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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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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19:42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一章

  司禮人唱出迎親的詞句之後,蕭家院子裡遲遲沒有回音,韋訓等人都聽到院中有許多人呼吸的動靜,不知為何默不做聲。

  司禮人知道這是新娘家弄婿的手段,加入服軟的話高聲唱了一遍:「賊來需打,客來需看,人困馬乏,蹙欲停留,幸願姑嫂,垂憐接引!」

  又等了好半天,蕭家才傳來一個洪亮的中年婦人聲音:「更深月朗,星斗齊明,不審何方貴客,侵夜得至門庭?」

  聽見終於有了回音,龐良驥連忙舉起象牙笏板,念誦上面準備好的回答:「本是高門君子,玉城名家,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隔著大門高牆,雙方對答了許多句,那門終於打開了一條縫,龐良驥一喜,立刻下馬準備進門,卻見裡面鑽出來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手裡端著托盤,上面是滿滿一大樽酒。

  婦人高聲道:「酒是葡萄酒,將來上使君,幸垂與飲卻,延得萬年春。」

  龐良驥知道今天這場婚禮要喝很多酒,沒想到從大門口就開始了,他上前謝過這位姑嫂,雙手端起酒樽送到嘴邊,可只喝了一小口就停住了,面色大變。

  酒水之中有種加了花椒似的刺麻感,他也是久混江湖的人,認得這是莨菪子的味道,也就是江湖人稱的蒙汗藥酒,飲下即刻發作,當場頭暈醉倒,一兩天醒不來。

  那婦人見他嘗出來了,也不害怕,得意地笑道:「酒是葡萄酒,千錢沽一斗,飲卻見杯底,方得入門庭。」意思竟然是不喝完不能進門。

  新郎端著酒遲遲不動,旁觀人群都躁動起來,大聲呼喊道:「喝啊!喝啊!才第一杯就不行了?」

  韋訓見龐良驥遲疑,心中起疑,問:「怎麼了?」

  龐良驥十分為難,低聲說了句道上切口:「是麻的。」

  周圍鼓噪聲大作,那婦人擋在門前,形勢逼人,竟是不得不喝。

  師門三個人互相對視一眼,韋訓從龐良驥手裡接過酒樽,仰起頭,一口一口把這滿滿一大樽蒙汗藥酒喝得涓滴不剩,放回婦人手裡托盤上。

  儐相為新郎擋酒乃是常理,婦人見他面色如常,驚愕失色,端著托盤進去了。

  韋訓仰仗自己內力深厚,替龐良驥喝下藥酒,強行壓制莨菪子的毒性,周圍人群卻不知道其中凶險,只當是這少年儐相痛痛快快乾了一大杯,都為他叫好。

  以蒙汗藥酒開始,蕭府的大門終於為新郎打開了。

  院中點起火把,只見幾十個舉著棍棒的老少婦人,明火執仗站在道路兩側,人人臉上均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這就是「下婿」的風俗了,這些女子都是新娘親屬家的姑嫂們,會盡情對新郎刁難戲弄。

  看到這殺氣騰騰的陣仗,霍七郎倒抽一口冷氣,小聲道:「好家伙,怪不得叫門第一句就是『賊來需打』,看來今天我們三個就是挨打的賊了!」

  龐良驥一邊尬笑一邊流冷汗,再次叮囑兩位師兄弟:「千萬不能還手啊!」

  韋霍兩人站到龐良驥身旁,三個人如同赴難一般並肩向著大門走去,門外的看客們都高聲笑著起哄:「婿是婦家狗,打煞無文書!快打!使勁打!」

  這師門三人皆是身經百戰的俠客,可眼前這景象比以往赴過的生死局都可怕,不僅不能生氣還手,對手是根本惹不起的姑奶奶們,挨了打還得笑臉相迎。

  幾十個娘子蜂擁而上,棍棒交加如同雨點一般灑下來,三個人舉著胳膊擋住頭臉,其他地方只能給人任意毆打了。更有彪悍豪放的姑嫂看他們三人都是年輕俊俏兒郎,說出各種讓人抬不起頭來的調戲話來。

  亂棒圍毆之中,韋訓認真對龐良驥說:「我收回當儐相是微末小事這話。治喪只需要拉出去一個橫著的,婚禮弄不好得拉出去幾個橫著的。」

  霍七郎被人趁亂摸了幾把,同樣一臉震驚:「別人家結婚都是這樣嗎?」

  龐良驥還得騰出一隻手抱著大雁,苦笑道:「我也是平生頭一回當姑爺,當真不知道是這樣龍潭虎穴!」

  幸好姑嫂們沒有練過武藝,三個人都筋骨結實,被這般圍毆也不會重傷,倒是種種「展褥鋪錦床,兒郎下馬來,緩緩便商量」的輕佻詞句讓人聽得後背冷汗直流,比最厲害的內功掌法還難以抵擋。

  龐良驥不能快走逃跑,韋霍兩人肩負保護新郎的責任,讓大半攻擊落在自己身上,一路護送他緩行向著中門走去。

  棍棒交加之中,韋訓突然感到一陣勁風從後襲來,直沖龐良驥的後腦勺,與其他女子的攻擊力度截然不同。他迅速反手向後一抓,將武器攔下,手裡抓住的卻不是木棒,而是一根熟鐵棍。

  韋訓劈手奪過棍子,正要轉頭看是誰下這麼黑的手,又是一陣疾風貼地襲來,掃向龐良驥的腳踝。龐良驥的腿早已折斷,上身還扛得住揍,下盤卻沒有絲毫招架力,這橫掃一棍定會把他打到跪地不起。韋訓一腳踩住,又是一根熟鐵棍。

  再看下黑手的人,不過是個穿裙塗粉的普通女子,被奪走武器,也不慌忙,笑嘻嘻地退進娘子軍裡不見了。這兩記悶棍勁力凶猛,又黑又狠,都是奔著重傷致殘去的,韋訓心中疑惑,卻礙於不能還手,只能順手將鐵棍扔到房頂上,隨著人群繼續往前走。

  每過一道門檻都要以詩句應答,每走一步路都要戲打或是灌酒,如此過關斬將,舌戰群姑,終於來到正堂,只見一道帷幕拉在門口。司禮人連忙叫新郎將懷裡的大雁扔過帷幕,接著念催妝詩,請新娘出場。

  幸而有寶珠指點,龐良驥腰裡掛著一兜寫著小抄的象牙笏,將陸暢、賈島、盧儲等才子的名篇念誦出來,半點錯沒出。龐家帶來的上百個隨從開始從門外齊聲大喊:「新娘子催出來!」

  文武齊下,帷幕裡面影影綽綽出現了個穿禮服的女子,龐良驥幾乎要哭出來了,喊了一聲阿苒,卻沒人理他。童男女撤去帷幕,新娘穿一襲深青色婚禮服,頭上蓋著一副寬大蔽膝,看不清面容。

  新郎新娘舉行奠雁儀式,辭別岳父岳母,兩位女儐相扶著新娘走出蕭府,將她送上龐家帶來的婚車上,龐良驥想趁機跟心上人說兩句話,卻因為人聲嘈雜,新娘被蒙在蔽膝之中,沒有聽見。

  韋訓出門第一時間掃向人群,見那掛著桃枝的旗桿穩穩立在外面,心中頓時放鬆。又想旗子其實沒有必要,即便人山人海,她依然光彩奪目,走到哪裡都能一眼看到。

  新郎上馬,圍著婚車繞行三周,親迎的隊伍就算正式出發了。

  寶珠看見韋訓騎著馬往這邊張望,立刻踮著腳尖朝他揮手,心想這身紅衣當真好看,有心叫他以後也這樣穿,只可惜這人連佩劍都不肯配合,否則就是詩詞描述的鮮衣怒馬的少年俠客了。再想他江湖綽號就叫青衫客,換身衣服難不成還得換綽號?屬實有些麻煩。

  婚車一動,蕭家開始一擔接一擔往外抬新娘嫁妝,浩浩蕩蕩竟有百擔之多,一個觀禮的路人驚嘆道:「蕭家早就破落,竟有資產給女兒準備這樣氣派的妝奩?」

  另一個人嗤笑道:「蕭小娘要改嫁,被前夫家扣下嫁妝,光屁股回的娘家,蕭老頭恐怕連一床被都勻不出來,怎麼可能再出一份妝奩。這百擔嫁妝是龐家上個月趁夜抬到蕭家,為新婦壯聲勢的,怕她光禿禿地出門羞臊。」

  第一個人驚訝道:「龐家不僅出了百萬聘禮,還又加上一份嫁妝?實在闊綽到不能想象。龐公子就那麼中意那個二婚婦嗎?」

  又有一個人興沖沖地說:「你們都不知道,這裡面的故事可多了。蕭家以前就住在龐府隔壁,這兩人是青梅竹馬,早有私情,後來蕭家破落到供不起府邸,將房子賣給龐家搬走了。龐家雖然有錢,但只是土豪,有心求娶蕭小娘,蕭老頭自覺門第高貴,根本看不上眼,把女兒嫁給盧家子。」

  「龐公子一怒之下出門學武,過了幾年不知怎麼斷腿殘廢給抬回家了。去年盧家子病死,龐公子又起了念頭,再次求娶。蕭老頭本想叫女兒守寡得個貞潔名聲,可家裡窮得沒什麼好當了,扛不住財帛堆門,叫個高價把蕭小娘賣了。這才跟頭婚的盧家交惡,扣下媳婦嫁妝,將蕭小娘光著趕走了。你們別看這婚禮風風光光,其實是瘸子配二婚頭,嘿嘿,貞潔換不來米……」

  寶珠擠在人群裡,被迫聽了許多不同版本的傳言,心中十分反感。大唐皇室有豪放胡人風氣,並不恪守中原儒家道德,公主們死了駙馬立刻改嫁是常事,根本不值得討論,看客們反復拿新娘二婚之事說道,讓她覺得非常厭惡。

  倒是龐良驥知道新娘的難處,特為她準備嫁妝,沒想到他那張嘴就讓人冒火的脾性之下,竟然有這樣體貼入微的心意,實在是出人意表。

  當街運送妝奩本就有炫耀資財之意,看客們指指點點,頗多羨慕嫉妒,又有一個閒漢高談闊論,點評天下女子嫁妝厚薄,最頂尖的應該是長安城裡已經過世的萬壽公主。

  那人唾沫橫飛地說:「可惜年紀輕輕就死了,我長安的同宗親眼看見,她的嫁妝當作陪葬,車隊運送了幾十里路,那才是真真的富甲天下,要是人還活著,嘖嘖,那麼一個又美又富的小嬌娘,不知道便宜了哪個小賊。」口吻神態甚是猥瑣。

  沒想到參加別人婚禮還要被迫聽自己的八卦,寶珠聞之色變,抽出馬鞭要打人,可觀禮人群接踵摩肩,雖然聽見那人聲音,卻擠不過去,氣得直跺腳。十三郎不聲不響拎起旗桿,遠遠伸過去戳在那人腰間,把那閒漢戳得跪在地上,又往他背上打了一桿。

  十三郎莊嚴鄭重地道:「施主,你背上趴著一隻口舌鬼,枉口嚼舌養著它,要吃掉你壽命的。」

  眾人見是一個眉目端正的小和尚打人,說得煞有介事,都有些信了,紛紛叫那人趕緊閉嘴。

  寶珠大樂,誇道:「妙啊!平日沒白疼你!」

  此等插曲,既然已經當場報仇,她轉身就忘,並不放在心上。轉頭再去追看婚禮隊伍,卻見觀禮人群之中閃過一幅寫著「妙手回春」的白幡,雖沒看見是誰背著,卻覺得很是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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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莨菪:音同浪蕩,一年生或二年生的茄科莨菪屬植物,其種子服下能使人狂狼放蕩,故而得名,又名天仙子。

  蔽膝:圍於衣服前面的大巾,用以蔽護膝蓋,模樣類似大圍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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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19:58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二章

  時至夤夜,平日裡百姓早該熄燈睡覺了,可因為這場熱鬧非凡的豪華婚禮,玉城的居民彷佛過元宵燈會一樣傾城而出聚集在街上,一時間熙熙攘攘觀者如市,照明的火炬把道旁樹都給燎焦了。

  對新郎家而言,這場婚禮最艱難的部分——障車——才剛剛開始。

  所謂障車,就是堵在路上攔住婚車,婚鬧無賴成群出動,索要酒食錢財、戲弄新人為樂。龐家富甲一方家財萬貫,來這場婚禮上鬧騰的人比別家婚禮多出十倍,甚至有攜帶樂器邊唱邊跳的,堪稱盛況空前。

  龐良驥所說走一步乾一杯半分不虛,眾障車者聚在婚車前,以祝酒名義向新郎家討要免費酒食,不給就不讓走。幸好韋訓、霍七兩個都是酒量驚人,平時沒錢豪飲,今日借著龐良驥的婚禮,把他家的陳年花雕敞開喝個痛快,來者不拒,甕盡杯乾,酣暢淋漓過了回酒癮。

  在眾圍觀者眼中,這兩個年紀輕輕的儐相酒量簡直深不可測,怎麼喝都沒有醉意,舉止越發豪邁瀟灑,都是嘖嘖稱奇。

  靠著兩人豪飲拼酒,婚車緩緩向前推進了四五裡,一伙兒刺花臂的閒漢圍過來,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笑容,酒肉銅錢如雨般拋灑出去,婚車就是動彈不得,其中一個光頭高聲唱道:

  「兒郎偉!吾是九州豪族,百郡名家,聞君成禮,故來障車,覓君錢財。不要牛羊酒肉,不要百味飲食,但求麒麟一角,鳳凰三足,金錢萬貫,綾羅數千!」

  口氣蠻橫,語言熟練,一看就知道是障車潑皮中的嫻熟人士了,意思是不滿意新郎家拋賞的酒食,得索要錢財才肯放行。

  韋訓低頭瞧了這人一眼,問龐良驥:「能動手了嗎?」

  龐良驥搖了搖頭,道:「喜事以和為貴,還不能。」

  韋訓遺憾地嘆了口氣。

  龐家早就想到會有這種職業婚鬧來滋事,總管當即派人扛出十貫錢並十匹絹來給了這人。這些財物已經足夠為一名小康人家的女兒出嫁妝奩,然而那光頭讓手下收下財物,仍不滿意,呼喝一聲,眾潑皮將婚車圍了起來。

  「說了要金錢萬貫,綾羅數千,這點哪兒夠我們吃酒呢?大家來看看新娘子頭上戴的什麼好東西,拔下兩支金簪送相好!」

  光頭說完這話,車隊後面兩個潑皮伸手去掀婚車的帷幔,職業障車等同強盜打劫,甚至有綁架新娘勒索贖金的極惡行徑。

  龐良驥向後一看,登時色變,雙手攀著馬鞍翻了下來,卻因為失去輕功無法及時趕到,韋訓給霍七遞個眼色,她直接馬上掠起,一個縱跳翻過帷幔把那兩個手賤的攔住推飛了。

  障車的無賴們立刻喧嘩起來,和龐家帶的隨從堵在街上,眼看就要打一場群架。

  障車的目的是勒索巨額錢財,只等龐家的人先動手,他們即刻大呼小叫掀翻婚車,破壞婚禮,趁亂打劫,這場喜事就算辦砸了。因此龐家動手不是,不動手又走不了,左右為難,只能與這伙婚鬧談價格。龐良驥和霍七郎一前一後壓住婚車,攔著他們騷擾新娘,大街上亂得如同一鍋粥。

  韋訓將司禮人叫到身邊,問清楚障車時來回的應答,輕飄飄飛身掠到婚車頂上,居高臨下,曼聲開口道:

