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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五章
霍七郎將宇文讓扔到長屋的臥榻上,他勉強睜開眼睛掃視周圍環境,確認已回到韶王府了,嘟囔了一句:「宇文氏盡責……」旋即仰頭昏死過去。
霍七尋思這小子還挺有意思的,順手將他翻成側臥姿勢,後腰處塞了個頭盔頂著,免得他再吐出來被自己嗆死。
隨後,便去院子裡打來一盆清水,撮了幾粒澡豆洗淨手和臉。她一邊擦拭臉上水珠,一邊望向主屋,見屋簷上照常停著幾隻烏鴉,門口宿衛依序輪值站崗,與她昨天離去時毫無二致。
距離今天傍晚上夜還有大半個白天,霍七郎本可以再回長屋中舒舒坦坦補個覺,然而腦子裡倏地冒出一個念頭:不知李元瑛昨夜睡得如何?
此念一生,就不容易拋開了。霍七郎將水潑在滲井中,幾隻奪食的麻雀撲扇而逃,她回屋換回侍衛戰袍,抬腿去了主屋。
甫一進門,便覺得屋裡鴉雀無聲,內侍婢女們皆屏氣斂息,空氣中不僅彌漫著熟悉的煎藥氣味,更有一種緊張壓抑的氣氛。采芳手捧一把銀水壺,看見霍七進來了,拼命朝她使眼色。
霍七郎見她面色不善,正想打聽到底怎麼了,厲夫人已經面如寒霜走了出來,看見是她,一改往日和藹慈祥的模樣,恨恨地道:「浪了一夜,知道回來了?枉我往日那麼疼你!」
霍七郎見勢不妙,忙問:「大王還好嗎?」
厲夫人緘默不言,朝大屋深處床榻方向一揚下巴。
霍七郎大步趕過去,繞過屏風後,見床前跪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持銀針,正在為床上的人施行針灸。
李元瑛側臥向內,因劇烈頭疼蜷成一團,每次入針便渾身一顫,彷佛從身上剜肉一般,鬢髮已然濕透,可見疼痛已極。
這些天來夜夜肌膚相親,霍七郎對他的身體反應已經很熟悉了,知道這人極能忍,哪怕承受超出肉體所能承受的刺激,也僅是咬牙發抖,不發一聲。
霍七郎觀察那老者的手法,見其認穴精準,入針沉穩,看起來是經驗豐富的大夫,便開口打探:「老丈這是在治什麼?」
那老者緊張得汗流浹背,輕聲答道:「是為了緩解頭疼。」
針灸用的銀針纖細如牛毛,外行人拿著就能捏彎。霍七郎曾多次旁觀老四邱任給人施針,被紮者幾乎毫無感覺,不該是這種反應。
她疑惑地問:「既是為了緩解疼痛,為什麼進針這麼難受?」
老大夫謹慎地道:「針灸本就如此,前二三次不會有任何痛感,但是每次重復施針在同一個穴位,痛楚便增添一分,紮的次數越多越疼,此乃全天下病患都會遇到的,並非老夫故意折騰大王……」
他這番話既是解釋給霍七郎聽,更是向高貴的病人自辯清白。
緊張加上隱隱的懼意,老大夫的汗水幾乎糊住眼睛,他不敢弄髒手,抬起臂膀在肩頭衣服上蹭了蹭,瞧著也快虛脫倒地了。
韶王的頭風症遷延反復,為了止疼,半年來反復針灸近百次,這一二十個穴位外觀看不出明顯痕跡,皮膚下面肌理恐怕已被紮爛了,每回都比上回更痛苦。只不知道這位親王到哪次再也無法忍耐,盛怒之下,怕是難以收場。
霍七郎聽過大夫解釋,心中明瞭,對這老頭兒也有些同情,平和地道:「既然針灸是為了止疼,沒道理製造更多痛苦,老丈先下去吃口茶歇息一會兒,讓我來照顧大王吧。」
老者根本不敢擅動,直到床榻上的李元瑛咬著牙,嗓音嘶啞擠出一句:「退下……」他才連忙收拾了針袋,爬起來匆匆而退。
等大夫從屏風後消失,霍七郎出手如風,將李元瑛頭頸後背上的銀針全拔了扔在一旁。
「手已經洗乾淨了哦。」
她辯白了一句,按照剛才大夫施針的位置,十指指尖輕搭在穴位上徐徐按壓,把握著力道輕重,以內力透入。這樣既不會再給肌理增添創傷,又能由表及裡,觸及穴位深處。
