氏得寵,可能只是長得符合他欣賞的類型。他不喜歡那種十四五歲年紀的小姑娘,所以當年沒讓楊家把下定的側室送來,結果把人家拖到病死了,王妃也是嬌小清秀型的女子,是以一直不得寵。我猜,他喜歡的可能是成熟豔麗型的女人。」

  徐興一擊掌,低聲道:「對上了。我雖沒見過正臉兒,但去年有一回派我去那邊送東西,剛好遇到有女子從馬車下來進屋,恍惚看見一個側影。那天風沙大,她頭戴冪蘺,紗網遮蓋全身,別的看不清,身材是很高挑。」

  眾人抱著胳膊浮想聯翩,薛貴妃當年在世時,就是頎長豐豔的大美人,存在感極強,難道「兒子喜歡的類型會隱約跟母親相似」這話是真的?

  黃孝寧不勝酒力,喝得滿臉通紅,倒了杯酒敬給霍七,嚷嚷道:「兄弟,你長得也夠高的,苟富貴,勿相忘!」

  正聊得暢快之際,袁少伯突然踹開門,臉色陰沉得快滴下水來了,低吼道:「我瞧你們是閒得皮癢,竟敢竊語私議主上的家事,是想挨上一頓軍棍?!」

  眾侍衛此時卸了甲,穿著黑衣戰袍,上司的怒叱猶如往一群聒噪的大烏鴉裡面扔了塊石頭,眾人呼啦一下子四散而去,各自撲倒在床上佯裝睡覺,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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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八章

  李元瑛的每一天,皆從服藥開始。

  厲夫人唯恐有人暗中對他下毒,故而醫師們煎藥都在大屋一角進行,由她心腹的內侍婢女們嚴格監督。根據皇家傳統,藥煎好出汁後,分作兩份,開藥的大夫先飲一碗,以證明無毒,厲夫人自己再嘗嘗冷熱,方可給韶王服用。

  霍七郎輪值時閒來無事,便坐在一旁觀看他們忙活,權當解悶。

  日常侍奉韶王的大夫共有兩位,一名姓呂名慶光,乃是幽州本地名醫;一名姓朱名敏和,是從長安帶來的隨身醫師。這兩人各自帶著兩個學徒,六個人研磨、浸泡、煎煮,從早到晚忙碌不休。

  霍七郎很快發現兩名大夫職責不同,朱敏和負責的湯劑是治療頭風的,除了天麻、川芎、白芷等頭風症常用藥,還輔佐以人參、鹿茸、燕窩、石斛等貴重滋補藥材。

  因為每煎一碗藥,他自己得先喝一碗,朱敏和整個人補得滿面紅光,神采奕奕,看起來再加一把勁兒就能登仙了。

  可惜病人本人厭食嚴重,飯都很難咽下去,藥汁也只能飲下幾口,喝多了反胃。因此雖然耗費巨資,療效幾乎等同於無。

  呂慶光大夫的分工則截然不同。他那邊帶著五個大藥箱,每個藥箱都有十幾個抽屜,合計七八十種藥材,堪稱應有盡有。

  呂慶光如同煉丹的方士一般,除了兩三種固定的藥基,其他搭配便以一種很隨意的態度,往藥釜裡面添加幾味藥材,藥煎好後自己也不試服,只由內侍端過去讓李元瑛聞一聞。

  他聞過之後搖搖頭,碗裡的藥汁就倒掉了,誰都不喝。呂慶光在紙上劃掉這種配方,下回再換方進行微調。

  霍七郎看著心裡納悶,這天潢貴胄不僅吃飯有「看菜」,連服藥都有「看藥」。她問呂慶光這聞藥到底有何療效,對方謹慎地說大王心中有數,自己只是個煎藥的,不便過問。

  除了這兩名常駐醫師,還有幾位幽州名醫也時常上門為韶王診脈和針灸。他的病情始終不見起色,醫師團隊壓力頗大。雖然韶王支付診金慷慨大方,但有萬壽公主的例子在先,給皇室看病,一不小心真要掉腦袋的。各種治療方案力求穩妥溫和,不敢下絲毫狠手。

  頭風治不好,鬱證也治不好,不能治本,治標也可以接受。

  針對他嚴重的頭疼失眠,朱敏和曾提出使用安神湯緩解,但安神湯配方中的朱砂、雄黃、鉛霜都是煉製丹藥的原料,服用後一時能昏睡過去,時間長了就醒不過來了,以毒攻毒,自損八百,因此一直沒有執行。

  歷數李元瑛的種種症狀,雖無致命絕症,卻在綿延不絕地承受零碎折磨,霍七郎倒是明白了拿到鯉魚函之前他為何要絕食,要不是得知妹妹倖存的消息喚回求生欲望,還不如一了百了餓死算了。

  當夜他結束沐洗後,所有人都退出主屋,讓室內保持絕對安靜。

  李元瑛看了一會兒書,讀兩行就感到頭暈目眩,需要歇息片刻,燭光鋪在紙上,字跡是重影的。再堅持下去,連卷軸也拿不住了,只能放棄。

  霍七郎想起厲夫人走之前的叮囑,試著讓他臨睡前再多服點藥,便掀開爐子上的聯甗,三個蒸鍋裡面分別放著各種精心準備的粥羹和糕餅,可惜徒勞,他從來沒吃過。

  霍七郎只當是值班的宵夜,先捏了一塊豆沙餡透花餈塞進自己嘴裡,接著取出藥碗,端到李元瑛面前。他注視了許久,勉強抿下兩口便推拒出去,嘆道:「我已經嘗不出味道了。」

  霍七郎從他手裡接過碗來咕咚灌了一口,藥汁下去半碗,舔了舔嘴唇道:「有點人參味,倒是不難喝。」

  「如果味覺衰退,那麼嗅覺可能也不準確了。」

  說完這句讓人一頭霧水的話,李元瑛沉默了一會兒,命令道:「你去拿呂慶光的藥釜來,聞一聞剩下的藥渣。」

  霍七郎摸不著頭腦,依言而行,拿到藥渣回到床榻邊復命:「就是普通的煎藥味道。」

  李元瑛摸到枕邊的玉匣打開,從裡面取出一個竹青色的浮光錦荷包。那匣子是他放置重要物品的容器,日常內侍們更換臥具時,這個玉匣由厲夫人捧在懷裡親自保管,從不離開他的視線,裡面也盛著寶珠寄來的鯉魚函。

  荷包的用料和刺繡均精美典雅,只是看起來顏色略顯陳舊,絲緞的光澤不再,似乎使用過很多年了。

  「你聞聞這個,再跟呂慶光的藥渣對照。」

  霍七郎意識到這應該是極為貴重的物品,小心接了過來,解開荷包繫帶,發現裡面裝著的並非什麼奇珍異寶,只是些不起眼的普通泥巴。她湊上去仔細嗅了嗅,土腥氣中確實夾雜著淡淡的藥味。

  對比藥釜中的新鮮藥渣,她思索了一會兒,說:「只能分辨出兩種東西都含有三七和仙鶴草。」

  李元瑛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並沒有報多大希望,神色平靜拿回荷包,重新收進枕邊玉匣之中。

