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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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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5 00:13:18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三十一章

  一聽韋訓反過來用熱水的話戲耍她,寶珠愣了片刻,眯著眼睛要拿他偷懶沒抄完詩句的事質問,還沒來得及發作,便聽見外面傳來敲門聲。聽她命令在大堂盯梢的十三郎探頭進來匯報:「九娘,七師兄回來了!」

  寶珠立刻扔下韋訓,跳起來突突突跑了出去。韋訓跟著站起來,突然想起什麼,問楊行簡:「除了這個胡椒卿,還有別人欺侮過她嗎?」

  楊行簡一愣:「何來此言?公主是天家貴女,若非這個意外,她仍是宮中最受寵愛的女子。」

  韋訓道:「她說母親死後和弟弟被趕出蓬萊殿云云,聽著怪可憐的。」

  楊行簡疑惑地說:「那不算被趕出去,按照宮中慣例,生母去世後,年幼的皇子公主會由其他妃嬪代為撫養照顧。你知道這些是想幹什麼?」

  韋訓淡淡地道:「幹我們這行,有些人收錢,有些人不收錢。我送她到幽州,回長安後或許還剩下些時間處理舊事。」

  楊行簡感到一絲涼意緩緩爬上脊椎,竭力說服自己這是風寒未退的症狀,不是懼意。他間接與那個鮮卑女刺客交涉時,雖未能一睹真容,卻有同樣的感覺。

  「實際上公主從未寄人籬下過,為貴妃服喪期間,年僅十歲的她便向聖人自請撫養襁褓中的幼弟,以此為理由要求獨居一處。大唐公主向來是出閣下嫁後才會開公主府自立,未成人就在大明宮成為一殿之主,此前從未有先例。但當時貴妃新喪,聖人哀痛欲絕,對公主的要求百依百順,當即賜棲鳳殿給她和安平郡王居住。」

  楊行簡頓了一頓,看著眼前這個沉默不語的遊俠,暗暗忌憚他在途中對公主不恭。此人身負武功,道上又有許多凶神惡煞的師兄弟,倘若有朝一日變臉犯上,公主和自己都沒有招架之力。一定要時時敲打,叫他知道皇室尊嚴不容冒犯,縱然是公主旅途寂寞,主動垂憐,他也得搞清身份差別。

  想到此處,楊行簡著意誇讚道:「公主是貴妃之後,天生有知人善任、驅使旁人的特長,雖不諳世事,但自深宮中長大,如何在權力之間生存是她的本能。將來假如是兄長韶王繼承大統,她當然繼續受寵;如果是幼弟安平郡王得勢,則會以敬母之禮尊養親手撫養自己長大的姐姐。況且這一切都沒人教過,全憑直覺,公主生就是龍章鳳姿,高人一等。」

  誇耀到這裡,楊行簡暗想,一母胞胎的骨肉親情是真的,但本能為自己安排最好的前途也是真的。或許正因為她擁有這樣敏銳的眼界和觸覺,才讓韶王最為愛重。

  聽過老楊吹噓誇大的言辭,韋訓倒鬆了口氣,心想原來她是能照顧好自己的。親手帶大弟弟,怪不得她那樣嬌生慣養的出身,既會指使人,也很會照顧人。這樣等他離開的時候,也不用特別為她擔心了。

  韋訓會心一笑,離開了房間。

  完成了龐良驥的囑托,霍七郎計劃這就回長安,買了一大摞胡餅回到客棧,將熱騰騰的餅一張張攤開在桌上,等晾涼了包起來當做旅途乾糧。

  見寶珠快步從二樓下來,霍七臉上自然揚起笑容:「剛買回來,吃一口嗎?」

  寶珠不答,坐在她對面,掏出五塊十兩一錠的黃金放在胡餅旁邊,眼神清澈,堅定不移地盯著她。

  一瞧這陣勢,霍七郎心中便明白了,但臉破相了還能修補,腦袋搬家就再也接不回去了。她雙臂交叉,擺出嚴詞拒絕的姿態:「抱歉,此事沒有商量餘地。」

  寶珠道:「我知道同一個雇主不能雇傭你們兩個,我是代替兄長聘你,請你晝夜兼程騎快馬趕去幽州,送一封信和一個人給他。一路上只有你自己,不與我們同行。」

  霍七郎心中迷惑不解,抬頭望見韋訓從房間裡出來,雙肘撐著二樓欄桿,朝她微微點了點頭。

  霍七郎見他默許了,才籲了口氣,放下懸著的心,問:「你們難道不是東去幽州尋親嗎?有什麼消息那麼著急讓他知道?」

  寶珠道:「出下圭縣的時候我已經向阿兄寄了報平安的信,可如今天下並不太平,驛站郵路時常斷絕,就算能順利送達,可能得花上好幾個月時間,說不定比我們走得還慢。有你快馬加鞭送去,好叫阿兄快快知道我平安無事的消息,免得他憂心。」

  霍七郎看見那黃燦燦的五十兩黃金,認得形狀是長安波斯櫃坊出品,純度極高,她咽了下口水,說:「送一封信而已,你手頭真是闊綽。」

  寶珠鄭重地說:「這不是酬金,是你一路上換馬和食宿的旅費,真正的報酬到了幽州我阿兄會親自付給你。」

  壕氣撲面而來,霍七郎有些喘不過氣來了,問:「護送的人又是誰?能扛得住一路披星戴月趕路嗎?」

  寶珠道:「那當然可以,送的人就是你自己。到了幽州,你做我阿兄的侍衛,聽他調遣。」

  霍七郎一愣,開始猶豫:「幽州……胡天八月即飛雪……那地方可夠荒僻的,我更喜歡長安、洛陽那種繁華之地。」

  寶珠知道她嫌棄工作地點偏僻,立刻保證:「不是一直待在哪裡,一年……頂多兩年,只要在這段時間裡跟隨我阿兄,之後你不管回長安、洛陽還是南下蘇州、揚州,去哪裡都可以當個富家翁。」

  霍七郎震驚到難以言表,只覺她家境優越簡直深不見底,瞥了一眼旁邊的十三郎,見他一點兒也不吃驚,打聽道:「九娘答應付你和大師兄多少錢?」

  十三郎挺直背脊,嚴肅正經地說:「她許我們倆一生榮華富貴。」

  霍七郎感到金光沖腦,目眩眼花,扶著桌子緩緩地坐下了,抬頭再看一眼韋訓,他一言不發,笑得恣意非常。

  寶珠追問:「這差事你願意接嗎?」

  霍七郎迷迷糊糊地掰了一塊胡餅,塞進嘴裡嚼著,「接!當然接!這潑天的富貴,容老七緩上一緩……去幽州的路徑怎麼最快捷,還要買馬、買刀……」

  聽她嘀咕旅途事宜,寶珠知道事情已經辦妥,綻開笑顏,回頭得意地沖韋訓眨了眨眼睛。

  「既然你願意受聘,那我這就回房去寫信。」寶珠站起來,霍七郎啊了一聲,似乎有話要說。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霍七郎訕笑道:「也沒什麼重要的事,就是想打聽一句,你阿兄和你長得像嗎?」

  寶珠不懂她什麼意思,有些迷惑,搖了搖頭:「不怎麼像,他長得像阿娘,我像父親。」

  霍七郎道:「兒隨母、女隨父,一家裡能出一個美人就很幸運了。」像面前這樣的明媚佳麗已是少見,不能太貪心妄想。

  寶珠頗覺失落,小聲說:「的確如此。」跟兄長相比,她確實只能算貌不驚人、平平無奇。

  霍七郎心想自己是去發財的,不是去相親,只要有錢拿,就算雇主是滿手金戒指的胖大財主,貌比無鹽、醜若鐘馗又怎麼樣?這差事照樣是香得很。

  大唐腳程最快的驛使答應受聘,寶珠假借楊行簡的口吻,親筆寫成一封向主上問安的文書,全篇沒提萬壽公主隻字片語,只用「滄海遺珠絕處逢生」「同氣連枝缺月再圓」「不日攜寶抵達幽州」等句子暗示自己還活著。

  就算路上被敵人截獲,也猜不出已經下葬的公主能死而復生。

  信寫好後,夾在兩片刻有魚鱗紋的木板之間,再用泥封好縫隙,蓋上楊行簡的私印,這便是魚雁傳書中的鯉魚函。將信函交給霍七郎,寶珠自稱兄長在幽州刺史府任職,收信人寫作「王英」,是楊行簡早與李元瑛商量好的化名。

  霍七郎靠著師兄韋訓的關係得到致富捷徑,大感同門情誼可貴,見韋訓一臉煩躁地出入客棧巡視領地,想報答他一下,收起一貫看樂子的心,等寶珠不在時,特意出言點撥:

  「大師兄這麼幹是舍本逐末了,你忘了師父教我們『攻其要害,一發破的』嗎?不要在乎這些競爭者幹什麼,多陪陪她,讓她開心才是最重要的。」

  韋訓一聽墊底的老幺指點起首席武學要義,登時惱羞成怒:「我什麼時候需要你賜教了?!」

  霍七郎笑嘻嘻地道:「要說這方面的經驗,老七是比大師兄略勝一籌。告訴你吧,她叫三師姐嚇到了,小姑娘怕黑怕鬼,一直想尋個婢女陪睡,這就是潛在需求。你挑個合適的時機去撫慰,哄她安睡,或者乾脆叫她累睡,就再不用理會外面那群野生狸子覬覦了。」

  韋訓茫然愣了一會兒,突然惱火,罵道:「滾!我向來做什麼都比你們強,最不需要一個連兵刃都當掉的浪蕩貨瞎指揮!」

  霍七郎見他不肯承情,也不惱,後退兩步跨過門檻,見風使舵地笑道:「是是是,老七這就去選購新刀,師兄還請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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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5 00:13:32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三十二章

  天氣已經放晴,楊行簡的病也大好了,寶珠計劃明天就離開靈寶縣繼續上路,龐良驥坐著肩輿、蕭苒騎著馬,一同來客棧探望,送了一堆金銀首飾和四個擅長簪髮的婢女給寶珠路上使用。

  就算她不怎麼懂得民間事,也知道旅途行走財不露白,首飾不能要。然而幫忙梳頭穿衣的人卻是寶珠最急缺的,心裡都給這群女孩兒起好新名字了。

  可新娘失蹤案裡面奴婢傳遞消息的事令她警醒,隊伍裡接納新人要冒走漏真實身份的巨大風險,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含著淚忍痛婉拒了,只留下幾身為她量身訂做的男裝和胡服。

  她問龐良驥:「你那些師兄師姐都離開玉城了嗎?」

  龐良驥答道:「大概已經離開了,我們師門是沒有告別習慣的,從不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江湖再見』之類的肉麻話,說走就悄悄地走了,不會知會任何人。」

  他請羅頭陀爆破了盧鄲的墓,一直坐等盧家來生事,好大打出手,誰知對方竟息事寧人地忍了,龐良驥又覺迷惑又是開心,對寶珠說:「聽說他們家一邊急急忙忙拆房子,一邊在庭院裡面掘土挖池塘,鬧得全家雞犬不寧,也不知道在折騰什麼。」

  寶珠心知肚明他們在搜索那冊根本不存在的讖語書,得意非常,交代蕭苒:「今後你們兩個若有稚子,不能像龐六這麼不學無術了,努力讀書考個功名才能保住家業,否則任誰都能用這紙面文章羅織構陷。」

  蕭苒已為富翁妻,頭髮上仍插著那支半舊的鎏金銅釵,她鄭重答應了,又低頭屈膝向寶珠大拜,正色道:「九娘子教導得極是,我只怕上樑不正下樑歪,拜門禮後,就要讓龐郎好好讀書練字,給孩子做個榜樣。」

  龐良驥本來一臉傻樂,聽了這話,臉色立刻轉為青白,顫聲道:「阿苒!你不是說過不嫌棄我是個武夫嗎?」

  蕭苒淡淡地說:「郎君已金盆洗手,如今不是武夫了,今後棄武從文,春誦夏弦,筆耕硯田,年年歲歲朝朝暮暮與我一起讀書。」

  龐良驥的慘叫聲立刻穿透房頂,遠遠地擴散出去。

  去幽州旅途遙遠,路上匪患兵患滋生,必須有坐騎和兵刃。霍七郎拿到充裕的旅費,先找櫃坊兌換出百貫銅錢,雇了輛牛車載著錢,就地在靈寶縣搜索趁手的兵刃,選購耐勞的馬匹,跑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挑到一把滿意的刀,又等店主給配上防滑的刀柄纏繩,直到亥時才交付完畢。

  她既然答應了日夜兼程趕路送信,不再過夜耽擱,收拾包袱乾糧,退了房準備上路。

  離開時一眼瞥見韋訓無聲無息從寶珠房間裡鑽出來,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她大喜過望,還以為這小子終於開竅了,誰想他回過身,懷裡抱著一副雙陸棋盤。

  霍七郎驚呆了,納悶地問:「你該不會玩兒了半宿雙陸把她累睡了?」

  韋訓不耐煩地道:「關你什麼事?」

  霍七郎湊趣問:「敢問師兄今夜勝負如何?」

  韋訓昂著頭,高傲地道:「百戰百勝。」

  霍七郎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小姑娘屢戰屢敗、怒氣沖沖的臉蛋兒,最後氣得滿臉通紅倒頭便睡的可憐模樣,心道這人大約是要注定孤獨一生了。

  她強行忍著笑,一本正經地恭維道:「大師兄果然幹什麼都比我們強。」

  說罷,霍七將包袱甩在肩頭,大步流星走出客棧,跨上馬朝向東方飛馳而去。一直跑出二里地去,才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起來,星月之下回蕩著豪邁爽朗的笑聲。

