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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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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6 00:33:50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三章

  常言道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韶王的頭風惡疾纏綿反復,宛如鈍刀割肉,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幾乎命喪病榻之上。然而自驛使霍七郎攜鯉魚函到來後,病情竟似春日融雪般,徐徐有了些許起色。

  或許是因為夜夜安眠,被頭風折磨到虧欠的氣血得以積蓄,胃口也隨之好轉。安寢以養神,飲食以養生,整個人氣色都變好了。

  漸漸地,李元瑛能暫時離開病榻,坐在案几前看會兒書,寫幾個字;偶爾頭疼沒那麼厲害的時候,還能披著大氅去庭院中站上片刻。雖然不復昔日之健朗,但也讓關心他的人沒那麼整日提心吊膽了。

  醫藥無效的情況下,韶王的病情竟能強行逆轉,眾人暗自揣測,要麼是萬壽公主死而復生的強運通過鯉魚函傳遞給了兄長,要麼是霍七這個命硬的遊俠為他擋下了無形煞氣。數不清的人對他寄予厚望,暗道冥冥之中,天命氣運,不可言傳。

  這一日,家令接到節度使劉昆的拜帖,親自送到李元瑛手上,原來是每年一度演武會的邀請函。

  幽州鎮位於大唐疆域的最北端,與契丹、奚領土相接,不僅要警惕河朔其他二鎮,還要防範好戰的遊牧異族,承擔戍邊之責。節度使每年都會舉行一次盛會,以此達到炫耀武力,穩固外事的目的。

  自長安送來外刺補貼之後,皇帝對韶王態度改變人所共知,故而即便知道李元瑛尚在病中,劉昆依然恭敬地送來請帖,希望他能以李唐皇子的身份,而非幽州刺史的下屬身份出席盛會。

  厲夫人擔心地道:「郎君去年剛到幽州時身體健朗,參加過一回,今年就不要去了吧。」

  家令李成蔭卻道:「各州刺史如有軍務不能親臨的,也都會派副手前來,如果見不到大王,恐生疑竇。」

  霍七在旁插嘴:「演武會是那種各軍出幾個厲害精兵悍將來比武的場合嗎?我倒是可以易容代替大王參加。」

  眾人將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她意氣風發地道:「軍陣騎射功夫非我所長,比不上九娘箭無虛發,但開個三石五石的力弓,又或是角抵、抗旗之類較量,都不在話下,一定讓大王拿個魁首,揚名幽州,震懾番邦。」

  眾人面面相覷,袁少伯直接下令:「你先閉嘴。」

  霍七一愣:「怎麼,大王不是想出席嗎?」

  李元瑛淡然道:「首先,我去年參加過擊鞠項目,然後就被禁賽了;其次,我不擅長軍陣功夫,作用就是坐在旁邊當一個象徵朝廷的吉祥擺件。你一出手,便讓人看出蹊蹺了。」

  霍七郎愕然,家令李成蔭滿臉驕傲地道:「去年大王騎著玉勒騅,帶領宇文讓他們對戰契丹擊鞠隊,五人對十人,以寡敵眾大獲全勝,番邦認為擊鞠是大唐皇子天生擅長的項目,所以今年乾脆不肯參賽了。契丹可汗想用八百匹馬來交換,被大王斷然拒絕。」

  霍七郎百思不得其解:「那番酋是想迎娶大王不成?可是和親不都是送公主過去嗎?」

  袁少伯臉色隱隱發青,道:「是拿八百匹馬交換玉勒騅。」

  霍七郎幡然醒悟:「哦哦哦!咳,我還以為……假如我真有八百匹馬的話……」

  李元瑛緩緩閉上眼睛,微不可察地輕嘆一聲。

  霍七郎尬笑了一會兒,定了定神,瞥了李元瑛一眼。他臥床養病時總是躺著靠著,給人纖弱易碎的錯覺,如今能夠暫時離開病榻,便能看出身材頎偉,是少有站著能跟她目光齊平的男人。擊鞠是一種危險激烈的對抗比賽,他能在這個項目上打贏擅騎射的遊牧胡人,可見技藝甚是超群。

