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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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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7 00:09:51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三章

  崔王妃此語猶如石破天驚,包括霍七郎與李元瑛在內,所有人皆驚怔失色。

  一旦開啟真相的閥門,多年嚴守在心間的秘密便如洪流般傾瀉而出,崔令容滔滔不絕地道:「慈音乃是宜陽王的孫女,因多年前祖父謀逆被貶為庶人,她自幼便寄養在我家,與我相伴長大,雖無血緣卻親勝手足,是無話不談、心意相通的摯友。我們曾盟誓日後一同出家,生死相依,永不離心。」

  「怎料河西、隴右接連失陷,雙方議和之際,吐蕃國王向萬壽公主求親,聖人捨不得親生女兒,便從宗室女中挑了個最無依無靠的孤女,作為替身代嫁。慈音就這樣頂替了真公主,被遣往萬里之外的番邦,從此萬水千山,相見無期……」

  崔令容淚珠瑩然,淒然道:「胡人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吐蕃國王去世後,慈音又被迫嫁與其子,承受這等有悖人倫的慘事。大王乃貴妃所出,龍血鳳髓,位高權重。您的姐妹如寶似珠,容不得半點閃失;我的姐妹賤似牛羊,可送與胡人踐踏羞辱。」

  聽到此處,眾人心中皆唏噓不已,李元瑛更是緘默不語。

  厲夫人心道公主無故猝死,長安傳來消息,她恰好被活埋在宜陽王當年空置的墓穴內,冥冥之中,不知是什麼孽緣將這兩個命運多舛的年輕女子牽連在一處。

  她忍不住辯解道:「當年公主年僅九歲,郎君也不過是十五六的少年,剛行束髮之禮。兄妹久居深宮,根本不認識李慈音,他二人怎會有左右朝政、蓄意陷害哪個宗室的能耐呢?」

  崔令容淡淡一笑:「我當年亦是如此勸解自己的,天命如天災,無人能夠違抗聖旨。又過了數載,我被聖人指婚給大王,與慈音一樣,毫無商量餘地。我想:認命罷,這便是天意。一生漂如浮萍,隨波逐流,終難有自己能決定的大事。大王亦不過是身不由己,要與一名相貌平平的陌生女子成親。」

  李元瑛平靜地道:「但最終,你依然決定毒殺我,為東義公主復仇。」

  崔令容沉默片刻,問:「大王可還記得新婚之夜,您對我說過的話嗎?」

  李元瑛容色蒼白,回答道:「我記得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

  崔令容揚起嘴角,臉上浮現出狠厲的笑容:「甚好。您當年見新婦鬱鬱寡歡,便溫言寬慰道:『我妹妹寶珠聰慧活潑,日後或許能與你結為好友。』」

  她喘息著,胸中積蓄的恨意有如野獸,已經難以遏制:「就是這句話,令我萌生出復仇之念。不僅用我的姐妹充當你姐妹的替身,還欲以她取代我失去的摯友。我當時便在心中暗暗發誓,定要你們付出慘痛代價!」

  「於是聲稱『心中已有他人』,大王竟是真君子,就此離開洞房。此乃我計劃中最大的敗筆,倘若當時忍一時之辱,成為你的枕邊人,想必動手亦不會如此艱難,謀劃多年依然功虧一簣。」

  「可惜我百般探尋,才找到於衣物下毒的渠道,砒霜溶於水,浸泡彩緞後,還能使布料色彩更豔,固色不褪,沒有比這更隱蔽的方式了。」

  家令李成蔭急切地道:「我們至今方知東義公主是崔家撫養長大的,大王怎麼可能有意說這話來刺痛你呢?!」

  崔令容冷冷地道:「無心也好,蓄意也罷,終究是李家負了我和慈音,我要向皇帝復仇,卻觸不可及,只能拿最接近的人下刀。當年痛失隴右、河西,明明是無能之輩戰敗割土,卻送女人議和停戰,自己安然於宮中享樂。你們皇室才是國家的蠹蟲碩鼠,窮奢極侈,不服浣濯之衣,若非如此,我又怎會有機會在衣物中下毒呢?」

  「這些年來我冷眼旁觀,大王聰穎絕倫,堅毅隱忍,寬猛並濟,乃是李家最出色的繼承人,餘下的皇子皆為庸碌蠢材,只要除掉你,李唐再無賢君。這便是我一個小小內宅婦所能施展的最大復仇了。」

  眾人聽到她這離經叛道的狂悖之語,皆驚得啞口無言,誰能料到這看似溫婉嫻靜的名門淑女,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不懼夷族之禍,意圖謀害皇嗣,還胸懷顛覆大唐的謀逆之念。

  崔令容將心中隱秘盡數吐出,終於鬆了口氣,露出暢快的笑容,諷刺道:「『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這詩句實則未道盡,應改成『不知何處用皇帝』,抑或『不知何處用皇子』。以大王的絕色姿容,無論是慈音還是公主,皆遠遜於您。當年和親,應當送您前往才是。」

  聽著王妃的譏諷,李元瑛沉默許久,才道:「你明知行此事會禍及家族,牽連手下親信,仍罔顧她們生死,將所有人拉下水,想必早已料到結局。可惜,倘若當年不是被迫結為怨偶,你我或許能做搭檔。」

  崔令容想起自己的乳母徐氏,也沉默了。片刻後麻木地笑了笑:「大王懂得,如我們這般身份地位,無關對錯,唯有勝負。我押上了所有賭注,依然落敗,那便只有承受敗局。」

  不等李元瑛有所回應,她轉頭朝向袁少伯,傲然道:「不勞典軍動手,我屋中自備毒藥與白練。」說罷從地上撿起油紙傘,昂首挺胸,毫不猶豫地轉身離去。

  霍七郎望著崔王妃決絕的背影,心中迴蕩著她那句帶有刻骨仇恨的話——無能之輩戰敗割土。犧牲了一切,戰至最後一人,在貴人們的眼中,依然是無能敗將嗎?

  袁少伯看向主上,李元瑛不帶感情地道:「派人去看管,不許她自盡。王府需要王妃,否則會有別人陸續塞女人進來。在我清算清河崔氏的叛徒之前,人質得活著。仔細審理,摘出不知情的人……」

  霍七郎站在一旁,等待他說出那句惡咒。李元瑛低頭摩挲那個裝滿砒霜的胭脂盒,半晌默然後,他輕聲道出一句話:「同謀與幫凶,就地處死。」

  西院的烏鴉立在屋簷上,以它們深邃如夜的眼瞳目睹了一場怪事。一群人類闖進庭院,用寒光閃爍的利器殺死了另一些人。

  烏鴉們心中湧出一種由衷的快樂。

  這裡曾經是它們無憂無慮取食的樂園。直到住在此處的幾個人類惡徒,將致命的毒水倒入滲井,污染了食物,令數名同伴在極度痛苦中慘死。

  烏鴉們心中充滿了憤怒與悲傷,聚在一起互相告誡彼此,不再碰觸這些暗藏死亡的食物。它們盤旋逗留在庭院中,不願離去,既是為逝去的同伴哀悼,更一心伺機為它們復仇。

  它們牢牢記住了這些人類的面容,聲音,特徵,以自己的方式展開報復。但那還遠遠不夠……直至今日。

  人類的痛哭與慘叫迴蕩於庭院中,鮮血在石板上肆意橫流,仇人的血液緩緩地漫向井蓋,如同曾經流入滲井中的毒水一般。

  烏鴉不理解發生了什麼,但能感受到一種解脫。或許還差了那麼一兩人,但無論如何,大部分仇敵被消滅了,借人類之手,慘死的同伴終得以安息。

  曾經被烏鴉盤踞的韶王府,空中陡然騰起一大片鴉群。遮天蔽日的烏鴉們如同濃重的烏雲般在空中振翅盤旋,發出刺耳的勝利鴉鳴。幽州城的居民們驚愕莫名,紛紛走出屋子,眺望發生在城北的奇觀。

  徘徊良久之後,烏鴉們一隻接一隻地散去,再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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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卷的主題是復仇。

  三個復仇故事:

  李元瑛的復仇:為母親妹妹的去世找尋真相;王妃的復仇:為慈音向李唐家族復仇;烏鴉的復仇:為自己被毒殺的同伴,間接揭露了王妃投毒的真相。

  烏鴉-大王-王妃,形成了一個復仇者三角

  還有一個不打算復仇的故事——霍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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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四章

  真相大白,元凶就擒。手持盛放砒霜的胭脂盒端詳了許久,李元瑛將玉盒留在桌上,按著扶手,艱難地站起身。

  厲夫人上前攙扶,打量他身上的粗布衣裳,說道:「我這就讓采薇她們趕製新衣。」

  李元瑛嗓音疲倦,平淡地道:「行不貳過,如今再為躲避長安的視線堅守這些舊例,已無意義。往後衣物髒了,洗淨再穿。」

  厲夫人見他臉色極差,不再多言,扶著他走回屏風後,讓他躺下歇息。

  韶王治家向來賞信罰必,寬嚴並濟,命令一經下達,諸事皆實施得極為順暢。除了執行人員外,無關人等甚至根本不清楚西院發生了什麼,崔王妃依然維持著一府主母的尊榮待遇。

  一切看似回到了正途。然而到傍晚時分,李元瑛卻發起燒來。

  砒霜所致的傷害不會因為脫了毒衣便一下子痊癒,更何況是積年累月的損傷,韶王能撐到如今,實乃原本身體底子結實。雖然煞氣乃是投毒的真相水落石出,厲夫人依然留霍七郎在他身邊值守,她深信此人帶來的好運不僅能抵禦毒素。

  依據醫師指示,霍七郎以桂布裹著冰塊,敷在他胸膛羶中穴處退熱。她猜測這是惡咒反噬的力量,崔王妃雖是個不會武功的嬌小女子,但其言語卻比任何兵器都銳利,她在旁聆聽都不免被劍鋒掃到,感到由衷地難過。

  厲夫人留下照料的內侍靠在牆角瞌睡,蟠龍燈盞上燈花噼啪作響,除此之外,屋內悄然無聲,連屋頂上的烏鴉都離去了。

  李元瑛閉著眼,枕在她膝上,呼吸淺而短促。他吃不下任何東西,勉強喝了些漿水,片刻後又嘔了出來。那盒砒霜放在正屋中央,他沒有發話如何處理,誰也不敢去碰觸。

  一切看似解決了,卻依然難以入睡。李元瑛閉目問:「你今日為何一言不發?往日早該吐出一堆廢話插嘴了。」

  霍七郎垂首道:「王妃的話太深奧了,我沒念過書,難以領會。」

  李元瑛虛弱地冷笑了一聲:「又是這種藉口。」

  霍七郎將冰包換了個位置,重新敷上。他蒼白的面容因發熱透出紅暈,顯得極為脆弱,實難讓人相信這是手握生死大權的人,只可惜此時親吻他不是時候。她曾經跟隨過一些將領,會因為自己的命令導致屬下傷亡而神傷反胃。

  她說:「聽王妃念了一句詩,倒是聽懂了,只是心中不服。」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將軍』嗎?」

  霍七郎默然。許久之後,她低聲道:「將士已然盡力了。」

  李元瑛腦中突然閃過某些念頭,驀地睜開雙眼,迫切地問:「你父兄……埋骨於何處?」

  霍七郎淡淡地答道:「靈州。」

  李元瑛怔住了。

  十年前,叛軍佔據靈州,引吐蕃、回紇十餘萬大軍進犯唐土,長安告急。為保首都,河西精銳盡出,於靈州與敵軍血戰。那一戰敵我懸殊,打得極為慘烈,河西軍付出幾近全滅的代價,擊退了番邦聯軍。

  此役過後,河西各州兵力空虛,僅剩下老幼殘兵,吐蕃趁虛而入。吐蕃人攻下城池後,慣例先掠奪屠戮,剩下的婦孺皆淪為奴隸,暴政之下生不如死,故而軍民同心抵抗。但因精銳皆在靈州耗盡,歷經激烈的拉鋸戰,仍難抵擋,十二州陸續陷落。而後,才有議和之事。

  李元瑛一下子明白了,若非當年河西兵力奇缺,怎會讓一個年少的女子披上甲胄?