  霍七郎疑惑地道:「三七和仙鶴草都是止血的藥材,跟大王的病症對不上啊。」

  李元瑛低聲道:「那不是我的藥。」

  霍七郎心道怪不得你一口不喝,聞一聞就倒了。她照實說:「其實口服湯劑止血效果有限,如果出血量很大,直接用手按壓傷口,在靠近心臟的一端捆紮布條,盡快縫合,才能真正止住。」

  她一邊說一邊在自己身上比劃,江湖人士免不了頻繁受傷,各門派都有治療外傷的獨到手段,陳師古常與屍首打交道,對人體內部結構很精通,更是精研此道。

  「要說炒製過篩的觀音土壓在傷口上確實有收斂止血效果,然而那荷包裡的只是普通的庭院泥土,這麼用只會讓傷口惡化。」

  李元瑛認真聽了一會兒,眼神愈加黯淡,只說了一句:「可惜不是體外出血。」

  霍七郎遺憾地說:「是內傷?那就有些麻煩了。」

  她心道:呂慶光煎藥這麼隨意,原來是因為沒有固定的配方,他參照這泥土中的氣味反復嘗試,只為了對照吻合,找出泥土中的藥方。

  那又是誰會把湯藥跟泥巴攪合在一起?他為什麼將這一袋泥土當做寶物一樣收藏起來?

  霍七郎又提出幾種外傷導致內出血的情況,但李元瑛卻無意再繼續這個話題,沒有接話。他眼神憂鬱,透著無數次嘗試卻只有失敗的疲憊,揮手叫她拿走藥釜。

  更深露重,香漏已至亥時,又到了該躺下卻怎麼也睡不著的時刻了。李元瑛想脫下外袍,卻解不開玉帶的帶扣。

  自重病以來,他的指尖逐漸變得麻木,難以做出精細的動作,甚至握筆寫字都會變形。他不禁心灰意冷地想,自己還能堅持到寶珠到來的時候嗎?

  反復嘗試了幾次都不成,他只能發號施令:「你來幫我更衣。」

  霍七郎聽到這話,頓時興奮起來,抽出巾帕擦了擦手,將腰間橫刀帶鞘抽了出來,靠在案几上。

  在這夜深人靜之際,李元瑛隔著屏風,看見她緩緩抽刀的剪影,不知怎得,突然感到一莫名的寒意,本能覺得叫她來幫忙並非明智之舉,立刻懸崖勒馬,再三努力,終於及時把帶扣扯開了,旋即喝止道:「不用了!」

  霍七郎從屏風後探出頭來,帶著惋惜的語氣問:「大王不需要服侍了?」

  李元瑛已經將錦帳合攏,嚴嚴實實把自己的身影遮住了。

  帳外傳來響亮地一聲「嘖」。

  李元瑛心中泛起一絲不解,本來心腹們將她安置在侍衛長屋之中,自己還略覺不妥,但近日據袁少伯的觀察,新來的人已經迅速融入宿衛隊,她對行伍紀律和生活十分熟悉,似乎是當過兵的人。不僅如此,還與追隨他多年的死士們兄弟相稱,混得如魚得水。

  雖有易容術能夠改頭換面,顛倒乾坤,她卻無意女扮男裝,甚至臉上的疤都不屑於遮蓋。隨心所欲,無所顧忌,向這世間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是一種他難以想像的自由。

  不知是否江湖人士都這般特立獨行,她雖然經常說些荒唐怪話,偶爾散發出的侵略性,卻比許多野心勃勃的武將還強烈。那麼,要以駕馭武將的手段啖以重利嗎?

  除此之外,還有更多更重要的,需要繼續推進的計劃,身安而後道隆,如今最拖累的就是這具軀體……

  更聲一遍又一遍地響過,意識已然疲倦至極,思緒支離破碎,就是不肯讓他安歇。

  被錦帳包圍的床榻彷佛一葉孤舟,將他放逐在無邊無際的太虛之中,僅有大殿屋頂上偶爾傳來的一兩聲鴉鳴打破夜的寂靜,證明這依然是人間。

  霍七郎躺在腳榻上陪伴,知道他睡不著,出聲問:「需要我上去把烏鴉趕走嗎?」

  李元瑛悶悶地道:「不用。它們是不拿薪俸的衛士,假如有人在房頂上窺探,烏鴉會發出預警。」

  霍七郎心想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好奇地問:「是誰會在夜半偷聽?」

  「長安、幽州、甚至府內……」一切都在敵人窺視之下,所以他才需要雙重身份。

  鳥類在夜間同樣需要睡眠,不若白天那邊聒噪吵鬧,然而夜靜更深,偶爾的一聲便顯得格外分明。

  霍七郎嘀咕道:「還挺煩人。」

  在黑暗中瞪著床帳頂棚,李元瑛下意識將手搭在枕邊的玉匣上,似乎能從中汲取無形的力量,支撐自己繼續戰鬥下去。那是仇恨的力量,以及親情的力量。

  烏鴉雖醜陋,但有一樣他遠比不上的長處,『雛既壯而能飛兮,乃銜食而反哺。』烏鴉母親哺育小烏鴉,而小烏鴉長大後會反哺母親,回饋養育之恩。除非母親先自己而去……

  霍七郎枕著自己的胳膊,忽然發笑:「大王這日子看著衣食無憂,可是屋頂上一群烏鴉盯著,門口一群黑衣烏鴉值夜,倒像是被獄卒牢牢看管起來,不得脫身自由。」

  黑暗中,李元瑛慘笑著默認了。

  --------------------------------

  雛既壯而能飛兮,乃銜食而反哺——《烏賦》成公綏

  此處說明唐代的建築和現在的一項區別,一座建築物內部往往不築牆分隔成幾個房間,而是整體敞開,使用屏風來分隔使用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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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九章

  韶王的外宅坐落在城東燕都坊,在他病重以前,每個月都要過去住七八天。如今病榻纏綿,已經有三個月沒有出過門,但王府與外宅的來往從未中斷。

  有時是家令李成蔭差人去送財物,有時候是外宅派人來探望韶王病情。今日來的兩名婢女采露和采蓮,聽名字就跟厲夫人的侍女們同出一轍。拜見過李元瑛後,采露從包袱中取出三套裡衣,說是御賜的絹帛所裁,天氣漸寒,為大王添衣。

  女眷們親手裁製衣物,作為心意贈予情郎或夫君,是最常見的事,厲夫人收下衣物,輕聲向兩人打聽:「于夫人那邊一切安好?缺不缺什麼東西?」

  厲氏和于氏皆為韶王的乳母,兩人常年搭檔,關係融洽,時常互贈禮物。

  采露答道:「別的不缺,請問這邊還有沒有京城帶來擦手的乳脂?做針線時手太乾,容易刮絲。」

  幽州的氣候比長安乾燥許多,保養皮膚需要消耗更多面脂和口脂。厲夫人說:「最後一批已經給了西院,我著人去市場採購了些當地貨,質地粗糙了些,湊合著用吧。」

  采蓮笑道:「西院彷佛是用這些東西來下飯,向來比我們用得快許多。」

  厲夫人正色道:「莫要抱怨,她們要做的針線活也比你們多。」

  李元瑛難得從床上起來,坐在案几前查看外宅送來的信,為避免發出嘈雜聲響干擾他,她們說話又輕又快,霍七郎雖無意旁聽,但耳力過人,這些對話依然清晰鑽進耳中。

  她心裡頗有些遺憾,本以為入職王府能過些風流快活的日子,誰想從上到下管理極嚴,散值後想去內宅隨意逛逛都不可得。否則以她往日的作風,現在也該有幾個小娘子主動做些巾帕荷包來贈送了。