  「兒郎偉!何處宵小,漫事縱橫,障我車行?既索財物,且看拋賞,必不尋常!」

  他睥睨傲視群小,以雄渾內力將這段話緩緩送出,以一聲力壓眾聲,每個人都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每個字都聽得一清二楚,連婚車上的銅鈴都跟著嗡鳴顫動,人喧馬嘶的大街頓時寂然無聲,數千雙眼睛集中在這個年輕的儐相身上。

  龐總管捧出一口袋銀質開元通寶,這是龐家鑄造出來饋贈親友的回禮,按照此時市價,五兩銀價值約等於一兩黃金,他既然說了「且看拋賞,必不尋常」,意思就是要扔貴貨了。眾無賴見識短淺,來不及想為什麼這少年郎的聲音有貫耳震鈴之能,都爭著往前擠準備接錢。

  韋訓從皮袋中抓出一把銀幣,在手中拋接一番,讓周圍障車者全都看清楚。

  貪婪的眼神直勾勾盯著他的手勢,韋訓突然貫力於臂,猛然將這一把銀幣向著街邊扔去。只見銀雨如注,鐺鐺作響,這二十幾枚錢全數釘在一戶商鋪的門板上,每一枚都沒入大半。

  銀質柔軟,錢幣無鋒,他空手扔出,不知有多大的力氣灌注在上面,竟硬生生把錢砸進門板去,圍觀人群驚得瞠目結舌,一時沒人敢去門板上摳錢。

  「對不住,我沒練過暗器,這一手扔偏了,下回定然好好瞄準。」韋訓臉上浮現出刁鑽促狹的笑意,說著又從皮袋裡掏出一把銀幣來,作勢要往障車人群中扔。

  錢釘在門板上尚且有這麼大的威力,若是扔在血肉之軀上,必有投石弓箭般的破壞力,那光頭首領頓時氣餒,嚇得轉頭就跑,眾潑皮隨之一哄而散,韋訓再次扔出手中開元通寶,這一回全釘在鋪路的青石板上,銀幣晶瑩閃爍,一枚枚豎著反射周圍火光。

  這一手撒錢逐客後,婚車之前空空蕩蕩,只剩下一個魁梧漢子孤零零地站著,是個手拿精鋼盾牌的江湖人士。

  韋訓見他有盾防身,一聲輕笑,朗聲問:「道上哪一路的兄弟,也來障車玩兒麼?」

  那人立刻搖頭,將盾牌掛在背後,拱手行禮道:「不敢,在下中原人士『銅牆鐵壁』岳弘,我見兒郎身手了得,想敬一杯酒。敢問這位兒郎高姓大名,可有綽號麼?」他果然向龐家討來酒水,雙手持舉,神態恭謹。

  韋訓見他沒有敵意,拱手回禮:「不敢當,我是關中青衫客韋訓。」也取了酒,與他對飲一杯。

  青衫客這綽號在江湖上早已聲名赫赫,只是其人神秘莫測,沒幾個人見過真容。此時來圍觀婚禮的江湖人士們才知道,這個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瘦削少年就是「殘陽七絕」之首,陳師古身後武功最頂尖的門徒,無不震驚聳動。

  如此道路暢通無阻,車夫趕緊驅趕白牛,讓婚車繼續前行。之後再無潑皮無賴膽敢上前障車鬧事,倒是常有江湖人士湊上前來攔住車馬向韋訓敬酒。

  大家心道疾風太保腿折了之後,以為從此退隱江湖,龐家跟武林就再沒有干係了。沒想到他跟師門中的人還有聯繫,結婚時神出鬼沒的大師兄也來捧場護駕,並不能將他家小瞧了。

  韋訓一邊拼酒,一邊戒備地掃視周圍,再時不時關注寶珠的境況。龐良驥喜好交友,來觀禮的江湖人士相當多,韋訓察覺到幾個身著平冠黃帔的年輕道士混在人群之中,卻不上前來祝酒。

  斜眼看霍七,她以尷尬的神色回看一眼,顯然也注意到了。韋訓心中起疑,越發覺得這場婚禮處處不同尋常,可是眾目睽睽之下,只能隱忍不發。

  婚車駛過玉城軍營前的渾水河,過了河上的石橋,距離龐府就只有二里路了。然而陡變由此而生,前方觀禮人群中不知誰家遺落一個三四歲的孩童,撲倒在道路中央不知所措地大哭,親迎隊伍不得不為之一停,龐家隨從立刻跑過去抱孩子。

  就在此時,有人驚呼:「牙旗倒了!」

  但見軍營前的牙旗大桿轟然斷裂,朝著親迎隊伍壓下來,那旗桿近三丈高,基座翁口粗細,有如大樹樹幹,婚車堵在狹窄的石橋上進退不得,眼看要被旗桿壓個粉碎。

  韋訓雙足發力,猛然拔地而起,一腿將那牙旗斜向上踹出丈餘,堪堪避開婚車。然而此時觀禮人群眾多,密密麻麻如同蟻群一般,躲也躲不開,旗桿落在何處都會有人被壓做肉泥,當場就有許多人驚恐慘叫。

  踹開旗桿救下婚車,韋訓落地,隨手從車上扯下一朵紅色綢花,旋踵再次掠身而起。

  這一回如同紙鳶般飛起三丈多高,他將紅花拆做一條綢帶,纏住旗桿上端,從空中一個旋身轉折,拉著綢帶將牙旗桿硬生生扯向大街對面,迅速綁在道旁一棵粗樹上,阻擋其側傾之勢。

  普通人只能大概瞧個熱鬧,圍觀的武林人士卻無不露出駭然神色,人人驚得心臟怦怦直跳。

  明眼人都看得到:這兩次起跳輕功身法截然不同,第一次發力蠻橫霸道,腳下青石板被踹的粉碎;第二次輕靈飄逸,手中紅綢飄揚,宛如遊龍驚鴻。

  練輕功的人心想縱身一躍三丈之高,身法已經是世所罕有,可他手中又扯著幾百斤的牙旗大桿;練膀力的人則想自己原地發力或許能抬得動這桿大旗,然而像他那樣腳不著地飛在空中操縱旗桿方向,卻是絕無可能。

  這手抬旗的功夫力速雙絕,如果不是親眼目睹,實在難以相信世間有這般匪夷所思的武藝。更可怕的是使出這般功夫的人才不過弱冠之齡,好似他出生起就帶著上百年的功力造詣似的。

  之前還有不少人爭著湊熱鬧上去敬酒,說兩句自古英雄出少年之類的輕浮話,如今連喝彩鼓掌都忘記了,試探之心都變作了震撼驚懼,心想這人簡直是個怪物。

  綢緞輕薄吃不住力,趁著大師兄擋住最凶險的一波,霍七郎從隨行人員那裡奪到繩索,同樣縱身而起,將牙旗桿從另一個方向再次固定。

  韋訓立在旗桿頂端當空俯視,想找出是誰下的黑手,卻見一個手持單鉤的年輕道人沖著婚車急奔而去,他鷹隼撲兔一般凌空俯衝,瞬間攔在那人面前,道士只來得及喊一聲:「師伯……」誰都沒看清他如何出手,道士持鉤的手臂已然折斷,整個人被扔了出去。

  這兔起鶻落的幾下均在瞬息之間發生,旁觀的人只覺目眩神馳,韋訓卻覺得膀子有些吃不住勁,指尖微微發木。

  剛才在新娘家飲下那一大樽蒙汗藥酒,雖然靠內力強行壓制住不致發作,但抬旗之時真氣流轉,少許毒性隨著酒力流入四肢百骸,那酒水裡除了莨菪子外,似乎還混合了讓人渾身麻痺的曼陀羅根。

  這麼粗的牙旗桿絕不可能湊巧在婚車經過時憑空斷裂,必然有人暗中作梗。韋訓心道就算這些圍觀的江湖客一擁而上,他也絲毫不怯,只是下黑手的人要麼沖著武功盡失的龐良驥,要麼沖著婚車新娘,稍有閃失,結局難料。

  眼看隊伍就要到龐家了,韋訓不願再節外生枝,低聲命令龐良驥:「衝過去!」

  此時他已經收起玩鬧的輕視心情,玄炁先天功顯化,渾身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氣息,人群頓時不願再往婚車周圍靠近。幾日之前拓跋三娘夜訪客棧,就是靠這無形魄力壓制寶珠,讓她動彈不得。

  馬匹的感覺最是敏銳,嘶鳴著不肯再讓他騎乘,韋訓索性棄馬,立在婚車車轅上,親自持鞭驅車,龐良驥和霍七郎同樣意識到不能再繼續耽擱,縱馬呼喝開道,拉車的白牛四蹄翻飛,親迎隊伍立刻加速。

  最後這二里路如同搶婚衝刺一般,片刻間就到了,婚車停在龐府大門之前,毛氈已經鋪好,迎娘拉開帷幕,將渾然不覺經歷生死的新娘子扶了下來。

  寶珠跟著親迎隊伍進入龐府,龐良驥檢點親隨,確認再無外人之後,不顧觀禮的風俗,立刻把自家大門緊緊關閉,用木樁頂上。心落回實處,他再也站立不住,由兩個家丁扶著走進庭院中舉行婚禮的青廬。

  望了一眼蒙著蔽膝亭亭玉立的心上人,他幾乎喜極而泣,忍不住哽咽著對韋訓說:「師兄!幸虧你在這裡,否則今天這事不能善了。」

  韋訓點了點頭,神色間並沒有輕鬆之意,回想親迎過程的種種意外,其中古怪實在難以視若無睹。

  直到寶珠以貴賓身份進入青廬準備觀禮,韋訓看見她頭上那支花簪垂在面頰旁邊晃蕩,映著清亮眼眸,鮮妍爛漫如人間桃花仙,才覺心境一鬆,表情和緩,忍不住對她微微一笑。

  寶珠正想對他說些什麼,司禮人已經開始念誦典禮唱詞,便將這話錯開了。

  青廬之中只有二十多個龐家的至親和貴賓觀禮,十三郎也沒能進來,新娘撤下蒙面蔽膝,雙手持一柄刺繡團扇遮面,二位新人行拜堂之禮。

  只等卻扇之後,喝過合巹酒,最重要的典禮就算成了,司禮人喊一聲「撒帳」,等奴婢們往帳中拋灑準備好的大棗、板栗、蓮子等乾果祝賀二人早生貴子,然而嗤嗤聲起,撒入青廬之中的卻並非這些吉利的吃食,而是鋪天蓋地呼嘯而來的袖箭、鋼鏢和飛刀。

  此時新人在左,寶珠在右,暗器如雨傾瀉,間不容瞬,只能救得一邊。

  韋訓自小學的是殺人技,從沒學過活人術,這一天需要他保護的人,實在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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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三章

  一邊是武功盡失的師弟,一邊是毫無防備的寶珠,饒是韋訓向來應變極強,臨危不亂,也難得遇上這般棘手境況。

  龐良驥本來跪在地上行禮,聽到暗器聲響,來不及起身,直接撲倒身邊新娘。電光石火之間,韋訓和霍七郎翻身倒踢,各自踹斷了一根支撐青廬的木柱,整座帳篷垮塌下來,粗厚麻帳布將下面行禮的新人覆蓋,將大部分暗器攔住。

  耽擱這一瞬,寶珠那邊就沒有任何轉圜餘地,只能肉身硬抗,韋訓飛身撲上去抱著她滾倒。

  巨變驟至,寶珠不知發生了什麼,只聽得漫天嗤嗤聲響,青廬倒塌,接著眼前一黑,被韋訓猛然撲倒在地。

  這一撲勢頭迅猛,韋訓的體重合著衝力一下壓了上來,寶珠瞬間窒息,胸腔中的氣全被擠出去,腦中轟轟作響一片空白。幸而他意識到了,立刻弓背立腰,將體重從她身上挪開。寶珠得以喘息,發現摔得雖重,但被他鐵臂箍在懷裡,一手撐著頸椎後腦,一手護著腰背,並沒有受傷。

  寶珠心臟怦怦直跳,聞到他頸窩裡帶著冷意的清爽氣息,好似雨後林蔭的空氣般清冽澄澈,她沒有出聲,熱流湧上,臉頰漸漸染上微紅。親眼見韋訓與人擋了一夜酒,呼吸之中雖有些微冰冷酒氣,卻覺磊落颯爽,讓人十分安心。

  片刻之後,暗器不再發射,青廬之中升騰起大片腥臭嗆人的濃煙,韋訓知道敵人放了毒霧,立刻起身把寶珠拽起來,從身上撕下一條袖子蒙住她口鼻,在腦後打結繫緊。

  周圍傳來許多人的呻吟慘呼之聲,那股黃色毒煙彌漫開來,越發濃鬱,視野受限,看不清有多少人受傷。

  常年在地下活動,韋訓屏息的功夫十分了得,兩三炷香內停止呼吸輕而易舉,只怕毒煙之中另有埋伏,不可逗留,抓住寶珠胳膊帶她朝著上風向走去。

  走了兩步發現自己急切之下本能拿住她肘彎曲池、少海穴位,這是挾持敵人的擒拿手段,知道自己向來手重,想必她半邊膀子已經麻軟了,韋訓連忙鬆開指頭,往下一滑,順勢抓住她手腕繼續前行。

  肌肉記憶熟極而流,這一回又不自覺扣在脈門上,雖沒有使力,然武林中人扣著脈門是為了內力吞吐震傷對方心脈,乃是威脅恐嚇的舉動,仍然不太對勁。

  韋訓尋找著毒霧出口,心想自己這輩子從沒跟人和和氣氣身體接觸過,要麼搏擊毆鬥,要麼挾制威懾,現在境況下到底抓在哪裡合適倒頗令人發愁。想了想,再往下滑了二寸,牽住她手。

  直到握住這隻熱乎乎的柔軟手掌,才覺得妥貼安心,天生的武學悟性讓他知道,這樣對了。如果不是這毒霧,真想牽著她的手一直往下走,可惜路途終有盡頭,早晚還是要放手。

  這樣換著位置抓來抓去,寶珠絲毫沒有反應,韋訓覺得她這會兒乖得驚人,低頭看了一眼,見她眼神驚恐,一直盯著自己後背,知道她已經發現了,只是蒙著臉不能作聲。

  濃煙逐漸稀薄,走到上風處,也找到了毒霧的來源。

  婚禮儀式上有一個裝滿粟米的大石臼擺在庭院中,煙霧就是從這石臼裡噴出來的。霍七郎孤身出去找到源頭,扯了一大片幔帳在池塘中浸濕了,蓋在石臼上面,將裡面悶燃的毒質撲滅了。

  沒能進入青廬觀禮的十三郎也尋到此處,還抱著寶珠的弓箭。

  毒霧逐漸散去,寶珠扯下裹在臉上的袖子,結結巴巴對韋訓叫道:「你、你背上受傷了!有、有七八支鏢……」

  韋訓溫言回道:「我感覺到了,在我身上插著呢。」他轉頭去跟霍七郎交談,看起來並沒把滿背入肉的暗器放在心上。

  他們說的什麼如風過耳,寶珠只覺耳畔嗡嗡作響,注意力全集中在韋訓後背。

  寶珠意識到那是撲倒保護她時受的傷,惶惑不安仔細打量,見那幾枚暗器呈燕尾形狀,傷口透出血來,卻並非鮮血,而是令人不安的黑血。她戰戰兢兢伸手過去想幫忙拔出來,被韋訓回身一把抓住:「別碰,是餵過毒的,小心摸了手腫。」