  他神色極為復雜,喘息著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會讓你繼承軍戶……你是河西軍的遺孤。」

  霍七郎心想這人是聰明過了頭,稍有線索,就推測出大概。

  她坦然道:「我那時已經參軍了,因此算不得遺孤,只是敗兵而已。正如王妃所說:無關對錯,唯有勝負。當兵學武都是一樣,敗了就得認輸。」

  她摸了摸懷中人滾燙的臉,低聲道:「都過去了,大王好生歇息吧,不要再消耗心神思前想後了。民間有俗語:聰明太過,福壽難長。」

  李元瑛頭暈目眩,再無力深思,緩緩闔上雙眸。那些無形之物太過沉重,重得猶如陵墓上的萬斤覆土,壓得他難以動彈。

  他眼前浮現出東義公主出降的幻影。

  那一日,他不也在現場送行的隊伍中嗎?那個未曾謀面的宗室之女,鳳輦上無可挽回的淚水,延遲近十年的仇恨,皆化作毒藥報復回來。緊接著就是這個自稱敗兵的江湖遊俠……十年前她被迫披上甲胄保衛家園時,或許跟李慈音同齡。

  河西精銳為保衛長安戰死沙場,東義公主代替胞妹遠嫁吐蕃,他身為皇室一員,似乎命中注定要為此承擔某些責任。

  頭疼欲裂,徹心徹骨,幾乎欲尋一條白練就此解脫,隨母親一同離去。然而,寶珠尚在途中……

  夜已深沉,消耗掉一盆冰塊後,李元瑛依然高熱不退。霍七郎又去倒了一盞溫水,一手攬著他的頭頸,一手餵他飲用。李元瑛滿臉痛苦之色,扭頭抗拒。

  「你也想為家人復仇的話,痛快些,一刀捅死我吧……」

  看起來是發燒導致譫妄,讓他神志不清了 ,霍七郎無奈地嘆了口氣。比起識字,她更懂得識別人的舉止動作,李元瑛已經猜到她的身份,依然沒有喊其他人代替值夜,枕在她膝上苦挨。

  當著病人的面,她將水喝下去一半,而後將杯盞湊到他唇邊。

  「你瞧,沒有下毒。這些年我過得很快活,不打算與人結仇,也著實想不出該報復誰,只想好好活著。」她臉上帶著幾分釋然道。

  老家瓜州早已失陷於吐蕃,她來到繁華靡麗的長安後,就再也沒想過回去黃沙萬里的玉門關外,沒有家人的地方就不能算作家了。

  將水強灌下去,李元瑛咳嗽了幾聲,低聲喃喃了些什麼,嗓音含混不清,霍七郎只隱約聽見一句:「她如今行至何處……」

  「我猜公主已過了洛陽,應該快到相州了吧。」霍七郎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輕聲安慰道。

  自此,一夜無話。

  病中的韶王又熬過了一日。第二天上午辰時,袁少伯求見,聲稱有要事奏報。李元瑛明明醒了,卻悶不吭聲,也不起床。

  厲夫人知道昨日崔令容的事對他打擊頗大,可誰也不能將主人從床榻上強行拽起來。厲嬤嬤求助的眼神再次落在即將散值的霍七郎身上。

  霍七走到屏風後,見李元瑛整個人蜷在錦衾中,躲在床榻深處,連頭髮都不露出一絲。她本欲好言哄勸幾句,但稍作思索,索性放開嗓門大吼一聲:

  「再不起床,把你送給番酋和親!」

  李元瑛渾身猛地一顫,錦衾縫隙中露出一雙滿是怨恨的美目。他咬著牙,強撐著緩緩坐了起來,只覺頭重腳輕,眼眶疼得彷佛要裂開了。

  頂著厲夫人驚怒交加的目光,霍七郎爽朗笑道:「就是嘛,那麼多人都指望著大王吃飯穿衣呢,咬緊牙關也得支撐住。」

  她將雇主從床榻深處拽出來,乾脆俐落為他套上婢女新做的木棉衣裳,在他肩頭拍了拍:「今日輪到老七旬休,晚上就不陪大王了,咱們明天見。」說罷轉身抬腿就要走。

  李元瑛已經大致猜到袁少伯為何事而來,幽幽地道:「我今日應當會去燕都坊,你不跟著去嗎?」

  霍七的腿瞬間停住了。她實在太想去外宅見一見景夫人的真容了,可此人昨日被大老婆狠狠大罵一頓,又燒了一夜,今日難受得要命,好不容易爬起來,卻仍然要去外宅幽會,怎麼想都有些不太對勁。

  內侍為韶王梳髮戴冠,整理停當,袁少伯進屋,在李元瑛耳邊低語幾句,他旋即命人備車,看樣子是真的要動身前往燕都坊。

  霍七郎猶豫不決,在出門賭博痛飲享受假期,和去一睹景氏真容之間苦苦掙扎。李元瑛整裝完畢,走到二門外登上馬車,侍衛們持戟列隊,隊伍即將出發。

  霍七郎痛下決心,賠著笑擠過人群,聲稱為大王拿東西來遲了,踩著移動中的車轅鑽進車廂,抱怨道:「大王很會引誘人。」

  李元瑛冷冷瞥了她一眼,從荷包裡摸出一枚金質開元通寶,放在小几上,「這是連班的報酬,不想要,也可以現在下車。」

  他頓了頓,又嚴肅地道:「但只要到了地方,這趟車就再下不去了。」

  霍七郎見錢眼開,並未察覺異樣,立刻拿了沉甸甸的金餅,心道以前是囊中羞澀整日閒逛,如今是有錢卻沒空使,如果不是有景夫人在前面吊著,她早就跑去北市吃喝玩樂了。

  前往燕都坊途中,采芳將一個食盒從車廂窗中遞進來,李元瑛來不及用早膳就匆忙出發,更讓霍七郎心中疑惑。

  他從食盒中取出一碗食療的羊肺羹吃了兩口,因為稍微有點冷了,嫌腥氣,就此撂下了。霍七郎等著,確定他真不吃了,端起來幾口扒進自己口中。

  邊吃邊笑:「真奇怪,這麼著好似大王為我嘗毒似的。」

  李元瑛嘴角抽搐,深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來,終究忍住了沒有發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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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西隴右淪陷是安史之亂後二三十年間緩慢發生的,並非故事中那麼迅速,但真實戰況只有更慘烈。

  畢竟是架空故事,請不要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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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五章

  韶王在燕都坊的外宅是一處幽靜的小院子,前後不過兩進,一扇窄小的單門,連供駐扎儀仗和安置馬車的地方都沒有,因此圍繞外宅左右,又多購入兩家院落,平日閒置,空著等人。

  馬車剛停穩,霍七郎便迫不及待地興沖沖跳下車,往前衝了幾步,這才想起院子的主人還沒下車,只得訕訕地回頭,扶著李元瑛下來。

  外宅的兩名侍女采露和采蓮前來迎接,跟隨李元瑛的僅有幾名心腹,其餘人皆駐扎在外院。大門在身後關上了,霍七郎伸長了脖子朝裡張望,只見屋內走出一位身材嬌小的中年婦人,一雙單鳳目,衣著華貴,眉眼神態精明強幹。

  霍七郎眼見這貴婦年近五十,一時間愣住了,扭過頭,壓低聲音對李元瑛道:「往日雖知道大王喜歡成熟型的,卻未料上限如此之高。」

  這些日子以來,李元瑛對這人的荒唐言行早已習以為常,若回回跟她較真,幾個肝也不夠化解怒氣的,只平淡地介紹道:「這是我的乳母于夫人,與厲嬤嬤同品級的外命婦,封廣平郡夫人。」

  霍七郎一驚,暗忖是弄錯了,連忙訕笑著叉手而拜。

  于氏沒說什麼,上前迎接韶王,霍七郎不敢再冒進,乖乖地跟隨其後,左右張望,卻未再見第二名貴婦現身。

  她心中暗想這位景夫人架子可真大,雖身為外宅婦,卻仗著受寵,絕色家主來訪時,竟不親自迎接。而韶王對她真是寵愛有加,派自己的乳母親自照料。

  于夫人上下打量了霍七郎幾眼,低聲詢問:「厲嬤嬤所言便是此女了?」

  李元瑛不想回答是或不是,沉默以對。

  于夫人雖久經世故,見到這樣一個臉上有疤的佩刀江湖客,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評價,斟酌片刻,誇了一句:「長得挺高。」

  李元瑛未接話,問道:「人都到齊了?」

  于夫人點了點頭:「諸君已經久候多時。」

  李元瑛便繞過花牆,步入室內。霍七郎跟了上去,只見屋內四壁窗戶蒙著厚厚的帷幕,大白天還點著蠟燭,七八個人在此等待,見李元瑛進屋,紛紛低頭參拜,口中恭敬地稱呼主公或是大王。

  這幾人的年紀從壯年到老年不等,穿著平民布衣,打扮得好像普通商人或是樂師伶人,身邊還有背著貨箱的。但舉止卻謙恭有禮,觀其膚色和雙手,多數人不是慣於做粗活的,倒像是握筆之人。

  李元瑛於主位就座後,于夫人在外面叮囑了兩句,進屋掩上門,也跟著就座了。門外旋即傳來靡靡絲竹之聲,似乎是為了掩蓋眾人密議的聲響而安排的演奏。

  于夫人將最近獲取的機密消息加以總結,言簡意賅地傳達給韶王,緊接著眾人便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談起幽州城的局勢。

  霍七郎滿心困惑,意識到這些人其實是韶王旗下的謀士和探子。跟著聽了一會兒,他們居然已經確定了節度使劉昆的牙兵右將要叛亂的信息,連日期也推測得相差無幾。于夫人的見識和魄力出類拔萃,根本不像內宅乳母,倒像是韶王的左膀右臂。

  話不冗長,談了片刻,便有幾人起身,逐一悄然離去。李元瑛見霍七郎像根旗桿般杵在牆邊無所事事,便道:「此處無需護衛,你可以去院子裡逛逛,找點東西吃。」

  霍七郎一臉茫然地出來了,見外面兩名樂師賣力彈奏,卻沒有一個聽眾。她聽得隔壁傳來熟悉的聲音,便開門進去一瞧,只見通事康思默坐在裡面,身邊陪著一個髡髮左衽的胡人男孩,兩人正在用陌生的語言交談。

  因康思默在劉昆宴席上逃跑的案底,霍七郎對其相當厭惡,皺著眉頭問:「你在這幹什麼?這胡兒是誰?」

  康思默洋洋自得地道:「鄙人自有重要使命,這孩子嘛,當然是大王的兒子了。」

  霍七郎疑惑地打量這小孩兒,見他起碼有十一二歲了,長得圓頭虎腦,粗手大腳,若說是李元瑛所生,似乎年紀有點超齡,且眉眼與他毫無相似之處。

  康思默笑道:「你沒聽說那天晚宴上的事嗎?契丹人想嫁個郡主過來,被大王拒絕了,隨口跟他們要個義子,誰想烏古可汗真的應下了,送了個幼子過來。」

  這又是一件令霍七郎不解的事,她問:「那番酋當真捨得?」

  康思默道:「契丹人雖然沒有文字,卻也不傻,那一晚大王坐在主位上,他是姓李的,幽州將來到底誰說了算,可汗心中有數。」

  霍七郎又問:「既然答應送兒子,怎麼不送到王府中去?」

  康思默的兩隻眼珠子滴溜溜亂轉,道:「大王自有其道理,輪不到你操心。」

  此時再蠢笨的人也該明白了,這外宅不僅用於安置妾室,還是一處情報中心,李元瑛將不方便置於王府的人和事置於此處。當他以探訪外室為由外出時,實則是在這裡與自己的幕僚和探子相會。而于夫人也並非單純的乳母,她乃是這處情報中心的直接長官。

  霍七郎總算領悟了來燕都坊路上李元瑛那句「只要到了地方,這趟車就再下不去了」的話是什麼意思。她終於觸及這城府深沉的人最隱秘的所在。

  那麼景氏呢?那神秘的外室還在這宅院中的某處,靜靜等著郎君忙完公事後寵幸嗎?

  霍七郎坐在花廳中,作為樂隊唯一的聽眾,摸索著吃著點心,思索自己的身份是否應當了解如此多的機密。

  密會終於結束,所有人離去後,李元瑛稍作休息,在于夫人陪伴下走出房間。

  霍七郎站起身,有些手足無措地望著他。

  李元瑛淡淡地道:「過來吧,你不是一直想見見景氏嗎?」隨後便朝著宅院最深處走去。

  霍七郎跟隨他來到應該是主人寢室的房間,室內燃著熟悉的熏香,繡帷輕垂,錦被繡枕,珠簾半捲,妝台上擺放著各種精緻的化妝用品,臥榻旁邊矗立著一面一人高的巨大銅鏡,確實是她想像中高門權貴的妾室應當住的臥房。

  只是室內空無一人,也沒有誰藏在暗處的呼吸聲。

  霍七郎更是滿心迷茫,李元瑛指著那面大銅鏡道:「那便是景氏。」

  霍七郎驚愕地看了看他,又看看那面價值不菲的奢華鏡子,即便不識字,也能意識到「景」和「鏡」同音。

  期待已久的會面,竟然是一面冷冰冰的鏡子,她有些失落,問:「外宅其實沒有景夫人這個人?」

  李元瑛略顯疲憊地道:「幸虧沒有,我再也招架不了第二個崔令容了。」

  于夫人昨日已從王府來人處得知王妃投毒之事,自責道:「是我和厲夫人失察,日日陪伴郎君身邊,竟沒有發現衣物有毒,若是我勤快些多為郎君做幾套中衣,也不至於中毒如此之深。」

  李元瑛搖頭道:「那並非你職責所在,掌管這宅院方是本職。」

  霍七郎心中暗自思忖,怪不得他以前來外宅探訪,病情反倒加重了,敢情這裡並沒有能讓他脫下裡衣的美嬌娘,穿著毒衣又忙又累地籌謀,回府時自然心情不好。這閨房裝飾得如此華麗精美,連梳妝用品都一應俱全,簡直跟他那把寶劍一樣,毫無必要。

  只不過此人從來不肯照鏡,怎麼這外宅倒有那麼大一面鏡子?