  至於男子,李元瑛本人在此,別的備選就都瞧不上了。再說男人的嫉妒心遠比女子強烈得多,手段也更激烈,自從她臉上被劈了這一劍後,行事不由得收斂了許多。

  這幾日她又模仿韶王易容過兩回,但在他的心腹看來,精氣神過於充足,氣質也太野性了,乍一看是不易分辨,仔細觀察片刻便覺得舉止異樣,更別提一開口就會露餡的問題。因此除了值夜擋煞,也並沒有派上過什麼用場。

  每日固定時間,內侍通報王妃來請安。崔令容進屋後,瞥見采露和采蓮,便知道是景氏那邊派人來訪。

  她假裝沒有看見,不動聲色來到李元瑛跟前行禮問安,道:「郎君今日精神似乎健旺了些。」

  李元瑛眼底掛著長期失眠的青色,說好,狀況並未有好轉;說壞,也沒有要立刻身故的跡象,最終只淡淡地應了一聲。

  崔王妃上前兩步,走到案几前為他斟茶,動作稍顯生澀。李元瑛見她雙手皮膚發紅,欲言又止,兩人在一種尷尬而陌生的氣氛中相處了片刻,崔氏便主動告退了。

  臨走時和往常一樣,她將近日縫製的衣裳交給厲夫人統一管理,核對能夠穿到什麼日子。厲夫人道:「王妃辛苦了,可以延後三天,稍事歇息。」

  崔令容一愣,再望向采露手中的包袱皮,心中便明白了。她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地帶著侍女們離開了。

  霍七郎全程旁觀,忽然對李元瑛道:「你們是不熟嗎?」

  她對這些男女情緣見識太多,只根據眼神舉止,便能推測出有情無情,大概發展到何種程度,十猜九中。

  李元瑛仿若未聞,將信紙放在燭火上點燃,然後投入炭盆之中焚毀。

  霍七郎歪著頭笑道:「難道沒親熱過?」

  這一句便幾乎觸怒了他,只是無力發作,李元瑛漠然道:「這不是你該插嘴的事。」

  霍七郎直言不諱:「大王少言寡語,我沒機會模仿你的聲音語氣,只好抓著時機閒聊。」

  李元瑛乾脆地道:「她有她的人,我有我的人,互不干涉,這是當年就談好的。」

  這一句倒是出乎意料,霍七郎略顯驚訝:「原來是各玩各的……還是你們有錢人會耍。」

  這種關係雖然少見,但也不是絕無僅有。

  霍七郎心道崔王妃的表現可不像坦然接受,不知是否約定之後又變卦。當然情愛之事本就變化無常,移情別戀翻牆頭更是司空見慣,整天面對這等絕色,後悔以前的決定可以理解,只不知崔王妃的情郎是誰。是外面的人?還是王府的幕僚或侍衛?

  李元瑛扶著案几,緩緩走到床榻邊躺下了,霍七郎追過去,扯了錦被給他蓋上,坐在腳榻上繼續胡扯:「一心無二有時候也挺無聊的,兼美不好嗎?」

  李元瑛感到腦後針扎一般疼痛,剛要命她閉嘴滾遠點,然而霍七繼續道:「大王太過嚴肅也太保守了,不如令妹想得開,九娘子曾跟我說她要出家當女道士,然後養幾個小情人,快快樂樂過日子。」

  如今她大約琢磨出李元瑛的罩門,這人天性喜靜,又患頭風受不得吵鬧,但只要提到妹妹的事,無論是什麼內容,他總能忍著聽一會兒。

  果不其然,李元瑛驚愕道:「她說過這話?!」

  霍七郎笑道:「絕無虛假,當時我們殘陽院整個師門都在場聽著。我當時還奇怪小小的姑娘怎麼有這般遠大志向,現在知道她身份,就沒什麼疑問了。當公主的,總是得擁有幾個面首才夠面子。」

  李元瑛緩緩閉上眼,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格外長久。

  自去年秋天長安一別,他與寶珠已有一年光陰沒見過了,盡管互通書信,可要防止窺探,以免洩露心跡,不能說什麼體己話。

  他知道自目睹母親難產不幸離世後,妹妹就再不想出閣之事,嚮往出家入道,只是沒想過她有這種念頭。是因為分別太久她長大了,還是在這期間被誰帶壞了?

  霍七郎坐在旁邊,一邊肆無忌憚欣賞他那因病而顯得易碎的憂鬱之美,一邊侃侃而談,言語間夾著幾分戲謔:「亂世為人,命如朝露,還是要放縱些才不枉來世上一趟。大王既然身體抱恙,無力兼顧,屬下可以易容成你,代替你探望景氏,安撫王妃,不另外收錢。」

  李元瑛閉著眼睛一言不發,手伸到枕邊的玉匣裡,撫摸著鯉魚函的木鱗,反復勸解自己這無禮之人是寶珠派來的密使,她的師兄弟更是寶珠路上唯一的護衛,看在妹妹的份上,無論如何要忍她一時。

  霍七郎說了一通騷話,看見他眉睫顫動,知道差不多把人惹到發作邊緣了,才適時收住話頭。

  李元瑛從不照鏡子,也厭惡別人窺視他的臉。而霍七卻以「實施易容術需細致觀察」為藉口,時刻抓住機會,以目光侵擾這張難以復刻的容顏。

  忽地,他問了一句:「你既然敢以真面目行走世間,又何必起一個男名掩飾?」

  霍七郎被問得一愣,隨即坦然一笑:「倒也不是掩飾,只為混口飯吃罷了。我家本是軍戶,阿耶兄長們都戰死了,無人供養家裡老小,起這名字是為了從戎領薪餉。」

  李元瑛聽過之後,便不再作聲。

  秋雨淅淅瀝瀝,邊境漸入深秋,雖不到胡天八月即飛雪的地步,但絲絲陰冷涼意卻悄然滲入每一個角落,廊下執勤的宿衛們也在甲胄內換上了夾衣。

  或許是因為這冷雨,今夜連屋頂上的烏鴉都離開了,除了連綿雨聲以外格外安靜。

  霍七郎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忽聞咕咚一聲悶響。她瞬間驚醒,握刀翻身而起,屏息掃視周圍,並未見刺客身影。她隨即扯開錦帳,見李元瑛安然無恙,只是床尾的銀熏爐倒了。