  離開靈寶縣出發的清晨,驢已經餵飽,牛也套上了車,十三郎煩惱地從寶珠屋裡出來,回到他與師兄的房間,見韋訓正在收拾行李。

  「大師兄快去幫忙,九娘梳不上頭又惱火了,那個兔子耳朵總是歪的,我也扶不上去。」小沙彌伸手在頭上比了比雙螺髻的形狀。

  韋訓皺眉道:「我又不會梳頭,幫什麼忙?」

  十三郎猶豫了片刻,說:「可是六師兄婚禮前,簪娘來給她試妝時,我親眼見你在旁邊仔細瞧著。」言下之意,以韋訓的眼力,看過便等於學過,上手一試就能操作。

  被師弟一句戳穿,韋訓默然不語。倘若是剛從翠微寺出發,他當然能磊磊落落心無旁騖去幹這件事,無論是簪髮還是穿衣都沒半分芥蒂,但如今已經有了心事,就再不能裝作毫不在意伸手了。

  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韋訓斷然拒絕:「我又不是你這種童子了,不能碰她膚髮。叫她湊合著走吧,歪耳朵也挺好玩兒的。」

  說罷從包袱裡抽出一件胡服,遞給十三郎:「你拿去預備當冬天夾衣穿。」

  十三郎接過來,看清衣料花樣,驚訝地睜圓了眼睛:「這是她的衣服?!」

  韋訓繼續收拾包袱:「是,嬌氣包不穿破衣,補好了也不肯要。你明年就比她高,錯過去就浪費了。」

  十三郎捧著胡服,垂著眼睛囁嚅道:「這……我不能穿……」

  師兄弟兩人常年漂泊流浪,從沒在乎過穿別人二手衣物,韋訓以為他覺得尷尬,便說:「我已經問過本人,她默許給你了。」

  十三郎局促不安,支支吾吾地說:「那個……師兄沒發現嗎?這衣服……這衣服有她身上氣味……」

  韋訓心中一驚,伸手拿回胡服,低下頭輕輕嗅了嗅,片刻後,房間裡的四隻耳朵全部紅透了。

  瑞龍腦的香氣不僅深深浸入布料纖維,留香時間也極長,就算洗過也淪浹肌髓,縈繞不絕,每天在她身邊逗留,時間久了竟然已經習以為常,一直沒有察覺。

  韋訓捏緊了衣服,意亂如麻,好半天後才擠出一句:「你是不能穿。」

  十三郎一臉窘態,問:「只能賣給舊衣鋪了嗎?」

  韋訓立刻否決:「不行!那最終被哪個陌生人買去穿在身上,就再不知道了。」說完才發現,這一句話他曾經為了嚇唬寶珠說過,如今又原樣返回來插在自己心窩裡。

  發現了這件隱秘事實,甚至不能再收回去跟自己替換的衣服疊放在一起。踟躕良久,他只能說:「生個火盆燒掉算了。」

  以前總覺得她們那樣的人驕奢淫逸,寫過字的紙要燒,拋棄的物品也要燒,如今才知道,她用過的東西,旁人確實不能再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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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日之後,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荒無人煙的盧氏祖墳裡出現一個新鮮土坑,周圍高高低低站著幾個人,手裡各自拿著鋤頭、鐵鍬等工具,不疾不徐地往坑裡填土。

  拓跋三娘懶洋洋地說:「我還是喜歡把人頭按照輩分次序擺放的處理。」

  許抱真道:「既然是賀禮,還是低調些。」

  邱任道:「大師兄叫我們等他們走遠了再動手,也是這個意思。」

  羅頭陀望著遠處那個豁開一角的大墳包,沉默不語。

  拓跋三娘催促道:「老五別偷懶!」

  羅頭陀說:「灑家至今有一事不明,羅剎鳥說他們根本沒在那墳包附近設伏,況且就算是他們的人,射中目標的箭怎麼能憑空出現在封閉的墓室內?小姑娘當時擊落的東西到底是什麼?」

  此話一出,一時間無人接應,墳地上荒草茫茫,陰風嘯叫,眾人注視著那黝黑深邃的墓門洞穴出神,許久之後,許抱真徐徐道:「說不定,真是那種玩意兒……」

  經年累月被盧氏家族死者和生者的怨念、貪婪、憎恨所滋養,從積屍之氣中誕生出的怪物——羅剎鳥。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謎底再也不得而知。

  片刻後,土坑終於填平,邱任往新鮮泥土上啐了口唾沫,惡意滿滿笑著說:「諸位入土為安,葉落歸根!」

  幾人扔掉填埋工具,拍掉手上泥土,誰都不打招呼,靜悄悄地四散離開了。聚是一盤沙,散是滿天星,殘陽院七人再次分道揚鑣各奔東西,僅僅留下陰慘晦暗的江湖傳說。

  玉城再出一件詭秘奇事,高門望族盧氏一門先是自己動手拆房挖地,後來更全家離奇失蹤,不知去往何方,連財產和隨身衣物都沒帶。滿門的家丁奴僕人心惶惶,將主人家的金銀細軟搶奪一空,連夜四散逃走。偌大一所宅院,一夜之間變成空蕩蕩的破敗鬼宅。

  而在路上奔波的寶珠,才剛剛聽說江湖人士為她取的綽號——騎驢娘子。

  那一刻起,寶珠才終於明白了盧頌之為何因為一個「胡椒卿」的外號恨她入骨。亂臣賊子向來不怕朝堂同僚攻訐,也不怕坊間庶民譏諷,唯一怕的是以奸佞之號青史留名。

  知我罪我,其惟春秋,綽號便是江湖人的史書。

  玉城之戰本無意張揚,然而自己身為大唐公主,名駒滿廄,結駟列騎,如今窮途落魄,不僅以劣乘為坐騎,名號竟然也跟醜驢綁定在一起,嘴一撇,便委屈地哭了出來。

  三個男人趕緊圍過來哄她,韋訓說:「你自己起一個滿意的喜歡的名號,以後我們就這麼叫你。」

  十三郎說:「以後誰叫你騎驢娘子,我和大師兄就打他!打到改口為止。」

  楊行簡雖不知緣由,但依然引經據典、斟字酌句,起了幾十個文辭優美雍容華貴的綽號供她挑選。

  然而寶珠心知肚明,殘陽七絕沒有變成六絕,斷了腿的疾風太保,破了相的綺羅郎君,換了衣服的青衫客,誰都沒有改名。一傳十,十傳百,百傳萬萬千,這個與醜驢綁定的難聽綽號,今後將一路伴隨她行走江湖,再也改不成了。

  一想到這裡,寶珠不禁悲從中來,騎在驢上嚎啕大哭。

  與之同時,玉城龐郎迎娶真假新娘的傳奇故事傳揚開來,幾個兒童扮做婚禮上的角色奔跑嬉戲,歡快地唱著流行的童謠:「雁行參,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

  《羅剎變》之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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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5 00:51:04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一章

  寶珠匆匆扒了一口陶碗中的粗粟飯,淚珠子隨著飯進入嘴裡,她用盡全力咀嚼,粟米刮得牙床生疼,淚水苦澀的味道彌漫開來,想來跟牲口的飼料差不多難吃。

  粟米向來是百姓向朝廷納稅的主糧之一,宮中也常用它製成御黃王母飯、甜粟粥之類的食品,每一種都香甜軟爛,可不知為何這頓粟飯如此之粗劣。

  伴隨著庭院裡的打殺叫喊聲,一個矮小漢子破窗而入,躺在地上掙扎了兩下不動了。此人正是這家黑店的店主。

  裝扮成僕役的強盜全都湧出去放對,再沒一個人服侍,楊行簡哆哆嗦嗦從屋裡翻出一隻瓦罐,從裡面挖出些豆豉醬,看來這便是今日唯一的菜色了。他將豉醬倒進碟中,恭敬地放在寶珠面前,慚愧地道:「今日屬實簡陋了些,到洛陽城或許才有像樣的吃食。」

  寶珠不答,只顧著往嘴裡扒飯。

  「大師兄!有人上房了!」

  外面傳來十三郎的叫喊聲,房頂上是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一聲慘叫,一具沉重軀體壓垮了茅屋一角倒栽進屋裡,摔在柴堆裡沒了聲息,夯土地面揚起一陣煙塵。

  寶珠和楊行簡連忙捂住碗,免得粟飯上再加一層「料」。回想怎麼會住進這樣一家黑店,不過是因為門口招攬客人的牌子上歪歪扭扭寫著「食宿、沐洗」幾個字吸引了她的目光。

  一路風塵僕僕趕路,卻因沒有身份不能入住官方館驛,鄉間能提供單人房間和洗浴條件的私人客棧寥寥無幾,經常找到天黑也沒有一家。她又不能像那對師兄弟一樣,遇到河川溪流,脫了鞋找個無人處跳進去,連衣服都洗出來了。

  一個輕捷矯健的身影從屋頂缺口處跳進來,如同大貓般弓著背蹲踞在癱軟的強盜身上,仔細查過頸脈,抬頭再瞧瞧寶珠。見她一臉淚,韋訓站直了,走過來問:「怎麼又吃上眼淚拌飯了,是醬菜不夠鹹?」

  楊行簡指著一地軀體,惱恨地說:「是表演歌舞的伎人水平太差了!」

  韋訓笑道:「那你來跳一個給她下飯助興,楊主簿是不世出的舞林高手……」話未說完,十三郎在外面叫道:「有增援!」韋訓立刻從門洞大開的正門躥了出去,留下一道青色殘影。

  外面又是一陣乒乒乓乓的打鬥聲,留下敵人的數量剛好給十三郎練手,韋訓站在旁邊給他掠陣,見到有人往屋裡奔時才一腿踹飛,如此打得轟轟烈烈熱熱鬧鬧,連驢也時不時抽冷補一蹄子,踢中了便得意洋洋嘶鳴邀功。

  收拾了十多個強盜,再沒援兵前來,韋訓師兄弟倆才回到屋裡,十三郎的僧衣撕破了,來不及收拾,急急忙忙從冷灶裡盛了粟飯坐在席子上開吃。

  韋訓先把死掉的和半死不活的人從屋裡扔出去,洗了手,從行李裡翻出最後一片肉脯遞給寶珠,說:「放了七八天,有些陳了,湊合吃行嗎?」

  寶珠搖頭拒絕了。她也不僅僅是因為只有粗粟和豆豉果腹而哭。

  早上梳的雙螺髻已經垂下來變成散亂的雙丫髻,這家打著沐洗招牌的黑店別說浴桶,連正經床榻被褥都沒有,用於住宿的後房只有稻草通鋪,店是騙人來宰的,招牌自然也當不得真。

  進入河南府區域,最近幾日不知為何很難買到食物,售賣胡餅、蒸餅的食肆十有九家關張,剩下那一家還是用黴變的麥粉製餅。關中有旱災就罷了,河南府附近沒聽說有什麼天災,市場米價卻一路高漲,從長安的八十錢一斗漲到六百錢一斗還買不到。

  從早上睜開眼到現在才吃上飯,連楊行簡這種膽小怕事的人也敢在刀光劍影下張羅飲食了。驢改成吃草和秸稈,餵驢的豆粕變成了十三郎的零嘴。或許這才是出發時韋訓堅持買驢的原因,驢耐粗飼,馬只吃草會劇烈掉膘。

  又餓,又髒,又累,一面萬念俱灰,一面使勁扒飯,品格便如劣乘。一想到自己從血統高貴的名駒變成一頭可憐瘦驢,寶珠的淚珠就噼裡啪啦往碗裡掉。

  十三郎奇怪道:「九娘難道沒吃過粟飯,還是吃出了蟲子?值得哭成這樣?」

  楊行簡解釋說:「吃是肯定吃過的,可這粗粟只舂去最外面一層硬殼,跟上用的細糧沒法比較。而且也沒煮熟……」

  韋訓道:「在我們看是已經煮熟了,畢竟柴薪不便宜,可不會浪費煮到開花。」說是如此說,他還是重新把炊火引燃了,往鍋裡添了半瓢冷水。

  「等會兒再吃,能軟和一些。」

  他故意逗寶珠說:「想知道人是什麼出身,看看牙口就知道了,你們從小吃細糧,牙齒都沒磨損過。」

  寶珠餓極了哪裡等得開鍋再煮,拌著淚吃了大半碗才止住,哽咽著說:「我剛才說要住這家,你神色就不對勁,是不是當時已經知道是黑店了?為什麼沒攔著我?」

  韋訓嘆了口氣:「我是想攔著,你騎著驢興沖沖已經進來了,還能怎樣?」

  寶珠納悶極了,問:「在識破水裡有蒙汗藥之前,這店到底哪裡有破綻?」

  韋訓指著門口說:「就明白寫在招牌上。對沒錢的人來說,有屋頂遮頭就是旅店最大的作用了。只有身懷資財的人才受不了骯髒,會特意尋找能洗澡的地方。」

  十三郎笑著說:「我和大師兄來住,大約只是一家普通客舍,只有九娘住進來,才會妥妥的變成黑店。」

  寶珠不悅地道:「強盜也未必能知道你們練過功夫。」

  韋訓師兄弟相視一笑,沒有說什麼。黑店並非每過一客都要宰,大多數時候正常經營,只有見到合適的肥羊才會下手。縱然沒有戴著滿頭珠翠,誰都能一眼看出她出身富貴,不管是綁架勒索還是直接發賣,一個美貌妙齡少女都是最值錢的。

  楊行簡一個人時可憑朝廷發放給官員的券符住驛站,從未見識過民間黑店的厲害,感慨道:「關中畢竟是天子腳下,治安還不錯。進入都畿道區域,亂象紛出,這東都留守和河南府尹的綱紀著實下乘。」

  十三郎撲哧笑出聲:「這事真怪不著那些大官,九娘雇了關中方圓八百里最厲害的匪盜一路隨行,在關中地界自然平安無事。出了我們殘陽院的地盤,才有不長眼的上門來搶他的人。」