  正當她琢磨要不要問的時候,李元瑛坐在妝台前,對于夫人道:「更衣吧。」

  于夫人憐惜地道:「郎君不再歇息片刻?」

  「不行,城外的人要見到我本人才肯動手,烏古可汗也要收到回信才會借兵。」

  于氏上前,先幫他褪去了外衣,接著取出一套襦裙幫他換上,在髮髻之外套上假髮。因生來便如何郎傅粉,眉目如畫,故而省卻了青黛胭脂,只在額上貼了個花鈿。

  在霍七郎震驚至極的眼神中,于夫人將韶王打扮成一位天姿國色的高個女子。他向來神情嚴肅,如此裝扮,更顯得欺霜賽雪,令人深感高不可攀。

  「再拿一套裙裝給她,身材應當是差不多的。」李元瑛吩咐道。他起身走到銅鏡前,照了照這一身行頭。

  他深恨自己令人輕視與非議容貌,因此日常從不照鏡。除了一種情況例外——穿上女裝時,從鏡中彷佛能望見幾分母親當年的影子。

  他仍記得她充滿智慧的話語和溫柔的懷抱,然而無論畫師的技藝多麼精湛,畫像上的她總是跟記憶中的大相徑庭。唯有在鏡中看到活動的影像,才能喚起內心深處的懷念。

  李元瑛伸出手,往鏡中人的面孔上輕觸了一下,在心中叫了一聲阿娘。

  于夫人拽著呆滯的霍七郎,為她套上裙裝,又梳了個簡單的墜馬髻,接著將他們先前的衣物裹進出門的行李包袱裡。

  失語良久後,霍七怔怔地對李元瑛道:「這面鏡子不是景夫人,大王才是景夫人。」

  李元瑛冷冷地說:「閉嘴,這是在你來之前的替身計劃。」

  然而已經打開話題,霍七郎便按捺不住了:「你大老婆想殺你,楊主簿的閨女沒進門就病死了,唯一的外室就是大王自己。」

  「不過是暗度陳倉的權宜之計。」李元瑛敏銳地預感到她要說出什麼氣死人的話了,再次喝止:「閉嘴。」

  「我著實想不明白,大王生得這般模樣,異性緣怎麼會差得離譜?怪不得在床上……」

  「閉嘴!!!」李元瑛臉色隱隱發青,怒聲喝道。

  于夫人啼笑皆非,用力捂著自己的嘴忍笑,從背後扯了扯霍七的袖子:「郎君尚有要事處理,別招惹他。」心中暗想,已經有多少年沒見過李元瑛流露出這樣明顯的情緒了,雖氣傷肝,怒傷肺,但生氣也算有朝氣,比鬱鬱寡歡如一潭死水要強得多。

  兩人都裝扮妥當之後,于夫人打開臥榻一側的暗門,引領他們從夾道走到一處陌生院落,那裡有輛樸實無華的牛車等候著。

  登車時,因換了裙裝,沒男裝袍服那般便利,霍七郎扶了一把車廂,發覺廂壁比尋常的車要厚,四壁鋪滿了厚厚的掛毯和地毯。

  于夫人為他們點了一根蠟燭照明,叮囑道:「在這車內說話,外面聽不真切,但仍需小心城門尉查看。」

  關上廂門後,趕車人什麼也不問,自行趕著牛,朝出城的道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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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髡:音同昆,為將人頭髮全部或部分剃掉的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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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六章

  牛車裡裝飾遠不如王府的馬車那般富麗堂皇,面積也小了許多,壁上掛著一隻足以遮蓋全身的冪籬,長長的面紗垂落在地毯上。

  李元瑛雖身著女裝,卻依舊正襟危坐,氣勢凜然,霍七郎從未見過這樣冷豔絕塵的女郎,被迷得目眩魂搖,然而為他逼人的容光所懾,一時拘謹起來。未見過此人之前,她時常猜想,不知天下第一絕色會是男子還是女子,萬萬沒想到,二者皆是。

  她心中不禁想:萬物造化,凡人根本猜不到何處會有驚喜。

  呆呆地跟他對坐片刻,車廂前壁上傳來三聲敲擊,李元瑛吹熄了蠟燭。接著廂門被拉開了,外面人影晃動。駐守東門的城門郎例行查車,見紗簾之後的陰影中隱約坐著兩名美婦,巡兵不敢多瞧,又將廂門關上了。

  牛車晃晃悠悠地駛過東門,行了二里,再轉向南方。

  待到城牆漸漸從視線中遠去,李元瑛摘下假髮,褪去女裝,從于夫人準備好的包袱裡抽出一件素色圓領便服穿上,又恢復了男兒身。

  還沒看夠,景夫人便消失了,霍七郎心中頗為惋惜,稍微幫他整了整衣裳,見他把眉心貼的花子給忘了,卻不出言提醒,只問道:「朝廷禁止大王離開幽州城,在我來之前,為避開節帥和監軍使的監視,大王就開始扮成女子模樣坐車出城了,是嗎?」

  李元瑛微微點了下頭:「若不是莫名其妙生病,我本無需別的替身,自己便足夠了。」

  霍七郎感慨道:「老七今日知曉的秘密,足夠掉十次腦袋了吧。」

  李元瑛冷淡地道:「你留著自用,這樣空空作響虛有其表的腦袋,我要來也無甚用處。」

  霍七郎又問:「咱們如今要往何處去?」

  李元瑛不答,沉默半晌,神情肅穆地道:「保守秘密的人越少越安全,但唯有一人察覺到真相時,反倒容易出意外。接下來我要說的事,無論是二位乳母抑或其他心腹都不知全貌,現在要全部告訴你,萬一我日後有不測……

  他頓了頓,想到圖謀之事牽連甚廣,雖沉謀研慮,但誰都無法保證萬無一失,倘若不幸落敗,能活著突圍出去的人,或許只有眼前這個武藝高強的遊俠了。

  他繼續道:「如若有不測,需由你將此事轉告寶珠。」

  霍七郎一驚:「還有更大的秘密?難道大王其實是仙人下凡,這就要回天上去嗎?」

  李元瑛並未順著她的話往下說,沉聲道:「此事有可能關乎我生身母親亡故的真相。」

  霍七郎心中一緊,「哦」了一聲,謹慎地告誡自己真得閉口藏舌了。

  李元瑛沉著思索,將多年來深埋在心中的線索捋順,緩聲道:「所有事情最初的起源,要從我出生之前,長安涇淵兵變,梁王出逃蜀地之時說起。事發時,那個男人恰好在郊外禁苑打獵……」

  霍七郎默默聽著,心想梁王不就是當今皇帝,李元瑛的親生父親嗎?在他口中竟成了『那個男人』,聽起來頗有怨言。

  「他身邊帶著長子李承元和幾十個部曲,聽說叛軍攻入都城,便扔下一府妻兒,徑直帶人向西南方向倉皇出逃。梁王府遭叛軍洗劫,自王妃以下,數十名姬妾和孩童皆命喪賊手,屍骨無存。」

  霍七郎早見過城破人亡的慘狀,心情沉重,小聲問:「貴妃既然倖存,梁王應該帶上她了?」

  李元瑛搖了搖頭:「母親和其他女子一樣被遺棄在長安。逃難途中,梁王一行在路上顛沛流離了十餘天,有天半夜,僕人發現有一隻白色狐狸鑽進駐扎營地,怎麼驅趕都趕不走,不停鳴叫,像是要引人跟隨。梁王帶人跟著白狐出去,翻過幾座山頭,在一處隱秘的山洞外,白狐鳴叫了一聲,便站著不動了。」

  「他命人進洞查看,竟然是母親薛孺人孤身躲在裡面。她自述被一位武功高強的女冠所救,那仙姑似乎身有神通,把她從亂軍之中背出來藏在此處,又派白狐去通知梁王來迎接。母親雖顯得驚懼憔悴,但毫髮未傷,身上的石榴裙仍是失散當天所穿,沒有破損。」

  聽到這般傳奇的故事,霍七郎忍不住想,假如輕功強如青衫客洞真子,或許有在亂軍中救人的可能,但倘若武功稍遜,再強的高手也抵不過軍陣的箭雨長槍。依據李元瑛的年紀推算,二十多年前的武林之中,有這麼一位養狐狸的道姑嗎?

  李元瑛繼續道:「將母親帶回營地之後,梁王身邊再無其他女子,對她珍愛備至。七個半個月後,我在蜀地出生,倒推受孕時間,應是在梁王府中。」

  「之後的事情為天下所知,梁王因為性情怯柔、易於掌控,被神策軍中尉、大太監程壽所看中,幾番運作後推上帝位。元妻所生的長子李承元被立為東宮太子,母親被封為貴妃,子因母貴,我也隨之受寵,尚在襁褓中就被封為親王,並起了個『小狐』的乳名作為紀念。」

  「可惜程壽不懂李唐皇子擅長扮豬吃虎的技能,兩年後,便莫名其妙地死在宣陽坊一條暗巷中,看似是醉酒後失足跌落明渠溺水而亡。」

  「皇帝們掌握天下生死大權之後,便會迷信於一些權力觸及不到的玄學,因為仙姑救人、白狐引路的神異事件,他認為薛貴妃歸來是一個祥瑞之兆,是自己注定繼承帝位的象徵,故而對母親極為珍視。」

  「過了幾年,母親生下了寶珠,她聰明伶俐,活潑可愛,長得頗像父親,皇帝對其寵愛甚至超越了皇子。貴妃所出皆受重視,隨著我年紀漸長,東宮的位置便顯得不再穩固。繼位遙遙無期,又有寵妃之子帶來的壓力,李承元開始胡作非為,前朝逐漸有廢太子而改立的聲音。」

  「不知從何處傳來謠言,說薛貴妃雖天生麗質,但在潛邸時個性木訥安分,少言寡語,並不十分受寵。一個孤身的年少女子,從亂軍中毫髮無傷地逃了出來,之後便仿若脫胎換骨,變成一名智算過人、八面玲瓏的絕代佳人。年逾三十時仍然盛寵不衰,牢牢握住君王的心,一個眼神便能使人為其驅策,似乎是失蹤期間被什麼迷惑人心的鬼物奪舍了……比如那隻成了精的白狐。」

  霍七郎聽到此處,插嘴道:「這說法比武林高手更不可信。起碼殘陽院裡有幾個真正的高手,卻沒誰見過成精的狐狸。」

  說完這話,她又悄悄瞄了李元瑛一眼,心想這人乳名小狐,確實美得不像凡人,但性情嚴肅沉靜,不解風情,浪費了這難得的好皮相。倘若貴妃在世時是長袖善舞的性子,絕對無人能抵擋她的魅力。

  李元瑛淡漠地笑了笑:「這種荒誕不經的傳聞顯然是憑空捏造出來的,傳到皇帝耳中時,他只付之一笑。但又過了二年,另一個傳聞出現了,這一回的目的更為明確:有人說韶王出生時纖弱瘦小,比尋常新生嬰兒小了許多,似乎並非足月。」

  霍七郎忍不住「唔」了一聲,臉上泛起厭惡的表情:「這謠言豈不是故意中傷貴妃,質疑大王的血統嗎?」

  李元瑛點了點頭:「母親孤身在戰亂中失散了十幾日,這個經歷在宮中盡人皆知,倘若依照婦人懷胎十月生產計算,那麼我是在潛邸中懷上的。但倘若我是早產兒,那孕育時間便難以確定了。」

  「這一次皇帝大怒,下令徹查是誰傳播謠言,最後查出的源頭是當年潛邸中一名老婦,當年僥幸跟著梁王出逃,母親生產時,她曾在旁照料。」

  「此人被腰斬誅殺,禍及三族,傳聞似乎從此平息了,能在這些故事中獲益的唯有東宮太子,皇帝心知肚明,後面廢太子詔書中寫著『心有怨懟,悖言亂辭』等語,便是斥責他詆毀愛妃,讓自己顏面掃地。」

  李元瑛向來寡言,從未一口氣說過那麼多話,停下來喘了口氣。車廂中暫時陷入沉寂。

  過了半晌,霍七郎眼中飽含惋惜,試探著說道:「我大概猜到為什麼大王當不上太子,反而被派到幽州為官了。」

  李元瑛道:「說來聽聽。」

  「老七不懂朝堂後宮的復雜規矩,不過,男人的嫉妒心是很強的,因為自身無法孕育,所以對後代的血統有一種偏執,想來皇帝也逃不過這規律。反復出現這些傳聞,即便他知道背後有人編造謠言,終究會對你起疑心。」

  李元瑛冷笑了一聲:「你的心思總花在一些奇怪的地方。」

  霍七郎訕訕地笑起來。

  即便心中不快,也不得不承認她的推測沒錯。李元瑛疲憊地道:「母親在世時,這種疑心被她強大的存在感壓制下去,但她離世之後,皇帝深埋心中的猜忌便漸漸浮出水面。」

  「為她選定謚號之際,禮部呈出一堆譽美褒揚的字,皇帝首先敲定了貞潔的『貞』字。貞慈皇后,其身貞矣,其行慈矣,貞正不渝,慈愛無疆。他著實在意母親失蹤期間發生的事,更在意首子是否是他親生的。後來我被迫離開長安,只因再度商議太子人選之時,有近臣向他說了一句『串去中直傳天下』的讖語。」

  他清楚霍七不識字,在地毯上慢慢描畫,向她詳細解釋:「串這個字去掉中間一豎,是一個呂字。始皇帝嬴政的母親趙姬曾經是呂不韋的姬妾,後來被送給公子楚,生子政,後來此子滅六國一統天下。民間一直有傳聞說他其實是呂不韋的血脈,而非秦王之後,班固在《漢書》中直接稱嬴政為呂政。」

  「這句讖語徹底引發了那個男人的疑心,可能是看在我長得像母親的份上,捨不得找借口賜死,便遠遠地將我發配到邊疆,軟禁在幽州城內,眼不見心不煩。故事至此,都是寶珠所知的內容,但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她就一無所知了。」

  李元瑛從懷中掏出一隻竹青色的浮光錦荷包,輕輕嘆道:「那是我與皇帝反目的真正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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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皇帝真的都是跑酷高手,創造了「天子九逃,國都六陷」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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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七章