  聽了這話,寶珠錯愕極了,驚叫道:「你知道有毒,就這麼放著不管嗎?!」

  韋訓若無其事地道:「不是什麼見血封喉的劇毒,死不了。」

  霍七郎雙手被毒質燎得全是火泡,渾身熏得髒兮兮的,看起來也不怎麼在乎。

  師兄弟兩個身上華美的儐相服破爛骯髒,韋訓撕了袖子,背後被毒鏢插了七八個洞;霍七伸手擦了一把臉上的灰,將易容的材料都揉下來了,再次露出那條漫長疤痕。

  再沒有什麼鮮衣怒馬江湖客,也不見雌雄莫辨俊俏兒郎,留下的只有江湖猙獰的真實面目。

  霍七郎不解地說:「真邪門兒了,龐良驥就怕有敵人潛伏,已經反復把家裡僕從檢點過幾遍,家丁護院四處溜達,到底從哪兒蹦出來的刺客?」

  韋訓沉吟不語,心道就算提前將引燃物藏在石臼裡,這麼多暗器,最少得兩個人,而且得有機擴發射。一路上敵人都隱身在人群之中從不現身,這回撒帳突襲,也是靠毒煙掩護斷後逃走,可見並不想透露身份正面應戰。

  「你們告訴我什麼時候處理這毒傷,我就告訴你們刺客藏在哪裡。」

  寶珠撂下這句話,師兄弟兩人一愣,都看向她。寶珠從十三郎手中接過弓箭,臉上淚水滾滾而落,眼神之中卻沒有畏懼,只有憤怒。

  韋訓見她這般怒不可遏的神色,連忙解釋道:「不是放著不管,現在起鏢,毒性就隨血擴散了。我已經封了背上穴道,等此間事了,有空的時候再運氣起鏢。」

  霍七郎也慌了:「你別哭,這點傷死不了人。」

  這解釋雖然不能讓人放心,也勉強說得過去,寶珠點了點頭,快步走到水井旁邊,撿了根竹竿,將覆蓋在上面的竹席掀了。

  民間婚禮中的種種風俗,石臼盛粟、井口覆席都是最常見的,沒人深究其中的道理,也不會有人詳細檢查。

  寶珠卻是第一回見,清早來到龐府,她見井口有張席子,心中好奇,伸手想要掀開看看,竹席卻紋絲未動,她便以為席子是固定在上面的。剛才從毒霧中出來,卻瞥見竹席已經移位,剩下大半搭在井口,露出縫隙,令人起疑。

  韋霍兩人往裡瞧了一眼,攔著寶珠沒讓她細看。只見井裡塞著兩具人屍,身上衣裳讓人給剝光了,軀體折疊成團,半浸在井水裡,已經泡得發白。

  韋訓心道:看來是刺客夜裡殺了兩人換上龐家僕從的衣服混進來,將屍體塞進井裡,刺客藏身此處,還能踩著屍身浮在水面上,一舉兩得。

  竹席透氣不怕憋悶,預計隱藏時間不短,只等新人到位,典禮舉行,從井中跳出來以暗器撒帳害人。寶珠清晨掀席之時,那兩個刺客正踩著屍體藏在井內,竹席不是從外面固定,而是被人從裡面抓住了。

  不管外傷內困,對戰整整一夜他都沒有絲毫動搖過,但回想她當時生死咫尺之間,韋訓後頸寒毛直豎,著實有些後怕。

  霍七郎望著井內說:「瞧屍體還沒怎麼腫脹,大概才死了不到兩天,不用整夜踩水,這兩個刺客挺會省力氣的。」她正想跳下去仔細瞧瞧線索,忽然聽到青廬方向傳來龐良驥火冒三丈的質問聲,三人頓時色變,立刻趕往那邊。

  青廬之中一片狼藉,滿地躺著不知死活的人,有被暗器所傷,有被毒霧熏暈過去。所幸韋霍兩人反應及時,一對新人倒是毫髮未損。

  新娘子盈盈而立,清冷秀麗的面孔在團扇之後半遮半掩。

  龐良驥坐在地上,雙手雙腿拼命用力向後撤,竟然是想要遠遠離開新娘。

  「你是誰?!阿苒呢?!你把阿苒藏到哪裡去了?!」

  龐良驥的聲音驚懼已極,新娘笑而不語,仍是溫柔斯文地凝望著自己的夫君。

  龐總管捂著汩汩流血的額頭,氣急敗壞地喊道:「祖宗!別再鬧了!這不就是你朝思暮想的蕭小娘嗎?」

  龐良驥大聲說:「我決不會認錯自己心愛的人,剛才撲倒這女人時我就發現人不對!」

  蕭家的伴娘驚怒交加,哭叫道:「你們龐家是故意欺辱人嗎?我們陪著小娘子從蕭家出嫁,一路上眼珠不錯地盯著婚車,這不是我家娘子又是誰人?」

  周圍賓客吵做一團,兩家人見過蕭氏娘子的都說這就是本人,只有龐良驥絕不承認,堅稱人換了,就算相貌一模一樣,眼前這個女子絕不是他想要娶的新娘。

  他轉頭看向韋霍二人,絕望地叫道:「大師兄!老七!敵人把我的阿苒綁走了!這根本不是阿苒,是個穿著她衣服、長著她面孔的鬼怪!」

  眾人嘩然,龐家花了巨額聘禮娶來的新婦,千辛萬苦刀山火海迎回家中,拜堂行禮之後,新郎卻不肯接納,龐良驥的父親和蕭家的長輩當場就要找家伙打死他。

  霍七郎盯著新娘片刻,從地上撿了一粒小石子扣在手裡,往她臉上彈去,新娘只眨了眨眼睛,臉上皮肉卻不動彈,好像笑容凝固了。

  她低聲對韋訓說:「似乎不太對勁,要拆穿打死嗎?」

  韋訓搖了搖頭:「人質已經綁走了,這個東西得留活的,看能不能交換。」

  無論周圍如何慌亂喧鬧,新娘子手持團扇微笑靜立,任誰與她說話都一言不發,冷靜觀之,更覺詭秘可怖。

  這場混亂不堪的婚禮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夜,此時天光微亮,龐府的每個人都膽戰心驚,疲憊不堪。一件大喜之事卻出了如此多的恐怖意外,已經有不少奴僕因害怕逃走了,更有許多中了暗器毒霧的人需要大夫拔毒治療。

  韋訓恐怕之後還要頻繁與人對戰,得把背上毒鏢處理一下,跟龐家要了一輛馬車,準備帶著寶珠先回去靈寶縣客棧休整,留下兩個師弟善後。霍七擅長易容,由她安排這「新娘」最妥當。

  臨走韋訓從腰間抽出一根爆竹般的金屬管,遞給十三郎。

  十三郎看到這東西,驚道:「大師兄要發師門召集令嗎?」

  韋訓神色冷漠地道:「這鬧得也太不堪了,龐良驥沒有邀請,不該來的卻都來了。既然如此,乾脆聚上一聚,叫他們來靈寶客棧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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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四章

  馬蹄嗒嗒,車輪轆轆,碾過被清晨露水打濕的青石板路,街道空蕩蕩的,昨夜萬頭攢動觀禮的熱鬧景象已經消失無蹤。

  韋訓閉目斂神,結跏趺坐於車內,捏訣運氣療毒,頭頂肩頸氤氳而起一縷縷白色霧氣。寶珠斜坐在對面,仔細打量他面容,見他蒼白的膚色籠著一層青氣,又像那次重病昏迷一般帶著憔悴之色,連嘴唇和指尖都是青的。

  實在難以想像親迎途中他就拖著這樣的身體一路拼酒搏鬥,東馳西騁上下翻飛,一天一夜間沒有歇氣。

  只聽噹的一聲,一枚毒鏢從他背上激射出來,深深釘在車廂壁上,傷口湧出一蓬黑血。寶珠伸著脖子向他背後瞧了一眼,用力捂著嘴不敢驚呼,只怕出聲分他心神。

  一炷香內,七支毒鏢一枚枚彈射出來,韋訓仍不睜眼,繼續捏訣運氣,繃緊肌肉將毒質從體內逼出,黑色毒血一縷縷流淌出來,片刻後轉為豔色鮮血,後背肩頭衣衫全部浸透,壁上濺得星星點點都是血痕,車廂裡彌漫著血腥之氣。

  直到後背肌理中的麻癢感大半褪去,韋訓才收斂真氣,歸位丹田,緩緩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到寶珠滿臉淚痕,妝容沖花了,嘴唇胭脂也暈了。

  韋訓渾然不覺傷口疼痛,後悔把她牽扯進這件事中,只覺滿心歉疚,低聲說:「已經弄好了。」

  寶珠這才收起投注在他身上的關切眼神,別過臉望向別處,強辯道:「眼睛被毒煙熏的,不是因為你。」

  車廂遠不如宮中鑾駕寬敞,兩人近在咫尺坐著,雖錯開眼神,仍然能聞到他身上撲來濃重的血腥氣。這氣味強行勾起母親血崩去世的記憶,蓬萊殿中同樣充斥著這種連龍涎香都不能掩蓋的濃鬱血腥,寶珠更覺心底隱隱抽痛,不忍心去看他那件浸透鮮血的衣服。

  韋訓定定地瞧著她,若在往日,她這樣嘴硬,他定要開玩笑逗弄,現在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嘴裡泛起一陣鐵腥味。

  青廬中那一撲,她頭上的花簪不知丟到何處,髮髻鬆了,裙裾染得都是泥土。東行一路風塵僕僕,她本就愛美,難得全妝打扮一回,出門時還開開心心明豔動人,如今被他弄得一身狼狽,桃花已經委頓進泥水裡。

  明明當時就該直言稱讚,卻因為老七在,心情忐忑沒能說出口,白白錯過了機會。他還剩下多少日子,為什麼有話不能直接說呢?

  想到這裡,韋訓磕磕絆絆地道:「你、你昨日打扮得很好看……」

  寶珠自知現在灰頭土臉,以為他故意譏諷,登時火冒三丈,正想開口訓斥,卻見韋訓面有愧色,繼續說:「是我不夠強,沒能壓住陣腳,叫你受了牽連。」

  沒想到他直截了當道歉,寶珠一時語塞,不好意思再罵人,半晌後才冷冷地說:「你還不夠強,難道是想翻天嗎?你抬那牙旗桿的時候,我看到軍營裡的弩兵已經緊張到張弦瞄準了,要不是你穿著喜事的儐相衣服,他們怕不是要全軍出動拿你歸案。」

  韋訓勉強一笑,心想當時那樣混亂的場面,也只有她能同時注意到軍門中的變動,讚嘆道:「你眼神真的很好。」

  寶珠回想起青廬之中遇襲的事,假如當時弓箭在手,也未必需要他以身抵擋,或許自己就能把敵人料理了。

  韋訓曾跟她說過武器要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她從沒遇到過這場婚禮一樣步步陷阱的危境,當然沒有放在心上。自從弄破了胡服,常穿裙裝出門,美則美矣,卻沒有攜帶弓箭的位置,再從十三郎手裡接過來上弦張弓,已經誤了戰機。如此一想,更覺懊惱。

  寶珠突然想起一事,在青廬中沒來得及說,「說到眼神,我看見你同門那個無禮的黑臉漢擠在觀禮人群中。他既然打著遊醫的招牌,或許能幫你看看身上的毒傷?同是江湖中人,應該比普通的大夫更擅長這些。」

  韋訓已經料到,並不吃驚,道:「我發了召集令,邱任今日會到客棧,還有其他一些煩人礙眼的家伙,你到時不要出房間,免得看見他們生氣。」

  寶珠一呆:「那個拓跋三娘也來?你受了傷,不應該避開她嗎?」

  韋訓淡定地道:「就算斷一條胳膊,我也一樣能對付老三,怕是她避著我不敢來。」

  寶珠見他口吻如此自負,聽起來不像是找師門的人來幫忙,倒像是找人來質問的,心中頗覺疑惑。

  馬車駛入靈寶縣城,天色已大亮,街上傳來小販兜售朝食的叫賣聲,兩個人整夜都沒有吃過東西,韋訓叫停車夫,起身道:「想吃什麼?我去買。」

  寶珠抬手示意他坐下,嚴厲命令道:「你不許動!這一身血衣要把路人嚇死,我去買。」

  韋訓一愣,她已經乾脆俐落跳下車去。不過受了一點小傷,竟能得到這般優遇,他心中驚奇,頗覺失措,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然而片刻後,寶珠兩手空空回來了,臉頰暈紅,小聲說:「我身上沒有帶錢。」

  以堂堂萬壽公主的顯貴威儀,果然辦不成這種微末俗事,韋訓心中大樂,失聲笑了起來,以至於累得傷口抽痛,一邊嘶嘶抽氣一邊笑:「幸虧沒帶,一點皮肉小傷死不了,吃了你買的東西,韋大只怕折損福壽,承受不住,當場就要倒斃。」

  寶珠又羞又惱,恨他說話晦氣,可見他面容青氣稍褪,又恢復了往日神采奕奕的模樣,眼底更浮現出熟悉的促狹笑意,她緊張至極的心情稍有放鬆。又想出門時兩人都光鮮體面,才堪堪過了一天,如今狼狽程度也相去無幾,少頃之後,忍不住破涕笑了起來。

  回到客棧,師門行四的鬼手金剛邱任已經等在那裡了,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手持錫杖、身材極其魁梧的披髮頭陀,兩人都是滿臉凶悍之色的綠林豪客,一左一右殺氣騰騰坐在大堂之中,外面的客人一探頭就退了出去。

  邱任雖帶著一面「妙手回春」的白幡,卻絲毫沒有減輕凶惡氣質,與其說是大夫,倒更像個打家劫舍的悍匪。店主心中苦澀,卻不敢吱一聲。

  見韋訓從馬車上下來,兩人同時站起來,神情恭敬叫一聲「大師兄。」

  寶珠抬頭看見那頭陀,頓時一愣,想起曾在城裡的鐵匠鋪見過此人,因外貌偉豪印象很深,問韋訓:「這也是你師門中人?」

  韋訓點了點頭,道:「是老五。」他並沒有介紹雙方的意思,對邱任說:「你來幫我縫一縫後背。」

  邱任點頭應了,拎起藥箱跟著他去了房間,寶珠也亦步亦趨跟了上去。邱任拉開藥箱抽屜,擺開針線家什,韋訓鬆了腰間蹀躞帶,正待脫衣,見寶珠專心致志站在旁邊盯著他,便覺得渾身不自在,後背似乎又麻癢起來。

  「你不出去嗎?去喝口水,瞧瞧老楊還有氣沒有。」

  寶珠怪道:「我為什麼要出去?先看看你被捅成什麼樣了,再去瞧他不遲。」

  韋訓眼珠一轉,瞥了一眼邱任,鄭重其事對她說:「老四的醫術是師門秘技,施術不方便讓外人旁觀。」

  寶珠一愣,心想這師門的古怪規矩還挺不少,可既然有這樣的說法,確實不便冒犯。她心中不快,哼了一聲,轉身出門去了。

  邱任手持針線,也愣了,奇怪道:「我就是個治跌打損傷的普通大夫,不過跟師父多學了兩手正骨,哪有什麼不方便看的秘技?」

  對著師弟,韋訓哪有對待寶珠的耐心,惡聲惡氣地道:「我說了有就是有,不許多問!」說罷把破破爛爛的儐相服和裡衣脫了下來,露出傷痕累累的背脊。

  邱任迷惑不解,查看他後背的傷,毒質已經大半拔除,只要擦擦清創藥,縫上口子就行了。當即開始動手,一邊縫一邊想:要不是他傷在背上自己搆不著,才叫來別人幫忙,否則誰也比不上韋大縫皮肉的手藝。可他為什麼非得把那小姑娘騙出去?

  再回想剛才韋訓跟她說話那副和聲細語的態度,可謂聞所未聞,觀之只覺後頸汗毛直豎,邱任突然若有所悟,心想難道他不好意思在姑娘面前打赤膊?