  天氣轉涼,厲夫人唯恐韶王病中再受風寒,雪上加霜,在他臥榻上放置了爐具。為避免危險,爐火早已熄滅,只留下瑞炭的餘溫取暖。因此傾倒之後沒有起火,只是撒了一褥子爐灰。

  想來是他輾轉反側之際,不小心將熏爐碰翻了。

  霍七郎鬆了口氣,手放開刀柄,先將銀熏爐捧出去。錦衾鋪了許多層,她只掀開最外面一層兜住爐灰包成一團扔在別處,待明日別人來收拾。

  至於李元瑛本人,暮山紫色的中衣上也沾了些炭灰,他怔怔地盯著熏爐原來的位置,似乎還沒有回過神過來。

  霍七郎問:「大王需要換身衣裳嗎?」

  他夢囈般道:「什麼?」

  霍七郎嘆了口氣,知道他夜裡昏昏沉沉,人經常是懵的。想到這衣裳明天即將淘汰換新,今夜暫且湊合一下算了,於是輕輕為他拍打拂去。

  昏黃的燭光下,李元瑛的身影愈發顯得清癯,他就像是溪流上倒映的冰川,風骨雖仍保持巍峨冰雪之姿,卻隨著水流忽隱忽現,玉山將崩了。

  霍七郎無意間碰到他冰冷的肌膚,感到心中一陣躁動。

  她想起酒肆之中胡姬彈唱的曲子「大都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心裡不禁感慨:絕世容顏終難長久,寶珠雇自己快馬加鞭來幽州送信,趕在天下第一美人死前讓她遇見,這是老天賜下的機會。

  倘若錯過了,讓他病死在自己了卻夙願之前,恐怕下半輩子會失眠的人就變成她霍七了。陪著他淨睡了十來夜,一直克制著沒有動手,就算面對天下第一,這敬意也是足夠的了。

  霍七郎的目光長久停留在這張充滿倦意的面孔上,輕聲道:「我師父有個師兄弟,是相州的名醫。師伯曾說過一段話:勞力者酣睡,勞心者難眠。思慮過度的人缺乏體力活動,氣虛血熱,腦子已經很累了,身體卻還沒有消耗掉多餘的精力,所以會睡不著。」

  李元瑛的神智逐漸凝聚回來,疲倦地道:「治療辦法是強迫勞心者出去勞作嗎?」

  「外面下著雨,未必要出去。」她低聲吐露了心跡,伸出手,輕輕撫摸這張覬覦已久的容顏。

  寒意侵肌,她的手掌卻是火熱的。這異樣的眼神和行為已經明顯僭越了,李元瑛立刻驚醒,以手背擋開她的胳膊。

  霍七郎只是輕輕一笑,將橫刀抽出來放在床頭,回身把錦帳攏上。帷幄之中半明半暗,霍七郎散發著一種勢在必得的氣勢迫近過來,沉聲在他耳邊道:「屬下聽說,幽州一向有下克上的傳統……大王覺得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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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師門殘陽院是關中的名門正派」——入職背調有時候還挺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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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章

  「屬下聽說,幽州一向有下克上的傳統。」

  李元瑛眼神隨即轉冷,不帶溫度地緩聲道:「下克上,等同謀反,這世上沒有你在乎的人了?」

  霍七郎聳了聳肩:「那又如何?我九族俱無。就算你有皇帝老子,我也不在乎。」

  說著一把將李元瑛壓在錦衾上,並在他張口喚人之前捂住了他的嘴,戲言道:「大王,你也不想門外一群宿衛衝進來,看見這樣的景象吧。」

  她一把扯開他身上華麗的繚綾中衣,又將自己的腰帶鬆了,就這樣衣衫不整地騎在他胯間。動作看似隨意,實則以擒拿術牢牢鎖定四肢,莫說李元瑛帶病,就算他身體健朗時,也絕對擺脫不了。

  不知是「九族俱無」還是「門外宿衛衝進來」這兩句話哪一句起了作用,等霍七郎慢慢鬆開捂著嘴的手,李元瑛果然沒有出聲。他陷在柔軟錦衾裡,眼瞳幽亮,雖然受制於人,卻有一副睥睨物表的雍容神態。這光景簡直具有致命吸引力,霍七郎一時為之心神恍惚。

  他趁她失神,突然伸臂往枕下一探,霍七郎身經百戰,反手奪刃,隨意一甩,那把護身匕首就深深釘在床架上了。

  「前戲就到此為止吧,我捨不得弄傷你,你也扛不住重手了。」她一手壓制他的手腕,一手撫摸他脖頸的肌腱血管。

  一方面很想碰觸那高傲的頸子,一方面怕他激烈掙扎犯了病,沒想到脈搏只是稍微快了一點兒,不露聲色的表情不是裝的,最初的震駭過後,他竟然真的冷靜下來。

  就在這一連串行動的同時,李元瑛心中念頭已經運行百轉,雙面細作、被收買的刺客、宿敵復仇等等全考慮了一遍,但她似乎沒有要刺殺自己的意思。他瞥了一眼她那帶著細碎傷痕的臂膀,畢竟沒哪個刺客幹活前先脫衣服。

  「你想要的只是這個?」

  霍七郎被問得莫名其妙,疑惑地道:「對,還能有什麼別的理由?看見你第一眼的時候,我就打算這麼幹了。」

  聽她承認了,李元瑛倒像是鬆了口氣。他平淡地道:「原來是預謀。有沒有考慮如何收場?」

  霍七郎莞爾而笑:「不過是幹完拔腿就跑,有什麼好計劃的。像大王這樣瞻前顧後束手束腳,怪不得熬得夜裡睡不著覺。」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什麼好交流的了,李元瑛不再作聲,疾病把他多餘的力氣耗乾了,沒剩下抵抗的力量,他索性閉上眼,任由她為所欲為。

  霍七郎剝光了他的中衣,感慨第一絕色乃由皮至骨皆豔絕,縱然病到這種程度,他的身軀仍然優雅緊致,修長的骨架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肌肉,肩膀寬闊,腿筆直修長,每一個部位都是她能想像最完美的形狀。

  而且果然如她所想,就算一直臥床,人該有的慾望依然不會消失,只會因為長期沒有釋放的機會,積累得更多更敏銳,她稍加撩撥,這軀體就開始微微顫抖了。

  他沒有力氣主動,不過力氣這東西,霍七本人多到有些過量了,生怕把這塊堅冷而脆弱的美玉打碎,只敢收斂著輕輕施為,用微火慢慢把水煮熱。

  一釜沉寂已久的凜冽雪水泛起細小的水泡,漸漸地翻滾熱鬧起來。

  李元瑛繃緊的身軀像一張弓。他腦子裡有一根弓弦,已經繃得太久太緊了,時刻處心積慮,晝思夜想,不敢有絲毫放鬆,身處猜忌境地,只要行差踏錯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而霍七郎不給他放鬆的機會,強行逼迫這疲憊的弓張到最大,繃到極致,直到弓弦幾近摧毀的地步。重重錦帳之內,比有銀熏爐取暖時溫度更高,喘息全是喟嘆。