  霍七郎不禁幻想李元瑛生病之前馳騁馬球場所向披靡的模樣,想來跟病中的清癯病弱之感相比,又是另一種美態。

  她又問:「九娘子的騎射功夫出神入化,大王是不喜歡嗎?」

  眾人皆不言語,李元瑛平靜地道:「身為皇子,擅長軍陣功夫,對天子便有些令人不悅的威脅感了,因此最好不要精通熱衷。鬥雞、擊鞠、樂舞之類紈絝愛好才是安全的項目。寶珠身為公主,離權力中心遠些,反倒能自由選擇自己的愛好。」

  霍七心想這些人雖有無邊富貴,卻玩兒都不能玩兒個痛快,還得時刻琢磨皇帝老子的心思,真是無趣至極,遺憾地道:「那麼易容成大王,不過是騎著駿馬亮相,之後就坐在那裡發呆罷了。」

  李元瑛凝視她片刻,冷冷地對其他人道:「就算外觀差不多,她言行破綻百出,實難取我而代之。」又嚴肅警告霍七郎:「你休想打玉勒騅的主意。」

  因她那些荒唐孟浪的發言,以及不怎麼可靠的舉動,袁少伯李成蔭等家臣立刻附和:「臣等亦認為如此,此乃外事活動,讓替身去太過冒險了。」

  厲夫人堅持道:「天氣涼了,坐在露天吹那麼久的冷風很不妥,身安而後道隆,郎君好不容易有些好轉跡象,再受風寒,壞了根基,得不償失。」

  李元瑛思忖片刻,對家令道:「回復說我不參與演武會了,只出席賽後的宴會。」

  此事就這麼定下了,霍七郎的易容計劃再度被排除在外。

  她百無聊賴,散值之後特地跑到王府的馬棚裡,在獨屬玉勒騅的大開間,看見了那匹可汗也想要得到的頂級名駒。那是一匹毛色青白相間的駿馬,體型優美勻稱,肌骨堅實,修長的四條長腿步態輕盈,沉靜中帶著些許驕矜,氣質與主人神似。

  霍七郎雙臂搭在柵欄上,看著美麗的玉勒騅高傲地仰起脖頸,讓專職伺候它的僕人編織馬鬃,她心中無聊地想:人都讓騎了,馬卻不給騎,看來「嗣子」的綽號沒錯,這確實是李元瑛最寶貝的東西。

  演武會七八天後才會舉行,不急於一時。霍七郎終於迎來第一個休沐假,散值之後便興沖沖地回到長屋,脫掉王府侍衛的袍子,換上自己的短打勁裝,打算出去盡情玩上一整天。

  卻見同僚宇文讓也換上了平民服飾,往她身邊一戳,眼中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霍七郎疑惑地問:「你有事?」

  宇文讓喜氣洋洋地說:「多巧,今日兄弟我也休假。」

  霍七郎眉頭微皺,問道:「你該不會想跟我同行吧?」

  宇文讓笑道:「大王嚴以治家,自從跟他來到幽州後,我就鮮少有外出的機會,今日有幸與江湖豪傑同行,也想見識一下世面。」

  霍七郎呵了一聲:「我向來獨來獨往,不習慣跟人搭伙。」

  宇文讓收斂了嬉鬧的表情,似笑非笑地道:「你是直爽之人,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你的假期跟我的假期是綁定的,倘若沒有我作陪,你怕是難以邁出王府大門。」

  霍七郎臉色一沉,冷笑道:「我若想走,翻牆走壁又有何難?你只要跟得上,盡管來追。」

  宇文讓不急不躁地道:「兄弟你別急,讓我解釋清楚。這是上司的命令,怕你在外面喝多了上頭,說出些不該說的話,特地讓我跟著招呼,你愛去哪裡瀟灑都成,我就是個小小跟班,絕不掃你的興致。」