  一想到這裡,邱任差點兒笑出聲,粗針大線縫了一遍,觀看自己手藝,只見歪歪扭扭幾條蜈蚣,必然要留下醜陋疤痕。邱任眉頭一皺,心道不妙,萬一他以後有機會在姑娘面前脫衣驗貨,背上頂著這幾條蜈蚣,被人嘲笑了去,以這小鬼睚眥必報的狠辣個性,必然要來找自己尋釁。

  想到這裡,又是好笑,又覺可怕。邱任狠了狠心,一臉歉然對韋訓道:「對不住大師兄,老四來時多喝了幾碗黃湯,心慌手抖,給你縫歪了,請師兄忍痛,讓我拆了再縫一遍。」

  說罷也不跟他商量,拔出給人手術的小刀,把縫線一條條挑開了往外抽。

  韋訓一聽他還要重新縫,額角青筋暴起,怒道:「死胖子,你拿我練手來了?!」

  邱任嘿嘿一笑:「剛用的普通縫衣線,癒合拆線的時候頗麻煩,等我換一種好的,不留疤。」說著從藥箱裡拿出壓箱底的銀針金線來,抖擻精神,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縫了起來。

  普通麻線在傷口癒合後會跟肌肉長在一起,拆線時生生撕扯出來,必然留痕。金屬絲線則柔和得多,只要挑開一頭,輕輕一拽,整條線就都抽了出來,對縫整齊,針眼疤痕微不可見。這套銀針金線是給大戶人家不慎受傷的娘子們專用的,如今拿出來給韋大縫背,屬實好笑。

  再說把這氣焰囂張的小鬼按在手裡生生縫上兩遍,乃是天賜的報復機會,見到韋訓強忍著不作聲,指節捏得噼啪作響,額頭不停滲出冷汗,鬼手金剛一張黑臉眉飛色舞,憋笑憋到面目扭曲,慶幸他傷在背上看不見自己表情,否則翻臉行凶,殘燈手對殘燈手,今天非得破了金剛不壞之身。

  包扎好傷口,韋訓重新穿上自己的竹布青衫,一肚子火氣想詰問老四為什麼要來靈寶縣,但門前人影晃動,寶珠等在外面沒有走開。

  韋訓不願讓她擔心,打開門,寶珠掃了他一眼,見已經穿戴整齊了,便向邱任走去,仔細詢問:「這就治好了?拔毒的湯藥抓什麼?外敷什麼?」

  邱任一愣,回答道:「大師兄用不著。」

  寶珠眉頭一皺,已經開始質疑此人醫術,道:「那總得有句醫囑,這是毒傷,又不是衣服破了縫補,縫上就算完了。」

  邱任心想江湖人外傷可不就跟補衣針線活一樣?倘若是坐堂看診,內服外敷開上幾包藥坑些診費是毫無疑問,但既是同門,大家心知肚明,也犯不著誆她。

  但這小姑娘氣勢洶洶逼問,竟有一股不得不認真對應的氣魄,邱任只能撿著跟普通病人家屬說的醫囑講了兩句:「二三日內不要動用真氣,免得殘餘毒性捲入經脈肺腑,留下病根。」

  寶珠立刻回頭瞪著韋訓,嚴肅道:「聽見了嗎?要休息兩三天不能動。」

  韋訓煩氣老四誤事,復又狠狠瞪他,邱任夾在中間兩頭為難,腹誹:誰能猜到這小鬼肚腸裡的主意?雖說普通人會怕毒性深入,但韋訓早就身患寒痺絕症,活不了太久,根本不在乎多那麼一點後患。

  他不敢解釋,口中謙遜地說:「師兄想要什麼醫囑,以後提前吩咐老四。」

  寶珠肅容道:「你不要理他,告訴我還有什麼要注意的?」

  邱任瞧了瞧韋訓的陰沉臉色,再看看寶珠,收起藥箱夾在腋下,留下一句「多喝熱水。」頭也不回迅速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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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五章

  靈寶縣的桃源客棧今天的氣氛有些異乎尋常。

  從清晨起,陸陸續續來到店裡打尖的客人就與眾不同,剛開始是個打著遊醫幌的黑臉漢,雖說樣貌醜陋凶悍,畢竟是個大夫,店主殷勤招待,但他不說打尖也不說住店,坐下就不走了。

  再來是一個比門框還高的巨漢頭陀,這人滿臉虯鬚,披頭散發一臉燒疤,比起剛才的遊醫來,可說是面目猙獰了,頭陀手持雲遊錫杖,往店裡一頓,就敲碎了一塊石磚。店主不敢聲張,以為是上門化緣的,連忙生火做飯,然而頭陀吃了滿滿一盆齋飯後,也坐著不走了。

  午後來的客人是一伙兒道士,為首那一位道長年近四十,面如冠玉,穿一身紫色天師袍,衣袂飄飄之間,十分清雅絕塵。身後跟著四個年輕徒弟,其中一個受了傷,胳膊包了夾板,掛在脖頸上。

  店主見又是一個出家人,不知怎生接待才好,還未等他開口,紫衣道人便說:「今日你這店裡不許接別的客了,已經住進來的,能趕走全趕走,不肯依從的,莫怪道爺手重。」口氣凶戾強橫,沒有絲毫餘地。

  店主倒抽一口冷氣,再看那道人的面容,他本是垂著眼睛,面帶和煦微笑,顯得仙風道骨。然而說話時略微抬起眼瞼,眼神冷電一般煞氣橫溢,絕非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出家人。

  店主這才注意到他除了手裡拂塵,背上還懸掛一柄寶劍,四個徒弟也都各自帶了武器。這伙武裝道士往大堂一坐,加上剛才那兩個凶神惡煞的客人,別說生意上門,連蒼蠅都不想飛進來。

  待到黃昏時分,殘陽如血,那猩紅顏色讓人湧出一陣陣不安,一切人事物的細節逐漸模糊不清,即將到來的黑夜在悄然滋生力量。

  一個懷抱琵琶、神態妖異的白衣女子跨過門檻進到店裡,身後帶著兩個美貌少男少女。店主看見那女人的臉,心底生出一股異樣的恐懼,依稀記得她幾天前曾經來過,那個雨夜發生了一些血腥怪事,幸而事後無人追究,他連夜把滿地血跡擦乾淨了,假裝無事發生。

  當時上門的是個咳嗽連連的遲暮妓女,與今天這女子相貌打扮一模一樣,仍然素衣骨釵懷抱琵琶,卻再無半分柔弱氣質,昂首闊步威風凜凜,彷佛一派宗師,只有臉上那副厲鬼一般的怨憤神氣沒有變化。

  此時客棧中如同妖魔巢穴,氣氛壓抑至極,血雨腥風一觸即發。店主渾身冰涼,大氣不敢喘,甚至生出拋家舍業外逃的想法。

  女子在紫袍道人對面坐下了,懶洋洋地道:「為什麼不找個荒山野嶺聚?鬧市人多耳雜,說話多不方便。」

  紫袍道人說:「是大師兄的命令,他就住在這裡。」

  女子環顧四周,愁眉蹙立:「大家巴巴地趕來了,死小鬼人呢?」

  邱任道:「受了點兒傷,在睡覺,讓我們等人到齊了再叫他。」

  女子一聽,眼睛頓時如鬼火一般瑩瑩發亮:「是什麼樣的傷?」

  邱任無奈地解釋:「只是皮肉傷,三師姐還是不要輕舉妄動比較好。」

  拓跋三娘遺憾地哼了一聲,前幾日冒險來試探,不僅受了內傷,還丟了一隻心愛的多聞天王皮袋,要不是看一場好戲,就虧大了。

  「我前兩日來已經交過手了,你們知道小鬼突然開竅了嗎?帶了個嬌滴滴的小姑娘在身邊,寵得不得了。」

  一提到韋訓的八卦,眾人懶散懈怠的神色一變,目光立刻聚集起來。

  邱任嘿然一笑:「騎驢娘子的事還是我先看見的,心高氣傲的大師兄竟然甘心給人牽驢,跑前跑後打雜,嘖嘖,殷勤得簡直沒眼看。」

  紫袍道人似乎是第一次聽見這新鮮消息,訝異道:「竟有此事?他不是向來一竅不通頑冥不靈?」

  拓跋三娘笑嘻嘻地道:「二師兄是剛下山不久?這消息已在江湖上傳遍了,我在長安聽到,特意出關奔來瞧熱鬧。開始的消息是一個絕頂高手將他生擒了,我根本不信,冒險試了試,只是個稍微嚇唬就哭的小姑娘,一點兒功夫也不會,死小鬼當真是失心瘋了。」

  頭陀剛才一直沉默不語,此時出聲,言簡意賅地道:「非也,那姑娘有些膽氣。」

  眾人議論之際,霍七郎最後趕來,她是陳師古出師的弟子中排行最末的,對眾位師兄師姐態度恭謹,朝他們一一打招呼。只是面對紫袍道人「洞真子」許抱真時,神情有些尷尬,選了個離他最遠的末座坐下了。

  許抱真對霍七視若無睹,沉吟片刻,不緊不慢地道:「你們可記得師父在世時說過的話?玄炁先天功只有童子身才能發揮最大威力,既然是開竅了,那他功體還在嗎?」

  拓跋三娘咯咯嬌笑道:「果然只有二師兄最在意這事。咱們師門中原本就你和他還是童子,只不過你是想稱天下第一,怕損了道行,忍著不敢破身,韋大則是沒開竅不在乎。叫我說,師父那樣故弄玄虛陰陽怪氣的老怪物,不過是信口開河戲耍大家,騙你孤衾獨枕一輩子。」

  許抱真聽了這話,並不生氣,淡然道:「既然目前仍然是大師兄和我的武功最高,那就無法反證這話是假的。三娘,你要當真不信師父的話,也不會趁著大師兄病重,派手下去破他功體。事情沒得手,被他逃走,病癒後回頭報仇,把你從床上拖下來毆成重傷,很有意思嗎?」

  整個師門都知道韋訓和拓跋三娘有仇,卻因為當事人諱莫如深,多數不清楚為何結仇,洞真子和琶音魔當面揭破對方老底,大家才恍然大悟,竟有這樣一段往事,無不咋舌。

  老二老三劍拔弩張互相瞪視,空氣裡彌漫著火藥硝石味道,只是由於師門聚會不得內鬥的默契而隱忍不發。

  片刻之後,拓跋三娘捂著胸口咳嗽起來,臉上神色一變,楚楚可憐地道:「我可是挑了一對兒最美貌的徒弟送去,並沒虧待他,他卻不識好歹,四腳著地逃了。事後我為了躲避鋒芒,藏在情人床上,想臊他一臊,誰想這小鬼無所忌憚,還是下了重手,實在可恨至極。還好報應不爽,終於叫他自己認栽!」

  拓跋三娘雖然在武學上專精暗殺一流,但其膽氣之莽豪,作風之激進,在師門中無人出其右。琶音魔覬覦殘陽院第一的位子人所共知,沒想到她竟敢以如此手段招惹韋訓,沒被他打死,也只能說命硬勝鐵了。

  眾人默默旁聽,均是心緒起伏。

  霍七郎聽了這許多往事,實在忍耐不住,賭性大發,出聲道:「好不容易聚一次,不如我們開盤賭一把?我押二十兩金,大師兄功體仍在。」

  邱任驚訝道:「你發財了?開這麼大的盤口。」

  霍七郎笑道:「剛從老六那兒賺了一筆,不花出去難受,你們到底跟不跟?」

  拓跋三娘笑嘻嘻地道:「我跟了,前日過來試探,他明明有機會把我斬草除根,卻因為我往小姑娘髮髻上丟了一把飛刀,他趕緊回頭攔住了,連掉幾根頭髮都捨不得,這可不是一片痴心?我猜他已經失身。」

  邱任回想縫傷的時候,韋訓在那姑娘面前脫衣都覺難為情,非把對方哄騙走,分明是毛頭小子情竇初開的可笑樣子,立刻說:「我跟老七下注,他還是個童子。」

  許抱真瞪著眉飛色舞的霍七郎,冷冷道:「你整日不務正業,在聲色犬馬上下功夫,也怪不得武藝最差。」

  霍七郎撓了撓臉上傷疤,漫不經心地笑道:「二師兄追逐的是天下第一的武功,我追逐的目標卻是天下第一的美人,咱們道不同不相為謀。」

  拓跋三娘道:「老二不要掃興!就算一心一意練武,誰又能贏過韋大?你也不過是在山上韜光養晦,等熬到他病死,才能當上師門第一。既然大家怎麼拼命都不如他,何必難為老七?」

  師妹的言語犀利如刀,許抱真不否認,俊雅的面容上浮起一絲涼薄笑意,道:「那我跟三娘下注,就當是未來的彩頭,賭他在走下坡路。」

  霍七郎轉頭問頭陀:「五師兄跟不跟?」

  頭陀搖頭拒絕:「灑家不賭不能驗證之事。就算大師兄破功降格,我們依然打不過他,那誰能確認是不是?」

  霍七郎道:「自然要有讓大家心服口服的證據才能兌付。」

  眾人都知道這一局最貴的賭注不是黃金,而是如果被韋訓知道,參加者必然非死即傷,只是這群人都是不把生死放在心上的亡命之徒,勝負欲極強,為尋求刺激不惜冒險豪賭。當即一一押注,約定金額。

  韋訓未到,大堂中央首位正座空著。

  紫袍道人「洞真子」許抱真坐在左手第一位,他對面是「琶音魔」拓跋三娘。這兩人均已經開宗立派,弟子門人站在各自的掌門身後。

  左手第二是「鬼手金剛」邱任,右手第二是帶髮修行的巨漢頭陀,綽號「執火力士」,他俗家姓羅,名字不為外人所知,江湖中人都只叫他羅頭陀。

  左手第三座空著,本是「疾風太保」龐良驥的座位,如今已經被逐出師門。右手第三座「綺羅郎君」霍七郎。

  陳師古隨意收徒授業,沒有正式開宗立派,這七個高徒雖然形如散沙,各行其事,江湖中人為了方便稱呼,依然給他們起了統一綽號,根據陳師古居住的殘陽院,叫他們「殘陽七絕」。

  其餘小徒因為武功低微未能出師,並不在師門召集令的召喚範圍內,如今各自追隨師兄師姐門下。

  太陽已經落山,夜幕籠罩大地,黑暗的力量終於佔據上風。許抱真見人都到了,命令店主閉店歇業,將門板上好,眾人分頭行動,將店主一家、僕役們、不肯離開的客人一一放倒,處理妥當,只留下寶珠和楊行簡的房間沒有進去,然後才通知韋訓,師門所有人都到齊了。

  韋訓被寶珠逼著躺倒睡了一個白天,補覺醒來雖然略覺恢復,可一想到錯過了跟寶珠一起飧食的時間,還要跟那伙討厭的家伙見面,又覺得不勝其煩。下樓之時,不免表情森冷陰鬱,渾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寒意。

  寶珠手持燭台,要去楊行簡屋裡探視,從二樓走廊經過,瞥見客棧大堂裡這伙邪魔外道,一時愕然失色。她知道韋訓召集同門襄助龐良驥,卻沒想到是這樣一種邪氣四溢的詭異氛圍,那個曾經上門嚇唬過她、厲鬼一般的琵琶女也坐在其中。

  寶珠從小誦讀李太白的《俠客行》長大,心底一直有個鮮衣怒馬的少年俠客形象,「銀鞍照白馬,踏颯如流星」或是「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又或是「綠眼胡鷹踏錦鞲,五花驄馬白貂裘」,遐想江湖之中有那麼一群英姿颯爽、匡扶正義的大俠。