如此連續推拿了一盞茶的時間,李元瑛繃成一張弓的軀體才逐漸鬆弛,看起來劇痛有所緩解。他渾身衣衫都濕透了,仍將臉埋在靠枕之中,鴉羽般的長髮披散在榻上,因為頭疼時風吹草動便如刀割一般,不許他人碰觸,亦無法梳成髮髻。
霍七郎回頭掃了一眼,見屋裡伺候的人不敢靠近這邊,又有屏風遮擋視線,便放肆伸手把他從錦衾中拔了出來,摟著頭頸抱在懷裡。
因發病時畏光,李元瑛立刻抬起手捂住頭臉,就在這須臾間隙,霍七郎已經瞧見他面容慘白如紙,眼眶睫毛濡濕。
聲音尚可強忍,但淚卻似乎難以遏制。無論是疼痛抑或快感,強烈到一定程度,他必定把臉埋進錦衾之中加以掩飾。此時如故意強迫他展露面容,定然怒形於色,翻臉趕人。
霍七郎心生愛憐,用手掌攏在他眼睛上遮光,再以拇指和中指繼續按摩太陽穴。她握刀的手大而穩,又有功力加持,被頭疼折磨了一夜的李元瑛終得獲片刻喘息之機。
厲夫人繞到側面遠遠地望了一眼,沒有吱聲,悄然將所有內侍婢女帶走了。
大屋裡靜悄悄的,霍七聽著室內再無旁人呼吸之聲,便放心說笑道:「我只不過休了一天假出去耍耍,大王就睡不好覺了。」
李元瑛嗡嗡耳鳴,疲憊地低聲指責:「你渾身酒臭味。」
霍七郎坦誠交代:「因為扛著宇文讓回來的時候,他吐在我身上了,但我已經換過外衣……」
話沒說完,李元瑛面露厭惡鄙夷之色,自她懷裡掙脫,往床榻深處爬去。
霍七仗著屋裡沒人,伸手握住他的腳腕,將人強行拽回來,再摟入懷中。她這雙臂的膂力,就是攬著一匹健馬,也輕易掙脫不得。李元瑛因為頭疼發作折騰了整整一夜,早已精疲力竭,哪裡再有餘力掙扎,只能放棄抵抗。
霍七自然不敢真的用力傷人,把他頭臉埋在自己胸口最柔軟的地方遮光,輕聲辯解道:「是大王您下令讓宇文讓尾隨,這跟班酒量又不行,我總不能把他扔在街上吧。」
李元瑛憤恨地斥罵道:「你知道旬休叫做『休沐』嗎?放假是給你沐浴清潔的機會,不是讓你出去買醉賭博弄得渾身酒氣的!」
霍七郎知道病人飽受折磨心情不佳,看誰都不順眼,到處找茬,順著他的意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嘛,而且到傍晚才輪值,上夜之前我肯定會去洗澡的。認真說起來,當下我仍在休假之中呢,是擔心大王夜裡睡不好,才特意提前過來問安。」
李元瑛這才住口,沒有繼續罵下去。
「我這『殘燈手』本來是門剛猛霸道的外家功夫,師父要是知道我拿來給人按摩推拿,非得掀了棺材蓋子,親手把我撕成二指寬的肉條餵給亂葬崗的野狗。」
霍七察言觀色加以安撫,手下也沒停,繼續揉捏他後頸穴位。
李元瑛冷笑著譏諷:「好一個陳師古,真是『名門正派』的大宗師作風。」
霍七郎一聽,暗叫不妙,賠笑道:「大王是聽到些什麼?」
李元瑛冷冷道:「只輾轉打聽到一點傳聞,幽州畢竟距離關中太遠了。『一擊必殺,仇不過夜』青衫客,如今我妹妹就在這邪道的手上。」
霍七郎嘆了口氣,知道他全部心思都在寶珠身上,便開誠布公地說:「殘陽院名聲確實不怎麼樣。不過大王無須憂心,與其說九娘在我大師兄手上,倒不如說韋大在九娘手上。九娘發號施令往東行,他必不敢牽著驢往西邁一步。」
李元瑛呵了一聲:「便如你這般『忠誠可靠』?」
霍七郎知道自己以下犯上劣跡斑斑,著實難以辯駁,只得開誠相見:「這個青衫客武力雖在殘陽院排行第一,其實是個十幾歲沒開竅的臭小鬼,我上回見他時,他仍是童子身。我押上一輩子的賭運,這家伙絕不敢主動出手。當然,萬一公主想幹點什麼……就不怪我們殘陽院了,那畢竟是公主啊。」
李元瑛嘀咕了一句「該死的賭徒」後,便沉默了。
見他疼痛稍有緩解,霍七郎便將人挪到一旁,起身想去尋些湯水給他潤喉。轉了一圈,發現煎製聞藥的呂慶光大夫那一處已經搬空了,僅留下朱敏和大夫的藥材與器具。