  霍七郎心中極為不快,正想把他揍趴下,卻見宇文讓開了箱子,從中取出四匹白絹,坦然道:「只要帶我同行,今日開銷全部由內庫支出,走府上公賬。」

  霍七郎看見那潔白的絹布,煩躁的心境頓時平和了。她抱著胳膊端詳了宇文讓片刻,心想這小子長得倒是眉清目秀,體貌端正,帶出去不算丟人。

  以前沒有跟人搭過伙,因為同門不是煩人精就是窮鬼小孩兒,要麼是練無情道的。既然今天有財主墊支,這津貼不花白不花。

  她天性散漫,遇事從不深想,當即改口笑道:「好說好說,有酒同醉,有錢共享。」

  宇文讓便將絹布裝進大口袋裡背著,兩人結伴出了王府,沒有騎馬,溜達著在裡坊內四處遊蕩。

  幽州是北方軍事重鎮,雖商貿發達,但娛樂活動遠不及長安那般豐富多彩。霍七郎先在巷子裡找了家果子行,進去跟賣貨的鋪主娘子聊了半晌,把人聊得笑逐顏開,心花怒放,順手送給她兩小紙包蒲萄乾。

  霍七郎捏著贈品出來,扔給宇文讓一包:「打聽到了,走,咱們去檀州街。」

  幽州城和長安一樣是里坊制度,城中劃分成二十六個封閉的坊作為居民住宅區,坊門晨啟夜閉,貿易活動則集中在城北的市。長安有東市西市,幽州則有北市,檀州街的北市段,便是最繁華熱鬧的商業街道。

  見到鱗次櫛比的商行店鋪,來自天南海北的琳琅貨物,兩人彷佛回到了京城,愉悅之情充塞胸臆。

  宇文讓出身長安富貴人家,人既機靈,也頗見過些世面,受到上司信賴,奉命與霍七做伴。一方面是口頭所說怕她酒後失言,惹出禍患;另一方面,這個遊俠並沒有完全得到韶王信任,他所執行的任務跟監軍使督查地方節度使一樣,要暗中查訪她是否有接觸敵方的不軌行動。

  霍七郎向來心寬,既然有人付賬,便毫不客氣,直接帶著宇文讓進入一家豪華酒樓,在二樓雅座要了一桌上等酒菜,開懷痛飲起來。

  她出師之後以接任務維生,當臨時保鏢打手,又或者擔任男女儐相,什麼活計都幹,賺到錢便鬥雞走狗,博戲豪飲,直到揮霍一空,再身無分文地去接活兒。日子過得肆意痛快,還從未像在韶王府中這樣逗留過那麼久。

  今日好不容易有一天假期,心裡早盤算好了要怎麼吃喝玩樂,宇文讓看她喝酒如灌水的架勢,心道怪不得上頭要派一個人跟著,恐怕他不光要負責掏錢,最後還得把喝醉的人扛回去。

  時間接近午時,酒樓中客人越來越多,權貴將帥、胡漢各族商人為了社交生意,不吝於在酒肆中揮金如土。霍七郎坐在二樓喝酒,跟同伴說說笑笑,忽然看見一伙兒豪商打扮的客人進門,其中有個圓白臉、絡腮鬍的中年男子看著有些面熟,不知在哪兒見過。

  她是易容高手,一眼便看穿那部蓬鬆的大鬍子是假的。不過此時男女皆愛美,有錢人為了修飾自己的外形煞費苦心,除了投資服飾以外,戴假髮、染鬍鬚的屢見不鮮,因此她並未放在心上。

  酒樓主人見座位有七成滿了,便命樂師彈奏時新曲子,又喚出一群美貌新羅婢在大堂中央獻舞。這些新羅販子帶來的女子能歌善舞,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霍七郎立刻將那個絡腮鬍男人忘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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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青樓!大約等於有樂隊女團表演的酒吧、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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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四章