  楊行簡和寶珠相視一愣,看向那位「關中方圓八百里最厲害的匪盜」,他已經笑得東倒西歪了。

  韋訓抱著膀子笑了半天,說:「出了關中我不過是牽驢的青衣奴罷了,可惜今日這些盜賊都是鄉間流民抱團作亂,並不認識江湖綽號,否則只憑你『騎驢娘子』的赫赫威名,足可以震懾武林宵小。」

  再聽到這令人惱火的綽號,寶珠剛要發火,突然感到脖子後面一陣熱烘烘毛茸茸的鼻息,原來是驢聽見有人喊它,伸長脖子從破裂的窗櫺外探頭進來,嗅了嗅主人,趁機伸出白嘴套到她碗裡偷吃了一大口粟飯。

  「啊呀!!!討厭!!!」

  這下不僅有難聽綽號,還跟綽號同吃一碗飯了,再一次被韋訓和驢氣哭,寶珠叫道:「什麼武林!都是些胸無點墨的村夫,連陳師古這種匪首白丁都知道用『殘陽』好詞,憑什麼拿著劣乘之名給我!」

  十三郎呆呆地問:「殘陽算是好詞嗎?人人都說朝陽好,落日不是挺晦氣的?」

  「殘陽西入崦,茅屋訪孤僧;世界微塵裡,吾寧愛與憎。那當然是有雅韻的好詞,至於吉利與否……」

  瞥了一眼笑得發抖的韋訓,寶珠恨恨地說:「掘墓的小賊,用著正好。」她想了想,又問:「你們七個出師的門徒都有江湖綽號,那陳師古的綽號是什麼?好聽嗎?」

  韋訓說:「曾經有一陣江湖上稱他發丘中郎將,但是他不肯承認,有人當面這麼叫他就會出手殺人,所以後面也沒人敢這麼稱呼了,江湖中人乾脆直呼其名,陳師古是名也是號。」

  寶珠驚呆了,心道此人雖凶悍暴戾,但不喜歡的稱號拒不接受,強者自有強橫霸道的手段,不用像她這樣哭哭唧唧的反復抱怨,實在讓人有一絲敬畏兼羨慕了。

  楊行簡嘶了一聲:「如此囂張的匪首,一直藏著沒被官府緝捕歸案,竟讓他壽終正寢了,也是運氣好。」

  韋訓譏笑道:「我們可沒藏著啊,殘陽院就在長安西郊,天子腳下,他在那一住四十年,向來是光明正大,也沒哪個官兵敢來上門。」

  「啊!這……」

  楊行簡和寶珠愕然,十三郎忽然說:「其實師父可能有綽號了,有一回他殺了人,我站在旁邊,聽見他對著屍體嘀咕了一句:某號胭脂拌肚。我至今也不知道這胭脂拌肚是什麼好東西,是不是跟胭脂鵝脯一樣的名菜,只可惜當時他又是那副瘋魔神氣,我實在不敢張口問。」

  韋訓似乎也是第一次聽說,嘲笑他:「你這饞嘴一路上是給慣刁了,不過二三日沒有吃上精米白麵,胎裡素也饞葷腥了嗎?」

  十三郎趕緊搖頭否認,寶珠說:「那肯定不會是什麼吃食,必是你聽錯了。」

  楊行簡根本不想了解匪幫的身份背景,插嘴將話題扯回正道:「公主既然提到『茅屋訪孤僧』,算著腳程速度,明日我們仍然到不了洛陽城,不如投宿城西的大蟾光寺,臣的前上司工部侍郎王綏致仕後出家,隱居東都,如今就在那寺裡擔任方丈,法號曇林。大叢林的條件要比這鄉間黑店強得多,也更安全。」

  寶珠回憶了一下,對王綏這個名字感覺很陌生,問:「他是什麼時候出仕工部的,我怎麼不記得有這麼個人?」

  楊行簡恭敬地回答:「曇林和尚如今年逾古稀,歷經三朝,致仕也有十多年了,公主想來不會認得。臣年輕時曾任工部司虞主事,他在任時,對後輩下屬很照顧。」

  寶珠心想那老頭是前朝舊臣,退隱已久,肯定不認識她相貌,為官沒有流傳下來美名和惡跡,想來是個平庸之輩,問:「他人品作風如何?」

  楊行簡道:「為官謹慎,博學多才,擅長丹青、批命、古董金文。他從年輕時就嚮往佛學,一心想出家,先皇也崇佛,致仕時給他加了金紫光祿大夫散官品秩。」

  韋訓笑道:「怎麼,大官兒也玩江湖藝人那套相面術騙人?」

  楊行簡嚴肅地道:「王公雖然已經出家為僧,但仍有正三品的官階在身,你可不能出言無狀,更不能在他面前這麼隨隨便便歪著,起碼要行頓首禮,席地正坐。」說著拍拍自己膝蓋,示意他端正跪姿。

  韋訓桀驁不馴地搖頭:「韋大腿腳天生有毛病,跪不得任何人。」

  一聽這話,寶珠和楊行簡同時翻了個白眼,要說這飛簷走壁如履平地的人腿腳有病,那全天下的人都是癱子了。老楊向來看不上江湖草莽的禮儀態度,一路上好說歹說,依然無濟於事。

  寶珠冷著臉對楊行簡說:「別管他,我死的時候還是正一品呢,你什麼時候見他正經行過禮,都是那麼盤腿一坐。」

  楊行簡篤信玄學一道,想去拜訪前上司也是想找他批命,極力推薦寶珠投宿佛寺,說了半天,最後一句打動了她:蟾光寺擁有整個洛陽最著名的溫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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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綏:音同雖,安撫;退卻;制止。

  寶珠的坐騎是關中驢,屬於大型驢品種,大約是五分之四馬的體型,不是小毛驢。白眼圈白嘴套,有種開了嘲諷的奇妙萌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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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二章

  寶珠在牛車車廂裡湊合了一夜,第二天繼續上路,一行人終於得知最近旅途缺糧的根本原因:關東兩大強藩淄青鎮與淮西鎮為略地侵城,聚軍數萬兵戎相見,阻斷了江淮漕運的通道。

  洛陽本就是江淮糧食轉運至北方的重要節點,一旦漕運中止,便如扼住人的咽喉,洛陽幾大糧倉雖有屯糧,但要優先保障天子所在的長安,疊加旱災蔓延的影響,飢荒如同陰雲籠罩在京畿道的上空,如今洛陽已經禁止飢民入城,以防暴亂犯上。

  路上面有菜色、衣不蔽體的人越來越多,更有一群群目露飢餓綠光的青壯年在鄉間遊蕩。

  韋訓收起了戲謔譏誚的笑容,看著形勢走走停停,有時故意讓大家躲進路邊的荒草或是廢墟中。第三次遭遇流民後,他從包袱裡抽出自己的青布衣衫,遞給寶珠。

  「你的衣服太招人注目,先遮一遮。」

  寶珠穿的是龐良驥贈送的綢緞錦袍,她心裡覺得害怕,低聲問:「他們會搶劫嗎?」

  韋訓說:「只是搶劫算好的,餓極了的人和餓極了的狼一樣,會吃人。」

  因為畏怯,寶珠的聲線不由得拔高了:「這光天化日之下,怎麼會?」

  轉眼卻見十三郎在荒草間搜尋,撿了根棍子別在腰間,明顯是嚴陣以待的架勢。

  韋訓語氣嚴肅,對寶珠說:「你看起來就是最好吃的那種,披上衣服,盡量別讓我多造殺孽。」

  寶珠本來還在猶豫,聽了這話,聯想起睢陽之戰張巡食妾守城的舊事,立刻接過青衫展開蓋在肩頭。楊行簡一直偽裝成白衣商人,也趕緊摘掉絲質幞頭,換了張布巾。

  一行人繼續往東走,正遇到幾十輛牛車由西來,是洛陽往關中運糧的隊伍。江淮地區一年要往北方輸送百萬石大米,往常路上也常見糧隊,但因為非常關頭,這一隊牛車由全副武裝的軍隊護送。寶珠一行避在路邊,四處遊蕩的飢民漸漸聚集起來,站在兩邊夾道觀望。

  糧車在路中央緩緩西行,車上滿載著一袋袋稻米,但堅槍利刃守護,拿不到一口,路旁的飢民們沉默地站著,一張張臉麻木而空洞,生途與死路便在這咫尺之間擦肩而過。

  一種無形的巨大壓力彌漫在空氣中,押送軍士們汗流浹背,凝重的面容倒映在雪亮槍尖上,沒人敢於嬉笑交談。

  咕咚,一個瘦到極致的人一頭栽倒在地,沒了聲息。他身邊的親屬只是淡漠地低頭看了一眼,隨後眼神又回到牛車米袋上,極度飢餓之下,喜怒哀樂已經無力表達,一切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食物上。

  「活不成了,送去蟾光寺換米嗎?」

  「蟾光寺在施粥?」

  「不,他們用一斗米換一具人屍。」

  兩個人輕聲交談著,三言兩語決定了倒下這人的命運。

  寶珠疑似身在夢中,已經不知該作何反應,楊行簡也聽見了那兩人的商討,疑惑不解地道:「曇林上人是遠近聞名的有德高僧,收購屍體是個什麼狀況?」

  韋訓道:「反正要投宿,不如你去當面問本人。」

  毛驢邁步前行,寶珠看到路旁一個男人挑著擔,擔中乘放著個不著寸縷的稚兒,只有三四歲年紀。寶珠情不自禁地望向那個四肢如骷髏、腹部畸形隆起的髒孩子,孩子也同樣回望她。

  黑白分明的眼瞳中透出一種超越生死的冷漠,他不哭,也不鬧,只是平靜地睜著眼睛。

  她轉頭問十三郎:「袋子裡還剩下些許豆粕?」

  十三郎的反應卻是驚慌,壓著聲音說:「噓!別當眾提那個!」

  「低下頭,別看他。」韋訓平淡地道,「你救不了他,救不了所有人,就不要給虛假希望,否則這些人會一擁而上把你撕碎生吞。」

  他牽著驢回頭望了一眼,確認寶珠穿戴好了帷帽和衣服,寶珠發現他眼中跟那孩童有著一模一樣的冷漠。

  「這些人……會怎麼樣……」她有氣無力地問出這句話,但並不指望聽到任何回答。就算此時截下糧車,緩解一時飢荒,那麼關中的百姓則會挨餓。

  韋訓回過頭去繼續前行,許久之後,他說:「人各有命,死生在天。」

  向來儀態端方腰桿筆直的寶珠低下高傲的頭顱,深深埋下肩膀。

  一路打聽問詢,一行人趕在天黑前來到了大蟾光寺。遠見一片宏偉建築群,樓閣殿宇交相輝映,近千間僧房參差相連,東西南北四角各有一座五層高的浮屠,規模竟然比許多親王府還要龐大。

  自北魏作都洛陽,朝野民間篤崇佛教,廟宇寶剎甲於天下。至高宗武周時期,則天大聖皇帝前後在洛陽居住了近五十年,登基後更捨下長安,以洛陽為都城。為鞏固統治,她自稱彌勒佛轉世,派人編寫《大雲經》頒布天下,洛陽儼然變成一座佛都。

  前後近四百年經營,蟾光寺早已是中原聞名的大叢林,有這般規模也極令人驚嘆。

  除了尼廟,普通寺院為了避嫌,通常不接待女香客投宿,為了讓寶珠得到更好的待遇,楊行簡拿出魚袋亮明官員身份,先行一步進入蟾光寺打點。

  因路上所見所聞,寶珠心境沉重緊張,一路上沒變過姿勢,此刻雙腿酸麻酥軟,坐在鞍子上動彈不得,她向來自傲於弓馬嫻熟,不肯承認騎驢騎麻了腿,坐著一聲不吭。

  十三郎見她不下驢,奇怪地問:「又不想住這家了嗎?可是快天黑了,再去找別的地方恐怕來不及。」

  韋訓見她姿勢僵硬,便猜到她腿麻了,伸出雙臂說:「下來活動活動筋骨。」

  寶珠知道繼續坐著情況不會有什麼變化,無可奈何,只能接受幫助,向他傾身過去。韋訓便雙手握著她腋下輕輕托抱下來,扶著她站好。

  然而寶珠還沒在他懷裡穩下來,韋訓就撒手後撤,趁她還沒軟倒,抓住十三郎塞到她懷裡撐住了。

  要說搭著肩膀倚靠,矮一些的十三郎確實更趁手,但這樣明顯的避嫌,倒似被爐火燎了爪子的貓似的,寶珠本來就心情不好,如此更加鬱鬱不樂,冷著臉從肩頭扯下青衫,劈手扔回原主身上。她扶著十三郎,再不回頭,一瘸一拐地往山門內走去。

  韋訓捧著自己的衣服,復盤剛才動作,依然想不到更好的處置,默默低著頭站了一會兒,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將青衫團了團塞回包袱。

  前庭站著四五個衣衫襤褸的飢民,用獨輪車推著兩具餓殍,正在等待。那兩具屍首明明是新死之人,卻渾身乾枯蠟黃,像是被熬乾了油脂的餓鬼一樣,只剩下一張人皮包裹在骨頭上。

  沒想到進門就看到這般場景,寶珠心下錯愕,駐足觀望。片刻後前殿走出來一高一矮兩個僧人,高個子那個年約二十六七,生得清秀俊美,是個很漂亮的年輕人,神色卻憔悴沉鬱,身後跟著一個小沙彌,年紀和十三郎差不多。