  然後,她故意停下了,居高臨下品味他被汗水和淚水濡濕的長睫毛。

  水差一點沒到沸點,箭在弦上,李元瑛不敢置信地睜開眼,近乎仇恨地瞪視著她。

  冷雨如注,從筒瓦間洶湧而下,宿衛們穿行遊廊,此時巡邏到近處,能聽見他們甲胄金屬片撞擊的聲響,長槍林立的陰影透過窗櫺透進室內。

  霍七郎勒馬駐留,停了腰間動作,反而俯身去親吻他。這很危險,但她就是忍不住激怒他。面對這張臉,哪怕知道下一刻就會被他喚來侍衛亂槍貫穿,她也一定要犯險冒瀆。

  李元瑛依然不發一言,只是氣急敗壞地狠咬她探進來的舌頭,兩個人口腔裡同時彌漫著濃鬱的血腥之氣。

  霍七郎隨他去咬,直到李元瑛被她流出的血嗆得咳嗽起來,才退出去,抵著額頭舔了舔他蒼白的嘴唇,將自己的血塗上去。燭光晃動,那顏色彷佛新製的胭脂,異常冶豔。

  她愛女人也愛男人,而眼前這張面孔集合了一切她所愛的美妙特質,那是一種超越了性別的特異,甚至跟自己有些相似之處,當光影模糊了輪廓時,像是在照鏡子。

  霍七郎輕聲笑道:「這下能嘗出味道了嗎?」

  李元瑛渾身發顫,眼中幾乎竄出火苗,沉默地把嘴裡的血啐到她臉上。

  霍七郎將這個行為解釋為催促,於是開心地繼續策馬馳騁,抵著他的胸膛,感受擂鼓一般的節奏。她本以為會草草了事的圓夢之舉,沒想到這麼快樂,尤其是冒犯他時,那張容顏上勉為其難的隱忍,更覺愉悅加倍。

  箭離弦而去的時候,李元瑛腦中那根長久處於緊張狀態的弓弦隨之崩斷了,沒有任何過渡,頃刻之間,疲憊的身體就拖著意識共同沉淪進黑暗之中。

  李元瑛近乎暈厥又似昏睡過去,霍七郎用那件揉成一團的華麗中衣擦去他臉上血痕,收拾殘局的時候,他毫無反應。

  在他睡沉之後,霍七郎握著他的手腕,堅持探了一個時辰的脈,小心翼翼確認脈搏從激烈逐漸趨於平緩,而非直接停止,或是中途間斷。畢竟,若是不小心把這當哥的弄死在床上,就太對不起雇她來送信的妹妹了。得罪皇帝大不了亡命江湖,得罪了青衫客,麻煩可就大了。

  其後,她穿戴整齊,將橫刀插進腰間,再把所有賞金揣進懷裡,做好了隨時跑路的準備。

  然而看到他酣然入夢的面孔,腿怎麼都捨不得挪動,一直等到雨停了,天色微曦,屋外傳來麻雀奪食的嘰喳聲響,她還是沒走成。

  卯時末,厲夫人帶著人前來,發現韶王還在熟睡,吃了一驚,因為他已經有大半年未曾睡到天亮了。她甚至上前探了探鼻息,生怕李元瑛是半夜裡溘然而逝。

  至於他夜裡不慎弄翻了銀熏爐,流鼻血脫了衣服擦拭之類都是小事,畢竟霍七郎是個江湖客,舉止粗豪,夜裡能稍微招呼一下就不錯了,不能強求她像侍女們那樣細致周全。

  這一覺直睡到午時,李元瑛才悠悠醒轉。

  霍七郎站在窗邊,準備再多瞧他兩眼便趁亂破窗而出。她的輕功雖然練得馬馬虎虎,比不得殘陽院前三,但高來高去,這群侍衛裡倒也沒人追得上她。

  誰想李元瑛愣了一會兒神,並未作聲。他從枕頭下面摸出防身匕首瞧了瞧,又塞了回去。接著在內侍們的服侍下換上今日的新衣,盥洗漱口吐掉殘血,等著厲夫人安排服藥和餐食等事,自始至終泰然自若,彷佛深夜裡發生的一切都是一場夢。

  霍七郎咂摸著口中有點疼痛的舌頭,倒覺得有些茫然了。

  過了一會兒,袁少伯前來請安,看見她還在屋裡杵著,疑惑問道:「你怎麼還沒散值?外面的朝食已經擺過了。」

  霍七郎支支吾吾。她怕回到長屋裡,李元瑛一聲令下,就會被眾人舉槍戳成刺蝟。

  厲夫人招呼道:「那有什麼,郎君今天睡得好,飯也擺得晚了,讓她留在屋裡吃。」接著命侍女從韶王的餐食中挑出幾個硬菜給她。

  袁少伯知道韶王乳母對霍七郎甚是喜愛,也就不再多言。

  他行至李元瑛面前行了禮,揮退內侍後,輕聲道:「主上交代盧家的事,估計楊主簿已經安排妥了,做得很乾淨。但是那個鮮卑女子之後便悄無聲息離開了長安,新任務得尋覓新人來做,要拖延些時間。」

  接著從懷裡掏出小小一片疊成方勝形狀的紙,恭敬地遞給李元瑛:「這是宮中傳出來的新消息,跟公主有關。」

  李元瑛展開方勝,只是雪白的一張紙。袁少伯端來盥洗的銀盆,他將紙條扔了進去,清水浸透,紙上逐漸顯現出淺淡的字跡。只有三個字:血塗鬼。

  李元瑛怔愣片刻,喜怒不形於色的容顏上罕見浮現出刻骨的恨意,但那表情和紙條上的字跡一樣,轉瞬即逝,什麼都沒留下。

  袁少伯作為皇子伴讀,和韶王自小認識,知道他年紀越長城府越深,偶爾展露這般神情時,必定是跟胞妹相關。誅殺「胡椒卿」盧頌之一家,是向來謹慎的李元瑛幹過最鋌而走險的一件事。盧頌之乃是皇帝的寵臣,又跟公主有過節,突然被刺客滅門,很容易為韶王招致懷疑。

  然而李元瑛不惜代價,一定要為妹妹復仇洩恨。如今得知公主僥幸活了下來,但當時是被生生活埋的,這恨意只會延續下去,直至找出真相。

  自貴妃離世之後,在這世上,寶珠就是他唯一在乎的人。袁少伯心中不禁默默祝禱,希望她能平安無事盡快趕到幽州。

  許久之後,水中的紙片泡成一堆碎屑。李元瑛再次平靜下來,輕聲吩咐道:「找些江湖人問一問,殘陽院這門派的名聲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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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班第一天給老板戴孝》和《入職十天暴操老板》入選今年的殘陽院優秀畢業生典型事跡。

  這群人除了需要甩鍋的特殊時刻,從來不會主動提起自己師承,可見名聲真不怎麼樣。

  拓跋三娘接外包的時候也不吱聲,所以此處哥哥並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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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一章

  一番以下犯上、強取豪奪之後,霍七郎一時猶豫,溺於美色捨不得逃遁,事主卻出人意料地選擇了沉默。昨夜的情事宛如昨夜的大雨一般,當時洶湧澎湃,然而一夜過去,除了草木潤澤,一切復又恢復了平靜。