  欣賞著新羅婢的曼妙舞姿,飲下半壇黃醅酒,享用過這頓奢華餐食,霍七郎帶著宇文讓又去了一間小茶肆。聽人說了半折《死諸葛亮怖生仲達》的故事,霍七郎已然打探到鬥雞坊的所在。

  二人旋即奔赴下一場。

  宇文讓出身富貴,也曾玩過鬥雞,不過那是大戶人家玩法,自家馴養價值百金的雄雞,尋覓對手一較高下。今日所去卻是市民聚集之所,他們無力購置屬於自己的鬥雞,僅看莊家的雞相鬥,然後拿著小錢押注勝負。說是鬥雞,實為博戲。

  霍七郎在這裡買了幾合濁酒,跟宇文讓分著喝了,又笑又嚷地觀賞「金羽」大戰「鐵距」。場下喊得殺聲震天,場上打得雞毛紛飛,押注結果輸贏參半,只為圖一個樂子。

  宇文讓本身酒量上佳,也正因具備這個長處被派來執行任務。方才在酒樓喝高檔黃醅酒還不覺得什麼,緊接著又灌下不少劣等濁酒,便覺得胃倉裡上下翻騰,有些不舒服了。

  他冷眼旁觀,自己喝一合,霍七郎能喝三合以上,竟面不改色。

  輸了一筆大的之後,從鬥雞坊出來,又去了走犬的賽場,瞧猛犬賽跑。這裡就不單單是賭輸贏那麼簡單,而是猜名次排序,賭徒們上了頭,大有攥著錢追著押注狗跟跑的。

  與霍七郎有真實假日不同,宇文讓的「休假」其實身負使命,並不能縱情享樂,得時刻留意她的行蹤。自大清早出門閒逛,至今未曾停歇片刻,又灌了一肚子黃湯,被霍七溜得他腿都軟了,宇文讓眼巴巴盼著太陽西斜,算計著時辰,強打精神繼續奉陪。

  等她終於從走犬坊出來,提醒坊門即將關閉的暮鼓開始敲響,宇文讓好言提議:「咱們此刻回去,還能趕上夕食。」

  霍七郎扯起嘴角笑道:「急什麼,這一天不是才剛剛開始嗎?」

  聽聞此言,宇文讓頓時後背發麻,心中浮起些許恐慌。上頭的吩咐是要讓她入夜之前返回王府,可瞧她如今這般興致盎然的模樣,顯然是沒有玩兒夠。

  宇文讓故意示弱道:「城中有宵禁,坊門晨啟夜閉,夜間遊蕩會被巡邏兵捉拿,你能翻牆脫逃,兄弟我卻跟不上,實在不想吃板子呀。」

  霍七郎回答:「所以,天黑之前得找到落腳的地方。」

  她在坊間玩樂之際,已經悄然打探到聚賭的位置。這些非法場所雖然背後有強人撐腰,卻也不可能光明正大開在街巷上,總要有熟客帶路才能進去。而常在鬥雞走狗上押注的賭徒就是最好的領路人。