  然而此時見到真實的江湖俠客,頓時幻想稀碎,只覺得在座這些人每一個都很合適畫在通緝令上,連居於首座的韋訓都是一副從未見過的陰鷙狠厲神色。

  此時回想一路上每次遇到官府樹立的布告,韋訓總是興致勃勃第一個擠進去觀看,當時還以為他是在看告示消息,現在細細一想,或許他只是想瞧瞧通緝令上有沒有自己和其他同門。

  寶珠正在痛惜自己破碎的年少憧憬,忽然覺得手腕一緊,被楊行簡拉進房間裡去。楊主簿神情恍惚,臉色灰敗,急切地關門上閂後,悄聲道:「大事不妙,公主需得速速報官!命此地縣令去軍門調三百重弩,才能將這群窮凶極惡之徒一網打盡!」

  寶珠知道他還未病癒,腦子不太好使,搖頭嘆息道:「有點晚了,如今我們跟他們是一伙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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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賭的就是刺激

  猞猁發病時一定要藏起來的原因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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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六章

  韋訓在首席落座,閉口不言,厲色瞪視拓跋三娘。後者朝他嫣然一笑,單手舉起人筋琵琶,交給身後的手下,率先繳械示弱。

  陳師古自由散漫落拓不羈,從來沒給徒弟們定過任何門規,聚會時嚴禁動手的默契是以往所有人都吃過亂鬥的大虧,不得不自發約定的規矩。

  拓跋三娘已經服軟退讓,就不能再咄咄逼人,韋訓冷笑一聲,從腰間卸下隕鐵匕首,拍在旁邊案几上。魚腸劍一落,猶如師門令。

  其餘眾人也緊跟著解除武器,許抱真將拂塵和長劍一並交給門人;邱任外號鬼手金剛,使的是殘燈手功夫,一貫空手沒有武器;羅頭陀回身將錫杖往地上猛力一戳,杖尾直接插入地磚之中,旗桿一般立住了,就算做繳械。

  到了霍七郎,她攤開手,表示什麼都沒帶。

  許抱真皺眉道:「剛才就想問,你的刀呢?」

  霍七郎無奈地道:「前些日子欠人錢,手頭緊,暫時押在當鋪了。」

  眾人一聽全都瞪向她,心想這人浪蕩如此,竟然將休戚相關的隨身兵器都當了,在這群肆意妄行的人裡也有些說不過去。

  霍七郎見師兄師姐們一臉鄙夷,訕笑道:「別那麼嚴肅,瞧大師兄多麼豁達灑脫,他就從來沒問過我刀去哪兒了。」

  許抱真冷淡地道:「他瞧我們所有人都是透明的,就算你丟了一對招子,他也根本注意不到。」

  霍七郎說:「我已經拿到龐六的報酬,回到長安就去贖出來,你們別瞪我了。」她想禍水東引,又道:「其實我一直覺得繳械這規矩很不公平,明明大師兄空手才是最厲害的,棄了兵刃,不是讓我們之間差距更大了嗎?」

  韋訓揚起一邊嘴角,神態極其傲慢,輕蔑道:「我就卸下一條胳膊,也比你們強,就不用糾結這等小事了。」

  眾人叫他氣得牙根癢癢,但畢竟是事實,沒辦法反駁。人人都想:陳師古把魚腸劍留給韋訓,他卻拿來當普通餐刀使,那又能怎麼辦呢?

  在這師門之中,實力就是天道法則,韋訓早就放言,誰打得過他就誰就是新的大師兄,隨時拿走魚腸劍,除了拓跋三娘挑戰過一回重傷而歸,至今沒人敢再試。看來也只能等他病死,才能確認這把神器的下一任主人了。

  「閒扯夠了吧?咱們開始正題。」

  韋訓正色向一眾同門質問道:「龐良驥沒有邀請的人,為什麼會出現在他婚禮上?」他瞪著許抱真身後那個斷臂的道士,說:「從你開始講。」

  那年輕道人突然被點名,頓時驚慌失措,見自家師父點頭默許了,才訥訥地說:「回大師伯,當時師父讓我們在人群裡盯著婚車,免得有敵人來擾,師伯抬旗之時,我看見有個人影往婚車下面鑽,所以才衝上去……」

  韋訓冷笑:「這麼說我折了你胳膊還冤枉你了。」向許抱真質問:「我從不記得你這麼仗義過,派徒弟保護婚禮進行,話說出來不嫌肉麻。你下山幹什麼來了?」

  許抱真道:「我已經捨棄華山門庭,打算到中原遊歷名山大川,找新的落腳地,不過是碰巧路過靈寶縣,聽說老六結婚,順手看護一下。」

  許抱真將華山原來的武林門庭暴力趕走,佔據道觀結樓望氣,自立樓觀派,卻沒想到這麼快就不要了,眾人知道他是個城府深沉陰狠毒辣的人物,絕不會輕易放棄,都覺得奇怪。

  許抱真繼續道:「我原想華山風景秀麗,又是西岳,風水不錯,沒想到距離長安太近了,不時有宮裡的太監上山尋找道行深的天師,我可不想進宮伺候皇帝老兒,不勝其煩,乾脆不要那道觀了。」

  拓跋三娘道:「二師兄這麼說可就是故意扯謊了,洞真子有凌霄之志,如今聖人信奉道法,師門中只有你兼修了觀星術,從皇宮中開始成名可是個好開局。」

  許抱真坦然自若:「正是因為學了觀星才知道不能去,今年惡月中旬,萬壽公主驟然薨逝,我在落雁峰夜觀天象,見「熒惑犯紫微」之相,紫微是帝王星,帝星遭難,乃大凶之兆。我猜龍椅上的聖人活不了多久了,現在入宮,時機可不太對。」

  洞真子一番玄虛之言說出來,眾人但覺陰風陣陣,都知道皇位交替必然人頭滾滾腥風血雨,心中均是一驚。

  韋訓迅速抬眼掃了一遍二樓,確認寶珠待在房間裡沒有聽見,暫且放過許抱真,轉頭去問老四邱任:「你又為什麼來靈寶縣?」

  拓跋三娘笑道:「大師兄為何故意略過我,老三也有話想說。」

  韋訓根本不想搭理她一句,拓跋三娘自顧自地說起來:「第一件,我在長安聽說青衫客被一美貌少女擒獲……」

  韋訓斷然截住她的話:「你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把你打死。反正不能動手的規矩是我開頭立的,我也能隨時破。」

  拓跋三娘悻悻地哼了一聲,道:「那算了,只說第二件吧。我計劃搬家去洛陽,這一趟先去探探虛實,買棟宅子落腳,走潼關經過靈寶縣是必經之路。」

  這是殘陽七絕裡第二個要離開關中地區的人,眾人都察覺古怪,邱任遲疑片刻,問道:「三師姐的生意該不會也受到那傳言影響?」

  拓跋三娘與他對視一眼,臉色陰沉,緩緩點了點頭。

  「師父的遺言,不知怎麼走漏到江湖上,長安雖大,居亦弗易啊。」

  連「琶音魔」這等叱咤風雲的刺客首領居然也不願繼續在長安待下去,眾人暗地裡都覺感慨。

  邱任道:「師父已經把關內有價值的皇陵地宮和宗親貴胄的墳墓盜掘一遍,沒剩下什麼好彩頭了,反倒是我藥材上的生意蒸蒸日上,原計劃棄了本業,漸漸轉到白道上去,誰想那句遺言竟讓外人知曉了,不斷有人明裡暗裡來打聽,似乎不是好兆頭,所以我也計劃去中原發展了。」

  拓跋三娘見韋訓皺著眉頭不發一聲,道:「大師兄看來還不知道這事,因為你武功最高,又沒有門庭,沒人敢懟到你臉上詢問,我可是煩透了,因為這傳言,許多豪門的生意便如到嘴的鴨子飛了。」

  陳師古死前將衣缽交給老二洞真子掌管,然而誰都知道師門裡拳頭為大,許抱真打不過韋訓,這所謂的衣缽就只是個破院子和一堆舊書而已,沒人會聽從許抱真的命令。留下的還有幾個未能出師的幼徒,這根本不是遺產,只能算是拖油瓶累贅,當場就被前三個人分了。

  陳師古一身絕學從不藏私,無論是武功還是各項雜學,口訣心法向來公開,誰學得會就是誰的,因此也沒什麼秘籍能夠傳承。

  可他死前還留下一句令人迷惑的遺言,當時眾人都覺荒誕不經,如今忽忽數年過去,卻漸漸地流傳開來,給門徒們留下巨大隱患。

  霍七郎道:「難道是那件『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遺物嗎?」

  再次聽到這八個字,眾人心裡都是咯噔一下。邱任噓她:「別那麼大聲。」

  一直沉默旁聽的羅頭陀突然震聲道:「怕什麼!除了老六,咱們師門十二個人,湊不出一個九族來,手裡就有這鳥玩意兒,難道還怕朝廷趕來滅誰的門嗎?!」

  此話一出,堪稱撼人心魄,眾人愣了片刻,或是詭譎而笑,或是憤恨而笑,或是自嘲而笑,大家忽然嘻嘻哈哈全都笑了起來,客棧之中氣氛愉悅活潑,同時又陰森慘布。

  霍七郎笑到擦淚,道:「我還有個隔了幾門子的遠房表舅,興許還活著。」

  羅頭陀大方地說:「那給你算作半個好了。」

  韋訓笑道:「我當時聽見這話,就知道他痰迷心竅了,馬上就得倒氣,誰知道他是不是認真的。」

  眾人同時回憶起當時場景,陳師古說出有這件大凶之物後,眾門徒都爭相推諉,畢竟誰也沒想過謀反那麼麻煩的事,要這『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東西除了招禍,還能有什麼用?

  韋訓首先出言敷衍:「我活不了多久,來不及顛覆了,師父給別人吧。」

  許抱真一臉假笑:「我一個出家人,不會帶兵打仗,還是讓給師弟師妹吧。」

  拓跋三娘調侃道:「我倒有心以美色禍亂天下,無奈人老了,沒有這個心勁兒當褒姒妲己。」

  邱任勸誘說:「師父盜了那麼多陵墓,只把魚腸劍給了大師兄,也給我們留些實用的真家伙嘛。」

  眾人推諉爭吵,等到回過神來想問問這究竟是什麼東西、放在哪裡時,陳師古已經咽氣了。

  拓跋三娘笑得連連咳嗽,捂著胸口說:「我當年學武的時候已經年近三十,不會再受男人蒙騙了,老陳要真有那件能顛覆大唐的兵刃,他自己早就用了。」

  許抱真道:「也未必就是兵刃,或許是古墓兵書、絕世奇毒之類。」

  邱任忽然說:「或許是招兵買馬的財寶?師父一生發丘無數,卻一直住在那間小院子裡,穿著補丁破袍,睡在舊棺材裡,他把那些金銀古董都藏到哪裡去了?大師兄跟他一起行動次數最多,必然知道吧。」

  韋訓道:「他其實根本不在乎金銀財寶,主要目的是戮屍,把死人搗個亂七八糟挫骨揚灰就滿意了,有時候什麼都不拿。」

  許抱真波瀾不驚地說:「早就知道了,師父平等地憎恨世間一切活人和死人,老實說他這麼早就病死了,我還有點不敢相信,怕是龜息死遁之術。老實守了七天靈,又悄悄在遺體心口紮了一刀才放心把他下葬。」

  霍七郎驚呆了:「二師兄真是……真是細心周到。」

  眾人心道:怪不得許抱真在葬禮上突然恭敬孝順起來,堅持親自守靈,還以為他得了師父衣缽,自認為是掌門了,當時大家都覺得好笑,沒想到有這後手。

  以陳師古的乖戾無情、刻薄寡恩,合該有這麼一群離經叛道的門徒,訝異過後,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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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探討一下古代俠客們的收入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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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七章

  陳師古一死,門徒們不約而同脫離了盜墓行業,紛紛自謀出路。究其原因,這群人武藝高強,又各自有安身立命的本領,除了韋訓為尋找救命丹藥不得不幹,其他人並不想繼續在土裡打滾。

  這場師門聚會的目的不是討論師父的遺物,而是追究龐良驥的婚禮到底是誰破壞的。殘陽七絕雖有統一的江湖綽號,其實一盤散沙,相互猜忌,誰也不信任誰。

  洞真子的徒弟被韋訓當場逮住,嫌疑最大,雖然自我辯白過了,但許抱真本人就是個心機深沉的老狐狸,他的話不能全信。

  許抱真見這情況,一招禍水東引,點到拓跋三娘:「我聽說有人青廬設伏,以暗器撒帳,連大師兄也中招了,我可沒學過暗器,徒弟們也從來不帶那些東西,這是老三的專長。」

  拓跋三娘一聽,柳眉倒豎,厲聲道:「老娘雖擅長暗器,可從來不屑荼毒,全憑手法。聽說設伏的人用火藥引線施放硫黃毒霧,這火藥哪裡來的,倒是應該好好追究。」

  她一招旋轉乾坤,又將矛頭指向日常跟硝石硫黃打交道的執火力士羅頭陀身上。

  羅頭陀神色冷漠,道:「放屁!要是灑家出手,定將那青廬裡的新人連同賓客炸個血肉橫飛,怎麼可能放陣煙就算了,連一個人都沒弄死。」

  邱任道:「我白天聽街頭巷尾傳遍了,說是新娘子模樣沒變,卻不會說話了,龐良驥死活不認,非說是假貨。這一聽就是以易容術偷樑換柱的功夫,我瞧老七也不乾淨。」

  霍七郎本來在旁邊揣著手瞧熱鬧,一口黑鍋憑空扣來,她呸了一聲,怒道:「我是儐相,婚禮全程都站在大師兄身旁,又不像你們有徒弟手下,怎麼分身去偽裝新娘?死在井裡的兩個奴僕被人重手擰斷脖子,大師兄在新娘家門口被逼著喝了添加曼陀羅的蒙汗藥酒,曼陀羅是外傷手術麻沸散的配方,四師兄擅使殘燈手,又精通藥理,不要覺得可以置身事外!」

  邱任一聽,反倒驚呆了:「你說韋大喝了復配莨菪子和曼陀羅的藥酒,還能站著走完全程?!」

  許抱真淡然道:「既然是大師兄,那幹什麼事都不出奇。」

  拓跋三娘心下驚愕,臉上卻不表現,反而指責邱任:「曼陀羅貴得很,四胖子給我們治外傷從來捨不得用一回麻沸散,都是生縫皮肉,這會兒要放翻大師兄,倒大方起來了。」

  邱任不甘示弱:「如果我提前知道要麻翻的是他,必然加大藥量,復配烏頭和羊躑躅,才不會這麼不痛不癢就算了。再說我跟老大老六沒有舊仇,反倒是三師姐你向來潑悍,最喜歡滋事生非,幾乎跟每個人都有點兒宿怨,要說嫌疑,老四可排不上號。」

  拓跋三娘冷笑:「倘若是我針對老六,他一家子的人頭都該按照輩分次序擺在案几上了。我是怎麼入門的你們人人曉得,殺人滅門可以,但我從來不接綁架女子的生意。」

  這些人都是天姿卓越的人中龍鳳,也擁有奇才心高氣傲、逞強鬥狠的天生特質。如果分散開來放在別的門派或是別的時代,人人都會被當作寶貝一般對待。偏生扎堆擠在陳師古門下,小小一間殘陽院裡,針尖對麥芒互相看不順眼。

  眾人共事學藝多年,彼此對每個人的專長和品行都很了解,互相厭惡又難以除掉對方,一旦陷入指摘攻訐,就攪作一鍋糜粥,不僅牽強附會,還夾帶私貨,要不是排行第一的人在首座壓陣,早打成一團了。