  這荷包霍七郎曾經見過,裡面裝著些不知來路、散發藥味的奇怪泥土,李元瑛為了尋找其中藥物的成分,讓醫師呂慶光反復嘗試,從中分辨出仙鶴草等四種止血藥材的味道,然而後續卻再無下文。如今再度拿出,似乎別有深意。

  李元瑛打開荷包的繫帶,朝裡面嗅了嗅,道:「藥渣的氣味已經極為微弱了。正如當年之事,該處理掉的皆已處置,知情之人也差不多都失蹤了。」

  「七年前,母親再度身懷六甲。那時我剛過十七,宮中正在挑選適齡的貴女,預備讓我成婚後出閣。寶珠滿心不願,她想一直與我和阿娘一起住。欽天監已經擇定吉日,冊書和寶璽也已籌備妥當,只等母親產後出月就舉行封后大典。」

  「一切看起來都很順利,然後,韶王乃是早產兒的謠言傳入宮中。母親為此忿然作色,自請出宮,雖有皇帝百般安撫,並命人徹查源頭,卻仍然動了胎氣。不過她向來身體康健,懷孕四五個月時還照常練舞,休息了幾日,氣色看上去又恢復如初。」

  「生產的日子如期而至,我和寶珠在忐忑中期待新生命的降生,然而整整一天過去了,產房中依然沒有傳來喜訊。身邊的嬤嬤們輕聲議論,說經產婦不該耗費那麼多時間。」

  「而後,有宦官面色沉重地請我們去見母親,我們兩個卻不知那就是最後一面了。時值五月,天氣炎熱,進入蓬萊殿的東廂,裡面依然點著炭盆,悶熱的濕氣和濃重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我聽見室內有許多人輕聲抽泣,成人的哭聲中間或夾雜著幾聲嬰兒啼哭。那個男人坐在產床邊,哭得涕淚交加,鬍鬚衣襟盡濕。緊接著,我看到阿娘躺在血泊之中,她的長髮、手足皆浸在自己的血中,唯有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她呼吸急促,張口想對我說點什麼,但精神恍惚,虛弱得無法出聲。」

  「我那時不知一個人的身上竟存有如此多的血,血水濕透了褥子,又從床榻邊緣溢出,染紅了地磚。」

  說到此處,李元瑛的聲音雖是冷靜的,但臉上同樣沒有半分血色,彷佛他全身的血也隨著記憶從身上流盡了。霍七郎稍作思量,握住了他冰冷僵硬的手。

  「寶珠嚇得嚎啕大哭,我摟著她,捂著她的眼睛,其實自己也嚇得呆住了。過了片刻,有宮人將我們倆半拽半攔地帶走了,最後一面就這般倉促地結束。」

  「母親過世後那幾天仿若夢境,我聽聞那個男人哭得數次暈厥,又有人說民間也沒有進產房陪伴妻子生產的男人,但皇帝不但進去了,還陪著擦汗拭淚,端水遞藥。」

  「母親難產過世後,常居的蓬萊殿被封鎖,她頭七那一夜,我想著日後出閣不便回宮,想拿一件她日用之物當作紀念,又幻想或許能目睹她頭七回魂的景象,彌補最後一面的遺憾,於是換上便裝,趁夜悄悄前往蓬萊殿。」

  「停靈的大殿有人晝夜值守,但側殿附近的宮牆有個供下人換班出入的小門,鮮有人知,小時候帶寶珠出去探險,不想帶太多人時,就會走那一扇門。」

  「等著巡邏的金吾衛離開,我用厚紙撥開角門的門閂,潛伏回到以前的住所。她生產的那間屋子,大部分家具和陳設都被搬走了,室內空蕩蕩的,連產床也不見蹤影,地上僅留著一攤深入磚縫難以擦淨的乾涸血跡。」

  「東邊有一面靠牆的大立櫃,櫃體固定在牆面上,或許因不便移動,才沒有搬走。我打開櫃子,從深處翻出一件石榴裙,取走當做紀念。離開庭院時,我在宮牆一角的雜物中看到兩盆芍藥。」

  「那是內苑培育的嬌貴花朵,日常需要精心養護,本來放置在母親床邊作為裝飾擺設,如今卻被丟棄在此處,無人澆灌,花朵已然枯萎。但奇怪的是,兩盆一模一樣的盆景,一盆已經完全枯死,另一盆的葉子還留著最後一絲綠意,勉強撐著沒死。我走過去查看,發現兩個彩釉盆內的花泥濕潤程度不一樣。」

  霍七郎「啊」了一聲,看向他手裡的荷包,小聲問:「這土是盆景裡的花泥?」

  李元瑛點了點頭:「如若有人在她去世後澆花,不該只澆一盆。我因好奇,仔細對比,發現一息尚存那盆芍藥的花泥中有一股濃重的煎藥氣味,隨手從裡面抓了把土,裝進隨身的荷包裡。」

  「蓬萊殿的守衛比母親在世時更為嚴密,只耽擱了一會兒,又有巡邏的衛兵經過。其實我身為皇子,被他們發現也無妨,但那一夜不知為何,我心中感到極為慌亂,拿了裙子和花泥便匆匆逃走了。」

  「事後,我也不知道這散發著煎藥氣味的泥土有什麼意義,便向當時陪產的女官和侍女詢問當時母親難產的細節。那時節有資格陪在她身邊的,都是她最信任的心腹,奇怪的是,那件事僅僅過去了不到十天,她們又改口稱皇帝是聽聞貴妃血崩後才進入的產房,比我和寶珠僅早到了片刻。」

  「我想當時會在產房中吃藥的人只會是母親,便去殿中省查看,皇室用藥的憑據在那裡有詳細存檔——然而一無所獲,最近的記錄是兩個月前的安胎藥。殿中省的宦官和御醫們告訴我,貴妃生產前後根本沒人開過藥,更沒有煎藥記錄。」

  「我深感迷惑,再次向當時在場的人打聽,卻發現她們一個個被調離原崗銷聲匿跡,剩下的人更是緘口不言,絕口不提當時流傳甚廣的陪產故事,並小心翼翼地提醒是我傷心過度記錯了。」

  「很不巧,自六歲以後,我說過的每一句話自己都記得很清楚。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失憶。短短十餘天,一件眾人皆知的公開記憶就這樣被篡改了。又過了一兩個月,宮中悄悄地流傳著一個『血塗鬼』的可怖傳聞。傳說中一個渾身浴血,滿腹怨恨的冤魂在深宮中遊蕩,每個人都語焉不詳,每個人都戰戰兢兢。」

  霍七郎臉上浮現出不忍的表情,低聲嘀咕:「不會吧……該不會是……」

  李元瑛輕聲道:「宮中大多數底層侍女和宦官並不識字,更多人為規避責罰,傳遞隱秘消息的途徑就是編志怪故事,假托鬼神之說。薛貴妃的姓氏,恰好跟『血塗鬼』極為相似。血塗鬼就是一面鏡子,影射了母親去世的真相。她何以有怨?又何以有恨?」

  「就在這陰森可怖的詭異氣氛中,於夫人當機立斷,建議我立刻出閣搬出內宮。為了安全,我只能跟寶珠告別,搬去十王宅居住。那時她只有十歲,母親去世後依然恩寵不減,身邊又帶著新生的嬰兒,因而我一直沒有告訴過她這些怪事。」

  李元瑛捏著手中陳舊的荷包,陷入長久的沉默。

  霍七郎低聲說:「倒進花盆的是止血湯,當時屋裡正好有一個大出血的人。」

  李元瑛垂頭撥弄著荷包裡的土壤,說:「有個人將她急需的救命藥倒掉了,讓那盆床邊的芍藥多支撐了幾日,為了清理痕跡,花盆和家具陳設被一並丟棄處理,相關人等緘口不語,知情人一個接一個失蹤。那時我太年輕了,手段拙劣,急於尋找真相,沒有藏好自己的心思。我越是查,失蹤的人便越多,這事比鬼物出沒於深宮更為可怖。」

  搖搖晃晃的牛車停了下來,車壁上傳來一長兩短的敲擊,似乎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李元瑛將裝土的荷包重新收至懷中,對霍七郎道:「若我今後遭遇不測,你即刻啟程回去截住寶珠,不要讓她來幽州了。至於真相……她如今的年紀已經足以理解,不過勢單力薄,能獨自活下去就很艱難了。我不希望她復仇,只想讓她知道這些年我在忙什麼,為何跟她疏遠了。當年她向我哭訴宮中有鬼的時候,我並沒有好好安慰,只鼓勵她繼續練習騎射箭法,給自己壯膽。」

  他籲出一口氣,定了定神,結束了這漫長而陰森的話題,伸手欲打開車廂。

  霍七郎從身後攬住他,扳著肩膀令他回身,嘴唇向他臉上湊去。

  「不,此間還有正事,沒空再……」李元瑛正要抗拒,她的吻卻只輕輕落在額頭上。

  霍七郎將他眉心的花鈿舔下,頂在舌尖上給他瞧了瞧,接著伸手取下,順勢黏在自己額上。

  「既然要談正事,大王總不能貼著這玩意兒下車,會被人綁走和親的。」她打趣道。

  李元瑛茫然怔愣片刻,隨即輕笑出聲,半是譏諷半是認真地道:「任何事,你都能輕輕拂過心間,這當真是一門極高深的功夫。」

  霍七郎自豪地笑道:「那是,老七的武功雖然在門派中墊底,這門寬心的功夫卻比誰都強,連師父都比不上我。」

  她搶先從他身邊蹭過去,拎著裙擺跳下車,再伸出手扶他,「所以一會兒輪到我當景夫人了?」

  李元瑛望了一眼她臉上的疤痕,垂下眼瞼道:「……就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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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八章

  出城時,霍七郎還擔心僅有一個眼花耳背的老頭兒趕車,護衛力量不夠,但下車後卻發現袁少伯和宋映輝等武將皆身著便服在外面等候。

  透過冪籬垂下的面紗,霍七郎觀察周圍,見牛車停在曠野中一處夯土台基附近,不知是何朝何代廢棄的城垣。靠近夯土台,有一座正在翻修中的觀景閣樓,高達三層,大門之上懸著三字牌匾,兩側有楹聯。

  兩名豪商打扮的男子立於閣樓門口相迎,見到李元瑛到來,立刻伏地跪拜。

  霍七郎見為首那人身形富態,一張圓白臉,留著半長不短的絡腮鬍,覺得極為眼熟,伸手將他擒住,拖到陽光下仔細端詳。

  這一回她記起來了,上次輪休,和宇文讓一起外出飲酒作樂時,曾見過此人戴著一部假鬍鬚在城中酒樓出沒。但那一次已覺得面善,今日應當是第三次相見。

  她在腦海中竭力將此人的蓄鬚形象抹去,終於想起來他是誰——這人就是重陽節從長安而來,為韶王送外刺補貼的內侍省宦官,那時候他還是無鬚的閹人形象。

  從面白無鬚,到佩戴假鬍子,再到長出真鬍子來,這就是為什麼連見三次才將他認出。太監也能長出絡腮鬍?霍七郎心中疑惑,伸手朝他胯下探去。

  李元瑛大聲呵斥道:「放手!你怎的什麼都敢摸?!」

  袁少伯上前把這圓白臉男人救下,那男子見冪籬後的人身形高大,聽聲音是女子,但腰間佩刀,猜不出她是何身份,不敢掙扎,仍是滿臉堆著討好的笑容。

  霍七郎迷惑地問:「這人不是送外刺補貼來的那個宦官嗎?」

  看著李元瑛的眼色,男子賠笑道:「小民姓趙名元寶,外號趙酒胡,這鬍鬚乃是天生的,那天是受大王差遣,剃了鬍子裝作宦官,如今剛長出一半。」

  霍七郎更迷惑了。李元瑛帶著眾屬下走進閣樓,此樓外觀還搭著架子,內部桌席齊全,已然修繕完畢,是一座恢宏典雅的復古風觀景閣。

  今日約好的客人們尚未來到,李元瑛落座之後,索性將真相告知霍七郎:「宦官是假的,外刺補貼也是假的,長安那男人再不願見到我,怎麼會良心發現送來補貼。」

  霍七郎驚訝地問:「那絹帛到底是誰送的?」

  「是我自己。」

  李元瑛飲了一口趙酒胡呈上來的茶水,「若維持原有的局面,韶王不過是被流放到邊疆軟禁的棄子,劉昆和阮自明會聯手監控壓制我。但只要皇帝改變心意,他們就不得不拿出對待皇嗣的態度,如此我才能真正參與幽州政局,具備足夠的吸引力拉攏將領和幕僚。」

  回憶當時外刺補貼到府的盛況,霍七郎驚愕至極,問:「可公開送補貼的事那麼多人看見了,難道就不怕長安得知全是演戲?」

  李元瑛道:「阮自明已與我結盟,旁人不會特意派驛使去長安再與皇帝確認一遍,有沒有送東西給兒子。倘若民間有人將此事當作趣聞傳播,消息跟著商隊之類傳到長安,再間接傳入宮中,至少需要一年。屆時大局已定,被他知曉也無妨。首都與邊疆之間路途遙遠,書信難通,我亦可以反過來利用。」

  「那你弟弟被封為親王,舅舅封國公,都是編造出來的假話嗎?」

  李元瑛淡然一笑:「那倒是真消息,但凡扯謊,總要真假參半,才能迷惑目標。」

  霍七郎震驚得啞口無言,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愣了一會兒神,看向站在旁邊殷勤奉茶的趙元寶,感慨道:「你也是個膽大包天的貨,敢跟著編造驚天大謊。」