  二人在一名看起來極為可疑的癩子頭引領下,七彎八拐地來到巷子深處時,宇文讓不禁心生緊張,低聲對她說:「當真要夜不歸宿?這萬一是劫質綁票的陷阱該怎麼辦?」

  霍七郎漫不經心地道:「說是一天假,就得是一整天,不能打折扣的。府裡那麼多人伺候著,這一夜少不了咱們倆。放心,真要有人動手,你跟我出來的,我自然罩著你。」

  又嘲笑道:「你在家是當公子少爺的?竟然怕人劫質勒索?」

  宇文讓被她一激,酒意上湧,挺起胸膛,打算發表一通「我宇文氏亦是傳承自北周皇室的大族,豈會怕這不入流的小小賭坊?」之類的豪言壯語。

  誰想「宇」字剛一出口,便被霍七郎回身按住後腦一把捂住嘴,笑道:「余六兄弟,你頭一回出來玩,不知道上規矩,撂下真名以後,萬一手氣不好有人上門追債怎麼辦?」

  當場把傳承自北周皇室的宇文讓給改名成了余六郎。

  宇文讓被牢牢制住,雖霍七郎講明緣由就立刻鬆手,但被她那深不見底的眼瞳瞪著,半開玩笑說些威脅話,不知怎麼心臟怦怦直跳,暗道自己是喝得有點放肆了。

  癩子頭跟看門的釣公遞過暗號,對方要求查驗賭資,二人打開裝絹帛的褡褳給他瞧了一眼,對方便堆著笑拿出兩合酒,招呼道:「這是主人贈送的新醅,二位喝了再進去快活。」

  宇文讓嘀咕:「怎麼進門還得先飲酒?」

  霍七郎笑道:「不把人灌得暈暈乎乎,莊家怎麼賺錢?」說罷端起來仰頭乾了,宇文讓不甘示弱,分幾口喝光。

  入夜之後,坊門關閉,這家隱匿於民宅中的地下賭坊才剛熱鬧起來。前來賭博的人默契地身著樸素平民服飾,然觀察舉止氣勢,便能看出些許端倪。

  有人大腹便便,滿面油光,看似有錢商賈;有人魁偉挺拔,氣質悍勇,一瞧便知是城中兵將;還有個別霍七這樣形貌特殊的江湖客,雖是女流,但臉上有疤,腰間插三尺橫刀,亦無人敢小覷。

  至於地痞無賴,市井閒漢,不勝枚舉,端的是三教九流紛至沓來,牛鬼蛇神齊聚一堂。

  霍七郎跟宇文讓要了一匹絹,跟莊家兌作竹簽籌碼,在一盤樗蒲前盤腿坐下。這遊戲因為使用五枚木製的骰子,所以又名五木。賭博雙方擲出五木後,依據隨機的數字走棋,是運氣大於實力的博戲,因而格外刺激。

  宇文讓肩負任務,不敢妄動,藉口自己不熟此道,以跟班身份坐在霍七身邊掠陣。很快一個陌生男人在對面落座,互相言明賭注多寡,自覺尚可承受,雙方便擼起袖子吆五喝六地酣戰起來。

  賭博素有「初涉之運」的說法,新來的客人運氣總是比較好,霍七郎今夜手氣極旺,連著贏了三局,對手唉聲嘆氣地拋下籌碼走了。莊家的跑腿滿臉堆笑,過來跟贏家抽頭,又不失時機地兜售酒水和宵夜。

  這些都是莊家斂財的路數,霍七郎肆意揮霍,拋出一根竹籌換了新醅和煮雞子。算上這一輪,已經是今日的第四頓酒了,宇文讓再也承受不起,苦笑著推拒了。心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從未見過此等海量之人,本是來監督霍七郎免於酒後失言,誰想自己已經頭昏腦漲,要先行倒下了。

  那個輸錢的對手是六七個人結伴而來,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子,見同伴敗退,那遊俠拿著贏來的錢大吃大喝起來,心有不甘,又換一個人落座再戰。

  誰想霍七郎再次三戰三勝,那賭徒惱羞成怒,胡亂謾罵:「好晦氣的婆娘,整個場地都叫你玷污了,有種你再買酒來喝!」

  霍七郎笑道:「我一個女的,哪裡來的種,自己贏來的錢,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我瞧你又不像去勢的閹人,既然胯下裡有種,難道玩得起輸不起嗎?」

  她這話罵得極狠,對方登時漲紅了臉,幾欲動手,被一名高個同伴強行按住,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說:「手氣好也沒有連贏的道理,須讓我們輸得心服口服。我來跟你玩兒,別說我們車輪戰欺負女流,無論輸贏,我們出一份籌碼換成酒請你。」