  大堂裡烏煙瘴氣,韋訓耳畔鬧哄哄的,卻沒有一個人能說出緊要的信息,吵到後面全都在翻舊賬。

  他心煩意亂,眼神不想落在他們任何一個人上面,不知不覺往窗外望去,見桃枝樹影映在糊窗紙上,蕭蕭瑟瑟淅淅瀝瀝又下起雨來。他心道如此好雨,如果能拉著寶珠出去桃林中賞雨飲酒該多好,實在不想將所剩不多的時間耗在這些煩人的禍害身上。

  眾人吵得口乾舌燥,想喊僕役燒些熱湯來喝,卻想起早已經把店裡的活人都打暈了,沒人去灶下生火。

  霍七郎轉眼看見韋訓默不作聲,撐著下巴望向窗外出神,還以為他在深謀遠慮琢磨真相,大聲道:「我們這麼掰扯下去到天亮也不會有結論,還是請大師兄示下吧。」

  這個局本就是韋大召集的,眾人覺得老七這句話說得在理,都靜下來,等他開口。

  大堂中忽然安靜,韋訓一愣,回看眾人,只見每一雙眼睛都盯著他。

  許抱真重復道:「此事該如何處置,請大師兄定奪。」

  韋訓定了定神,勉強將遠去的思緒拉回來,徐徐道:「往日裡關中但凡發生什麼惡事,不管是不是殘陽院幹的,江湖上總要我們其中一個人背鍋,長此以往,大家也都習慣當嫌犯了。咱們每個人都有能力將龐良驥滿門斬盡殺絕,卻選了如此麻煩的方式騷擾婚禮,這怎麼都說不過去。老六武功盡失已經許多年,要有舊仇,早該動手了。」

  「如果不將他看作單獨一個人,而是把他放回殘陽院裡,他就是我們七人之中最弱的罩門。因『顛覆大唐、禍亂天下』八個字而來的人,不會找我,那是尋死;頂多騷擾你們,但不敢動粗,因為討不到好處;沒出師那幾個小的,一直跟在我們前三身邊,沒有機會;但如果遇上龐良驥,那就是最方便下手的對象,而且要綁架新娘讓他受制於人,方能逼問遺物所在。」

  「我們本在關中活動,如今四散開來向中原發展,威脅到別人地盤,已是眾矢之的。如果在老六這件事上不能討回場子,狠狠報復回去,整個師門必叫人看低了踐踏,以後禍患時常上門,終無寧日,咱們誰也別想在中原站穩腳跟。」

  這一番話鞭辟入裡,用武學原理將形勢講得清楚明白。

  眾人都知道「狠狠打回去」同時也是韋訓為人處世之道,如果不是一貫的心黑手狠、仇不過夜,以他的年紀,極難在一個險惡叵測的師門中活下來。而這種狠戾的手段,一定程度上能夠被其他同門所理解。

  拓跋三娘鬆了口氣,坦然道:「既然是外人,那就沒什麼好發愁的,宰了他們就是了。」

  許抱真搖了搖頭:「敵人可是一直藏在水面下,難點是揪出幕後黑手。」

  霍七郎說:「別忘了龐良驥的新娘還在真凶手上,我們得盡量把人活著救出來。老六如今在家發瘋,拿刀逼問假新娘,被他岳丈家的人死命攔著。」

  許抱真問:「你趕來聚會,那鬼東西不就跑了?」

  霍七郎說:「人坐在洞房裡,由兩家人互相監督,十三郎以念經祈福的名義盯著。」

  拓跋三娘道:「我安排了兩個手下在洞房樑上蹲著,倒也不怕跑了。」

  眾人一愣,想起「琶音魔」的手段如同水銀瀉地,無孔不入,都佩服她心思縝密。

  拓跋三娘哼了一聲:「時時當這嫌犯,我也得留下後手,免得被你們冤枉,弄丟了唯一的人質可不行。」

  羅頭陀站起身,拔出錫杖,已經準備走人了,「救人不是灑家的長處,你們找到敵人的時候再喊我。」

  邱任說:「早跟你們說了,救人遠比殺人難得多。要是人質死了,看在同門的份兒上,我可以給屍體縫補縫補……」

  霍七郎呸了一聲:「晦氣!」

  今後行動已經有了方向,無需再多談。更深夜闌,一群人腹中飢渴,卸下門板準備出去尋些消夜來吃。收人錢財與人消災,霍七郎不放心龐六,又快馬趕回龐府去了。

  韋訓走到二樓,想問寶珠要不要一起去吃,卻聽到兩間屋子裡都靜悄悄的,想是已經睡下了。他自知一身功夫,唯有這個軟肋,不敢留她一個人在客棧,叫他人幫忙捎帶,自去回房不提。

  寶珠本想等他們吵出結論來再去問問,誰想等著等著和衣睡著了。這兩天參加婚禮日夜顛倒,作息大亂,睡了不知道多久又醒來,看窗外還是漆黑一片,也不知幾更天了。

  睡眼惺忪地出門一瞧,大堂裡的怪人們都走了,只剩下一個紅衣男子獨自坐在那裡喝酒,竟是剛才師門聚會唯一沒有到場的龐良驥。

  寶珠走下樓去,問:「你怎麼在這裡?」

  龐良驥還穿著婚禮時的絳公服,遲鈍地抬頭望了她一眼,眼神迷離,已經大醉了,嘟囔著說:「我要逼問那個假貨,被岳丈家攔住,家裡反而逼我跟那鬼物洞房,我只能逃了。」他往杯子裡注滿酒液,抬頭乾了,自嘲一笑,「龐家小郎自小任性,終於有一天把家人的耐心都耗盡了。」話語之中滿是淒涼,衣襟上淋淋漓漓被酒水染濕。

  寶珠知道他丟了心上人,正是最彷徨失措的時候,從家裡逃走,不知道去哪裡容身,本能來到信賴的師兄所住的地方。回想婚禮前他歡欣雀躍盡心準備的樣子,現在可謂末路窮途,落魄至極了。

  寶珠在他對面坐了,安慰道:「剛才你那些師兄弟們在討論怎麼幫你找回新娘,他們看起來……看起來……挺能幹,應該很快會有結果。」

  龐良驥慘笑道:「當年他們可沒這情誼,個個眼睛長在頭頂上,動不動就欺負我。」

  寶珠有些驚奇:「韋訓也欺負你嗎?」

  龐良驥道:「數他下手最狠。」

  看他們兩人現在的關係,寶珠一直以為他們關係不錯,結果竟是這樣,一時錯愕無言。

  龐良驥喝多了,開始絮絮說起當年往事:「我從小就有練武天分,學什麼功夫都手到擒來,每個教習師傅都說我是萬中無一的天才,將來定能成為世上頂尖高手。我自然是信了,專攻腿上功夫和輕功,不到二十歲就有了疾風太保的外號,家裡有錢有勢,江湖上人人捧場,整天趾高氣揚、自命不凡。」

  「阿苒的父親瞧不上我家門第,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她嫁給別人,我很是傷心了一陣,可並沒一蹶不振。那時候年輕,覺得自己志不在此,既然是天才,就該去攀登武學巔峰。托了無數關係,終於在關中找到一個堪稱天下第一的絕頂高手,我乾脆離開玉城,帶藝拜入陳師古門下。」

  「當時覺得師父是因為江湖人情才半推半就收下我,後來發現,他才不會因為人世上任何情分關係而妥協。他收下我,只是滿懷惡意想親眼看我這種自視甚高的小子徹底崩潰。」

  「第一天入門,長屋裡走出來一個蒼白陰鬱、滿臉桀驁不馴的小孩兒,還不到如今十三郎的年紀,其他門徒卻都恭恭敬敬叫他大師兄。我心裡暗暗覺得好笑,心想可能這小少年入門早、資歷老,才能排行最高。我已是江湖成名人物,自不會跟這種囂張的小孩子計較。」

  「陳師古看見我的神情,只笑了笑,命那孩子下場與我較量,當做入門考核。既然疾風太保以腿上功夫出名,那就只拼單項。」

  「我尋思一定得腿下留情,可不能剛入門就把人家首徒踢壞了。那小孩兒似乎很不樂意,一臉厭煩。陳師古把他叫到身邊,拿了麻繩親手把他雙臂綁在背後,又叫他脫了鞋,光腳下場。」

  瞧著龐良驥帶著些許落寞的神情,寶珠已經隱約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

  果然,他繼續說道:「我以為自己是萬中無一的天才,可殘陽院裡人人都是萬中無一,更有億萬人中天才中的天才。那一天,被綁著胳膊的大師兄把我踢到顏面掃地,我用盡一切手段伎倆,甚至暗算蒙騙,全都沒有任何作用,要麼跪著要麼趴著,整整兩個時辰,竟沒能從他面前站起來過一回。」

  龐良驥撫摸著自己的斷腿,平靜地說:「從那天起我才知道,在大師兄這種人面前,有腿或者沒有腿,在他看來其實沒有任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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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宵夜/消夜一詞最早出現在唐代,唐方乾《冬夜泊僧舍》裡一句「無酒能消夜,隨僧早閉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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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八章

  「那幾年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時光,陳師古是天下最好的師父,武功深不可測,授藝從不藏私,無論想學什麼他都傾囊相授;可他也是天下最糟糕的師父,臉上永遠帶著殘忍、輕蔑又冷靜到可怕的笑意,叫人時刻懷疑自己是個無可救藥的白痴。我的武功突飛猛進,一日千里;可比起殘陽院其他門徒,卻又像是原地踏步,庸庸碌碌。」

  「特別是在大師兄面前,曾經我所有引以為豪的天分、靈氣都變成了笑話,無論多麼拼命刻苦追趕,他的境界總是遙不可及。我恨他,嫉妒他,每天都想放棄習武,回家鄉當個土財主混日子算了。可從小鑽研武學,以此為信念,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大師兄誰也不瞧在眼裡,要麼較量時心狠手辣地痛打我們,要麼就是心事重重地出去認穴發丘。我從來沒為錢發過愁,極不屑盜墓行當,覺得他這般不世出的奇才,不該幹那種下九流的事髒了自己的品行。後來才聽說,他那時候就已經起病了,一直在古墓中尋找一種特殊的丹藥。」

  寶珠啊了一聲,喃喃道:「韋訓盜墓是為了尋找治病的丹藥?」

  「應該說是救命的丹藥。師祖赤足道人曾預卜大師兄活不到二十歲,他的病也確實一年重似一年。陳師古那種內力絕頂的高人只要不死於敵手,都能活到天年,可墓中的陰氣和屍毒極重,連他也不免被日漸浸染,減了陽壽。所以大師兄越是積極找藥,就病得越加厲害,簡直是個死局。」

  「他到處偷來醫書,想試著為自己治病,可又認不得多少字,雖在書齋偷學了一些,閱讀醫書那種晦澀的東西根本不夠用。陳師古文武兼備,博學多才,但就是不肯教大家讀書,他常說書裡的毒可比古墓裡的屍毒厲害多了。」

  「文字並不是依靠天賦就能自然領悟的,大師兄整夜茫無頭緒翻弄醫書,我本以為自己會因此幸災樂禍,樂見他早死。可冷眼旁觀,又覺得他也不過是個徒勞地想活下去的小孩兒……」

  「合該我多管閒事,實在看不下去,沒人時就幫他念上兩遍,通讀之後,他就能背誦下來,將自己認識的字連貫上。大師兄從沒說過謝,但從此切磋較量時會給我留一點面子,參悟不透的心法也會悄悄提點我兩句。」」

  因為「活不到二十歲」這一句,寶珠感到心臟像是沉進冰冷的深井之中,如有徹骨之寒。她許久說不出話,喉嚨乾澀,半晌才道:「原來……原來這就是他欠你的大人情。」

  龐良驥醉醺醺地笑了起來:「對,這真是世上最大的笑話,我在殘陽院那個怪物堆裡唯一能贏過同門的強項,不過是因為小時候家裡有點臭錢請得起西席,認識幾個字。」

  兩個人沉默著對坐許久,龐良驥又灌了許多酒,喃喃自語道:「其實至今我也不清楚為什麼會被革出師門,在殘陽院的幾年裡我一直竭力忍耐,一切順著陳師古的意思,就算他盜墓時強迫我去盯梢抬死人,我都忍了。那一天趁著大師兄外出遠行,他突然暴起發難,下重手斷我任沖、打碎髕骨腳踝,估計他心裡也清楚,如果大師兄在場,一定會設法阻攔。」

  寶珠卻想:你唯一拂逆過陳師古的事,就是給韋訓讀醫書。那人既然鐵了心不肯讓他讀書識字,自然也不會容忍別人教他。

  龐良驥武功盡失、淪成殘廢全因此禍起,韋訓心裡十分清楚,才願意出生入死地償還這份人情。

  龐良驥又道:「說實話,被革出師門那天,我身上雖覺得痛楚徹骨,可內心深處卻暗暗鬆了口氣。變作廢人,就能順理成章地回家,了卻習武心結,從此沒有執念了。假如沒有殘陽院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我也認識不清人生到底應該追求什麼。比如陪伴親朋,挽回愛人……」

  說到此處,龐良驥已經滿臉是淚,慘然道:「看來為了懲罰我曾經的輕浮愚蠢,老天要再從我身邊奪走一切了。」

  玉城龐郎一生順遂,家人親朋愛護善待,如果不是遭遇幾回迎頭痛擊,想來一輩子都會是個張狂任性的富家翁,永遠不會有這番徹悟,也不會有什麼珍視的東西。

  寶珠從未想過這個夜晚會聽到那麼多舊聞,只覺心亂如麻。以韋訓的性情,為報答師弟的誦書之恩,他必然不會顧及毒傷,繼續與人連番惡戰,讓病情愈加嚴重。

  按往日韋訓的耳力和警惕,她與龐良驥說了那麼久話,他早該發覺了,至今沒下樓,說明「無甚大礙」是假的,要麼是身體損耗導致睡下了不能保持警醒,要麼所中之毒有讓人鎮靜昏睡的作用。

  寶珠將新娘掉包案的細節在腦中過了一遍,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自信地說:「別哭了,我會幫你找到新娘子的。」

  龐良驥一愣,如醉如夢地看向寶珠,只見她一副穩操勝券的自信樣子,正如當時乾脆利索搞定埋伏在迎親詩詞中的陷阱。

  寶珠單刀直入地命令道:「第一,你先回家去跟龐總管講和,給我弄一身合體的男裝或是胡服,簪娘當然也要一並送來,我出手時必然要妝容體面;其次,不管你用什麼手段,哪怕從宗祠中盜竊,我在天亮之前要看到新娘蕭家以及前夫盧家兩家的世系譜牒。第三,我要隨身弓囊一具,能夠放置上弦角弓,方便隨時應敵。」

  龐良驥本已覺窮途末路,如今心中燃起一點希望,仍未能回神,愣愣地道:「你能找回阿苒?」

  寶珠傲氣十足地道:「你聽說過下圭縣的白蛇盜珠案嗎?那是我親自破獲的,你大師兄只幫忙打了下手。既然這回有很多人可以打下手,也就用不上他了。」

  天色微明,殘陽院眾人陸續再聚集在客棧之中,手裡拿著熱蒸餅或者胡麻餅撕咬,一邊吃早點一邊交換這一夜之間得到的訊息。

  許抱真道:「軍門前的牙旗桿早就給悄悄鋸斷了大半,以厚漆上色掩飾,只等婚車通過發力一撞就倒,地形都提前瞧好了,困在橋上很難躲開。」

  拓跋三娘道:「青廬暗器上的毒用的是爛腸草和蛇毒,習慣用這兩種毒藥的中原門派共有五個,不算太遠的地方,我已經派人去試探。」

  邱任說:「蒙汗藥裡的莨菪子是最常見的麻痺藥物,農戶劁制牛馬大牲口的時候常用,到處都能買得到。曼陀羅倒是稀有,我探過靈寶縣和玉城八家藥肆,都沒有存貨,這兩種藥必不是一起購置的。」