  趙元寶笑道:「為助大王得勢,趙酒胡願傾盡全力。」

  袁少伯道:「他是揚州的大茶商,商賈無利不起早。在中原,茶葉已成為鹽米一樣的百姓日用必需品,然而在邊疆還沒有流行起來,只要他能進駐幽州,投這一注,可獲百倍身家。可惜劉昆目光短淺,自己喝不習慣,視作騙人的東西拒絕。」

  趙元寶恭敬地朝李元瑛叉手作揖:「多虧大王帶著一府長安人遷居至此,連帶喝茶的習慣也一並帶來,如今幽州人競相模仿王府的穿著打扮,飲茶也漸漸有了風行的苗頭。」

  李元瑛品著趙元寶從揚州運來的新團茶,緩聲道:「其實最有價值的還是後代前途吧。」

  趙元寶收起笑容,神情嚴肅地道:「商賈即便富甲一方,地位依舊低賤,後代不得入仕。為了幾個犬子有讀書科考的資格,錢財皆如糞土,元寶願押上自己的人頭。」

  霍七郎明白了,趙酒胡這種巨賈想改變不入流的身份,在藩鎮或是官員身上花再多錢都是沒用的,只有投資有能力的皇子才有希望,同樣是一種豪賭,只不過與她鬥雞走狗押注的錢有天壤之別。

  閣樓外遠遠傳來馬蹄聲,袁少伯傾聽片刻,示意眾人停止交談,說道:「客人來了。」

  李元瑛再度叮囑霍七郎:「把嘴閉緊,當自己是個啞巴。」

  陸續有人微服騎馬從各個方向趕來此處,其中有幾人霍七郎也曾見過,是在劉昆舉辦的晚宴上見過的各州將領以及胡人使者。

  霍七郎弓著腰,壓低聲音在李元瑛耳邊道:「我最後再說一句。」

  李元瑛皺起眉頭:「快點。」

  「大王的乳名……這就叫『狐假虎威』嗎?」

  李元瑛冷冷掃了她一眼,未再作聲。

  此處荒廢的夯土台便是戰國時燕國留下的遺址——黃金台。史書記載,燕昭王為郭隗築黃金台,借由以此台招賢納士,天下俊彥紛紛投奔。千金買骨,士爭湊燕,燕國由此興盛富強,後人將黃金台稱作幽州台,將其視為上古明君禮賢下士的象徵。

  這觀景閣乃是後人為了憑吊往昔而建,天寶之亂後遭廢棄,後由韶王在背後出資重修,作為他在城外活動的秘密據點。閣樓的匾額題字即為《幽州台》,楹聯則是陳子昂的大作《登幽州台歌》。

  陳子昂憑今吊古,哀嘆自身的政治才幹無人賞識,引發無數懷才不遇之人的感慨。唐廷冗員眾多,沉痾難癒,進士科被世家大族所壟斷,許多無法在長安出仕的人唯有遠赴邊疆另尋出路。

  韶王重修幽州台,其意便是仿效燕昭王選賢進能,暗中收攏碩學異能、高人逸士為己所用。再憑借一齣「自送絹帛」的陽謀,從被流放的棄子身份東山再起。

  秘密會議持續了一個多時辰,眾人商議定了借劉昆牙兵謀反之機動手。劉昆雖為節度使,但將領們於蠻荒的邊疆帶兵,晉升途徑終不如長安,有野心的武將心中皆懷有出將入相的夢想,如能助韶王代替劉昆,日後便是從龍之功。

  烏鴉報喜,始有周興。

  韶王府上空鴉群盤旋的奇事已在城內傳揚開來,眾人心中揣度,這位美貌出眾的皇子大約身負天命,注定不凡。李元瑛麾下已招攬巨賈富豪資助兵餉,又有烏古可汗送的義子在手,並且將牙兵們的動向摸得一清二楚,天時、地利、人和,只待良機。

  商議妥當之後,眾人悄然離去,袁少伯領了任務,率領韶王府的親兵埋伏於城中響應,命宋映輝接替自己守衛主上。

  李元瑛登上幽州台的第三層,憑欄眺望南方,佇立許久。天空陰雲密布,霍七郎陪他看了一會兒,實不知除了那個荒草叢生的夯土台基,究竟有什麼好看的,幽州城明明在觀景台的北方。

  「還有要等的客人嗎?」她問。

  李元瑛搖了搖頭,扶著樓梯欄桿緩緩走下去了。

  為防走漏風聲,李元瑛帶著霍七郎坐牛車沿原路返回,路上她格外沉默,以至於李元瑛都覺得有些異常。

  「你覺得計劃有紕漏?」他問道。

  霍七郎搖頭:「大王足智多謀,聽著很是周全。」話雖如此,她臉上神情卻明顯不如來時開朗。

  李元瑛揣摩不透她的心思,問道:「有話直說,這不是你自己的要求?倘若想在這件事裡分一杯羹,只管開口。」

  霍七郎搖了搖頭,難得流露出一絲類似擔憂的神色,她沉思了許久,直視李元瑛的眼睛,問道:「烏古可汗索要什麼利益?他不會白白送個兒子又借兵,事成之後,大王是答應割讓邊境土地,還是允許契丹騎兵劫掠幽州城?」

  李元瑛恍然大悟,聯想到她的出身,以及唐廷曾借兵回紇的往事,他安撫道:「你放心。可汗想要的東西,正是趙酒胡欲出手的貨物。契丹人想用胡地產的馬匹,交換南方出產的團茶,進行茶馬貿易。」

  霍七郎一愣:「那番酋喜歡喝茶?」

  李元瑛道:「劉昆不識貨,烏古可汗卻是識貨的,茶葉不僅能提神解乏,沒有新鮮蔬果的冬天,喝茶還能緩解諸多麻煩的病症,正是胡人所需的良藥。而我日後獲得胡地產的戰馬,步兵便可以變成精銳騎兵了。」

  「契丹不在乎鄰居的節度使是誰,只要能促成長期交易,雙方皆有利可圖。我是個陰謀家,所行之事稱不上公義正道,但能和平解決的事,最好不要流血。」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是否該提及那事,稍頃後道:「自從那年目睹母親離世,我看到有人那麼出血就會渾身木僵,寶珠雖然年幼,卻比我堅強得多。」

  仔細思索他的話後,霍七郎長舒一口氣,肩膀鬆弛下來,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大王當時捨不得出手玉勒騅,原來是茶葉交易更劃算啊。」

  再次以女裝形象混過城門檢查,回到城中燕都坊外宅,李元瑛已經累得難以支撐,決定不再回府,在外宅多住兩日。

  依照之前的計劃,袁少伯將駐留韶王府和跟隨來的儀仗親兵分作幾批,趁夜色一批批分次帶走,僅留下十來個精銳護衛主上。他也隨之離去,讓自己的副將宋映輝代為指揮。

  黃孝寧、宇文讓等人入駐外宅執勤,得知外宅無外室的真相,又震驚地瞧著穿裙裝的霍七郎飄過眼前,眼珠子險些掉落在地。

  徐興曾跟她一同執行過任務,更是驚得好半晌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追問:「年初我在燕都坊見過那名戴冪籬的高個女子,原來就是你?!」

  為了維護雇主在其侍衛眼中的光輝形象,霍七郎痛快承認了,又隨口胡扯:「沒錯,正是在下。等熟悉過這外宅的業務,就該輪到你們穿女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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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九章

  倘若不是有護衛的使命在身,霍七郎在燕都坊外宅的日子可謂愜意至極。此處的主管于夫人崇尚務實,掌家風格與厲夫人迥異,小院中沒有王府那般規矩繁多,可以小酌佳釀,又有樂師常駐。

  只可惜美人接連與人密會議事,運籌畫策,累得幾近虛脫,夜裡捨不得招惹他,否則就更完美了。

  連續在此處住了兩日,作為韶王最心腹的親兵,眾侍衛已然得知大致的計劃,收起了懈怠之心,各自整裝磨刀,摩拳擦掌地想要於此戰嶄露頭角,立下軍功。

  唯有霍七郎依舊不思進取,整日聽曲作樂,簡直像是旬休來度假一般。宇文讓忍不住勸她:「你好歹把刀磨一磨,憑你的功夫,得一個武騎尉手到擒來。上次夜宴斬牛的功勞白白讓給了徐氏兄弟,這回可不能再錯失良機了!」

  霍七郎笑著搖頭,指向樂師,重復他們剛剛彈唱的詞句:「你小子是識字的,聽這曲子寫得多妙:須愁春漏短,莫訴金杯滿。遇酒且呵呵,人生能幾何?勳官什麼的不當吃也不當喝,哪有眼前的享樂來得自在?」

  宇文讓被她氣得直翻白眼,心中暗罵這些江湖遊俠簡直不可理喻,受主上青睞重視的機會他人求之不得,她卻全然不放在心上,倒好似在里坊打短工的幫傭一般,拿著報酬混日子。

  推測右衛牙兵們差不多該有所行動了,李元瑛計劃今日回府靜待佳音,命于夫人安排啟程事宜。

  誰知停在外宅隔壁院落的馬車莫名其妙地壞了輪子,掌車的僕役也跟著不見蹤影。于夫人覺得甚是奇怪,王府給下人的月俸向來豐厚,從未出現過逃奴的現象,不至於車壞了就嚇跑。院子裡雖說還養著兩匹馬,但李元瑛的身體狀況尚未恢復,于夫人不放心他騎乘。

  往日韶王公開外出時,為讓劉昆等人看明動向,向來有近百人的儀仗隨行,如今大部分人已被袁少伯悄悄帶走設伏,一時找不到人替代。于夫人便派心腹婢女采露換男裝騎馬回府,通知家令另外派馬車過來接人。

  然而半個時辰過去,采露一去不返,于夫人心生警覺,打開門縫朝外窺探,發現往日在裡坊街道上來回穿梭的路人、擺攤的小販全都不見蹤影,大白天竟如深夜宵禁一般空空蕩蕩,心頭頓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她連忙插上門閂,命僕人用木棍死死頂門,提起裙擺匆匆跑向後院。李元瑛正在寫信,霍七郎跟黃孝寧等人盤腿坐在門口的席上拋骰子比大小。

  「郎君快走!」

  乳母這聲低呼傳來,李元瑛立刻扔下筆,當機立斷將一疊信紙扔進炭盆焚毀,霍七郎等人瞬間會意,當即扔下骰子握刀起身,于夫人已跑到臥榻邊的暗門試圖開啟,卻怎麼也推不動。

  「我來!」霍七郎一個箭步上前替她,用力一推,門紋絲未動,她再用肩膀頂撞,門板裂開一條大縫,後面似乎有人用木墩頂上了,她再推撞第二回,門板被蠻力撕裂,上方露出足夠一人出入的縫隙。

  宋映輝正待攙扶李元瑛鑽出去,卻有兩支羽箭從外面射進來,「噹噹」兩聲釘在門框上。

  「糟了,後門出不去。」于夫人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一顆心直直墜入冰窖。

  采蓮驚慌失措地跑進來,聲音顫抖著向韶王稟報:「門外有人叫嚷,聲稱是劉勉拜訪,為保護大王安全,要搜查潛伏在宅子裡的番邦細作。」

  劉勉乃是劉昆的親弟弟,手下掌握三千左衛牙兵,是劉昆最親近的心腹將領,也是他默認的接班儲帥。此人實掌兵權,位尊勢隆,性情較其兄長劉昆多了一分陰鷙。他前半句聲稱「拜訪」,後半句卻強調「搜查」,語氣中有種咄咄逼人的氣勢。

  于夫人壓低聲音,焦急地告知李元瑛,隔壁院的馬車被提前破壞了,采露外出去王府至今未歸,顯然劉勉早有預謀。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李元瑛瞥了一眼釘在門框上的羽箭,索性整裝正冠,來到中庭,示意乳母與來者周旋。

  于夫人強作鎮定,提高聲音,隔著門扉叫道:「來者何人?」

  院牆外一個陰冷的男聲傳來:「左廂都知兵馬使劉勉,此番有公務在身,請開門讓下官進去搜查。」

  「劉都將,無憑無據,何以說宅子裡有番邦細作?我家大王因病在此休養,宅內皆是女眷,豈容你隨意滋擾!」

  「並非下官莽撞,我們接到密報,稱契丹細作藏身於此,還請這位夫人將門打開,讓我們搜查一番,以證清白。」

  于夫人厲聲道:「放肆!劉都將莫要信口雌黃,韶王何等身份,豈容你這般胡作非為,就是你兄長在此,也要向大王行禮讓座!」

  正當她與劉勉對答之時,霍七郎提氣攀上庭院中的大樹向外張望,只見幾百員全副武裝的牙兵將外宅圍了個水洩不通,兩側空置的宅院裡安置了弓兵。

  外宅建築乃是民宅,院牆並不算高,她原本打算在衝突爆發之前背著李元瑛悄悄翻牆逃走,可看到弓手嚴陣以待,就知道帶著人是逃不掉了。

  劉勉點名要搜查「契丹細作」,而這外宅中確實有個契丹人,並且是烏古可汗的親生子。她心中懷疑一個人,下樹之後徑直衝向那胡兒所住的房間,那孩子不懂漢語,對外面的應答之聲充耳不聞,盤腿坐在床上拋接羊膝骨玩耍,而一直負責陪伴他的康思默不知所蹤。

  心中的猜測被證實了,霍七郎脫口罵道:「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廝果然是內奸!」

  她回身奔回中庭,將所見所聞告知李元瑛和其他十幾名親兵,眾人毛髮悚立,知道這般陣仗,絕非「搜查細作」這麼簡單,不過是以此為幌子攻進來殺戮,看來計劃已然洩露,只不知究竟被他們知曉了幾分。