  年輕僧人合掌向庭院中的飢民施了一禮,氣度高雅,翩翩有儀。

  「人死如燈滅,請諸位檀越節哀,蟾光寺會好好供養他們的。」

  飢民並不在乎親人身後事,其中一人搶著問:「聽說能夠換米?」

  那年輕僧人的神情更加哀苦,點了點頭,吩咐身後的小沙彌道:「妙證,去庫房取兩斗米來兌給眾位檀越。」

  另一個飢民哀聲叫道:「求大和尚再多施捨些吧!家中人口眾多,能爬起來抬屍的只有我們幾個了。」

  小沙彌頗有些為難,看向年輕僧人,詢問:「觀潮師兄?」

  被稱為觀潮的僧人垂下眼簾,緩緩搖了搖頭:「師父之命,一粒米都不可多給。」

  寶珠震驚地看著他們用米購屍,雙方交付,飢民將餓斃的屍首卸在庭院中,歡天喜地用獨輪車將帶殼的稻米推走了。

  雙屍中有一具是個妙齡少女,看年紀與寶珠差不太多,個頭卻很矮小,或許她的親人覺得死人用不著穿衣了,送來之前就將她剝了個精光,好似一塊乾臘肉般裸露在空氣中。觀潮脫下自己的僧衣,仔細將少女裹好,珍而重之地抱起來。

  起身抬頭,眼神對上驚愕的寶珠,他視若無睹,彷佛看入虛空,和另一個僧人將兩具屍體都帶入寺中了。

  片刻後,楊行簡帶著兩個穿著體面的中年僧人出來,向寶珠介紹:

  「這一位是蟾光寺監院師——觀山和尚。」僧人一副花白鬍鬚,面容恬淡謙和,合十行禮。

  「這一位是知客師——觀雲和尚。」僧人身形微胖,面容肥白,滿臉堆笑行禮:「貧僧這廂稽首了。」

  監院和知客都是一座叢林中非常重要的高等職位。監院是一寺之監督,總攬寺院庶務;知客如同其名,專職外交接待。尋常香客等閒見不著這些高級和尚,只有官員、富豪、諸方名德之士登門時才會親自前來接客。

  十三郎心想自己去寺院中掛單時能見到寮元就很不錯了,走遍四海八荒,哪裡都是官威管用。

  觀山與觀雲心中卻覺得很是奇怪,拿著魚符的朝廷官員來訪,寺中理應鄭重接待,何況此人提到他曾是方丈曇林的下屬。

  但這位楊公話裡話外都在抬舉自己女兒,介紹的禮儀向來是由低而高、由內而外,為表謙虛,通常先從自家人開始,他卻先將蟾光寺的人介紹給女兒,彷佛那不是閨女,而是自己的老娘或是上司。

  而這個容光照人的高貴少女也無謙虛之色,只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沒有絲毫見到大叢林高僧的恭敬之意。

  觀雲堆著笑說:「楊公屈尊來訪,蟾光寺蓬蓽生輝,觀山師兄已經著人去通報上師,請先隨我二人略微遊賞寺內風景,稍後便引諸位相見。」

  看過剛才那一幕,寶珠可沒心情遊覽,直截了當地問:「你們寺裡用稻米購買屍體,是什麼意思?」

  作者有話說:

  佛寺取景來源《洛陽伽藍記》後略

  伴隨大運河的衰落以及頻繁的戰爭,安史之亂後,從洛陽轉運到長安的漕糧數量逐漸走低,但仍然是漕運重要的一個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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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粕:音同破,酒糟、米糟或豆糟等渣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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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三章

  聽了寶珠詰問,觀山和觀雲同時一愣,觀山不善撒謊,臉上出現了些許尷尬之色,低聲說:「不該在正門接待那些人的。」

  楊行簡道:「芳歇問得極是,此事甚是奇怪,我也想知道個究竟。」

  觀雲立刻奉上微笑,恭敬地道:「二位檀越不知,這是我師父曇林上人與眾不同的布施之道。水旱頻頻,世道艱難,久飢則人相食,此乃大罪孽也。上師不忍看到這般地獄景象,便以稻米換取餓殍,以免屍首被飢民所食,他們拿走糧食可多存活幾日,我們則收殮死者安葬在供養人提供的墓園之中,各得其所。二位檀越若有興趣,有空可到郊外墓園中探視。」

  楊行簡和寶珠一聽,同時鬆了口氣。

  韋訓將毛驢和牛車安頓好,在旁站立已久,聽觀雲這樣解釋,忽然插嘴問道:「你們怎麼知道收購來的屍體就是自然死亡的,要是有人餓極了故意殺人換米怎麼辦?」

  觀山和觀雲見這青衣奴出言不善,不願多做解釋,觀山簡潔地回答道:「我們會檢查,發現凶死之人,當然是要報官的。天色已經不早了,若是太陽落山,寺中最著名的景色就看不到了,還是請二位隨貧僧一覽為快吧。」

  在他催促之下,一行人跟著兩個僧人深入大蟾光寺中。

  蟾光寺原名瑤光寺,最早由北魏宣武帝所修建,原本是一座尼廟,於隋末戰亂中損毀,唐初重建。天寶之亂洛陽兩次淪陷於回紇,人口凋零,十不存一,蟾光寺有幸得到洛陽一位大人物捐獻供養,才得以重現昔日榮光。

  建築規模宏大、裝飾華麗就不用提了,最令人震撼的是寺中擁有大量佛教題材的壁畫。闔寺幾乎沒有白牆,壁上繪有數以萬計的佛、菩薩、羅漢、護法神將,細膩地描繪了種種神通變化、本生故事、六道輪迴等各種佛門典故,琳琅滿目,不勝枚舉。

  一路欣賞過去,楊行簡讚不絕口,道:「曇林上人雅擅丹青,在這樣的佛寺中出家,倒是很適合他。這麼多壁畫,不會是他一個人畫的吧?」

  觀山道:「上師已經年逾古稀,腿腳不便,最近幾年很少親自動筆了,這些壁畫有些是前朝古人留下的,有些是洛陽著名畫師作品,還有些是徒弟們的手筆。」

  他頓了頓,自豪地道:「畫聖吳道子揚名之前曾在洛陽生活多年,在這裡留下了大量畫作,是寺中的無上珍寶,畫聖當年居住的禪堂我們還保留著。」

  太陽半落,光線越來越昏暗,二僧點燃燭火,引著眾人往方丈所在的院落前行,一邊走,一邊如數家珍地介紹壁畫內容。

  行至一處大庭院,寶珠見院中栽種著一株兩人合抱粗的巨大桂花樹,觀雲道:「這便是蟾光寺第二大景觀——木樨祥雲。這株古木有千歲之齡了,每年都是洛陽區域最早開花的木樨樹,這第一枝盛放的桂花,慣例要獻給洛陽最尊貴的女子。武皇當年在時,年年都有宮中太監拿著金盤來取。」

  楊行簡笑道:「如今洛陽最尊貴的女子,當屬東都留守的夫人了吧?」

  二僧點頭稱是。

  寶珠眯著眼睛往樹上看了看,見樹梢上已經有了一粒一粒的小花苞,桂花向來是接近中秋時節開放,如今才到七月十五,就已經打上花苞,可見開放時間要遠遠早於普通木樨,確實是一株特別的花樹。

  十三郎抽動鼻子嗅了嗅,問:「我怎麼聞到一股酸酸的米酒味兒?」

  戒酒乃是佛門必須遵守的戒律之一,寺廟中出現酒味,更令人起疑,觀雲連忙解釋說:「小沙彌不要犯口舌,這株木樨樹使用酒糟為肥料,開的花才能又香又美,是寺裡從不外傳的秘訣。」

  韋訓冷笑:「外面鬧飢荒,你們還有餘糧釀酒給樹喝,善哉啊善哉。」

  二僧尷尬萬分,這青衣奴頻頻出言不遜,主人卻不阻止,心下暗暗納罕。觀雲說:「酒糟購自城中,寺裡是沒有酒的。」

  楊行簡深知這種大型佛寺必須有強有力的供養人,以及四方有錢檀越貢獻才能支撐起來,因此寺中擁有各種風景名勝,或是特殊的佛門法寶,都是吸引客源的必要手段。

  曇林在朝為官近四十年,雖未穿上三品紫袍,但風雨飄搖,官場變幻,他能歷經三朝不倒,這些左右逢源進退自如的手段絕不能少。

  他們今日因為官員攜愛女來訪就能免去不許女香客借宿的規矩,想來合適的時機也能拿出來美酒佳肴招待貴客,當然這種事有利於己方,就不用說破了。楊行簡打個哈哈,讚揚了幾句木樨之香,將這事揭過去了。

  穿過木樨院,經過一條回廊,二僧沒有介紹此處壁畫,而是加快腳步前行,寶珠隨意往壁上一掃,頓時驚奇地咦了一聲:「這是?」

  這壁上所繪是「目連救母」的佛教故事,佛陀弟子目犍連之母因殺生食葷,死後墜入地獄餓鬼道,目連觀望地獄,發現母親忍飢挨餓受苦,以神通力為母送飯,然而飯到口邊便燒成焦炭。目連極度痛苦,求助於師父。佛陀教他在七月十五日舉行盂蘭盆會,借十方僧眾之力為其母親超度。

  目連依從佛囑,通過齋僧的辦法將母親餵飽,救她逃出地獄,得以升天。這便是盂蘭盆節的來歷,明日七月十五,按照佛門慣例,寺廟將舉辦盛大的法會,借著目連救母的故事讓廣大信眾慷慨解囊齋僧,間接超度自己亡故的親人。

  目連救母乃是佛教壁畫最常見的題材之一,然而這長長一幅圖所用技法卻前無古人,饒是在宮中見過無數頂尖作品的寶珠也從未見過。

  整幅圖幾乎看不出輪廓勾線,而是用濃鬱飽滿的色彩直接塑造餓鬼道的每個形象。地獄中的餓鬼便如同一路上所見到的飢民一般枯萎蠟黃,四肢如桿,腹部鼓脹,表情充滿了空洞與絕望。光影濃淡處,飽受飢餓折磨的軀體凹凸感呼之欲出,風格不重寫意,全在寫實。

  更可怕的是,每個鬼物的眼神都像活的一般,它們的視線隨著觀賞角度不同緩緩移動,緊緊瞪視著觀者。夕陽昏暗的光線照射下,這幅表達地獄景觀的作品極具衝擊力,猙獰可怖的餓鬼們彷佛要從壁畫中撲竄出來,從活人身上啃一口肉。

  站在這樣一幅逼真至極的巨型壁畫面前,無人不覺畏懼發抖,寶珠感到寒毛直豎,手足冰冷,下意識朝著韋訓靠過去。

  韋訓微不可查地退了半步,腳步一錯,轉到寶珠和壁畫之間擋住,對她說:「害怕就不要盯著看了,小心夜裡做噩夢。」

  寶珠被他提醒,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眼神被壁畫牢牢吸住,這幅地獄繪圖好像有一種神秘的魔力,讓人既恐懼,又忍不住一看再看。抬手摸了摸額頭,竟然已經滲出一層冷汗。

  楊行簡大為驚嘆,問:「這幅目連救母難道是畫聖真跡?可這顏色好新鮮吶。」

  吳道子成名後就成為御用宮廷畫師,宮中留有他的大量作品,寶珠見過很多,她顫聲說:「吳生擅長的是蘭葉描,所謂『吳帶當風』,最注重輪廓勾線,這可跟他的手法截然不同。」

  二僧本不欲介紹這幅壁畫,但被楊氏父女問到臉上,這少女開口便是懂行之人,只能照實回答:「這是吳觀澄所繪。」

  楊行簡一愣:「畫師也姓吳?是畫聖後人不成?」

  觀雲搖搖頭:「觀澄曾經是我們師弟,如今已經還俗,跟他妻子姓氏改姓吳。」

  楊行簡聽聞當年吳道子曾在長安景雲寺作《地獄變》圖,因其陰森淒慘的表現力,使觀者腋汗毛聳,長安居民懼怕墜入畫中的地獄,一夜間改成食素,東西兩市屠夫紛紛改行,而景雲寺也因此名聲大噪,只可惜天寶之亂時毀於一旦。

  明日就是盂蘭盆節,如果蟾光寺擁有這樣一幅精妙絕倫的目連救母壁畫,必能成為洛陽一絕,為何觀山和觀雲不特別介紹?他猜測或許是因為畫師還俗成親,與曾經的師門形同陌路,才不想多提。

  一名年輕僧人急匆匆地走來,合掌朝眾人拜了拜,恭敬地道:「二位師兄,二位檀越,方丈說可以見客了。」

  觀山如釋重負,連忙說:「咱們趕緊去吧。」

  曇林身為大蟾光寺方丈,理應住在寺內的方丈室,但他所在的地方卻獨立於整座建築群外,一座孤零零的高大殿堂矗立於正北方,僅有一條長長的回廊與本寺聯通。大殿高逾二十丈,風生戶牖,雲起樑棟,氣韻莊嚴恢弘。在這樣巍峨的佛教建築襯托下,世人更顯得微賤渺小。

  殿中匾額上題了三個篆字——歸無常。

  觀山道:「佛祖《大般涅盤經》有云:一切有為法,皆悉歸無常;恩愛和合者,必歸於別離;諸行法如是,不應生憂惱。上師日常便在這歸無常殿中禪定觀想,明心見性。」

  一行人進入回廊,接近大殿時,都聞到了一股隱隱約約的奇怪氣味,在香爐焚燒的檀香掩蓋之下,混著絲絲縷縷惡臭,使人十分不安。

  韋訓聞到這股奇特的味道,皺起眉頭。

  十三郎同樣起疑,悄聲問:「大師兄,佛門淨地,怎麼會有屍臭味?」

  韋訓不答,師兄弟兩人提高警惕,一左一右護衛在寶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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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牖:音同有,窗戶。

  達摩師祖有個叫曇林的弟子,是隋代人。但並非以此為原型,僅僅覺得法號好聽才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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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四章

  入殿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東一西兩幅相對的巨型壁畫,東邊描繪一位絕色美人閉目躺在荒野中,赤身裸體,冶豔豐滿,華麗的織錦外袍散落在地,蓋住了下半身。