  白天一仍舊貫,到了晚間,李元瑛好整以暇沐浴更衣,也沒特地命令典軍更改輪班的名單,霍七郎照常帶刀上夜。

  掌燈之後,厲夫人安排好韶王的服藥就寢等事宜後,帶著內侍婢女們離開了。大屋內空曠而寂靜,霍七郎與李元瑛四目相交,一時間不知道該跟他說點兒什麼。

  李元瑛面無表情,開口問道:「你師兄……」

  霍七郎早預料到他所憂心之事,連忙回答:「他不敢。」

  大概……是不敢的吧。

  簡潔地一應一答後,兩人心照不宣,誰都沒再提及昨夜發生的事。李元瑛的心思難以捉摸,不知道他是信了,亦或是不信,只是安靜地回到床榻上,將錦帳合攏。

  霍七郎仍像往常那樣躺在腳榻上守護,心中不免有些發虛。錢收了,人辦了,還辦得不太符合江湖道義。她暗自疑惑,為何李元瑛沒有翻臉。是因為自矜身份高貴不願聲張,還是擔心一旦除掉她,會斷了跟妹妹唯一的聯繫?

  不過,回想昨日他閉目深陷於錦衾中,沉靜的面龐被迫泛起情潮,霍七郎並不覺得後悔。

  正反復琢磨韶王的心意之際,她忽然察覺到屋頂上傳來一陣羽翼撲簌的動靜,接著便是數聲凌亂的鴉鳴。

  霍七郎猛然翻身躍起,卻並不急於上房追人,先將身邊的月牙凳狠踹出去。她力道驚人,一踢之下,凳子徑直砸穿了正門,發出轟然巨響。外面執勤的宿衛大驚失色,蜂擁而入。

  霍七郎沖他們比了個手勢,眾人頓時心領神會,立刻衝向韶王床榻,將他團團圍住,層層護衛。待確保李元瑛安全後,霍七郎才縱身拔地而起,飛身躍上房樑,再一躍衝破屋頂,緊追刺客而去。

  李元瑛扯開錦帳,和侍衛們一同仰頭望去,只見屋頂被她撞出一個窟窿,透著夜幕星空。

  霍七郎踩上屋頂之後,目光掃視周圍,發覺附近建築上有兩個人影,一個正向南逃離,另一個影子在東方晃動。朝南那個距離更近,霍七郎一邊追一邊想,自己鬧出這般大動靜,若是被師兄師姐們瞧見,定要被他們奚落譏笑了。

  然而她既然收了這份酬勞,便須優先保證雇主的安全。

  幾個縱跳之後,霍七郎後發先至追上那人,想著抓個活口,並未拔刀,從背後勒頸。那人還想掙扎,被她俐落地卸了膀子,一把勒暈過去,拎在手中。再回首瞧那個東邊的人影,已然消失蹤影。韶王府佔地甚廣,那人失蹤的位置,仍舊在王府宅邸的範圍之內。

  霍七郎心中生疑,但挾持著一個俘虜,不便去搜索。於是腋下夾著昏過去的人返回大屋,自屋頂缺口處跳了進去。她風姿曼麗又矯健剽悍,身著黑衣,洽如一隻狩獵歸來的雌鷹,擒著獵物俯衝而下,瀟灑落地。

  室內已是燈火通明,袁少伯披著甲胄趕來護衛。顯然,屋頂上的人僅有窺探之意,沒有交手的機會,是探子而非刺客。

  眾侍衛親眼見識過江湖高手的輕身功夫,見霍七郎飛簷走壁來去自如,頃刻間生擒敵人,對她的敬佩之情溢於言表。

  雙胞胎之一的徐來驚嘆道:「你竟然會飛?!」

  徐興追問:「你不是說自己武藝稀鬆平常?感情是深藏不露啊。」

  霍七郎將勒暈的探子隨手扔在地上,自嘲道:「在我師門之中,實屬平平無奇,墊底中的墊底。」

  她隨即將在屋頂上所見那二人的怪異情形道出,袁少伯聞言心下一凜,命眾侍衛退出去後,仔細搜查已然失去意識的探子。

  那陌生男子身著夜行衣,年約三旬,身材相貌都沒有什麼特殊之處,也沒有攜帶任何能證明身份的物品。

  李元瑛略作思索,命令道:「檢查其眼瞳和腳趾。」

  袁少伯經主上提點,當即翻開探子的眼皮,見其瞳仁顏色淺淡,再脫了他的鞋襪,瞧過一眼後,向李元瑛稟報:

  「不是跰趾。」

  霍七郎在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問道:「這臭腳丫子能瞧出什麼門道來?」

  袁少伯解釋道:「小腳趾指甲不分瓣,多半是胡人。」

  監軍使直接受皇帝委派,與韶王一樣來自長安,其屬下皆為漢人。而幽州地處邊疆,節度使劉昆麾下有相當多的胡兵胡將。有些胡人黃髮碧眼,出身一望而知,另有一些樣貌與中原人相差無幾,只憑外貌難以分辨,但身體特徵仍有些微差別。

  李元瑛輕聲推測道:「劉昆的子城就在城南。」

  此時衣衫不整的家令匆匆從自己院中趕過來,他竭力壓著消息,以免驚動內宅的女眷們。眾人一番討論之後,結論是不可公開處刑。

  李成蔭怒道:「劉昆僭越不恭,竟敢直接派探子來窺視大王,可恨當下還不能直接跟他翻臉。」

  袁少伯道:「如今劉昆和阮自明一起盯著咱們,倘若能有什麼法子能令他們鷸蚌相爭,引開視線才好。」

  眾人思前想後,緘默不語。

  霍七郎插嘴道:「魚棒相爭是個什麼東西?」

  李成蔭知道她不識字,解釋道:「便是讓他們兩家互相猜忌攻訐,如此一來,我們就輕鬆些了。」

  霍七郎笑道:「這倒也容易,這探子既然是節帥派來的,我把他剝光了丟到監軍使府的院子裡,等他被阮自明抓到,兩邊都摸不著頭腦,就有意思了。」

  李元瑛沉聲問:「你能做到?」

  霍七郎道:「沒什麼難的,我輕功練得一般,若是大師兄在此,能直接把人送到監軍使床上,叫他們睡到明早都發現不了。」

  說罷,她從自己箱子裡翻出一張黑色巾帕蒙在臉上,將這神志不清的探子夾在腋下,飛身掠上房頂,瞬間消失在夜幕之中。

  袁少伯暗自思忖,那探子少說也有一百四五十斤,她卻能拎在手上躥房越脊,隨意擺弄,堪稱身懷絕技。

  李成蔭大讚:「公主果真天生有識人之明,此人性子大大咧咧,卻著實能幹得很。」

  李元瑛默然不語。

  家令又道:「最為重要的是那個潛藏在府中的人,內賊不除,寤寐不寧,要連夜排查嗎?」

  李元瑛不動聲色,搖頭道:「少安毋躁,今夜這二人未必是一伙的,時機成熟時,自會現身。」

  大約是為了節省所剩無幾的氣力,他的聲音輕緩低沉,袁少伯和李成蔭見夜色已深,唯恐他思慮過度,便不再多言。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霍七郎就空手回來了,稱已經依照計劃執行,沒有驚動任何人。