  李元瑛面色陰沉如水,沉聲道:「盡量拖延時間。」

  采蓮手忙腳亂拖著胡兒藏於床下,宋映輝調度眾侍衛們取來弓矢、長槍、盾牌等兵器,將中庭房間團團圍起來,如今人手極度緊缺,保護整座庭院遠遠不夠,只能退守這一棟建築。

  為防止敵人從牆頭射箭,韶王被藏在中庭房間之內,這樣就算門窗被破壞,有回廊花牆遮擋視線,弓手也看不清他的身影。

  此時劉勉與于夫人對答過數輪,心中亦是焦躁不堪。劉昆前日得到斥候情報,發現契丹人在城內活動的蹤跡,幾番監視後,察覺他們竟然與韶王外宅有來往。

  韶王雖為節度使下屬幽州刺史,但代表著李唐皇室權威,如無必要最好不要與之產生衝突。可倘若他與外族勾結,妄圖推翻劉昆取而代之,那便是你死我活的危機,不得不反目。兄弟倆商議後,由劉勉以「搜查細作」為名,前來試探虛實。

  于夫人語氣強硬,堅決不肯放人進來,劉勉咬了咬牙,命人將一件包袱扔過牆頭。

  僕人見這包袱浸透鮮血,戰戰兢兢壯著膽子拆開一瞧,竟然一顆女子的人頭。于夫人硬著頭皮過去瞧了一眼,臉上瞬間變得毫無血色。那是采露的頭。

  劉勉心中暗自盤算,這皇子生於深宮婦人之手,長於十王宅,體質羸弱,雖有幾分口才和急智,可終究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沙場血雨。趁著他此刻離開王府流連於溫柔鄉,以人頭加以恫嚇,料想能迫使他乖乖服軟投降,將人綁進子城下獄之後,便再無後顧之憂了。

  然而人頭扔進去以後,宅院內卻是一片死寂,既無婦人驚叫啼哭之聲,也沒有人仰馬翻的慌亂動靜。

  劉勉又叫了兩遍:「再不開門,本將就要強行搜查了!」

  宅內仍舊沒有任何回應,劉勉狠狠一揮手,下令撞破院門。這外宅的大門只是普通民宅木門,雖頂著木棍,被牙兵拿攻城錘砸了兩下,直接碎成一堆木片。

  門口狹窄,三名牙兵爭先恐後突入,最後一人剛跨過門檻,便覺喉頭一陣冰涼,軀體無力地委頓倒地。霍七郎拔刀守在門後,手起刀落,瞬間砍翻三人,卸下最後一人的腦袋,飛起一腳踢出門外。血肉模糊的人頭如同剛才被扔進院內的人頭一樣,直直飛入劉勉懷中,險些把他從馬上砸下去。

  「刀盾兵!上前!」

  幽州牙兵皆是能征慣戰的精銳之士,頭陣意外折損後,迅速重整旗鼓。領軍的劉勉即刻撤回軍中,被他的親衛們緊密地包圍守護。什將一聲令下,四名身披細鱗甲的刀盾兵持蒙皮盾牌,手握橫刀,魚貫而入。

  窄門內頓時傳來激烈的喊殺之聲,然而寒光閃爍,不過眨眼的工夫,四人便如魚游沸鼎般有去無回。

  院牆外的牙兵們見最後一人從肩到胯,連帶鐵甲被斜劈成兩截,盾牌也被齊齊斬斷,鮮血噴湧如瀑。七具屍首堆疊在門口,滿地內臟橫流,形成一道血肉堤壩,再想從正門進去就沒那麼順暢了。

  是那名夜宴上斬牛的高手!

  那一夜的意外發生時,劉勉也在現場,親眼見識過那個不知名的王府侍衛驚世駭俗的身手,事後被斬斷的大銅盤更被許多人傳看,在軍中早已聲名遠揚。原來他也跟隨韶王來到了外宅?

  韶王府所有登記在冊的兵員總計才一百多人,幽州城又是自己的地盤,這也是劉氏兄弟敢於直接上門的底氣,沒想到那個孱弱的皇子竟敢公然迎戰,頃刻間就斬殺了七人。

  劉勉臉色鐵青,深知此種局面,唯有徹底決裂了。將宅院中所有人滅口之後,再弄兩個契丹人逼供畫押,偽造幾份文件,安排什麼罪名都能自圓其說,朝廷無從查證。

  他高聲叫道:「韶王李元瑛通敵不軌,罪無可恕!今日我等奉節帥之命前來緝拿,敵人行凶拒捕,格殺勿論!弓手上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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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兵的裝備堪稱封建社會最壕,根據史書軍事著作記載,弓矢、橫刀、長槍配給到每個人,披甲率超過六成,除非協同作戰,日常並沒有嚴格區分弓兵、盾兵等兵種,每個人分配到的主武器最少三種(當然也有可能全帶在身上不方便,多余的放在車上)。而且多為機動部隊,馬、驢、騾子、車配給率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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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三十章

  霍七郎於正門後伏擊,連斬七人後,劉勉怒喝下令弓箭手搭梯攀牆。倉促之下,她僅匆匆拿了件無袖鱗片甲套在身上,這件軟甲僅背心大小,除胸背外全然暴露在弓箭射程內。

  弓箭手剛攀上牆頭,驚異地發現門後樹蔭下伏擊之人僅有一名,武器不過是一把尋常橫刀。眾牙兵旋即開弓放箭,霍七郎頓時三面受敵,箭雨撲面而來,她只得轉身奔逃。幸而徐來、徐興兄弟舉著大長盾疾衝過來掩護,才沒被當場插成刺蝟。

  徐氏兄弟乃是一胎所生,親密無間,進退之間配合默契,舉盾護住霍七郎後,三人即刻趨步後退,匆匆撤出前院,退至影壁後的中庭。

  宋映輝指揮餘人以弩箭回擊兩側牆頭的弓手,將敵人壓制得無法翻牆而入。但鎮守前門的霍七郎一撤離,牙兵們便紛紛跨過同伴的屍首,從狹窄的門扉一擁而入,十多人繞過影壁,持橫刀朝著中庭屋宇猛衝而來。

  只見一名臉上帶疤的高個女子持刀立於回廊下,背後便是房屋南門。她手中橫刀刀尖沖下,刀身閃爍著濕潤的紅色光芒,殘血一滴一滴緩緩墜落。

  方才頭陣在前門遭遇伏擊時,敵人躲在牆後,無人看清其相貌,如今正面相對,鎮守南門的人竟然不是那個斬牛的侍衛,而是一個女子,眾牙兵皆是一愣。

  但上級已然下達了斬盡殺絕不留活口的命令,無論男女都得誅殺,牙兵們紛紛呼喝著圍攻上來,準備將她亂刀分屍。

  與那些身著布衣的江湖中人不同,牙兵們裝備精良,頭戴兜鍪,身披甲胄,全身要害都在鐵甲覆蓋之下,想要使其喪失戰鬥力,要麼砍斷四肢,要麼直接破甲。

  霍七郎冷笑一聲,放開手腳劈砍起來,橫刀揮舞,庭院中瞬間血花四濺,殘肢斷臂橫飛。陳師古所授刀法凌厲狠辣至極,她天生神力,刀鋒落下之際,敵人的甲胄、兵器與骨頭一並被斬斷,當真是砍瓜切菜一般凶猛無匹。

  劉勉雖帶了幾百名兵力,但這外宅本就是一座精緻小巧的院落,四處皆是花牆與樹叢,根本沒有容納大批人馬進駐的空間,而圍攻霍七郎的牙兵雖人數眾多,但僅有五六人能同時靠近她身邊。兩側牆頭弓箭手被韶王其餘的侍衛壓制得不能露頭,湧入中庭的敵人轉眼間就被她砍死了八九人。

  只是這般斷刃破甲的刀法不僅極度消耗體力,也迅速消耗兵器的耐力,霍七郎再次砍中一名敵軍,刀鋒卻卡在對方脊骨上,她奮力抽刀,只聽「叮」的一聲,刀刃就此斷在對方血肉之中。

  牙兵們見她失了兵器,齊聲呼喝,欲趁此良機將其亂刀砍死,在她兩側牽制弓箭手的黃孝寧與宇文讓不得不扔下弩箭,拔刀進行掩護。

  霍七郎將斷刀狠狠插入一人咽喉,徹底變得赤手空拳,心中懊悔剛才殺得太絕,把敵人的兵器都砍斷了,如今想就地撿一把完整的都來不及。雖拳打肘撞擊退兩人,但她的拳腳功夫在殘陽院中著實不算出眾,敵人又穿著鎧甲,雖能打得對方筋骨斷裂,卻難以一擊致命。

  劉勉在外面見久攻不下,再度命人冒著弓箭從兩側翻牆進去,並派遣槍兵從正門突進。牙兵們源源不斷衝入庭院,在影壁後集結,舉長槍列陣攻擊,如同一堵移動的刃牆般推進,霍七郎、宇文讓和黃孝寧三人登時負傷,被壓制得節節後退,一直退到門口。

  霍七郎心急如焚,正欲冒險衝進敵陣搶一把兵器,忽聽得屋宇內李元瑛大喊一聲:「七郎接劍!」

  背後微風襲來,霍七郎聽聲辨位,朝身後一抓,手中頓時多了一柄鑲金嵌玉的華麗寶劍,他竟將自己隨身的佩劍扔給了她。

  宇文讓驚喜叫道:「是玉龍劍!」

  霍七郎拔劍出鞘,但見青芒四射,劍身嗡嗡顫動,如深潭湖水一般波光粼粼,映得人臉色皆呈青色。

  她心知這定是當世頂級鑄劍高手的傑作,論鋒利程度,絕不亞於魚腸劍,平日用作禮器實在是大材小用了。

  只可惜劍術的入門比刀法艱難得多,不僅需要雄渾的內力支撐,而且沒有一二十年的苦練就無法對敵。高手如雲的殘陽院中,也僅有陳師古和許抱真用劍,連韋訓都因為壽命不長無暇練習。

  她當年圖輕鬆簡便,想盡快出師,選擇了容易速成的刀法,如今手握名劍,卻不知該如何施展。

  霍七郎苦笑一聲:「這玩意兒我沒學過啊!」

  但此時身處生死攸關之境,已無其他選擇,只能提攜玉龍衝向敵陣,以劍當刀奮力砍殺起來。長槍在銳利的劍鋒之下,被砍成一截截木棍,霍七郎衝鋒在前,黃孝寧宇文讓隨之跟上,槍陣被砍出缺口,不能成型。

  劉勉已得知守護韶王的侍衛僅有十餘名,自己數十倍的兵力竟然久攻不下,不得不施展沙場戰術,派人側翼迂回,前後夾擊。

  此時中庭屋宇已然四面受敵,韶王僅存的親兵浴血抵抗,督戰的宋映輝持陌刀鎮守北門,激烈的廝殺聲響徹庭院。

  霍七郎觀察戰場形勢,每一側僅能分配四到五人,她大聲叫道:「你們倆到別處去!」

  黃孝寧和宇文讓深知她是最強單兵,能夠獨自鎮守南門,毫不爭執,分頭奔向東西兩側阻止牙兵從窗口爬進屋內。

  霍七持劍狂砍猛劈,雪白的影壁上血花綻放,滿地人頭亂滾,稍不留神就會被斷肢和內臟滑倒。牙兵們見這女子一婦當關,萬夫莫開,心中皆生驚惶懼意,然而軍規嚴酷,大門外有劉勉的陌刀隊督陣,逃兵會被立刻斬殺於陣前,誰都不敢退縮,只能硬著頭皮往上衝。

  為皇室鑄劍是一種榮耀,亦是一種考驗,鑄劍師有心炫技,將玉龍劍的劍身捶打得薄而窄,輕靈典雅,比制式的橫刀秀美許多。要兼顧美觀與鋒利,戰場上持續作戰的耐力便有所降低。

  此劍若在陳師古或是許抱真手中,以真氣貫穿劍尖,剛柔並濟,定是一柄所向披靡的神器。但刀法卻以力量稱雄,在戰場上可以一力降十會,霍七郎沒有習過劍術,以刀法用劍,橫劈豎砍,刃口雖極為鋒利,但輕靈的劍身不斷承受巨力,難以支撐。她奮勇砍殺了一陣,終於彎折損毀了。

  霍七郎心想這寶劍跟主人一樣,擁有世間罕見的美麗與鋒銳,卻著實不太結實。她殺的兩條戰袍袖子裡面均灌滿了鮮血,甩了一甩,張口高呼:「劍毀了!再來一把耐用的!」

  宋映輝身中兩箭,聽見她的呼喊,大吼一聲:「用我的!」隨即將陌刀貼著地扔了出去,自己拾起一桿長槍繼續作戰。

  陌刀,即大長刀,又稱斷馬劍。長近一丈,刃寬柄長,是一種極為威猛的大兵器,因為其自重很沉,一般只有衝鋒的猛將和儀仗使用,督戰的陌刀隊也以此等巨型兵器來震懾潛在的逃兵。

  霍七郎接到這把兵器,心情瞬間振奮,相較易折的玉龍劍,這種兵器顯然更適合戰場拼殺。遣走了黃孝寧與宇文讓,不怕誤傷友軍,她雙手持陌刀,大開大合,橫掃千軍,九尺之內殺人如捲席,中庭頓時血肉橫飛。