  西邊對應的則是一具跟美人姿態完全一致的白骨,枯骨森然離亂,濃雲也似的長髮已經與骷髏脫離,雜草般混在泥土之中,華美的袍子也骯髒變質,像飢民身上的破布。

  觀山雙掌合十,語氣帶著敬畏介紹說:「紅顏枯骨,緣起性空,悉歸無常。皮相縱然國色,終有一日化骨。這兩幅壁畫是上師的作品,也是他的佛學觀點 。這便是我大蟾光寺最重要的法寶『九相觀』中的第一相『新死相』和最後一相『枯骨相』。」

  新死相下題著一首偈:平生顏色傾眾生,芳體如眠新死姿。豔花忽盡夏五月,命葉易零秋一時。

  枯骨相下的偈則是:蕭疏蔓草遂纏骨,散彼舍斯求難得。守冢芳魂飛夜月,故人冢際淚先紅。

  寶珠被紅顏枯骨的含義所震撼,半晌後抽離出來,注意到這兩幅巨型壁畫用的是古典畫技,白描淡彩,寫意為主。辭世美人的面貌影影綽綽如同霧裡看花,身體的細節描繪卻非常微妙,豐潤的臂膀上戴著鑲金嵌寶白玉臂環,柔荑指尖用鳳仙花汁染紅。

  看到這兩處細節,她心中便覺得有些別扭。

  與此同時,大殿中那股掩藏在濃鬱檀香下的惡臭越發明顯,她和楊行簡都忍不住以袖掩鼻。

  歸無常殿面積很大,用屏風隔開成前後兩個空間,等轉到後半部分時,眾人才知道那股惡臭從何而來。

  屏風後的架空地板上挖出一個長寬各一丈的旱池,裡面鋪滿石灰,石灰上則躺著一副半白骨化的骷髏,與石灰接觸的底面留下了一層乾枯皮肉。

  韋訓和十三郎都知道枯骨是幾乎沒有味道的,這股臭氣必然是人逐漸腐爛,散發出的屍臭將整座建築浸染醃漬後留下的。生石灰能夠遮蓋氣味,吸收腐爛的體液,所殘留的濃度才能讓人在大殿中逗留,否則原本刺鼻的惡臭只有他們這些盜墓賊能忍受。

  燈幢照耀下,香爐中的檀香氣裊裊升起,石灰池旁邊坐著兩名穿著簡樸的僧人,面對這具白骨禪定。

  一個老而乾瘦,鬚眉皆白,有大德高僧之貌;另一個則高大魁梧,威儀莊嚴,容貌如同佛前獅子,一行人進來時,他睜開眼睛檢視來人,雙目神光炯炯,兩鬢太陽穴高鼓,蒲團旁邊放著一根漆成暗紅色的德山棒。

  大殿角落裡還坐著第三個僧人,但仔細一瞧,只是個真人大小的坐姿塑像。依照寺廟常規,出資營建佛寺的供養人會以壁畫或是塑像形式留在寺中作為紀念。

  除了這二真一假三個僧人外,殿內別無其他佛菩薩塑像。觀山觀雲將貴客送到,行禮後告退。

  面對這樣荒誕詭異的一幕,寶珠轉身就想離開,只因為天生的強烈好奇心,才勉強忍著留下,想弄清楚這裡發生了什麼。

  楊行簡看清那老僧的樣貌,忍著嗅覺不適,跪在蒲團上,向他行了下屬面見長官的拜首禮。他深知王綏這種高門顯宦,就算致仕出家了,依然跟官場有千絲萬縷聯繫,禮節面子要給足。

  「下官見過王侍郎,一別十五年,公別來無恙乎?」

  老僧睜開眼睛,向他還以佛門合掌禮,緩緩地道:「老衲早已遁入空門,方外之人平輩相見,知敬不必再用官場那套繁瑣禮儀了。」

  知敬是楊行簡的表字,曇林雖然已經七十多歲,見人過目不忘的本領還在。

  武周以來,禮儀上男跪女不跪,寶珠自矜身份,只朝略微叉手一拱,端莊地正襟危坐在蒲團上。

  十三郎合掌禮拜,乖乖在寶珠身邊坐下。

  輪到韋訓,他一時不坐,先在大殿裡溜達了一圈,戳了戳供養人塑像上的鬍子,瞧了瞧魁梧僧人身邊的德山棒,又仔細查看過石灰池中的屍體,最終在眾人注視下閒逛回來,隨意盤腿一坐。

  楊行簡閉眼嘆氣,之前千叮萬囑讓他在曇林面前守禮,到了跟前依然我行我素,簡直讓人氣炸了肺。之前再怎麼套近乎,隨從如此目無尊長,算是白費勁了。他只能向曇林告罪,說小僕出身寒微,不懂禮貌。

  曇林微微一笑,寬容地說:「所謂禮教,也不過是人間虛妄的表現,執著於這些,跟執著於皮相那種有形之物一樣,都是應當破除的執念和迷惘,放下就好。」

  寶珠道:「大和尚破除迷惘的方式,就是把一個死去的女子剝光了放在這裡看著她慢慢腐爛嗎?」

  韋訓對她直截了當的質問很是欣賞,只略微補充了一句:「池子裡那個其實是個男人。」

  到這種地步,楊行簡已經不知該如何挽回,只能無可奈何地聽著。

  只見曇林點了點頭,直言承認:「這便是我破除迷惘,明心見性的方式。禪波羅蜜門云:謂佛為眾生貪著世間五欲,以為美好,耽戀沉迷,輪迴生死,無有出期,是故令修此九種不淨觀法,自然除滅貪欲,消盡惑業,得證道果。」

  他指著池中白骨說:「此人生前是寺中僧人,重病垂危時,自願將身後軀體托付給歸無常殿,供進行九相觀修行的同門使用。」

  寶珠疑惑地問:「什麼是九相?」

  曇林耐心地說:「正如殿上壁畫,第一為新死相,第九為枯骨相。中間腐敗過程:第二肪脹、第三青瘀、第四血塗、第五膿爛、第六蟲食、第七剝裂、第八曝骨,九種不淨之觀,就是九相。一一觀想,便能斷除人對肉體和情慾的執著,不管生前身份高低,男子女子,容貌美醜,死後都是一樣的腐爛惡臭,不值得留戀。」

  寶珠本就極聰明,聽這老僧循循善誘地解釋,心中若有所悟,剛開始的厭惡敵對情緒略微淡去。然而回想剛才所見豔屍壁畫,仍然覺得不太舒服。

  楊行簡驚異於曇林對佛法的孜孜追求,為了開悟得道,一名出身太原王氏的致仕高官竟然能忍受腐屍荼毒,日日觀想,還為此作畫,真叫人刮目相看。

  韋訓問:「你們用稻米收購飢民屍體,也是做這個用了?他們死的時候,可沒自願爛在這裡吧。」

  曇林身邊那個魁梧僧人忍耐不住,出言呵斥:「豎子唐突!吾師言傳身教,誨人不倦,你聽不懂就罷了,不要不識好歹地亂插嘴!」其聲音中氣十足,傳遍整座大殿。

  韋訓笑道:「我就是插嘴,你要來打我嗎?」

  那僧人伸手摸到德山棒,起身就要放對,曇林伸出乾癟的手臂,輕輕攔住他:「觀川,不要衝動,三毒貪、嗔、痴的嗔字,你始終克服不了啊。」

  被稱作觀川的僧人一愣,立刻丟下棍棒,重新坐下了。

  曇林看向韋訓,微笑著對觀川道:「像你觀澄師弟,天資卓越的年輕人總是有些傲氣的,他不執著於禮,不屈威武,也不盲信,是有慧根靈性的人。」

  韋訓不屑一顧地撇了撇嘴。

  觀川聽見「觀澄」二字,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楊行簡和寶珠則想:難道曇林口中的觀澄,就是那個還俗娶親的畫師吳觀澄?都已經還俗了,曇林還這樣高看他,是因為那人確實有靈性,還是因為曇林身為丹青妙手,欣賞吳觀澄畫師的天賦?

  楊行簡還記得今日來蟾光寺的目的,請求曇林卜卦批命,曇林也猜到前下屬的意圖,欣然同意了,請他寫下生辰八字。

  楊行簡立刻打開算袋,提筆在紙上落下兩個八字,第一行屬於一位貴人,第二行是自己的。又殷勤恭敬地問詢寶珠:「芳歇也想試試嗎?」

  寶珠好奇心強,立刻點頭,興致勃勃寫下生辰,轉頭問韋訓:「你算不算?我來幫你寫。」

  韋訓根本不信相面算命那套,照實說:「我是無父無母的孤兒,沒有生辰八字。」

  十三郎說:「我只知道哪年生的,不知道時日。」兩個人都沒有寫。

  楊行簡將紙張交給曇林,他只略微一看,轉手交給觀川收起來,對楊行簡說:「我年老力衰了,明後天把批語給你。」說罷再將韋訓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嘆息低語道:「觀澄也是孤兒。」話語中頗覺遺憾。

  給了八字的人他不認真瞧,沒給八字的倒仔細端詳,這讓楊行簡覺得很是費解,心道難不成這青衣小賊福薄命短的相貌偏生前程似錦?

  此時,殿外回廊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個年輕僧人繞到屏風後,向曇林施禮一拜,寶珠覺得眼前一亮,原來是入寺時用稻米購屍的漂亮和尚觀潮。

  「上師,今日布施出去一石零二斗米。」

  曇林問:「有不當死而死之人嗎?」

  觀潮一臉愁苦地說:「有一個。」

  曇林道:「等會兒我去看一眼,其他人好生安葬。」

  寶珠問:「什麼叫不當死而死之人?」

  曇林回答說:「便是世人所惋惜的死者,如年少者之死,麗人之死,康健者之死。如我這般年老體衰醜陋多病的老東西死了,那只是理所應當的天道而已。只有不當死而死之人,才能使觀者感到惋惜。」

  楊行簡因為曇林無所忌諱的自嘲震驚,忙說:「上人不必如此。」

  寶珠也呆了:「難道你是在找一具橫死的年輕貌美的女屍?像壁畫上那樣的?」

  觀潮道:「不是師父要找,石灰池中那一具就足夠我們觀想修行用了,是洛陽一位大人物委托師父繪一套新的九相圖用以破除心魔,我們不得不找。」

  楊行簡暗暗納罕,以曇林上人的地位,竟然還有人能讓他畫不得不畫的圖,可見就算修到五蘊皆空,只要還活著有一口氣在,就得受這世道的約束,布施災民雖然是善舉,但果然另有目的。

  韋訓聽在耳中,心下更是戒備,偷偷瞧了寶珠兩眼。要說年輕貌美健康的少女,她是般般符合,這蟾光寺的邪性之處,實在令人警惕。

  觀潮匯報完今天的賬目,遲遲不願離開,曇林看出他眼中哀痛,問:「怎麼了?」

  觀潮走過去跪在曇林面前,含著淚道:「師父,徒兒細算過賬,大寮庫房中的囤米足夠我們用上三個半月,為何不多周濟一些給災民?他們每次向我哀求,我只能厲聲拒絕,這太折磨了!」

  曇林深深嘆了口氣,輕撫摸他的頭頂說:「你是最有慈悲心的,但太年輕,還做不到洞悉人性。一具餓殍可供人食用的部分,剛好與一斗米差不多。假如你多給了,就會有人為了換米而故意殺死親人,只有米與肉等量,才能維持人心不墜入魔道。不要試探人性幽暗之處!」

  老僧深沉的嗓音在殿上迴蕩,許久沒人開口說話。他那雙垂垂老矣的眼中有一種洞悉世事,兼且悲憫眾生的神色。

  曇林誠懇而溫和地對觀潮說:「並非只有財布施是修行,法布施和無畏布施一樣是修行。明日就是盂蘭盆節,超度困於地獄的亡人是目前寺中最重要的任務,法會準備的怎麼樣了?」

  觀潮收了淚,整理情緒,片刻後又恢復到那副冷淡中略帶哀愁的樣子,將盂蘭盆會上繁雜的諸般事務一一向曇林匯報,不需紙上備忘,法器數量、齋食準備都如指諸掌。

  曇林聽過,讚揚他用心,又問:「觀澄呢?法會上需要他展示技藝。」

  觀潮聽見尊師問那還俗的師弟,似乎略有不快,說:「最近半個月都沒有見他,想是去城裡尋他妻子去了。」

  曇林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囑咐觀潮說:「你和觀雲一起招待這四位貴客,帶他們去上客堂。」

  他轉頭對楊行簡等人說:「觀潮是大寮的典座,掌管齋堂,寺內僧俗的一切飲食用度都歸他管,若有齋飯上的需求,盡管找他。」

  觀潮應下,拜過曇林後,引領這位來自長安的官員以及他的親眷隨從去住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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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資料:《敦煌寫本「九想觀」詩歌新探》《由「九相圖」管窺東亞佛教圖像的本土化》

  如今網絡上可以搜索到的九相觀實物資料大多數來自日本,不過跟佛教流傳的途徑一樣,這個題材起源於印度,發展在中國,再東渡去日本。因此日本流傳的「九相」詩文,經常假托一個中國的來源,如傳白居易和蘇軾所作的「九相詩」,前者可能真的存在但已經失傳,後者的則確定為托偽作。本卷所用詩歌就是參考托偽蘇軾的《九相詩序》

  九相到底是哪九相,根據佛經來源有好多版本的說法,《大智度論》《大乘義章》《摩訶止觀》《放光般若經》等都有自己的看法,這裡就不統計比較了。

  國內實物有敦煌殘卷,新疆克孜爾石窟、吐峪溝石窟壁畫,都有僧侶面對枯骨、腫脹屍體進行觀想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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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五章

  走出歸無常殿,過了回廊,寶珠心中仍然覺得別扭,特地停下等前面的人走遠了,招手呼喚韋訓過來。

  韋訓停在三步遠的地方,問:「怎麼了?」

  寶珠繼續招手讓他靠近些,他卻站著不動,寶珠蹙著眉頭說:「你知道什麼叫『附耳密謀』嗎?」

  韋訓眨了眨眼,說:「也用不著那麼近,我耳力好得很,有事只管說。」

  寶珠臉上登時色變。最近這些天,不知這人有什麼毛病,平日相處談笑自如,就是莫名其妙地故意迴避。好像剛才在山門外她腿麻了,他也只是扶下來便撒手了事,是避嫌?是顧忌?是厭惡?