  今夜見識過這遊俠的身手,屬下們都覺得由她貼身護衛主上,實在令人安心,便恭敬地告退離去。

  屋頂上的洞來不及連夜補上,正門亦遭損毀,幸好還有軟簾擋風。李元瑛再回到床上。霍七郎懷刀而臥,仰望屋頂洞口數星星。一個時辰悄然過去,自己都快支撐不住昏昏欲睡,床上那位卻依舊清醒。

  她心道鬧過這一場亂子,料想今夜不會再有敵人來襲,便忍不住掀開錦帳一角,使燭光透進帷幕之中。李元瑛一臉倦色,凝視帳頂,扇形的長睫在他臉上灑下一片沉抑之影。

  霍七郎頓生憐惜,輕聲問道:「你該不會繼續想著那些破事,一直琢磨到天亮吧?」

  寢不成寐的韶王帶著一絲了無生趣的睏乏,斜睨了她一眼。沉默良久後,他聲音低緩地說:「你很擅長讓人失去神志。」

  並非提問,而是陳述。言外之意,耐人尋味。

  霍七郎若有所悟,緩緩鑽進錦帳中,小心翼翼地前行,如同接近一隻美麗而機警的白狐,「沒錯,這門功夫我確實是頂尖的,而且……也有些不那麼粗暴的技巧。」

  漸至呼吸可聞的距離,李元瑛還沒有要趕人的意思。他穿著一件青玉色的薄絹窄袖寢衣,和其他皇族一樣,寢具和服飾皆有熏香。只有貼到足夠近時,才能嗅到他本人散發的氣息。

  冷冽幽深,帶著一絲苦味。閉上眼時,彷佛能看到一株雲杉挺立在茫茫雪中,被嚴酷的冬天反復摧殘,幾乎不堪重負了。

  「想再睡個好覺嗎?」

  揣摩著他的心思,霍七用耳語拋出一個誘人的餌,這聲音如同磁石,曾經蠱惑過無數獵物。

  李元瑛疲憊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渴盼的微光,但很快便被掩飾在晦暗的眼底。

  他動搖了,緩緩地閉上眼睛,輕聲命令道:「去把手洗乾淨。」

  笑容爬上霍七俊秀的面孔,這一注,她押對了。

  他想利用一場簡單快捷的歡事助眠,以得到暫時脫離紛擾思緒的休憩。然而,在具體節奏與步驟上,這個江湖氣的下屬自有主張,並不肯依照上司的想法行事。

  李元瑛依稀記得曾對別的下屬作出「唯求結果,不管過程」之類的強勢命令,如今被同樣一句話反噬,掙脫不得。

  居高位者受制於下位者,勞心者被勞力者反復盤剝。最終,神志漸漸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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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跰趾:音同蹦只,瓣狀甲,也叫複型小趾甲,是在小趾上的一項身體特徵,有些人在小趾外側的長出一片細小的「第六片趾甲」。

  *活到老學到老,剛了解到的冷知識:猛禽類雌性的平均體型大於雄性,雌鷹比雄鷹更凶猛。

  (不過這兩個人類形象反復強調過身形相仿的,才能達成易容條件,或許是哥哥一直臥床所以會產生錯覺,但他是有183+骨架如同玉山的體格)

  *哥哥跟寶珠差七歲,兩個人相伴長大,弟弟出生時他已經出閣了;寶珠跟弟弟差十歲,母親去世後帶著小的一起生活,所以寶珠跟哥弟的感情都很深厚,但哥弟之間是不太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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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二章

  昨夜探子暗訪之事,袁少伯對外宣稱乃是屋頂木質腐朽,夜半時分被烏鴉不慎損毀,侍衛們誤以為有刺客來襲,故而撞壞了門扇,以此掩飾過去,僅有厲夫人等一干心腹獲知了真相。

  次日,家令李成蔭遣人修葺房頂和大門。午時之際,周管事將工匠們集齊了,帶到主屋庭院之中,卻見厲夫人的婢女們立在門外攔著,一個個捂嘴擺手,悄聲說大王還沒醒,院子裡也不許喧嘩吵鬧。

  周管事連忙又命工匠們回去外宅等候,心中甚是疑惑,嘀咕道:「往常是睡不著,如今怎的又起不來了?」

  他一眼瞥見霍七郎站在侍衛長屋門口,斜倚在門框上,手裡攥著個甜瓜,咔嚓咔嚓啃得歡快,便走上前去打探:「大王今日是怎麼了?」

  霍七郎攤了攤手:「我早上就散值了,怎麼知道屋裡的事?」

  周管事見四周無人,以手掩口,壓低聲音問:「莫非是身子不行了?」

  霍七郎尋思了片刻,正色道:「還挺行的。」

  周管事一聽不是垂危,頓時鬆了口氣:「既是能睡得著,人就能慢慢積攢元氣了。」

  說完要往外宅走去,霍七郎將最後一塊瓜塞進嘴裡,往身上蹭了蹭手指頭,追上去道:「管家且慢!我也有點兒事想打聽。」

  周管事腳步一頓,問道:「怎麼?」

  霍七郎笑道:「典軍管得嚴,這府中可有能賭錢的隱秘地方嗎?」

  周管事臉色一寒:「說什麼呢,賭博醉酒都是家令明令嚴禁的勾當。」

  霍七郎擺出那副讓人難以抵擋的燦爛笑容,再問:「當真沒有?」

  周管事強行挺了一會兒,終究還是繳械投降,低聲道:「即便有,你也進不去。都是大晚上悄悄地玩兒兩把提提神,你在主屋裡值夜,能跑得出去?」

  霍七郎遺憾地嘆氣,嘀咕道:「這花不出去的錢,不就跟石頭一樣嗎?」

  周管事知道她如今是厲夫人眼前的紅人,笑道:「整座幽州城都沒有幾家像樣的酒樓,你好好攢著錢,若有機遇回長安,可買一座小宅院安頓下來。」

  霍七郎哪裡有這樣穩重的心性,只為沒有及時行樂的去處搖頭嗟嘆。

  再說回厲夫人,她端坐在主屋明亮處刺繡,因為心不在焉,時不時就會弄錯針腳。早上來的時候從袁少伯口中得知昨夜探子暗訪的事,她大吃一驚,擔心韶王的病情因此而惡化。

  誰知李元瑛裹在錦衾中睡得極沉,只是羅帳內一片凌亂狼藉,薄絹的寢衣被揉成一團扔在角落。頭一回發生這樣的事時還以為是偶然,第二回便察覺到一絲不對勁的地方。

  厲氏是結過婚、懂得人事的嬤嬤,大約猜到了什麼,悄悄將那件撕裂的寢衣給藏了起來,取來新衣放在床頭,命內侍們離開,不得窺探打擾。

  近些年來,韶王身處君王猜忌的旋渦之中,除了見胞妹時有些笑言在,其餘時刻都心事重重。重壓之下,在男女之事上意興索然倒也不足為奇。然而在疾病纏身的時候,他又有了這樣的轉變,倒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了。