  霍七郎拍桌大笑:「今天黃曆是什麼好日子,從早到晚有人爭著請客。」

  這一回三局兩勝,對方果真掏出一份籌碼換酒。這行為看似豪爽,實則不懷好意,見霍七之前已經喝了不少,想看她大醉出醜。豈料霍七郎只當酒水是清水,面不改色又乾了三合。

  喝完抹了抹嘴,高聲叫道:「還有誰想請我喝酒的嗎?」

  宇文讓壓低了聲音對她說:「適可而止,別惹麻煩。」

  霍七郎卻道:「老實跟你說吧,這是博戲的樂子之一,若沒這些逗樂的人,光扔骰子也怪沒勁的。」

  那高個子見買了酒也沒有達到預期效果,便故意陰陽怪氣地問:「看來你是慣於跟男人做買賣的,多少錢一夜?」

  宇文讓面色驟變,撐著膝蓋站起來,卻覺得頭重腳輕,似乎不是打架的狀態。

  霍七郎卻一點兒不生氣,反倒笑容可掬,道:「那你可算問到行家了,本人師門專司喪葬一條龍。守靈一夜一緡錢,跟著哭喪加五百,吹打另算。死人已經硬了嗎?壽衣穿上了嗎?小斂、大斂各有價碼,坐下細聊,我給你個良心價,管殺管埋,包滿意。所以你家到底死了幾口人?」

  她嗓音高亢有節奏,這一番話說出來,賭坊中頓時哄堂大笑,許多人笑得酒水從鼻孔裡躥出來。

  宇文讓以手掩面嘆氣,知道馬上就得忍著醉酒反胃,捨命陪這賭鬼了。霍七郎雖是插科打諢講笑話,其實一隻手已悄然插在案几下,只待對方稍有動作,便掀桌而起,大打出手。

  孰料被她陰陽了一頓的那幾個人雖怒容滿面,卻無一人當真動手,反而互相勸慰,轉頭去賭坊另一頭玩葉子戲去了。

  這著實出人意料,霍七郎失望地嘖了一聲。宇文讓鬆了口氣,扶著案几坐下,苦著一張臉道:「我快要吐了。」

  霍七郎笑罵道:「沒出息的,假期還有半天呢。」

  宇文讓滿心絕望,緩緩地倒在席子上。

  對他而言,這一夜過得格外漫長,霍七郎輸錢贏錢,大笑大鬧,真不知道她何來如此充沛的精力盡情玩樂。

  霍七郎一邊扔五木,一邊冷眼旁觀剛才那幾個險些起衝突的人,忽然對宇文讓道:「那群人怕是快要奔赴戰場了。」

  宇文讓昏昏沉沉地問:「何以見得?」

  霍七郎道:「看他們眼神和手勢,應該是一個『火』的底層士兵,本不該有那麼多錢用於博戲。突然拿到一大筆款項,定是上戰場前的補貼,有任務在身時,會盡量避免與人發生衝突。因為很可能戰死沙場,有家眷的會將錢交付家人,沒家累者便會拿著這筆買命錢大肆賭博玩樂,不論輸贏,只圖一時快活。」

  宇文讓捂著腦袋喃喃道:「照此說來,我瞧你才最像要上戰場那種人,玩兒命地及時行樂,好像明天就會去赴死一般。」

  霍七郎一愣,驚訝於同伴的敏銳,而後瀟灑一笑,不再言語。

  賭坊向來是通宵營業,霍七整整玩了一夜五木,除了中途扶著宇文讓出去吐了兩回,未曾有片刻停歇。待到天亮時結算,竟然贏了不少,將籌碼兌換成銅錢,沉甸甸二十多斤。

  宇文讓宿醉到腳步踉蹌,霍七郎強按著他灌了一杯醋解酒,又故意逗他說:「帶著你出來手氣真不錯,下回咱倆還搭伴休假?」

  宇文讓面如土色,虛弱地告饒:「不行了……饒了我吧……」

  霍七郎放聲大笑。

  旭日東升,坊門開啟,她背著贏來的銅錢,肩扛奄奄一息的宇文讓,哼著新羅婢的曲子,慢悠悠往韶王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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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多少錢」的回復靈感來自網絡熱梗,我始終找不到是誰先創作出來的,參考引用只能寫——機智的網友