  韋訓眼見寶珠臉色變幻,從不解逐漸變成羞惱,緊接著要勃然大怒,意識到自己是有些過分了,連忙編了個理由搪塞:「我身上有味兒,天天伺候那頭驢還有牛,牲口是很臭的,你多久沒洗澡我也多久沒洗澡了。」

  寶珠一愣,回想起歸無常殿裡的惡臭,狐疑地抬起袖子聞了聞自己,轉念一想,確實互相保持得體距離比較好。

  她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說:「你看見大殿裡那幅美女新死相的壁畫了嗎?」

  「呃……」

  韋訓猶豫遲疑,回憶畫裡的女人似乎沒穿衣服,不知這句問話是否帶有陷阱,可那幅巨型壁畫近十丈高,要說沒瞧見,扯謊就太明顯了。他小心看著寶珠的臉色,回答:「看……是看見了,但我沒有仔細看。」

  寶珠東觀西望,見四周無人,吩咐道:「今天夜裡你去偷一罐顏料,把那幅圖給我全部塗抹掉。」

  一聽只是惡作劇而已,韋訓稍微鬆了口氣,點頭答應了:「那容易得很。」

  寶珠又認真叮囑:「不許亂塗亂畫,平塗覆蓋上即可,就好像……就好像給她蓋上一層被子。更不許在壁上留下你那猞猁的涂鴉。」

  韋訓一一應下了,笑道:「既然是作弄光頭,就不必老老實實留下名號了,你這麼討厭那幅壁畫?」

  寶珠心煩意亂地說:「不是討厭,是見不得那樣的形象曝屍荒野。」

  蟾光寺的前身瑤光寺是一座尼廟,北魏時是一所女眾皇家道場,除了長居於此的尼姑,椒房裡的嬪妃,掖庭的美人,都把這裡當作修習佛法的地方,更有名門望族的閨秀在此落髮入道。為了招待這些尊貴的女賓,瑤光寺有許多精緻秀雅、曲徑通幽的禪房。

  後來寺廟幾經修繕,這些設計一直保留到現在,再加上重建時挖掘出了溫泉,洛陽的貴人和富豪們如果想要離家潛心修佛,或是單純清心齋戒一段時間,大蟾光寺的上客堂就成了最好的選擇。

  自從離開長安,寶珠就再沒有待過像樣的乾淨住所,一路上繃緊的神經鬆懈下來,幾乎要泫然淚下了。

  俗世主僕尊卑差異巨大,如館驛只有官員本人能入住,隨從要另尋他處,吃飯也絕對不會聚在一起。但曇林著重強調「四位貴客」,負責接待的知客觀雲和負責膳食的典座觀潮便將這四位全部當作上賓,迎入上客堂招待。

  雖然天色已晚,早過了僧人們「過午不食」的時間,觀潮仍然遣人將齋飯送到清雅幽靜的小齋堂供他們享用。

  齋飯乍一看簡單樸素,並非俗氣的仿葷素菜,而是用鮮蕈、新筍、麩筋做成的素湯餅,小菜只有涼拌的醋芹和雲耳兩味,但無論是餅還是菜都鮮美異常,絕非民間食肆能提供。

  四個人開懷大吃,十三郎驚嘆道:「我掛單過不知多少家寺廟叢林,蹭過無數齋飯,從來沒吃過這麼美味的湯餅。」

  楊行簡心道:別說是一個四處乞食的小沙彌,他身為朝廷官員,也沒吃過。不知是不是一路上粗茶糲食給餓透了,味覺格外敏感。

  寶珠痛吃兩碗,熱得額頭沁出汗來,喘了口氣,才說:「這索餅的湯頭是用東海淡菜吊出來的,小菜用的醋則是雜果釀製,酸味以外又兼有果香,當然好吃了。」

  她解釋過後,韋訓師兄弟還不覺怎樣,楊行簡心下吃驚,東海淡菜是淮南鎮出產的海味,在沿海地區並不值錢,漁民賤之如野菜。但運到內陸就變成了難得的珍味,淮南每年都要給宮中送一批乾貨作為貢物,他官居六品,沒有資格上殿,只在韶王府嘗過一兩次。

  洛陽比長安更接近沿海,想來淡菜價格低些,但依然屬於貴貨,這蟾光寺竟舍得用淡菜熬湯待客,其實力雄厚,難以想像。

  飯後的點心是桂花糖霜,透明糖塊如冰凌似水晶,中間凝結著碎金箔般的乾桂花瓣。在以桂花樹聞名的幽靜寺院之中,品嘗帶有桂花香氣的甜品,自是風雅無比。

  但吃飽之後含著糖霜,寶珠便忍不住想起那個挑擔賣兒的,莫名覺得這糖有些泛苦。聽見韋訓嚼豆子一樣咯嘣咯嘣嚼糖塊,伸手把自己面前那一碟推給他了,韋訓又轉手推給了十三郎。

  韋訓從不挑食,或者說沒有條件挑食,口腹之欲的偏好不過是偶爾買根飴糖解饞,寶珠奇怪地問:「你不是喜歡吃糖嗎?」

  他答道:「還是飴糖更甜軟。」

  寶珠搖頭嘆氣,心想街頭的飴糖一文錢一根,這糖霜卻是由石蜜中反復凝練出來的珍饈,想是他根本吃不習慣。

  齋飯後,一名小沙彌帶著茶具和風爐過來,碾茶煮香茗奉客,寶珠記得他是跟著觀潮的,法號好像叫做妙證。觀潮和尚長得賞心悅目,自己不來伺候,卻派一個手下小沙彌代替,屬實懈怠,寶珠有些不滿。

  「觀字輩的僧人都是曇林上人的徒弟嗎?」

  妙證答:「是,山川雲潮四位師兄都是方丈門下。」

  寶珠又問:「不是還有個叫觀澄的畫師?」

  妙證猶豫了片刻,說:「觀澄師兄是方丈收養的孤兒,也是關門弟子,無論念經還是畫技都是最厲害的,可惜還俗了。」

  楊行簡問:「世間禮法同姓不婚,他還俗就還俗,怎麼能跟著妻子姓呢?」

  妙證說:「觀澄師兄向來有些魔怔,幹過的出格事很多,這算不得什麼。」

  「那他妻子是什麼樣的人?怎麼會跟一個僧人暗生情愫?」

  妙證年紀幼小,沒見過什麼世面,一問就照實回答:「那小娘子名叫吳桂兒,在洛陽經營吳家糖坊,諸位檀越吃的桂花糖霜就是她家做的。吳桂兒常來我們蟾光寺收購桂花,一來二去就跟觀澄師兄認識了。不過他還俗後仍擔任寺裡的畫師,也沒走太遠。」

  十三郎插嘴說:「這吳小娘倒是有始有終,霍七師兄也喜歡撩出家人,只是管殺不管埋,挺坑人的。幸虧她不在,不然那個觀潮和尚恐怕難逃她的魔掌。」

  「什麼!?」寶珠頭一回聽說霍七郎的負面信息,頓時有些後悔將她派去幽州,但人已經出發,如箭離弦,駟馬難追了。

  對同門的私事,韋訓向來不感興趣。看過歸無常殿裡的九相觀,他一直忌憚那句「不當死而橫死之人」,擔心有惡徒覬覦寶珠,問:「這吳觀澄是怎麼個魔怔法?喜歡對著屍體畫畫嗎?」

  妙證渾身一顫,臉上露出了驚慌的神情。

  寶珠驚愕地問韋訓:「你怎麼知道的?」

  韋訓道:「他那幅『目連救母』地獄圖,得通過觀察大量屍體才能畫出栩栩如生的細節,而且恐怕不光是看外觀,還得剝皮剖開了仔細研究筋肉和骨骼的走向。」

  楊行簡本來在悠閒地品茗,一口茶嗆進氣管裡,咳得天翻地覆。

  被韋訓一言道破寺中的秘密,妙證臉色發白,擺弄著手裡的茶碾子不說話。

  寶珠心道這話如果是別人說出來的也就罷了,但從韋訓口中說出,就十分有說服力。試問又有誰能比一個資深盜墓賊更熟悉人屍的特徵?

  迫於韋訓的見識和魄力,妙證只能實話實說:「方丈本來最屬意觀澄師兄,想讓他繼承自己衣缽,可觀澄師兄繪圖入魔,接連幹出辱屍的惡事,山川雲潮四位師兄都反對,後來他結識了吳桂兒,動了凡心,乾脆還俗不當僧人了。」

  韋訓又問:「那個叫觀川的大漢,是什麼時候入寺的?擔負什麼職位?」

  妙證道:「大概是四五年前?那是我出家前的事了,不太清楚。觀川師兄是維那,掌管僧眾威儀,進退綱紀,誰犯了錯他會用德山棒予以懲罰。」

  他停了一會兒,似乎對觀川很有些畏懼,補充了一句:「不過大多數時間他都在方丈身邊守護,很少出來。」

  韋訓幾人將小沙彌反復盤問,實在找不到新的信息,才放他離開。

  寶珠問韋訓:「那觀川和尚也有可疑之處嗎?」

  韋訓道:「他是個高手,我故意挑釁想看看他的底細,卻被曇林攔住了,沒有得逞。」

  吃過齋飯喝了茶,四個人分別去往自己禪房休息,韋訓先叫楊行簡和寶珠交換了觀雲安排好的房間,跟著寶珠進屋,上樑摸瓦,下地敲磚,把床榻整個掀起來細細查過一遍,確定沒有地道密室,又去檢查窗戶是否有機關。

  寶珠手持燭台,旁觀小賊上躥下跳地防賊,心下覺得有些好笑,同時也覺得很安心。

  蟾光寺的禪房不僅清幽雅致,每間房都帶有一個戶外的溫泉小池,一排竹牆三面合圍,入夜之後,池水冒出熱氣騰騰的白霧,令人心馳神往。

  全部察驗過一遍,韋訓道:「就這樣了,有事大聲喊我,睡覺前一定檢查門窗是否拴好。」

  寶珠道:「我得先洗澡,今天見到的屍體太多了,總覺得那股味道黏在身上頭髮上。」

  韋訓本已經出了門,聽了這一句,回過頭說:「屍臭是很入腦的,有時候未必真的存在,只是臆想的幻覺。要是覺得怎麼洗都去不掉味道,不要搓破皮,試著用鹽水沖沖鼻腔。」說罷轉身離開了。

  寶珠愣了一會,心想這建議如此縝密,難道出自他的切身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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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九相觀 第六章

  韋訓進入房中,掩上房門,在黑暗中適應了片刻。

  明天就是七月十五盂蘭盆節,今夜月相盈凸,蟾光明亮,他在黑暗中視物的能力遠比常人強,窗櫺中透進來的些許月光就足夠行動了,不需點燈。

  從缸中取了些清水,韋訓抽出寶珠白天披過的青衫泡進盆裡,倒入剛才煮茶用的鹽和剩下的茶葉。鹽和茶都能祛味,往日裡結束盜墓,他都要這樣清洗自己的衣物,只是那時候要祛除的是墓土和屍臭,現在要祛除的是她身上沁人心脾的香氣。

  雖然可惜,但假如洗不掉,這件衣服就也再不能上身了。韋訓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解開髮髻,脫了衣物,先用冷水沖洗一遍身體,赤足步入室外的溫泉池中,被熱水環抱,久違的溫度漸漸浸透冰冷僵硬的肌體。他籲出一口寒氣,忍不住想,大概正常人平時就是這種舒適的體溫?