  被沉重的陌刀掃過,即便避過刀鋒,亦會被巨大的衝力擊飛,垂死倒地之人發出聲聲慘叫,圍攻南側的牙兵們心中充滿懼意,往後逃是督戰的陌刀隊,往前衝是這個魔神一般的女戰士,就算上過戰場的老兵,也從未見過這般驚心動魄的慘烈惡鬥。

  雙方皆是剽悍善戰的武士,一方身處絕境死戰不降,一方人多勢眾車輪連戰,清幽雅致的燕都坊小院輪作絞殺血肉的刀山槍林。

  韶王方雖然悍不畏死,但畢竟人數太少,敵軍源源不絕地湧入,殺了一批又來一批,侍衛們一個接一個重傷倒地,似乎注定要全軍覆沒了。

  于夫人陪著李元瑛待在中庭屋宇之內,摸著他的手冰冷而僵硬,人如入定般一聲不吭,眼神發直。自從親眼目睹薛貴妃血崩而亡後,他見到流血就會陷入木僵,如今眼前血流成渠,還能保持坐姿,已算得上鎮定。他手中緊緊扣著一柄匕首,想來是留作最後時刻自盡,以免被俘受辱。

  亂軍之中突然飛過一支弩箭,穿過眾人,插在霍七郎肩頭。她殺得性起,勢如瘋虎,中箭後彷佛毫無知覺,李元瑛反倒渾身一顫,張口叫道:

  「記著我囑托之事,你要活著突圍出去!」

  這一句呼喊觸動了霍七郎深埋記憶中的往事,十年前,遠在萬里之外,玉門關附近的一座孤城,曾經有上級對她說過類似的話語。那亦是一場守城戰,敵我懸殊,同袍相繼戰死,注定是敗局,而她只是個剛入伍的新兵,除了運氣一無所有。

  瓜州陷落時,母親和姐妹們用僅剩的麥粉熬成滾燙的稀粥,當作武器與敵人同歸於盡。上司留下最後一匹存活的戰馬,讓她騎著突圍,尋求援軍。霍家七郎向來命硬,運氣也好,大家相信她能活著出去。

  李元瑛再次催促:「快走!」

  當年軍令如山,但她如今只是個雇工,不想執行的命令可以置之不理。

  「閉嘴!!」霍七郎吼了回去。

  包圍圈逐漸縮小,從中庭退至回廊,又從回廊退到門口。她依然神勇,無人能夠近身。一名被砍斷雙腿的牙兵趴在地上,重傷垂死之下,拖著最後一口氣,緩緩朝她爬去。

  ……

  十年前的霍七郎騎著馬馳入玉門關,一路向東而行求援。

  然而,肅州失陷,伊州被圍,甘州城破……一座座城池接連陷入敵手,孤軍奮戰,黃沙埋骨,誰也分不出兵卒來救援瓜州——正如今日。

  河西十二州接二連三陷於頭戴鳥羽頭盔的吐蕃大軍,沒有一個地方能夠找到活著的唐軍。

  馬累死了,甲磨穿了,她衣衫襤褸地一路乞討,迂回躲避敵軍,經過一座又一座陷落的孤城,穿過河西走廊進入關中平原,花了將近一年時間,終於抵達長安。這座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父兄為保衛它血戰而死的大唐首都。

  朱雀大街上,一列送親的隊伍緩緩前行。戰爭暫停了,東義公主下降吐蕃和親。霍七郎望著送親的隊伍,意識到除了鳳輦內那位痛哭的公主,她再也找不到半個援軍了。

  人間沒有對錯,唯有勝負。

  一個十五歲的敗兵從玉門關外東行,尋找援軍;一名十五歲的少女從玉門關內出降,和親吐蕃。

  為了長安,為了李唐,盡忠。那些玄而又玄、冠冕堂皇的字句,無數同袍獻上九族,可她那時根本不認識任何一個朝堂中的高官貴族。

  霍七郎決定此生再不為任何人效忠。

  她要留在這座四季分明、繁華靡麗的長安城中,看一看亡故的親人從未見過的山川草木,品嘗他們未曾享用過的佳釀美食,瞧瞧塞外沒有的精緻美人,及時行樂,只活在當下。

  ……

  垂死的牙兵拔出腰間切肉的餐刀,一刀捅向霍七郎的小腹,沒有褌甲裙甲護身,她側身閃避,上方又有幾桿長槍壓來,她舉起陌刀抵擋,未能閃開下方的偷襲,刀刃深深插入大腿內側。牙兵順手一帶,將傷口豁開,筋腱血管全部暴露出來,血瞬間噴射出五尺之遠。

  心臟劇烈鼓動,將大量血漿泵出體內,越是用力拼殺,血流失得越快,深陷敵陣時,根本沒有低頭處理傷口的餘地。霍七郎清楚知道,短短五次呼吸之後,她將因大失血昏迷倒地。

  拖延了近十年的死期終於來臨了……但這一次並非為國為民,也不為任何虛無縹緲的大義。她要為守護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可以真實相擁的人血戰到死,無論他姓甚名誰。

  唯一的遺憾,是沒有機會回頭再看一眼那張絕世的容顏。

  霍七郎渾身浴血,心中卻充滿了奇異的滿足感,她放聲大笑,雙手蕩起陌刀,從胸腔中爆發出一聲快意的嘶吼:

  「霍七——盡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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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三十一章

  重傷的霍七郎一聲響徹雲霄的咆哮之後,精疲力竭的眾侍衛知道最後的時刻已然來臨,緊跟著爆發出負傷猛獸般的怒吼:

  「宋映輝盡責!」

  「黃孝寧盡責!」

  「徐來\徐興盡責!」

  牙兵們被這些戰士悍不畏死的豪邁氣勢所震懾,一時站定了不再衝鋒——鎮守南門的這名陌刀猛將已是強弩之末,只要稍微等待片刻,她自會因流盡鮮血倒地身亡。

  李元瑛的視線全被霍七郎身上如噴泉般湧出的血流所佔據,止不住渾身惡寒,顫抖不休,再也支撐不住,幾近癱倒在地。

  他的人生猶如一條危機四伏的漆黑窄道,若不奮力搶奪便會敗落,而敗落則注定慘死。宮牆內冤魂不散的血塗鬼,被活埋在陵墓中的胞妹……

  血紅色的回憶洶湧反噬:母親全身浸泡在血泊之中,慘白的面孔,急促的呼吸,濃稠的血漿從床榻流向地板,寶珠聲嘶力竭的哭聲……難道這是他命中注定要遭受的詛咒,要再次眼睜睜看著一個女子流盡鮮血而亡?

  可還有任何挽救的可能?任何阻止生命之源流失的手段?

  腦海中自動浮現出一段話,每個字都清晰無比,那是霍七郎的聲音:「湯劑止血效果有限,如果出血量很大,直接用手按壓傷口,在靠近心臟的一端捆扎布條……」

  要止血!要止血!與母親不同,她所受的是外傷,還有一線生機。

  李元瑛已然站立不住,四肢著地,向著重傷的霍七郎匍匐過去。于夫人沒能拉住他,羽箭不斷從頭頂掠過,敵人已存了斬盡殺絕的心思,就算投降也是必死無疑。

  霍七郎只覺頭暈目眩,耳鳴陣陣,力量隨著失血快速流失,就算要同歸於盡,也要在死前多帶幾個人下去……她正如此想著,忽然有一雙手攬住了負傷的那條腿。

  她正要反手剁下,卻感覺到那雙冰冷的手緊緊地按在大腿內側的傷口上,用力將泉湧般的鮮血壓在體內。血漿打滑,手指滑著嵌入傷口內部,鼓動的血脈竟然和心跳節奏一致。

  要捆扎,要布條……李元瑛一手壓著傷口內的出血源,一手顫抖著往自己頭臉上摸索,傷口噴出的溫熱鮮血同時將他染紅。扯下頭上的抹額,他手口並用,將這條嵌著玉片的絲帶狠狠勒在她大腿根部。

  「對!對!就是那麼幹!用力!真乖……」

  霍七郎已猜到那雙手的主人是誰,臉上浮現出意外的驚喜笑容,她繼續揮舞陌刀,將眼前的敵人逼退,為他的急救操作留出間隙。將抹額打結後,李元瑛試著鬆開手,湧泉般的血流竟然真的止住了。

  「行了,退後!」霍七郎一聲令下,他知道自己礙事,毫不遲疑,手腳並用退回屋內。

  雖已流失了不少鮮血,但有止血帶暫時壓制,還可以再堅持一陣。絕處逢生,霍七郎振奮精神,高聲對敵人吼道:「老七就是天生命硬,擋刀擋槍擋煞,來啊!再戰!」

  一邊吼一邊退了兩步,將敵軍引至回廊,她猛揮陌刀,將全身力氣灌注在這件巨型兵刃上,砸向廊柱。這一擊剛猛絕倫,木柱當即從中折斷,回廊之上的大片屋簷隨之坍塌,塵土飛揚,瞬間淹沒了十幾名牙兵,屍體和殘瓦斷樑將南門堵住。

  霍七郎暫時得以抽身,穿越屋宇,再奔向北門支援。有她這等強援頂上,眾人精神大振,瀕臨崩潰的防線再度支撐住了。

  此時身在院牆外的劉勉感到坐立難安,小小一座院落,派進去的兵將已逾百人,不僅沒能攻克據點,還有幾個完全被嚇破膽的牙兵不顧斬首之責,從裡面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

  劉勉罵了一句髒話,對身邊的什將下令:「將裡面的廢物撤出來,直接放火燒!」

  那什將心想這條街都是木構建築,放火之後恐怕會牽連整個里坊,然而主將已經下令,哪裡敢有半點違逆,即刻著人去準備火油。可剛剛跑出去五步,就被一支破甲箭插在胸口,仰面而倒。

  劉勉一驚,尚未及反應,鋪天蓋地的箭雨已經從天而降。他身邊的親兵連忙持盾防守,護住主將。一輪齊射過後,隆隆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街道另一頭揚起大片塵土,仿若北境的沙塵暴來襲。

  塵暴之中,一隊精銳騎兵疾馳而來,彎弓射出第二輪箭雨,距離拉近到二百步之內時,已能看清這隊人馬穿著王府戰袍,他們收起弓矢,齊齊抄起長槍,迅猛地攻向敵軍。

  牙兵們措手不及,被騎兵踐踏衝撞開來,率領騎兵衝鋒的人正是韶王府典軍袁少伯——援兵總算趕到了。劉勉心想王府總共才一百多個侍衛在冊,並且全是步兵,不知他們從何處弄來那麼多良馬。

  他亦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一驚之後並不慌張,畢竟這裡不是長安,幽州城內是他們劉家的地盤。正要下令重整隊形,派人去調集更多牙兵,卻有一名傳令兵滿臉驚慌地來報:「都將!子城遭襲,右廂兵馬使反了!節帥命您趕緊回防!」

  「什麼?!」

  劉勉頓時勃然變色,他預料到韶王可能會垂死掙扎,卻未曾想在這種時刻遭遇謀反。子城是劉昆的老巢,節度使府的所在,此時劉勉再也顧不得這間外宅,立刻下令所有人撤離燕都坊,迅速前往城南回防。

  但袁少伯並未給他這個選項,在身側兩騎的護衛之下,他徑直穿過敵陣,用一丈八尺長的馬槊刺中了劉勉的後心,戰馬馳騁的衝撞力加上他的巨力,劉勉雖身著明光鎧,卻依然被矛尖貫穿,袁少伯怒喝一聲,將他從馬上挑落下來。

  劉勉旗下的左衛牙兵本就在外宅死傷慘重,見主將身亡,登時失去了鬥志,被王府騎兵一路驅趕追殺,狼狽地從燕都坊逃了出去。

  袁少伯接到報信火速回防,心中掛念著韶王的安危,無意繼續窮追猛打,勒馬返回外宅。只見庭院中滿地皆是屍骸,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肚破腸流,每一寸土壤都被血漿染成暗紫色,影壁上甚至還掛著腸子。

  袁少伯心驚肉跳,不知韶王是否還倖存,帶眾兵將衝向中庭,屋宇回廊已然坍塌,他們繞到北邊,見宋映輝身中多箭,倚著廊柱,黃孝寧正在為他包扎,徐來和徐興兄弟左右攙扶著李元瑛,試圖讓他緩緩起身。

  「主上!」袁少伯還刀入鞘,奔到他身前,「末將來遲了!您……」

  李元瑛與其他侍衛一樣,頭臉上糊滿了鮮血,一時難以分辨何處受了傷,他疲憊地搖了搖頭,說道:「不是我的血。派軍醫來善後……」

  袁少伯再向室內望去,猶如血人般的霍七郎撐著陌刀,一瘸一拐地朝向牆邊走過去。宇文讓靜靜地側臥在破窗邊,彷佛那一日相伴出門作樂大醉之後睡著了一般。

  她嗓子已經吼到嘶啞了,喊道:「喂!這次別指望我再扛你回去了。」

  宇文讓一動不動。霍七郎輕輕踢了他一腳,他翻身仰臥過來,雙眼的瞳孔已然擴散了。醉臥沙場君莫笑,不管喝多少醋湯解酒,這個年輕人再也無法清醒地起身了。

  霍七郎再也支撐不住,頹然坐倒,陌刀鏘啷一聲掉落在地上。十年後的這一戰,援軍終於及時趕到了,她以為自己會感到釋然,然而卻是一種莫可名狀的空虛,彷佛那些年的記憶與情緒已隨著血液流走,茫茫然不知身處何年何月。