她回來將茶水餵給李元瑛,問:「呂慶光呢?」
「少伯送他走了。」
霍七郎笑道:「恭喜大王,看來配方已經找到了。」
李元瑛沒有絲毫喜悅之色,幽幽地說:「三七,仙鶴草,血餘炭和蒲黃……最終能確認的僅有四種,再多的,人已經聞不出區別了。」
霍七郎道:「那不就是最普通的止血湯藥?」
李元瑛閉目微微頷首。他暗中向數不清的大夫和江湖人詢問,有何種毒藥會使人服用後流盡鮮血,答案是聞所未聞。
只是一碗普通的止血湯。
霍七郎再坐回床沿,小心翼翼將這顆美麗的頭顱置於膝上,遮住眼睛,用手指頭梳理他的長髮。
「有什麼好愁的?整天發愁,頭才會這樣疼痛不休,你可是有個皇帝老子啊,這投胎的本事,全天下也沒幾個人能勝過了。」
李元瑛不屑地呵了一聲:「他早對我心存嫌隙。」
霍七郎聳了聳肩:「那就不用搭理了,反正不過是長安節度使。」
李元瑛以為自己耳鳴沒聽清:「什麼節度使?」
霍七郎漫不經心地道:「河西十二州已經陷於吐蕃,河朔三鎮誰也不聽他的,天下藩鎮林立,皇帝能直接控制的區域也就關中附近,那不就只是『長安節度使』而已?他不待見你,你就離他遠點,這就叫天高皇帝遠,強龍難壓地頭蛇。」
李元瑛躺在霍七郎膝上,聽過這一番倒反天罡、大逆不道的言論,沉默良久,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以至於耳鳴陣陣,頭骨痛得幾欲裂開,然胸中濁氣卻伴隨著這笑聲消散了七八成。
二人未再交談一語。霍七郎將他的長髮捋順,攏在一起,露出髮際中央一個小小的美人尖,她覺得此處很是可愛,便俯身低頭親了一下。
李元瑛沒有反應。
於是她蠢蠢欲動,試圖得寸進尺。遮住平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眼神時,嘴唇形狀便顯得柔潤而秀美,即使色澤蒼白,依然具備誘人之態。她再次落下淺淺一吻,嘗到一絲冰涼柔軟的滋味。
這一回李元瑛行動了,抬起胳膊。霍七心滿意足,並不躲閃,等著硬抗他的肘擊,誰知他沒有反擊,只在她後腦勺輕按了一下。
這便是這位沉靜寡言的皇子極為罕見的「主動」之舉了。霍七郎遂相機而動,將上司不夠滿意的吻重復深入下去。
口腔中彌漫著絲絲煎藥的苦澀,卻醇美得難以言喻,一種僅存在於肉體之間的情愫奔流在唇齒相交處,隨即生出奇妙的作用,比摻了朱砂和鉛霜的安神湯更有效,使那些難以擺脫的尖銳痛苦和重壓變得和緩了。
她知道太多他的秘密了,終有一日,他會下令滅口吧,霍七郎如此想著。但那又怎麼樣呢?世間萬事險惡莫測,就算有雄兵千萬,也可能隨時全軍覆沒,片甲無存。
她只活在這一刻,享受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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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吻和『運動』產生的內啡肽是類嗎啡內源性激素,不僅可以緩解壓力和焦慮,而且是那個時代可以得到最強效的止疼藥。估計不僅上頭,還上癮。
我沒有重復強調霍七的外觀,可能是名字造成了一些讀者的錯覺。回憶出場形象,七雖然女生男相,但是性別特徵明顯,不易容的時候沒人認錯過。她是個183+身材很辣的黑皮女戰士(趕路送信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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