  坐在水中,查看雙臂內側筋絡,淡淡的青黑色紋路向著軀體方向湧過去,如今已經蔓延到肩臂結合處中府穴,血脈青紫只是表象,其實寒邪病氣已經深入體內三陰三陽,糾纏奇經八脈,如果不是從小修習師祖傳下的玄炁先天功,恐怕連屍體都早已經化為白骨了。

  遍體被藤蔓一般的青色紋路包圍,只剩下胸口靈台一片淨土,病氣一旦到達心臟,心尖血冷,就是死期。

  奇妙的是,他已經不再對此感到焦慮了。

  從小被這頑症折磨,發病時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到治癒自己的良藥,夙夜夢寐,幻想將來病癒那一刻,必定是歡欣雀躍,無憂無慮,快樂到無法想象。

  如今待在她的身邊,時時刻刻感到歡欣雀躍,無憂無慮,縱然命不久矣,病已經算是治好了。從這種角度來看,她確實就是絕症解藥,鳳凰胎活珠子,服食與否,其實無關緊要。

  潛神默思之間,面前那排竹牆後面忽然傳來了赤腳走路的腳步聲,竹子之間的縫隙中透進燭火的暖光。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如有地獄惡鬼,冥府冤魂,聽經超度,勿來害我……」

  竹牆之後,舉著燈的人哆哆嗦嗦念著心經,慢慢踩進溫泉池水中。

  韋訓怔愣片刻,意識到雖然房間隔了好幾間,但並非規律排列,溫泉池水相通,她那屋的池子跟自己這間其實是連在一起的,只是由一排插在水中的竹子分隔開來。自己夜能視物,並未點燈,她根本不知道隔壁有人。

  她怕黑又怕鬼,一邊念經一邊沐洗,水聲潺潺,蕩漾的漣漪穿過竹牆縫隙,蔓延到自己身邊來。燭火照耀下,幾乎能看到水霧中的人影輪廓。

  這般情形,倘若一直默不作聲聽之任之,就屬實是冒犯了。

  韋訓只得出言提醒:「你知道這是寺院的禪房嗎?就算有鬼,它來廟裡是吃齋飯還是拜菩薩?」

  黑漆漆的夜裡忽然傳來韋訓的聲音,寶珠「呀」了一聲,抱著膀子整個人沒入池水中,驚惶失措地掃視樹梢和房頂,沒看見他的影子,片晌之後,她才意識到聲音來自竹牆隔壁,頓時覺得局促不安。

  提醒之後,不能再這麼旁若無人地繼續待著,韋訓乾脆俐落道一聲:「撤了。」從池水中站起來,便要爬到岸上離開。

  寶珠聽見他要走,對黑暗鬼物的畏懼立刻壓倒了尷尬,脫口而出:「喂喂喂!你……你等一會兒再走。」語義是命令,語調卻抖抖簌簌,接近哀求了。

  韋訓一時無言,誰能想到這位聲震武林的世外高人,單槍匹馬剿滅羅剎鳥整個門派的絕頂高手,天一黑就變得膽小如鼠,住在廟裡還怕有鬼怪來騷擾。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她是如何能同時做到武德充沛、才智過人,又可憐可愛的。

  究竟捨不得丟下她一個人擔驚忍怕,韋訓嘆了口氣,只能再回到池水中。

  蟾光皎皎,浮光躍金,溫柔夜色在水霧中變得朦朦朧朧,竹牆將一池溫泉隔成兩邊,一半明,一半暗,兩人待在各自的領域中,默默無言地隔牆相處了一會兒。

  寶珠忍不住說:「連支蠟燭都不點,你當真無所畏懼。不說寺廟,你在荒郊野外難道沒見過鬼嗎?」

  韋訓答道:「別說荒郊野外,就是古墓墳塋裡,我也從沒見過半個鬼影。師父比我多活五十年,歷經天寶之亂,見識過香積寺的屍山血海,他有時犯瘋病,抄了招魂幡徹夜在亂葬崗晃悠,都次次失望而歸。倘若世間有鬼,怎麼能那麼難找?」

  想到一個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瘋子拿著招魂幡在亂葬崗裡遊走的景象,寶珠忍不住瑟縮,問:「他那種瘋魔之人,怎麼會突然大發慈悲收養你?」

  竹牆後傳來輕輕的笑聲:「他不是收養了我,是買下了我。今日那個挑擔賣兒的飢民你見過了,我那時就是坐在筐裡的小孩兒。他掏了十文錢,從快餓死的父母手中把我買下,帶回殘陽院。」

  寶珠怔怔地重復:「只花了十文錢。」

  韋訓道:「他說我又踢又咬不肯走,母親無奈,只能從賣身錢中拿出一文買了支飴糖哄我。如今已經不記得父母,只記得那根糖的味道,是世上最甜美的東西。」

  不知是否因為隔牆相對,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又或者是為了多說些話哄她安心,韋訓今夜健談了些。

  他摸索到水中自己膝蓋骨骼,回想當年師父的敘述,陳師古並非發善心,只是意外看到衣不遮體的飢兒跟自己一樣,擁有世間少見的清奇骨相,十分適合練武,才隨便掏了點錢買下。

  聽過他真實的來歷,寶珠默不作聲,許久之後才悶悶地說:「我一直以為你姓韋,或許和十三郎一樣出身世家,是京兆韋氏的旁支,只是因為什麼原因與家人分散流落江湖。」

  韋訓又笑了:「別亂猜,我可沒什麼公子王孫的隱藏身份,你剛才叫喂喂喂,那便是韋姓來歷。這名字的含義就是師父的號令:喂!聽話。」

  這一時刻,寶珠竟然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陌生匪首生出怨恨之心,陳師古聰明過人,明明能給孤兒更好的待遇,卻故意用這樣怠慢輕視的態度給他起名。

  又想自己時常在他面前傾訴父母親情,動輒傷心落淚,豈不知他小時候差點餓死,連父母都記不得了,聽人傾訴這個,豈不是另一種殘忍。

  許久之後,寶珠低聲說:「有件事,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想如實告訴你。」

  「什麼事?」

  「龐良驥已經告訴我了,你一直幹盜墓的髒活,是為了尋找治病的丹藥。」

  韋訓一時詫異,暗暗驚慌起來,心想難道她已經知道了「鳳凰胎活珠子」的事?連十三郎都能猜到,以她冰雪聰明,怎麼會聯想不到自己的名字?這樣一來,他一路跟隨守護,倒成了圖謀不軌,少不得要剖腹明心的苦苦辯白。

  韋訓咬牙切齒,心下對口無遮攔的龐六惱恨異常,恨不得現在就快馬奔回玉城狠狠揍他一頓。

  寶珠繼續道:「我當真不想提醒你,可又不得不說。一種能治癒絕症的靈丹妙藥,怎麼會藏在古墓之中?墓主人當年活著時若服下丹藥百病不生,延年益壽,甚至羽化飛升,又怎麼會氣絕身亡裝在棺木中下葬?這道理怎麼都說不通。」

  聽到她的剖析,韋訓忐忑的心略微安穩下一點,龐良驥似乎只是說了個大概,並沒把鳳凰胎的名字告訴她。

  寶珠接著說:「我猜這丹藥藏在墓中的消息是陳師古告訴你的,這人如此乖僻,又聰明絕頂,說不定只是編造出一個謊言欺騙你,令你不得不當他盜墓的幫凶。」

  竹牆另一邊一直不聲不響,寶珠以為韋訓知道真相大受打擊,心下有些後悔直言相告,不知該怎麼安慰他。但片刻之後,韋訓清朗的嗓音再次傳來,口吻異常平靜。

  「我早知道他可能在騙我。」

  「你知道了?!」

  「世上再沒他那般喜怒無常偏執乖戾的怪人,發丘至少需要兩個人搭檔,他年富力強的時候一個人能幹,年紀老了走下坡路,需要一個副手,這也是他收徒的原因之一。我們名為門徒,其實是盜墓的手下。」

  回想生平心跡,幼年時就被告知「鳳凰胎」的存在,多少年來一直憧憬嚮往,至年歲漸長,逐步醒悟過來,可求生欲望作祟,實在不願拋下這唯一的生機。

  竹牆外傳來一聲嘆息,寶珠似乎明白了韋訓的苦衷,搜腸刮肚地想了些話,安慰他說:「說不定你根本沒什麼絕症,就是常年在墓裡受陰氣屍毒所害,以後改邪歸正再不下墓了,也不再喝那墓中的冷酒,病就逐漸好了。」

  韋訓望著自己臂膀上如同藤蔓般蔓延的青黑色筋絡,忽然發自心底笑了起來,道:「你說得很是,我最近兩個月是覺得好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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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5 00:52:39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卷 九相觀 第七章

  「你說得很是,我最近兩個月是覺得好了許多。」

  聽他親口承認,寶珠得意起來,歡快地說:「我的運氣向來是極好的,霍七郎也說過我相貌生得吉祥富貴,分你一二成,就足夠你這輩子用了。」

  她想了想又說:「陳師古早已死了,以後你可以改個寓意吉利的好名字,我來幫你想。」

  韋訓笑道:「你已經給犀照起了名,我就不必了。再說只是個稱呼而已,有人叫有人應就足夠了。你明明有好名字,卻不許別人叫,那不是只能刻在碑上帶到地下去?」

  寶珠陷入沉默中,半晌,她冷冷地道:「天姬之貴,史官猶外而不詳。你怎麼知道公主的名字只能刻在墓志碑文上?你還盜過其他公主的陵墓?」

  韋訓只覺一道冷線從頭頂貫穿而下,他倉皇失措緩緩往水下沉去,今夜隨性不拘的閒聊讓他放鬆了警惕,一時疏忽大意,竟將一直以來刻意迴避的秘密說出來了。

  陳師古發丘盜墓肆無忌憚,尤其喜歡毀壞帝王將相、高門顯宦的陵寢,什麼生前至尊至貴,死後被他挫骨揚灰的不知幾多,其中有不少是寶珠的列祖列宗,血緣親屬。當然,這少不了他首徒的襄助。

  無論什麼語境,「我把你祖宗給揚了」都不是一句良言。

  寶珠此時卻沒想那麼深,只覺得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恨不得立刻披上衣服轉過去打他,憤憤不平連聲質問:「我不是唯一的公主?還有其他公主?你也把她們抱出來了嗎?!」

  韋訓慌得試圖撒腿就跑,也知道跑了就完了,極度惶急間,突然想起師門有一手人人都會的推鍋絕技,正好有個死透了的老鬼適合背鍋,他急切地辯白:「向來是陳師古認穴,我是被迫跟著打下手,見過幾個前朝公主,已朽爛成骨頭渣滓,有的棺材裡只剩下幾顆爛牙,根本看不出性別!」

  寶珠將信將疑地問:「當真嗎?」

  韋訓竭力自辯:「當真!你的墓就是我碰過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公主墓,你地宮裡的酒是我喝過最香醇的美酒。」

  這種保證根本無法判斷真假,寶珠狐疑地琢磨了一會兒,無名怒氣稍微消退,感到自己有些失態。在乎別的過世公主墓是否被盜掘有什麼意義?竟為了這種奇怪的獨佔欲大動肝火,簡直莫名其妙。

  萬壽公主法理上已死,「如寶似珠」的喻義隨之消逝,不予外人知曉的高貴名字今後只記載於皇室玉牒以及墓志碑銘上,既不會留名史冊,也不再有人記得,真正萬事皆休,一了百了。

  一想到除了阿兄,世上再不會有親近之人叫她寶珠了,失落和寂寞頓時湧上心頭。

  就像韋訓剛才所說,姓名只是一個稱呼,無論寓意高下,如果沒有人叫,它的存在就沒有意義。或許對名諱的堅持也是一種執念,是時候該放下了。

  思慮片刻,寶珠痛下決心,道:「既然是陳師古的過錯,我就不計較了。」她頓了頓,揣著一絲羞澀,特意裝出慷慨的語氣:「你……你今後可以叫我寶珠。」

  夜色下的水霧繚繞搖曳,如同夢境一般。良久沉默之後,竹牆另一側無燈的陰影中,傳來一聲幽微的呼喚:

  「寶珠。」

  「嗯……」

  真名的力量直擊心靈,只是最簡單的一呼一應,卻彷佛說了什麼極了不得的話,氣氛變得微妙起來,意識到是身無寸縷泡在同一池水中,明明互相看不見,兩人都害羞地蜷著身子使勁往水裡藏。

  寶珠埋在溫泉下,水面上僅留眼睛鼻子,全身肌膚被燙得通紅,臉更是紅得要滴出血來,恍恍惚惚之間,有種醉酒後心跳加速頭暈目眩的感覺。

  她心想此處雖有「溫泉水滑洗凝脂」,卻沒有「侍兒扶起嬌無力」,一旦熱暈過去,只有隔壁的小賊能把她撈出來,那就太難為情了。

  脈脈無言緘默了半晌,忽而聽到韋訓幽幽地說:「其實,還是有一種鬼能輕易混進寺廟裡的。」

  寶珠一愣:「什麼鬼?」

  「一種叫做吊死鬼的蟲子。」

  一聽到自己最討厭的兩種東西結合在一起,寶珠忍不住皺起眉頭。

  如同敘述恐怖故事的說書先生,韋訓以詭秘莫測的語調說:「那種蟲子生於槐樹上,夏秋之間孵化,吐絲黏在樹梢上,緩緩把自己垂下來,就像自縊的人扭來扭去,所以民間叫這種蟲吊死鬼。」

  寶珠泡在熱湯中,心裡泛起一陣惡寒,不知為何,剛才明明相談融洽,他卻突然提起這麼讓人不安的話題。

  還未來得及阻止,黑暗中傳來故事壓場的結尾:「你頭頂上就是一株槐樹。」

  寶珠遍體寒毛直豎,極不情願地慢慢抬起頭來,果然見到幾條青綠色的肉蟲懸絲吊在半空中晃蕩,似乎馬上要落在她頭臉上。

  寶珠嘩啦一聲從水中跳出來,大罵一聲:「遭狗咬的促狹狸子!你給我等著!」接著急匆匆爬到岸上,一路小跑回到室內去了。

  在民間這兩個多月耳濡目染,與以前只會囁嚅著說「壞猞猁」相比,她罵人的功夫頗有長進。

  不過此時此刻,韋訓承認自己確實是頭很壞很壞的猞猁。他臉上並未掛著寶珠想像中令人惱火的揶揄譏笑,而是無地自容的羞慚。

  竹牆雖能遮擋視線,卻擋不住她身上被熱湯蒸騰出的馥鬱芳香,瑞龍腦的香氣融合了她本身的體香,銘肌鏤骨的獨特氣息隨著水霧無孔不入地滲透過來。而她蕩起的漣漪水流來到自己身旁,彷佛某種無形的觸摸,讓水面下的軀體起了強烈反應。

  狼狽萬分又動彈不得,不想因此輕侮了她,只能用幼稚伎倆把人嚇走。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近這段時間,只要兩人靠得近了些,他必然內息大亂,血要麼往上湧,要麼往下沖,迫不得已才拉開距離,刻意迴避她。

  往年在殘陽院學藝時,陳師古傳授日暮煙波掌之類深奧武功,同門常說腦子學會了,身體不聽使喚,他往往嗤之以鼻,以為是他們為懶惰找的藉口,如今才知道那只是陳述事實,他心高氣傲,不過是沒遇上真正的難題。