  袁少伯指揮侍衛們將傷者抬回王府救治,霍七郎被人攙扶著出門,餘光看見康思默穿著一身牙兵的衣裳,正擠在人群中探頭探腦,她渾身一震,掙扎著想要奪刀砍人,被袁少伯輕輕攔下。

  「多虧了通事及時趕來向我報信,否則再晚片刻,就全軍覆沒了。」

  霍七郎又是一陣茫然,看著那捲毛蠻子沖自己擠眉弄眼地賣弄。

  李元瑛經過她身邊,輕聲道:「我授權他一旦感到有任何異常,立刻逃走求援,膽小之人往往直覺敏銳,即便不能參戰,亦有其用處。」

  霍七郎回想夜宴上那次煙花意外,康思默也是早早腳底抹油,事後卻並沒有被追責,她似乎有些明白了。這頭狡猾的狐狸,總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

  傷者與陣亡者被分別放在騾車上運送,家令親自趕著馬車過來迎接,李元瑛登車之前,回頭朝霍七郎望了一眼,袁少伯會意,命人把她抬到王的車裡。

  霍七郎躺在波斯厚地毯上,車廂晃動,加上失血帶來的眩暈,彷佛躺在一艘小船上。李元瑛再也無法維持端莊的坐姿,抱膝倚靠在車廂壁上,盯著她的臉出神。

  雖然已經緊急捆扎了抹額止血,但她腿上那道巨大的傷口仍在緩緩滲血,沾濕了地毯。他不敢往她下身看,當時手指滑進創口深處的觸覺深深蝕刻在記憶中,稍一回想就感到毛骨悚然,幾欲昏厥。

  霍七郎道:「回去以後,請幫我跟厲夫人借一副最細的針線。」

  李元瑛仍沒有回神:「什麼?」

  霍七郎呼吸短促,喃喃說道:「今日要做點針線活,不是自誇,老七的女紅在師門裡僅次於韋大,未必輸給王妃。」

  李元瑛已然懂了,仍不敢細想針線在皮肉裡穿梭的景象,說道:「府中有專業的軍醫。」

  「交給他們,我這條腿就算廢了。」

  她望見李元瑛頭臉上都是自己的血,如美玉蒙塵,伸手拉著他的衣襟,想用袖子給他擦拭,結果卻蹭得更髒了。

  「我叫你突圍的時候,你居然不聽我的命令。」李元瑛用一種麻木且不滿的聲音抱怨。

  霍七郎輕聲反問道:「怎麼著,大王要扣我工錢?」

  李元瑛感到一陣虛脫無力。是啊,還能拿她如何呢?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今日有數名多年陪伴身邊的忠臣死士犧牲,他心中充滿了混亂與悲傷,雖欲立刻倒頭昏死過去,可後續仍有許許多多的事需要親自定奪。

  如今玉龍毀折,換得眼前這人一線生機,已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霍七郎微笑著調侃道:「我把你的寶劍砍壞了,不過……當時似乎聽見有誰當眾喊了一聲『七郎』?我怎麼記得某人說過……

  她切換聲線,以惟妙惟肖的嗓音模仿李元瑛:「就算被割斷喉嚨,我也絕不會叫你一聲!」

  李元瑛望著這張因失血而慘白如紙的臉,人明明虛弱到只能躺著喘氣了,卻依舊絮絮不休地開著玩笑,不肯停歇。

  臉上已做不出任何表情,心中卻翻捲著萬丈激浪一般的情緒,木然沉默了片刻,李元瑛開口道:「無論怎樣,你都不肯閉嘴,是吧。」

  霍七郎正要再說些別的打趣,告訴他這只是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不昏睡過去,李元瑛俯身下來,用自己的嘴堵住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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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血帶每隔30-60分鐘鬆開一次,以免遠端肢體出現缺血壞死。

  殘陽院的外傷縫合技能領先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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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三十二章

  黃孝寧斷了兩根指頭,徐來丟了一隻耳朵,外觀總算能與他一模一樣的兄弟徐興區分開來。他們是戰場上的幸運兒,令人痛惜的是,宋映輝當夜因傷勢過重,不治身亡。

  能征善戰的劉勉被袁典軍一矛捅了個對穿,右廂兵馬使張繼方趁機一舉攻下子城,將酷虐的前上司劉昆連根鏟除,劉氏家族隨之覆滅,節度使府內再次人頭滾滾。

  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張繼方剛拿到節度使寶印,還沒來得及宣布原上司的罪行,為自己下克上的嘩變行為申辯,薊、媯、檀、易、定等各州將領已率領州兵包圍了幽州城。張繼方這才恍然驚覺,背後有人設下了一個更龐大的局,他十分知趣,立刻投降,親自前往韶王府獻印請罪。

  等到契丹可汗的兩千騎兵在北方邊境遊蕩時,韶王李元瑛已然牢牢地掌控住了幽州的局勢,沒給他們入境的機會。

  幽州城的軍民對此坦然接受,此地從上到下崇信佛教,篤信因果與徵兆,早在軍變前幾日,盤旋在韶王府上空的烏鴉群已經清楚昭示了天命:自從踏入幽州之境,這位李姓皇子注定要接管祖宗打下的土地。

  與前些任的節度使不同,韶王並未向朝廷上表請封,仍謙虛低調地保持著「幽州刺史」的官名。監軍使阮自明緘默不語,默認了李元瑛接管劉昆的首腦地位,誰是真正的幽州節度使,所有人心知肚明。

  十日之後,在此戰中陣亡將士的葬禮如期舉行。韶王身著素服,親自為他們扶棺。死於劉勉之手的采露的屍身也被收斂回來,與其他陣亡將士一起,以軍禮下葬。

  霍七郎撐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前來出席葬禮。在宇文讓的棺材面前,她小聲咕噥道:「早跟你說過了,拼命掙勳功有什麼意思?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不如趁著有命在,去酒樓多吃兩頓好的。」

  她從懷裡摸索了一番,稍稍掀開棺材蓋,往縫隙裡扔了些東西,再重新蓋好。或許是由於重傷未癒動作遲緩,做得不夠隱蔽,一回頭便對上李元瑛詫異的目光:「你往裡面扔了什麼?!」

  霍七郎咧嘴笑道:「幾粒骰子而已。這小子以後不用再執勤,可以肆無忌憚地玩一玩了。」

  李元瑛神色復雜,垂下眼睛思忖了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未再追究。事死如事生,如今他除了為這些犧牲者追贈官職,給遺孤予以撫恤外,也並不能再為他們做更多了。這家伙是宇文讓生前的同袍戰友,給他添一件博戲玩具陪葬,荒唐中又有一層灑脫。

  送葬的隊伍肅穆地佇立在兩側,陽光傾灑,鱗甲閃耀著金光。伴隨著莊嚴而低沉的軍樂鼓聲,靈柩被緩緩放入墓穴。李元瑛心緒萬千,沉思人死後是否真的需要官職虛名。正如自己的母親,亡故後雖被追封為皇后,但無論身後如何榮耀尊崇,其兒女卻再也見不到她的面容了。

  遷入子城之後,幽州刺史、韶王瑛宣布免一年田賦,重修憫忠寺,以此平定民心。此時就算外刺補貼之事意外暴露,李元瑛已降服驕兵悍將,手握盧龍軍十萬兵馬,無需再擔心皇帝突然派人來賜鴆酒了。

  霍七郎在頂頭上司的床上躺著,吃他的飯,花他的錢,享受他婢女的貼心照料,心寬意爽地把傷養了個七八成。

  李元瑛卻毫無喘息之機。

  掌握兵權與內庫後,仍有數不清的事要決斷:將自己手下的心腹親兵和幕僚安置到各個重要位置,審閱土地與人口籍冊,與契丹簽訂茶馬互市的契約,想辦法平衡兵費和賦稅……他需要忙碌的事務太多,久病的身體難以支撐如此沉重的政務,只得在正殿擺一張軟榻,時常躺著辦公。

  這一日,他特意給霍七郎放了一天假,遣她出門遊玩,然後召醫師前來寢殿診脈。朱敏和見韶王倚著靠枕半躺在床上,屏風撤去了,袁少伯、李成蔭等人站在他床前侍奉。

  這二人如今已分別身為都押衙兵馬使和支度副使,位高權重,政務繁忙,除了向李元瑛匯報公務外,不再像以前那樣整日待在府中。連于夫人和厲夫人也隨侍身前,室內卻沒有別的婢女和內侍。

  朱敏和感覺氣氛有些異樣,仔細診脈後,如往常開了藥方,讓童子按方取藥炮製碾碎。李成蔭命童子先出去,稍後再說煎藥的事。

  李元瑛凝視朱敏和片刻,緩聲道:「朱大夫在我身邊服侍有些年頭了。」

  朱敏和謙虛而謹慎地道:「朱某醫術低微,未能照顧好大王,心中有愧。」他悄悄窺視著李元瑛的神色,未見有何變化,但袁少伯的手卻始終按在刀柄上。

  李元瑛繼續道:「自從來到幽州,因水土不服,我一直覺得身體不適,這些日子勞煩朱大夫忙前忙後,最近這一個多月,你都沒找到機會向長安寫信報平安了吧。」

  朱敏和心頭突地一跳,一邊低頭下拜,一邊用餘光瞄向窗外,卻見長槍的影子在窗櫺後晃動。

  「今後無須你在房頂上監護我的病情了。」李元瑛平靜地道:「為了犒賞朱大夫的功勞,我有件東西要贈予你,是從長安遠道送來的。」

  朱敏和知道事情已然敗露,渾身冷汗嘩地湧了出來,剎那間便濕透了衣裳,順著額頭流淌下來。他雖學過輕功,卻達不到高手境界,光天化日之下,逃不出士兵的封鎖。只不知韶王是從何時察覺自己潛伏在他身邊的,竟然一直不露聲色。

  袁少伯解開包袱,拿出一個尺把長的四方木盒,盒中隱隱約約透出些令人作嘔的氣息。厲夫人扭過頭去,似乎不願目睹盒中之物。

  「自己打開吧。」袁少伯上前幾步,遞出木盒。

  朱敏和明白今日便是死期,不知盒中是毒酒還是匕首,索性雙手接過,打開盒蓋。只見裡面半盒皆是白霜般的鹽,而鹽中半埋著一顆乾枯的人頭。

  朱敏和手一抖,木盒落在地上摔裂了,人頭滾落在地。他後退幾步,定睛細看,待看清頭顱的面容之後,朱敏和胸腔中忽然赫赫作響,發出似哭似笑的怪異聲響,他衝上去捧起人頭,臉上湧出幾近扭曲的快意笑容。

  李元瑛坦然道:「我在長安所用的刺客搬家了,查明你家的舊案,安排新人來做這件事,頗費了一番周折,因而拖延到此時才將禮物送至幽州。」

  朱敏和幾乎充耳不聞,又哭又笑地丟下人頭,沖著東南方向咚咚咚磕了幾個響頭,高聲叫嚷道:「阿耶,阿娘,你們的大仇終於得報了!」接著伏地痛哭起來,大殿之中迴蕩著他淒慘的哀哭聲。

  哭了片刻,他向著韶王膝行而去,四肢伏地,大聲道:「大王為敏和誅殺世仇,敏和今後便是大王的死士,肝腦塗地,不敢有負!」

  李元瑛道:「倒也沒什麼特別需要你做的事,只想知道你下一封寫給長安的信是什麼內容。」

  朱敏和以袖拭淚,強行穩住心神,揣度形勢思索了片刻,鄭重地道:「大王毋庸置疑是皇室血脈,罹患的疾病乃是李唐皇室世襲之疾——頭風症。日常所服藥物也是治療頭風的老方子,此乃敏和與幽州名醫會診後的定論。」

  李元瑛點了點頭,唇邊浮現出一絲譏諷的笑意,低聲道:「聖人收到信後,應當能稍微寬心些。」

  如今朝廷明面上派來的官吏監軍使阮自明,和暗地裡的探子朱敏和皆已收歸麾下,向長安傳遞消息的渠道已經全部掌握在手中,雖算不上高枕無憂,也可以安心一陣子了。

  李元瑛再向朱敏和發問:「我今日還想聽到些真話,請朱大夫直言相告,不要再用話術來寬慰了。我的病如今究竟怎樣?」

  朱敏和面色沉重,沉吟不語。身為韶王的隨身醫師,幾乎每天都會為他診脈,可說是除了本人以外,最了解他身體狀況的人。當時崔王妃投毒案發,他也暗中吃了一驚,但事後想向長安稟報時,卻因府邸規矩森嚴,周圍皆是耳目,一直沒能寄出密信。

  李元瑛事後一直在服用金銀花和甘草熬製的解毒湯藥,雖是出自自己的藥方,但他心裡很清楚療效如何。

  朱敏和肅然道:「大王曾經體魄強健,本能安享高壽,然而中毒日久月深,砒霜損壞了根基,即便精心調養,也難以恢復如初……」

  他定了定神,為報答韶王的恩義,明知他沒有子嗣,仍實言相告,提醒道:「應盡早選定箕裘相繼之人。」

  雖已隱約預料到結果,但聽到如此直白的診斷,韶王的心腹們仍忍不住流露出哀傷之色,厲夫人以袖遮面,無聲掩泣。崔令容投毒行刺雖被識破,但其實已算成功了九成。

  唯有李元瑛神色從容,心平氣和地對朱敏和道:「有勞大夫了,下去吧。」

  朱敏和再度向他叩首,以衣襟裹住人頭,倒退著出門去了。

  李元瑛倚著靠枕沉思了許久,對眾人道:「我有些事要安排,你們認真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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