  一直睡到午時將過,李元瑛才甦醒過來,自己摸索著把衣服穿好了,這才拉開帷幕喚人來端水梳洗,之後又配著橙絲魚酢吃了半碗薑汁索餅。

  厲夫人悄悄觀察他的氣色,可能是連續睡了幾晚好覺,比前些天重病垂危時有了些起色,胃口也比往日稍強。她大感欣慰,決定視而不見,守口如瓶。既然是請人來擋煞,只要能救命,誰又會管具體是怎麼擋的呢?只盼望那遊俠送來的不僅僅是魚鱗函,還能間接將她的強健體魄傳遞給郎君。

  等到傍晚,霍七郎來上夜的時候,厲夫人特意給她留了宵夜,一樣纏花雲夢肉和一樣過門香,可惜夫人的暗示過於含蓄,霍七根本不認得是什麼,只是笑著謝過,當作普通加餐咣咣吃完了。

  又過了四五日,壓著城中宵禁的時刻,監軍使阮自明趁天色昏暗,攜幾品珍稀名貴的滋補藥材,打著探病的名義微服來訪。韶王屏退左右後,在病榻上與他談了幾句,其後阮自明便恭敬地告退了。

  待召集心腹後,李元瑛言簡意賅地道:「劉、阮已然決裂,以後只要我不出幽州城,其他幹什麼事,阮自明都會佯作不見。」

  眾人大喜,知道前些天擒獲劉昆的探子扔到阮自明家中的計謀已成。無論在哪個藩鎮,節度使與監軍使皆天然對立,二人定然沒有溝通過便開始互相猜忌,如今矛盾激化,阮自明亟需拉攏幫手,朝廷明面上監控韶王的桎梏移開,可以暫時鬆一口氣。

  霍七郎卻疑惑了:「為什麼不能出幽州城?我有個師伯是相州的名醫,還想等大王身體好點,介紹去他那瞧一瞧病。」

  厲夫人一聽,忙道:「相州名醫?能請他來幽州出診嗎?」

  霍七郎搖頭:「她是個七八十歲的古怪老瘸子,不肯出門的。如果大王乘坐馬車,去一趟相州也不過一個月的時間。」

  家令李成蔭嗟嘆道:「那是不成的,朝廷……明令禁止大王出幽州城。」

  霍七郎一愣:「那豈不是被關在這城裡了?」

  眾人一言不發,等同默認。幽州乃是上古九州之一,「幽」字卻暗含囚禁之意。如今韶王因病難以出行,但其實就在他身體康健之時,也不能隨意出城。

  看到乳母滿臉失落神情,李元瑛從容地道:「隋書有言『有疾不治,恆得中醫』,醫者分上中下三等,頂著名醫之名的庸醫不計其數,不吃藥靠自癒就算得到中等醫者的治療了,去與不去,無關緊要。」

  眾人都知道自他患病以來,已瞧過數不清的大夫,光針灸便扎出一盆銀針,吃盡了苦頭,卻均無療效,求醫問藥的心早就淡了,朱敏和的頭風藥熬好,他也只飲幾口便罷。

  一談及韶王的病,大屋內的氣氛便陷入凝滯,袁少伯想提振軍心,特意對李元瑛道:「霍七擒獲暗探,成功執行離間計,請主上評判應得上獲、中獲或下獲。」

  這是軍中用戰功衡量功績,並予以授勳的制度,李元瑛尚未作出決定,霍七郎搶先道:「那我也來個『有功不勳,恆得自在』好了,用不著給勳官。」

  袁少伯本意是為她請功,豈料她這麼不識抬舉,當著主上的面拒絕,登時沉下臉來:「你那些兄弟伙皆是驍騎尉、飛騎尉了,你仍是白身,不覺得丟人落伍嗎?」

  霍七郎散漫地道:「我是募兵,用不著積累戰功,有錢則戰,無錢則散。早先入職時便說過,當侍女可以,當侍衛也行,幹一二年足矣,並沒打算久留。幽州城關得住大王,卻困不住老七。」

  她在師兄師姐常年武力壓制下練就了察言觀色的本領,然而在韶王府中待了二十多天,漸漸熟悉周遭環境,本能察覺到府中並無一人有擊敗她的本事,於是言語間不再那麼小心謹慎,偶然間便會流露出少許殘陽院門徒那股驕狂肆意的特別氣質。

  這遊俠一番鬆弛又傲慢的話語說出來,袁少伯等人的臉立刻氣得鐵青,李元瑛倒是沒有吭聲,心中反復迴蕩這句「幽州城關得住大王,卻困不住老七」的瀟灑言語,竟生出些許嚮往。

  他悠然緩聲問:「那你想要什麼嘉獎?仍是金錢嗎?」

  霍七郎這才展露笑容:「願大王賞幾天假期,讓老七偶爾出府去閒遊。我外出自在一天,大王也可以歇息一天,張弛有度,免得過勞。」

  此話一出,袁少伯和李成蔭皆不明其意,李元瑛臉上露出了極為復雜的神情,說不清是錯愕亦或是窘迫。厲夫人則別過臉去,假裝什麼都沒聽清。

  片刻後,李元瑛生硬地吐出二字:「旬休。」繼而惱怒地喝道:「都退下!」

  眾人離開主屋,袁少伯仍不解氣,對著霍七罵道:「本是一件好事,你卻這般不識好歹,平日裡看人眉高眼低的眼色莫非都餵烏鴉吃了不成?!」

  霍七郎不耐煩地嘀咕:「這王府哪裡都好,只是管的人好似服刑一般,從上到下人人坐牢,好生憋悶。」

  李成蔭感慨道:「你們這些遊俠在江湖上自在慣了,是不服水土。」

  霍七郎問:「他說那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這假究竟是批了還是沒批?」

  李成蔭給她解釋:「這是朝官的作息制度,十日一休沐,曰旬休。每十天給你放一天假。」

  霍七郎臉上立刻露出單純快樂的笑容:「雖少了些,比沒有強。」

  因她出言無狀觸怒韶王,被趕了出來,袁少伯臨時更換輪值名單,命黃孝寧頂替,進屋去值夜。結果沒過兩個時辰,黃孝寧復又被逐出。

  他自感無辜,回到長屋中,委屈地對其他侍衛道:「大王頭疼病又犯了,風吹草動都覺得難受,嫌我呼吸聲粗,翻身聲重,腳丫子臭,簡直是活著喘氣都有錯。我又沒脫靴,隔著老遠,到底哪裡臭了?」

  霍七郎哈哈笑著自榻上翻身起來,將橫刀塞進腰間,笑道:「你不懂他的心思,還是我親自出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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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繼續殘陽院打工人整頓職場。

  這個故事雖然參考了唐代背景,但畢竟我是外行人,歷史是很嚴肅很深奧的,只知A不知BCD寫出來啥也不是,大家當架空故事消遣著看,千萬別當真,當然有引用參考的部分我還是會按照慣例盡量列出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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