  有時不僅身子管不住,腦子也管不住。午夜時分,常有些難以啟齒的躁動念頭接二連三冒出來,輾轉反側睡不著。

  一次十三郎起夜,看見他在入靜吐納,驚問:「大師兄這般不捨晝夜的刻苦,當真想挑戰天下第一的位子?」

  他無言以對。半夜練功,只是不想當天下第一可笑之人。

  韋訓蜷縮起來潛入水中,讓池水覆蓋全身,隔絕眼、耳、鼻、舌、身、意,以屏蔽六識的方式克制欲念。

  她的聲音、形象以及氣息都消失了。

  然而心底卻有一個名字反復響起,寂靜無聲卻震耳欲聾,每根頭髮每寸皮膚都為之狂喜。

  寶珠。

  寶珠。

  寶珠。

  蕩氣迴腸,千回百轉。

  她允許他呼喚她的真名。

  -------------------

  幾乎把自己溺死在池子裡,才好不容易將悸動的反應平抑下去,在熱湯裡泡了太久,因病而成的氣滯血瘀略微消融,連皮膚的青紫色紋理都淡了許多。

  他記起還有件塗抹壁畫的指令沒有完成,重新穿衣束髮,在上客堂周圍逛了兩圈,順了一條長繩和一罐顏料。本應立刻出發去歸無常殿,又總覺得寺中有古怪,放心不下寶珠,想看看她睡了沒有,就掠上房頂,掀開瓦片瞄了一眼。

  寶珠坐在窗前,披散長髮,對著敞開的窗口一邊晾頭髮一邊寫字,上了弦的弓矢就放在手邊。

  韋訓抓著麻繩從房簷上倒掛下去,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三下,還未探頭,果不其然,她聽聲辨位開弓就是一箭。韋訓默默退回房頂,過了一會兒再次試探,這回伸進窗口的是一枝含苞待放的荷花。

  荷字音同和,這枝花便有明顯的和好之意了,寶珠看清楚後,沒再摸弓,但也不理他,低頭繼續抄經。

  韋訓倒懸著從窗口緩緩垂下,伸臂將沾著夜露的荷花輕輕放在她的几案上。

  寶珠冷冰冰地說:「你穿這身青衫,這麼倒吊著,跟那槐樹上的吊死鬼蟲簡直一模一樣。」

  韋訓眨眨眼,道:「那正好由我來替它們道歉。」

  寶珠輕蔑地哼了一聲,傲然道:「總有一天,我要把視線內所有槐樹都砍掉,再不叫這些令人噁心的蟲豸有機會出現在我面前。」

  韋訓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槐樹雖然生蟲,但春天開滿槐花,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許多人要靠吃這個勉強填肚子。」

  寶珠筆下一頓,那股沒有來由的愧疚感再次襲上心頭。

  「還有什麼樹種的花果能代替糧食?」

  「還有榆樹。長安城的綠植一半槐樹一半榆樹,我個人更喜歡榆莢,飽腹感強一些。」韋訓見她眼中突然一亮,又補充了一句:「不過缺糧的時候,這些替代品早早就被薅禿了,現在也不是季節。」

  寶珠一陣失落,眼中的光芒又黯淡下去。

  古人云「桃花顏色好如馬,榆莢新開巧似錢」,想來要靠榆莢充飢的人,是沒有心情欣賞桃花顏色的。

  最終,她拈起那枝荷花嗅了嗅,小聲說:「收回前言……我原諒槐樹了。」

  韋訓心領神會,鬆手下落,依靠其柔韌敏捷的身手,空中擰身掉頭,四肢無聲著地。

  本想像以前那樣從窗口翻進去,然而剛才湯泉的意外,讓他暗暗有些慚愧,見寶珠只穿著中衣,就沒有進屋,支著下頜趴在窗口瞧她寫字。

  --------------------------------

  發現他們倆相處的一個固定模式

  猞猁搗亂

  寶珠放狠話:你給我等著!!

  猞猁:美滋滋等著

  過了一會兒寶珠氣消了就忘了

  被放置的猞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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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5 00:52:52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卷 九相觀 第八章

  上客堂本來就是提供給洛陽名門修行的禪房,抄經的筆墨紙硯一應俱全,拿來就寫很是方便,她抄的是為親人祈福、超度亡靈的《盂蘭盆經》。

  韋訓既喜歡她持弓迎敵的颯爽英姿,又欣賞她寫字時恬靜專注,看了一會兒,見她抄完一頁,放在手旁晾墨,他伸手拿來觀賞,見最下面壓著那張紙上並非佛經,而是數算:一斗十斤,一石十斗。一石六斗,百六十斤米,活百六十人。

  韋訓猜到她在計算蟾光寺今日用來購屍的稻米數量,道:「你知道他們幹這勾當,大抵不是因為慈悲心,只是為了弄到畫九相圖用的屍體吧?他們不會將這些糧分散開的。」

  寶珠面無表情,從他手裡抽回那張紙,揉成一團往身後一扔,說:「知道。別說蟾光寺所有屯糧都不足以賑濟飢民,就算我官居東都留守,河南府尹,也解決不了漕運中斷的根本問題。有些人注定是要死的,所以才半夜抄經,願他們早日升天,下回投個好胎。」

  韋訓知道她有心結,伸手抽走筆桿,拿出偷來的顏料給她瞧了瞧,說:「既然是人力所不及的事,就不要糾結了。穿上衣服,跟我一起去惡作劇。」

  寶珠心事重重睡不著,受他哄誘,有些動搖:「我頭髮還沒有乾。」

  韋訓笑道:「披散著出去走一圈就吹乾了,僧人們凌晨寅時就得起來做早課,這時候早都睡下了。再說就算哪個禿奴沒睡瞧見你,只會羨慕你有那麼多頭髮。」

  寶珠不再猶豫,找了件袍衫穿上,略微攏了攏青絲,就這樣跟他出門去了。

  深夜的大蟾光寺異常寂靜,無人打更,更無人巡邏。寶珠手執油燈,燈苗發出的微弱光芒完全不敵夜色,只能照亮小小一個圓圈。韋訓就在這光圈邊界處活動,時而沒入黑暗,時而又回到燈光之中。

  看不見的夜風拂過髮梢,感覺涼森森的,從未披頭散髮出過門,寶珠覺得很不適應,小聲說:「名諱之禮放下了,儀容衣冠之禮也扔了,再這樣下去,可能走到幽州時,阿兄都認不出我來了。不知我還能幹出什麼狂放不羈的逾禮之事?騎著驢用膳嗎?」

  韋訓笑出聲來:「你幻想中最狂野的失禮行為就是騎著驢吃東西?」

  寶珠一本正經地道:「大庭廣眾之下,當街進食有失儀則,官員如此,是要被御史彈劾降職處罰的。」她反問:「那你能想到最狂野的失禮行為是什麼?」

  韋訓臉色一變,支吾起來,搪塞說:「可能……大概……就是牽著驢吃東西吧。」

  寶珠呵了一聲,不屑道:「又來誆人,你和十三郎平時一直那麼幹。」

  韋訓不吱聲了,低著頭快步往黑暗中走去,寶珠連忙跟上。

  深夜漫步在大蟾光寺中,伴隨著燭火移動,沿途壁畫一點一點映入眼簾。佛陀、菩薩、護法神千姿百態,或莊嚴寶相,或威猛雄壯;又有修羅、鬼怪、夜叉等怪物,光怪陸離,陰森絢麗。

  存在於佛經幻想中的神魔鬼怪讓寶珠惶惶不安,庭院中稍有風吹草動就嚇得一個激靈。手中雖有弓箭,但對付這種超脫世外的異界生物,總感覺人間的武器沒有什麼作用。

  一直走到一幅輝煌的《觀音成道日》壁畫前,她才停下腳步,認真地觀賞起來。

  唐代以前的觀音造像多是男體形象,武周以後,女性外形逐漸成為主流。

  畫面正中央的觀音就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盛年女子,面容絕美,肌骨豐盈,高聳的髮髻上戴著蓮花寶冠,身披透明天衣,圓潤飽滿的玉臂上佩戴鑲金嵌寶白玉臂環,華麗雍容。站在她身後的是與她關係最親近的護法神韋馱天,只要有觀音出現,身邊常有韋陀守護。

  看見臂環和觀音雙手豔紅的指甲,寶珠咦了一聲,說:「我阿娘以前常作這般打扮。在鳳仙花汁中融入明礬染甲,就是從她開始的,二十年來風行天下。蠟光高懸照紗空,花房夜搗紅守宮。描寫的就是為她準備鳳仙花的宮女。」

  不僅如此,前來迎接觀音得道升天的二十八部眾穿的甲胄是宮中禁軍款式,題材雖是異界神佛,細節卻跟現實密切關聯,處處眼熟。

  韋訓問:「這觀音的容貌也像你娘?」

  寶珠有些迷茫,搖了搖頭,又點點頭:「跟歸無常殿的那幅豔屍壁畫一樣,細節和輪廓神似,但要說五官逼真,也算不上,或許畫師沒見過她本人,只是聽人敘述。」

  韋訓道:「怪不得你當時出來就立刻讓我去塗抹掉。這一幅也要塗掉?」只等她開口,便卷袖動手。

  寶珠思考了一會兒,拒絕了這個提議:「算了,那幅曝屍荒野的我受不了,這裡既然是神佛造型,就算得上高貴吉祥。宮中誇讚女子美貌,最高的讚譽就是說對方像菩薩。」

  她抱著懷念的心情觀賞了一會兒畫中人物,對韋訓說:「你知道嗎,觀音出家之前也是一位公主,叫做妙善公主。」

  寶珠又指著壁畫菩薩巍峨高髻上的蓮花寶冠,惋惜地說:「這種蓮花冠我也有一個相似的,阿娘留給我了,我當時計劃戴著它出家入道,可惜後來突然死了,也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給我陪葬下去。如今我什麼頭飾都沒有了,就只剩下……頭髮。」

  她站在柔和的燭光之中,背後便是菩薩身上的灑金大光相,皎潔的月光如同薄紗天衣裹住長髮,她明淨的面容帶著一絲哀愁,端嚴慈悲,彷佛是一尊高貴的少女觀音像。

  是公主,像菩薩。

  韋訓站在燭光照不到的陰影中,默默注視了她片刻,一股寧靜平和的暖流緩緩流過心間,躁動的邪念被安撫下來。

  「要早認識你,我就幫你在地宮裡找一找了。再說你這頭髮不是比任何珠寶都漂亮嗎?」

  寶珠聽到這句頌揚,雖覺得害羞,嘴角仍壓抑不住上揚,驕傲地微笑起來。

  兩人再次上路,庭院中有些風吹草動時,寶珠仍有畏懼之態。韋訓思考良久,覺得心境已平,也剛洗過澡,難得的乾淨了,便將顏料罐倒手,空出朝向寶珠那隻手,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指頭。

  心想:倘若她沒看見,那就算了;若是看見了,卻假裝沒有看見,又或者不明其意……

  還沒等韋訓排列出所有可能性,寶珠已經快步迎上,一隻火熱而柔軟的手掌用力握住他,她心滿意足地籲了口氣,又略微有些怨懟,怪他怎麼現在才伸手。

  空中依稀飄蕩著木樨樹下酒醪的醇香,兩人並肩走了一會兒,彼此羞赧難言,誰都不吭聲。在這樣寂靜的夜裡,心跳聲如同擂鼓一般響徹耳畔。

  寶珠覺得十分悸動,可同時又很安心,握著他的手,感到似乎透著一絲暖意,不像上一次那麼冰冷,看來熱水不管內服還是外用都很見效。

  為了緩和這種奇異氛圍,她打趣說:「我……我將華清宮的湯泉賜給你好了,那裡和翠微宮一樣荒置,如今只有鳥雀狐兔光顧,再添一頭狸奴也不多。」

  韋訓低著頭唔了一聲,腦中白茫茫的一片,不知該如何作答。往日豪飲千杯從未醉過,今日一滴未沾,步伐竟有些發飄,要不是牽著她的手,感覺自己已經飛了起來。

  上客堂到歸無常殿要穿越大半個蟾光寺,兩個人感覺走了沒幾步就到了,鬆開手時,彼此都有點失落。站在那條通往大殿的回廊前,寶珠突然猶豫了。

  「好不容易洗得清清爽爽,不想再去聞那股味道。你快去快來,我就在這裡等你。」

  韋訓觀察大殿到此處的距離,中間雖有稀疏樹木,倒是不妨礙視線,能夠一眼看見她。只是疑心寺廟古怪,不想就走。

  寶珠見旁邊屋簷下有一尊威武剽悍的韋陀天雕像,便站到他的金剛杵下,說:「這一位護法菩薩也姓韋,我站在這裡,壞人應不敢當著他的面害我。」

  韋訓向來不信神佛,聽她這樣說,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雕像道:「那就請這位同宗替我看顧你一會兒。」

  又望了她幾眼,接著掠上回廊,踩著屋頂奔向目的地。

  幾個縱跳翻上大殿最高處,韋訓輕手輕腳掀掉幾塊瓦,固定好繩索,嘴裡叼著火折,一手抓著顏料罐,一手握住繩子,從屋頂缺口處鑽了進去。

  歸無常殿一片漆黑,四壁蕭然,空曠寂寥,拽著繩索緩緩下落,便如進入一座古代大墓。伴隨著那股隱隱約約的屍臭氣味,就更像盜墓了。一股令人熟悉的厭惡感湧上心頭,韋訓慶幸沒有堅持抓著寶珠進來。

  正要根據白天前來的印象方位去毀圖,卻聽見大殿深處有個微弱嘶啞的呼吸聲。

  韋訓走到那幅「新死觀」前,一具枯瘦的人影背對壁畫盤腿而坐,入定般一動不動,竟是大蟾光寺方丈曇林。

  這老頭兒半夜不睡參禪,要把他點倒再幹活嗎?

  韋訓略一猶豫,閉目禪定中的老僧開口問:

  「陳師古還活著嗎?」

  --------------------------------

  *觀音公主身世說,最早見於宋代朱弁《曲洧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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