  霍七郎說:「那假新娘臉上是用的皮面具,與我易容的手法不同,製作時表情就固定了,五官不能亂動。我本想動手逼出些消息,那鬼東西打啞語威脅說她丟一根手指,就叫新娘丟兩根。」

  羅頭陀道:「這倒是好事,說明新娘人還活著,死人不在乎有沒有手指。」

  霍七郎問:「大師兄呢?叫我們忙活了這一夜,他自己倒是睡得安穩。」

  邱任說:「他這回中的毒種類太多了些,就算逼出來大半,也會有許多捲入經脈肺腑,想恢復功力只怕得等上幾天。」

  眾人一時沉默,各自心意轉動,琢磨能不能趁此機會放倒韋訓,可他往日魄力仍在,絕對實力壓制下,不太敢貿然動手。再說龐六的事尚未解決,七絕之首再死於內鬥,殘陽院這回就算栽在靈寶縣了,似乎對今後發展有損無益。

  二樓忽然出來一個身穿紅色男裝、佩戴弓箭的明豔少女,她掃了一眼眾人,並未下樓,騰騰騰跑到韋訓房間,敲門進去了。

  許抱真皺眉道:「他該不會想帶著那女子跟我們一起行動?又不是江湖中人,憑空多一個累贅。」

  邱任道:「你們瞧她剛才穿戴那一身,難道真會些功夫?」

  拓跋三娘冷笑:「蠢,看女人不要看穿著打扮,要看她的膚髮雙手。她那手白淨細膩乾乾淨淨,一條傷痕一個繭都沒有,可不是慣用武器的模樣。老七,那小姑娘究竟是什麼來路?」

  霍七郎興致勃勃地道:「我只知道九娘是長安人士,家裡特別有錢,腦子也很好使,雇傭大師兄護送她東去尋親。至於功夫如何,沒有見識過。如果對敵,我們就夠了。如果要找人救人,帶上九娘倒是不虧,藏屍的水井就是她第一時間發現的。」

  眾人在樓下議論,韋訓吐納調息剛結束,歇了這一天,估量自己功力剩個六七成,與人對敵已是足夠,就怕打起來拖延時間太久,如果毒質深入經脈引發寒痺症狀,就不太妙了。可是綁票案件向來多耽擱一分時間,人質就少了一分活著的希望,沒辦法顧忌太多。

  正思慮如何用最小代價救出人質時,門外忽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接著敲門聲響起,韋訓前去開門,登時一愣,見寶珠穿著一身緹紅色圓領袍進來,腰繫嵌金鏨花蹀躞帶,足踏雲紋烏皮六合靴,正是龐良驥婚禮上的儐相衣服。

  同一身男裝穿在她身上是另一種風采,七分明豔嬌俏,三分英氣魄力,將整個房間都照亮了。

  韋訓呆了片刻,被容光所迫別開眼神,心下卻由衷驚嘆:這種鮮亮顏色,當然是她穿著最好看。

  寶珠看他眼神就知道自己這身裝扮十分出彩,得意道:「如何?是備用的儐相服,叫裁縫們連夜改成我的尺寸了。」

  韋訓見她蹀躞帶上懸掛新的弓囊,角弓已經上弦。

  寶珠的弓馬技藝師從軍中名師,習慣也是跟大唐將士完全一致,長途跋涉時為了妥善保護角弓,都是下弦後保存在弓韜皮袋之中,臨戰時才會聽將領命令上弦張弓。如此雖然合規,但江湖上對敵多數都是倉促之間,臨時上弦就來不及了。

  她將武器隨身攜帶,並且已經上弦,隨時都能開弓,可見是接受了自己的建議,韋訓心下寬慰,笑道:

  「看來你今天是準備跟我們一起大殺四方了。」

  寶珠卻收斂笑容,嚴肅地道:「只有我,沒有你,你乖乖待在客棧養傷喝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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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韋訓這個一生孤獨的天才來說,龐六可能是唯一一個接近「友人」定義的存在,他想維護他,奈何……

  龐被趕走後,他可能去偷偷探望過他,也可能沒有。腿已經碎到不能救了,但龐還有愛護他的家人。在整個師門湊不出一個九族的殘陽院,有家可歸是龐六除了識字以外,比其他同門優越的另一件事。

  革出師門事件後不久,韋訓與陳師古決裂,強行出師,離開了殘陽院(接上卷番外-出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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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九章

  「什麼只有你沒有我?」

  韋訓一愣,稍顯慌張,想起邱任昨天的醫囑,趕緊說:「四胖子隨口說的荒唐話你不要信,我好得很。不信你讓老楊的大夫來把脈……」

  寶珠立刻打斷他:「那黑臉漢雖然舉止無禮,但他身為醫生的口碑,在我這裡還沒有失信的記錄。反倒是你在下圭縣用手段操控脈象騙了好多個大夫,我可是在旁邊親眼看見的,這脈不把也罷。」

  韋訓頓時失語,沒想到當時一時興起玩鬧,回旋鏢過了那麼多天又回頭插到自己身上。

  寶珠一本正經地道:「說到老楊,他風寒未癒,還躺在隔壁說胡話,如果你再因傷病倒下,是想讓我帶著十三郎,一個人騎驢奔赴幽州嗎?!」

  韋訓趕緊解釋:「我歇了一宿,已經好多了,主要是婚禮上喝酒太多。」

  明明嘴唇發青,依然嘴硬逞強,寶珠心中不快,「我已經知道你所患舊疾有多厲害,再受毒傷,醫囑擺在這兒了還想繼續出去撒野,我瞧你是嫌命太長。」

  韋訓又要張口,寶珠疾言厲色地補充:「想好再說!膽敢再欺瞞我一回,我現在就辭退了你。大堂裡鬧哄哄的,站著許多跟你同出一門的江湖俠客,我總能從中找到一兩個有能力護送我去幽州的人。尤其那個穿紫袍的道士,我瞧那件袍子似乎是宮中之物,或許他有意攀附皇家,那就太合適不過了……」

  說著作勢轉身向門口走去,韋訓完全慌了神,伸手一探,從背後抓住她腰間蹀躞帶,攔住她腳步,可接下來怎麼辦卻一無所知,韋訓不敢拖拽她,一動不動在背後站著,兩個人一時僵持住了。

  「別!別找他們,他們都遠不如我……」

  韋訓聽見「辭退」兩個字時臉色已經轉為慘白,磕磕絆絆說出這句話,嗓子啞了,話音裡再無一點兒心高氣傲。

  寶珠冷漠地回頭望了他一眼,重復道:「哪裡不如你?我瞧他們人人氣色極佳,沒一個像你這樣臉色還逞強的。」

  韋訓喉頭顫動,硬著頭皮說:「哪怕我病了,他們的功夫也不如我。穿紫袍的是老二,他是個追名逐利的陰險家伙,你絕不能將真實身份透露給他;老三就是那個女鬼,你不是最害怕鬼物?況且她脾氣差極了,最喜歡陰謀暗算,一天不挑事都難受;老四你已經見過,不但粗魯無禮,還有許多噁心的癖好,你絕對忍受不了跟他同行;老五人品尚且過得去,可打起架就發狂,根本不顧旁人,回回波及己方,叫他護送只怕是你先吃虧……」

  韋訓把同門一一數落一遍,寶珠卻像是沒聽見,別過頭去盯著大門,漠然道:「我不是江湖中人,不能辨識你們武功高低,我只知道,活人永遠要比死人強。任你生前如何驚才絕豔,舉世無雙,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羽翼之下護著的人,也會跟著朝不保夕,流離失所,再沒人疼愛保護了。」

  說到這裡,聲音逐漸哽咽。韋訓頓時心驚,鬆手放開她腰帶,歪頭湊到旁邊一瞧,見她眼眶已經通紅。

  他心有所悟,低聲說:「你口中那人……不是我吧。」

  寶珠深深喘息,把淚忍在眼眶中,好半天才能開腔:「我說的是阿娘。她在世時執掌六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我們住在大明宮中央蓬萊殿,萬事順心合意,我想幹什麼幹什麼,從未想過世上有何煩難之事。」

  「可她一朝難產去世,生前的權柄就都消失了。蓬萊殿是中宮的住所,她人沒了,我和阿弟就要搬出去,被分到她曾經的情敵政敵手下過活。那時阿兄已經出閣搬進十王宅,再不能幫我一點兒。更別說……」

  她紅著眼睛,啞聲說:「更別說五月我直接被活埋進地宮,倘若娘親還在世,豈會讓我受這許多冤屈?無論是權御六宮,還是武功第一,人死了就全都沒了,你知道自己還剩下多久壽命,竟敢這麼不顧死活地揮霍?!」

  寶珠一口氣講了許多話,甚至提及自己母親的往事,韋訓終於弄懂了她的心意。

  她在憐惜他。

  早在長安翠微寺時,他內心已經平靜接受了死亡。世上哪一天沒有成千上萬人命喪黃泉橫死街頭?他自己手上也有許多條人命,早晚要見閻王,沒什麼特殊。可如今一想到如果沒撐到幽州就倒下,把她拋在亂世之中,再度落入無人保護的淒慘境地,竟有種死不能瞑目的惶恐驚懼之感。

  龐良驥的人情債要還,她也需要好好照顧,一對多的架容易打,一對多的保護人卻是千難萬難。

  韋訓不敢再瞞,低聲說:「我的病是許多年前就有了,也找過許多名醫,治與不治,一直沒什麼起色,活不到龜年鶴壽那麼久,但所剩時間足夠送你去幽州。」

  他攥緊拳頭,用幾乎是懇求的語氣說:「我確實是他們當中最好的,你……你不要再聘旁人了。」

  打量他那副不知所措的神情,過了半晌,寶珠才點了點頭,答應不提辭退之事了。她雖忍住淚保住了妝容,嗓子卻也啞了,韋訓將桌上杯子仔細擦過兩遍,給她倒了杯水潤喉。

  寶珠兩口飲下,惱怒地道:「怎麼是冷水?我昨天明明吩咐過店主好生照料,不能叫你這屋斷了熱湯。」

  韋訓一時大窘,簡直想拔腿從窗口逃出去。心道自己一世好勇鬥狠,手底不知多少敗將,在她眼裡竟成了見不得風的病弱之人了。可想起上次一逃了之的下場,他一動不敢動,尷尬到不知所以,只能默默無言仰頭望向天棚。

  寶珠見他不說話,脖頸喉結卻不斷湧動,好像皮膚下面伏著一隻小老鼠,心下有些好奇,想霍七男裝時雖然很瀟灑,這些細節卻還是與真正的男子不同。盯著瞧了幾眼,忽然覺得不好意思,錯開眼神,不知怎麼耳朵有點兒發燒。

  好不容易將這股難堪窘意消化掉,韋訓苦笑道:「昨夜店裡的伙計全叫他們點倒打暈了,現在未必能醒。熱水的事是老四信口開河,求你以後別再提了。」

  寶珠一愣,心想這伙人聚會竟如此隱秘,不許旁人走漏風聲,各方面都不像她想像中粗豪的江湖中人。

  她說:「我倒覺得邱任說得很有道理,冷酒陳釀本就性寒,你以前最愛喝古墓裡藏的酒水,世上還有比那更陰寒侵骨的東西嗎?當然會越喝病越重。」

  韋訓長長嘆了口氣,道:「以後再不喝了。」

  寶珠心想關中名醫不出長安,有心將來給他介紹幾個御醫,可是想到自己被活埋前也是由御醫團隊診斷過的,著實沒什麼好說。

  她語調和緩下來:「我知道你欠了龐良驥大人情,道義上必須幫他,但未必要親自執行。你照著醫囑在客棧休息兩天,且看我怎麼破案。真凶的武功必然遠不如你,否則早就明目張膽地動手了,也不會耍弄這些陰謀詭計。你不現身,才能引蛇出洞。」

  韋訓沉聲道:「那毒蛇要是咬了你呢?」

  寶珠自信地道:「我當然要藏在你那些師弟師妹當中,就是天塌了,也未必砸得到我頭上。再說你雖替我擋了凶手毒鏢,但這個梁子仍是我的,我要親手討回!」

  韋訓知道她雖然平時好哄,關鍵時刻倔強起來,誰勸也不行,所有人都只能照她說的辦。想了想,從腰間解下隕鐵匕首遞給她。

  「你拿去防身。遇到危險盡量不要硬抗,往老五老七身邊躲,但是一旦老五開始嘀嘀咕咕誦經,絕不要耽擱,能跑多遠跑多遠。」

  寶珠接過匕首,拔出一截,見那流水般的暗紋之間映著自己臉龐,彷佛在俯視某種黑暗神秘的河流。

  她問:「你這刀到底叫什麼名字?」

  韋訓說:「它就叫餐刀。」

  寶珠怒道:「這起碼是千年前的古董兵刃,你怎麼能一直當餐刀使?憑得辱沒了它的來歷。」

  韋訓對此毫不在乎,笑道:「不滿意,就自己取一個名字好了。」

  寶珠考慮了片刻,道:「《晉書》有云,牛渚磯深不可測,水下多怪物。以辟邪犀角點燃照看,就能洞悉其中隱藏的秘密,讓妖魔鬼怪無所遁形。這匕首以犀角作柄,山川流水為紋,就叫做『犀照』好了,望它能照亮暗河之下一眾邪魔外道、魑魅魍魎。」

  韋訓點頭稱讚:「好名字,望你能用它鎮壓樓下那伙兒怪物,也能揪出綁架新娘的幕後真凶。」

  寶珠嚴肅地說:「你再講一遍答應過我的事。」

  韋訓認真回答道:「遵從醫囑,兩日內不動真氣,避免與人動手。」

  寶珠滿意地點了點頭,將匕首佩戴在蹀躞帶上,又解下算袋打開。算袋是朝廷官員貯放筆硯等隨身書寫工具的袋子,她知道韋訓的性子不可能坐得住,特地從楊行簡那裡拿過來給他用。

  「雖然答應過教你寫字,可一直忙著趕路,沒有正經練手的機會,如今你閒著養傷,正巧有時間練一練。」

  說著攤開紙張,蘸了墨,寫下一首五柳先生的歸園田居。接著命韋訓坐下,將毛筆遞到他掌中,手把手教他正確的握筆姿勢。

  「撥鐙之法,指實掌虛,手法凡五字:撅、押、鉤、格、抵。」

  書法入門的竅要和武學心訣差不多,韋訓本來一句話就能掌握,卻因為寶珠的手就握在自己手上,腦子裡轟轟作響,近乎耳鳴,靠這麼近倒聽不清她說了什麼,一時間心猿意馬,手底下也失了輕重。

  寶珠一根指頭一根指頭給他擺好姿勢,韋訓手一抖,喀嚓抓裂了筆管。

  從未遇到過學生出這種狀況,寶珠皺著眉頭從他手裡抽出破筆,不可置信地看了看,「不是,你不能跟抓握武器一樣握筆,這是象牙桿,況且就算是硬木材質,也經不住你這勁力。算袋裡就兩支筆,最後一支備用的,輕些拿著。」

  她拿出完好的那支演示,再遞筆過來:「想像你手中不是筆,是拈著一朵花,枝條柔軟細嫩,力氣太猛就將它摧折糟蹋了。指頭上的力氣要輕柔,用力的是手腕,如此握筆才能圓轉如意。你是練武之人,總該知道如何腕上發力?」

  寶珠再次手把手糾正握筆姿勢,並一一指點到發力的關節。

  距離近到能聞見吐氣如蘭的呼吸,韋訓的頭越垂越低,幾乎伏在案几上,一言不發微微點了點頭,表示知悉,其實手腕已經徹底麻了,感覺全身將要化作一攤,只得屏住呼吸,默念靜心入定口訣,才勉強維持住人形不發抖。

  這隻柔軟細嫩的手確實像朵桃花,每片指甲都是花瓣形狀,晶瑩之下透出粉色。只不過,不是他握住花,是花握住他。

  麻感迅速從手腕躥上小臂,接著是上臂、肩膀……擴散得比任何毒藥都快,無法壓制,不能抵擋,往日最自負的操控肌體的本事蕩然無存,他只得承認自己確實有些病入骨隨了,否則不能解釋此種症狀,急需獨處休息一會兒。

  「好了,就是這樣!你好好待在房間裡,把這句『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抄上百遍,籠字結構復雜,等你能寫成型時,就能逃出牢籠復返自然了。」

  寶珠叮囑一番,見韋訓頭也不抬,臉對著她書寫的法帖,右手舉著筆紋絲不動,整個人彷佛僵住了,還以為他在認真觀帖。她又找到了為人師的權威感,心中很是快意,脆聲說一句:「我走啦!」踢踢踏踏出門而去。

  門一關,韋訓立刻癱在案几上,僅舉著右臂不敢動,生怕一動就弄亂了她親手糾正過的握筆姿勢。肌膚熱燙的溫度和柔潤質感還殘留在自己手上,更是一碰也不能碰,再經不起一絲激惹。

  只一眨眼的功夫,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寶珠這次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韋訓絕望地抬頭望了一眼,不知道她還有什麼折磨人的手段要補充。

  原來寶珠覺得他剛才一聲不吭,乖覺到反常,怕他醞釀著什麼鬼主意中途出逃,特地回來,疾言厲色地警告:「說抄一百遍就是一百遍,等我破案回來一張張數,但凡少一張紙,我就……我就……」

  沉吟片刻,寶珠決定拿出懲罰弟弟李元憶的大絕招,眯著眼睛,惡狠狠地威脅:「我就拿戒尺打你手心!」說罷再次甩門而去。

  韋訓再一次趴伏在案上,半天直不起腰。

  過了許久許久,她留下的奇異威力才逐漸退卻,韋訓忽然雙肩抖動,不可抑制地竊竊暗笑,心中糾結起來:這詩到底是抄還是不抄?聽話自然上佳,不聽話的結果,似乎也很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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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章

  成功將韋訓關在屋裡練字,寶珠把射箭用的扳指和護臂佩戴上,從手到腳全副武裝,威風凜凜從二樓下來,群豪一眼看見的卻是她腰間佩戴的匕首,頓時忿忿不平者有之,幸災樂禍者有之,不屑一顧者有之。

  人人心中響徹一個聲音:他竟然把魚腸劍給她了!

  魚腸乃是上古十大名劍之一,史上有專諸刺王僚的故實,比起其他被王族貴胄收藏從沒放過血的名劍,更是一件有絕勇寓意的凶兵。被陳師古從先秦古墓中盜掘出來,因為千年沒有見血,已經鏽蝕成一根鐵棒。

  陳師古年輕時就用這根無鋒的鐵棒擊殺了關中七個門派掌門,掃蕩出一片天地。魚腸飲血而日漸鋒利,恢復昔日寒光時,就是殘陽院建立之初。幾十年後陳師古逐漸衰老,將魚腸給了首徒韋訓。

  可恨的是師徒兩個都不怎麼珍視這把古劍,陳師古嫌尺寸不合,將短劍磨成匕首,韋訓平時不用兵器,拿到魚腸後直接當作餐刀使,師門其他人早就看不慣了。

  眾人心中滿是憤懣疑惑,霍七郎上去笑臉相迎,先對寶珠今日的男裝打扮著意誇讚一番,才問:「大師兄人呢?」

  寶珠說:「他不去了,換我來破案。」

  拓跋三娘心下惱怒,低聲道:「死小鬼當真以為那匕首是師門令嗎?想讓她以此物號令我們所有人?」

  許抱真冷冷地道:「我們誰也沒承認過魚腸劍就是師門令,那只是武功最高者的象徵。」

  邱任嘿嘿一笑:「那你們倆敢從小姑娘手裡奪取匕首嗎?韋大的意思,想是叫我們見劍如見人,休要對她放肆。」

  幾個人壓低聲音交談,霍七郎向寶珠追問:「放對打架,大師兄可從未缺席過,是因傷發病了嗎?」

  寶珠不願讓這群人掌握韋訓的實際狀況,隨口說:「不,他決定棄武從文,拜我為師研習書法,現在正在屋裡練字。」

  聽到這種荒唐話,滿室為之一靜,眾人嘩然,許抱真和拓跋三娘當場便想拂衣而去,然而魚腸劍是代表殘陽院的神兵利器,放在一個不知底細的陌生少女身上,萬一被誰奪去,又實在放不下心。

  這兩人都是有統領師門野心的人,一時間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心煩意亂。

  寶珠徑直穿過眾人出門,牽了驢翻身上去,看起來目標十分明確。霍七郎向來自詡憐香惜玉,立刻跟過去保護她。

  寶珠見多數人站著不動,便道:「調包新娘的真凶是誰,我已經有七八成把握。韋郎今天不出門,你們站在這裡乾等著是沒結果的,不如跟著我勝算更大。」

  聽她話音頗為自傲,拓跋三娘出言譏諷:「咦,今天口氣這麼大,不是只會哭著等小鬼頭來救你嗎?」

  寶珠心下惱怒,隱忍不發,朗聲道:「你裝神弄鬼手段下作,現在天色已經大亮,我可從來不怕人。來不來你們自便,我只說一句:下圭縣佛塔盜珠案是我親手破獲,華州第一神探『獅子猲』羅成業也折在我手裡,你們師兄只是打下手幫了一點兒小忙。」

  眾人均是一怔,互相交換眼神。

  邱任開口道:「此事江湖中傳得沸沸揚揚,下圭縣那顆白蛇珠不就是大師兄偷的嗎?」

  霍七郎拍胸作證:「還真不是他,這件事老七在旁見證,案子別提多復雜了,確實是九娘親手破獲。」

  邱任疑惑地道:「咦?這可怪了,我那天問過這事,大師兄面帶得意之色,親口承認說偷了一顆舉世罕見的寶珠,如今就帶在身邊,難道不是下圭縣那顆?」

  寶珠愕然,愣了片刻,悟到韋訓在拿她的閨名胡扯,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咬牙切齒地說:「那是在長安的事了,跟白蛇珠不是一回事!」

  殘陽院諸人——尤其是青衫客韋訓——向來是江湖中背黑鍋的優先人選,在場這些人都當過不止兩三回替罪羊,對所謂的江湖傳言也有抵抗力了。寶珠的話他們將信將疑,加上霍七擔保,才勉強相信。

  在他們眼中,獅子猲羅成業算不上頂尖高手,倒是「華州第一名捕」的名頭更響亮些,誰想那黑白通吃的惡漢竟是栽在一個少女手上,此時才高看她一眼。

  今日天色陰沉,烏雲密布,彷佛隨時都會下起雨來。寶珠不想繼續東拉西扯耽擱時間,執起韁繩嬌叱一聲,騎著驢先走了,霍七郎立刻跟上。

  羅頭陀問眾人:「你們有誰拿著七八成把握的?」見其他人都不吱聲,他握著錫杖大踏步追上毛驢。

  邱任撇了撇嘴,騎上自己的騾子,也跟了上去。

  拓跋三娘嘆了口氣,拎起裙擺裊裊娜娜邁過門檻,眼看也是要去,許抱真奇怪地道:「連你也……」

  拓跋三娘回頭嫣然一笑,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情之一字,二師兄就不懂了。我猜小鬼不會放心她一個人出頭,哪怕明天就死,今天也得強撐著暗暗跟隨。假如他也在,那和七絕一起動手有何區別?並不算丟份兒。」說著飄然而去。

  許抱真雖不太懂,但他不放心的是魚腸劍被拓跋三娘搶先奪去,思前慮後,最後帶著徒弟們跟上了眾人的隊伍。

  楊行簡臉色鐵青拄著拐站在二樓,眼睜睜著寶珠走進群魔之中,再目送她離開,自己想跟著,無奈體力不支連下樓都沒有辦法。同時又十分憤怒:青衣小子今日不知為何擅離職守,竟沒有跟在公主身邊守護。

  寶珠戴著帷帽騎在驢上,在一行人簇擁下往玉城方向去。

  路上行人見這伙江湖客強橫霸道的凌厲氣勢,生怕惹了閻王爺,無不主動閃避。寶珠雖不樂意跟一群奇形怪狀的家伙結伴而行,可此情此景,卻有點兒像身在尊位時出行侍衛開道的排場。

  出了靈寶縣城,沉重的陰霾籠罩天空,空氣中泛起泥土微腥的氣息,帶著幾分陰冷和壓抑。風撕扯著人們的衣裳頭髮,陰雲壓得極低,雨水卻遲遲沒有落下,叫人猶豫是立刻回家避雨,還是看看形勢再說。

  霍七郎問她:「如今沒有任何線索,你就說有七八成把握,那嫌犯是誰?」

  寶珠昂著頭說:「天機不可洩露,我的懷疑是由大理寺陳年舊案推算的。」

  她反問霍七郎:「當日親迎,你全程都在婚車旁邊,有注意到新娘在路上被調包的跡象嗎?」

  霍七郎搖搖頭:「那絕不會。從蕭家把接人出來之後,我和大師兄時刻關注婚車裡的動靜,不管是真是假,就那一個人。當時障車鬧得不堪,婚車裡的人呼吸一絲不亂,我心裡還佩服老六的新媳婦性子沉穩。如此想來,可能從娘家出來就不是真人了。」

  她撇了撇嘴說:「都怪新娘蓋著蔽膝,倘若老六當場叫破了,我們仨也用不著挨姑嫂們劈頭蓋臉一頓打。」

  寶珠沉吟不語,當日婚禮她雖然全程都在,但就是沒有進新娘蕭家。事後再聽韋訓和霍七郎的轉述,必然會錯過許多細節。

  正默默深思時,見道旁一百多步遠的荒地裡矗立著一座大墳包。去參加婚禮當天走得是一模一樣的路,但當時喜氣洋洋,眼睛看見了也沒有往心裡去,如今愁雲慘淡,再看這種晦氣之所,心境完全不同。

  忽然一股詭異的陰風從墳包方向驟然刮過來,一時間飛沙走石,空中揚滿黃土,使人睜不開眼睛。伴隨著這股邪風肆虐,冢間突然響起一陣刺耳無比的磔磔怪叫聲,如同陰曹地府裡傳來的哀嚎和嘶吼,寶珠聽見這動靜,寒毛都豎起來了。

  她頭戴帷帽,有面紗遮擋陰風,眼睛勉強能視物,見墳包墓碑後似乎藏著個灰黑色的影子。

  寶珠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恐懼,突然,影子如鬼魅般竄了出來,伴隨著刺耳怪叫振翅沖天而起,她反射性抄起弓對準黑影,一支箭疾射而出,伴隨著一聲淒厲慘叫,影子在空中掙扎扭動,拖著兩隻翅膀斜斜墜落,逃進附近桃林之中,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的猛禽。

  一切發生在轉瞬之間,又距離百步之遠,眾人從怪異陰風中睜開眼睛,那鬼東西已經消失了,僅餘怪叫聲在墓地上空迴蕩。如此距離,無論什麼武功都來不及施展,只有弓箭這等遠程兵器能搆得著。

  開始見寶珠攜帶弓箭,以為她不過是學了兩手在外擺譜的富家少女,但見她這一箭反應迅疾如雷,不亞於當世一流高手,眾人心下都吃了一驚,拓跋三娘是使暗器的行家裡手,更是內行,知曉在這種狂風中發射弓矢很容易偏離目標,要有極豐富的經驗和計算才能命中,不禁暗暗驚嘆這少女的射術之精。

  她極少稱讚別人,心底雖佩服,嘴裡卻偏要指摘貶低:「你戴著扳指護具,雙手皮膚倒是保護得很嬌嫩,不免影響手感,膂力也差了些,不能一擊致命。」

  寶珠本就跟她不對付,怎麼肯退讓,驕傲地道:「戴護具確實不如空手靈巧,可我有這些妨礙也照樣是唯一出手傷敵的人,不是更加說明我武藝高超,遠超旁人?不服氣,你也射一個瞧瞧。」

  此話一出,諸人都感到一股熟悉的傲慢味道。殘陽院前三個門徒與後面的人有斷崖式差距,而韋訓又與許抱真和拓跋三娘有斷崖差,他不止一次說過類似的驕矜話語,偏生旁人就是沒能力反駁。

  一想起那死小鬼傲世輕物的神色,諸人好生窩火憋氣,均想:怪不得這一對少年男女會湊成堆。

  寶珠此時卻想,這群人果然都不如韋訓。往日裡她射落獵物,他早飛奔出去追蹤撿拾了,這群人卻沒一丁點眼力勁兒,難不成還等著她親自去補刀?自己騎著驢過去追也不是不行,可那有個大墳包,她向來怕鬼,一點兒也不想接近那種晦氣地方,要是韋訓在,當然能照顧到她的心思。

  她不知道這群人誰也不服誰,首席不在,更沒人能指使同門,本來有意想去追蹤的,這時候也故意不肯動彈。

  等了片刻還是沒人反應,寶珠嘆了口氣,正要開口硬性指派,只聽得地面轟轟震動,似乎有一大群人馬迫近。又過了片刻,龐良驥帶著二十多個隨從從玉城方向趕赴過來,一行人縱馬奔馳聲勢浩大,正巧與寶珠她們在路上相遇。

  「二師兄三師姐四師兄五師兄老七!」

  他不便下馬,迅速喊了一圈兒人,最後奔到寶珠面前:「我琢磨你們怎麼還不來,等了又等,決定還是帶人來迎。」

  寶珠昨夜安排他的事情,龐良驥一個時辰內全部解決,疾風太保腿雖廢了,依然性急如火,有這一絲希望,便立刻行動起來。

  寶珠暗想,初見時覺得這人渾身冒傻氣,如今和他師門這群通緝令預備疑犯比起來,倒像是唯一的正常人了。她將剛才發生的怪事敘述一遍,道:「我狩獵多年,從未見過這種怪鳥,就是西域進貢的狗頭鷲也沒有那麼大。」

  龐良驥立刻說:「你們先去玉城,搜索荒地費時費事,我反正是不能打了,正好帶人細找。」接著命隨從下馬,將坐騎讓給師兄師姐們。

  寶珠審視他帶的隨從,都是普通家丁,心道既然有人針對龐家,不能叫最容易受害的人落在空裡,便向殘陽院諸人道:「你們出一個人跟著龐良驥,若有意外方便應對。」

  大家悄悄往她腰間匕首掃了一眼,都清楚保護龐六確實是必須的,這命令就算不是出自她口,也得有人執行。

  羅頭陀言簡意賅地道:「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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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個誤區是弓箭手的身體素質比起近戰武士要弱,這可能跟遊戲設定為了職業平衡導致的誤會有關。

  但是歷史上正好相反,弓箭手的基本要求就是需要很強的體力臂力,不能拉開弓其他技術都用不上。

  寶珠只有在頂級高手殘陽院的幾個人眼裡才能算「嬌滴滴的小姑娘」,其實她極限臂力應該接近二石,也就是差不多硬拉100公斤的能力。

  使用武器是角弓,這是專門給馬上騎射用的輕量化弓,比較靈活,不屬於硬弓、重弓,配合騎術貼臉突襲更方便,她祖宗二鳳就靠這套戰術打天下。

  至於騎術,需要訓練有素的核心力量,臀腿都得有力。

  寶珠武藝的真正弱點是沒有跟戰場弓箭手一樣掌握一種近戰兵器,近戰經驗更是白板,因為以前侍衛太多了不需要,這點兒韋訓早就跟她指出來了(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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