  這回復真的很合適殘陽院喪門星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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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五章

  霍七郎將宇文讓扔到長屋的臥榻上,他勉強睜開眼睛掃視周圍環境,確認已回到韶王府了,嘟囔了一句:「宇文氏盡責……」旋即仰頭昏死過去。

  霍七尋思這小子還挺有意思的,順手將他翻成側臥姿勢,後腰處塞了個頭盔頂著,免得他再吐出來被自己嗆死。

  隨後,便去院子裡打來一盆清水,撮了幾粒澡豆洗淨手和臉。她一邊擦拭臉上水珠,一邊望向主屋,見屋簷上照常停著幾隻烏鴉,門口宿衛依序輪值站崗,與她昨天離去時毫無二致。

  距離今天傍晚上夜還有大半個白天,霍七郎本可以再回長屋中舒舒坦坦補個覺,然而腦子裡倏地冒出一個念頭:不知李元瑛昨夜睡得如何?

  此念一生,就不容易拋開了。霍七郎將水潑在滲井中,幾隻奪食的麻雀撲扇而逃,她回屋換回侍衛戰袍,抬腿去了主屋。

  甫一進門,便覺得屋裡鴉雀無聲,內侍婢女們皆屏氣斂息,空氣中不僅彌漫著熟悉的煎藥氣味,更有一種緊張壓抑的氣氛。采芳手捧一把銀水壺,看見霍七進來了,拼命朝她使眼色。

  霍七郎見她面色不善,正想打聽到底怎麼了,厲夫人已經面如寒霜走了出來,看見是她,一改往日和藹慈祥的模樣,恨恨地道:「浪了一夜,知道回來了?枉我往日那麼疼你!」

  霍七郎見勢不妙,忙問:「大王還好嗎?」

  厲夫人緘默不言,朝大屋深處床榻方向一揚下巴。

  霍七郎大步趕過去,繞過屏風後,見床前跪坐著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手持銀針,正在為床上的人施行針灸。

  李元瑛側臥向內,因劇烈頭疼蜷成一團,每次入針便渾身一顫,彷佛從身上剜肉一般,鬢髮已然濕透,可見疼痛已極。

  這些天來夜夜肌膚相親,霍七郎對他的身體反應已經很熟悉了,知道這人極能忍,哪怕承受超出肉體所能承受的刺激,也僅是咬牙發抖,不發一聲。

  霍七郎觀察那老者的手法,見其認穴精準,入針沉穩,看起來是經驗豐富的大夫,便開口打探:「老丈這是在治什麼?」

  那老者緊張得汗流浹背,輕聲答道:「是為了緩解頭疼。」

  針灸用的銀針纖細如牛毛,外行人拿著就能捏彎。霍七郎曾多次旁觀老四邱任給人施針,被紮者幾乎毫無感覺,不該是這種反應。

  她疑惑地問:「既是為了緩解疼痛,為什麼進針這麼難受?」

  老大夫謹慎地道:「針灸本就如此,前二三次不會有任何痛感,但是每次重復施針在同一個穴位,痛楚便增添一分,紮的次數越多越疼,此乃全天下病患都會遇到的,並非老夫故意折騰大王……」

  他這番話既是解釋給霍七郎聽,更是向高貴的病人自辯清白。

  緊張加上隱隱的懼意,老大夫的汗水幾乎糊住眼睛,他不敢弄髒手,抬起臂膀在肩頭衣服上蹭了蹭,瞧著也快虛脫倒地了。

  韶王的頭風症遷延反復,為了止疼,半年來反復針灸近百次,這一二十個穴位外觀看不出明顯痕跡,皮膚下面肌理恐怕已被紮爛了,每回都比上回更痛苦。只不知道這位親王到哪次再也無法忍耐,盛怒之下,怕是難以收場。

  霍七郎聽過大夫解釋,心中明瞭,對這老頭兒也有些同情,平和地道:「既然針灸是為了止疼,沒道理製造更多痛苦,老丈先下去吃口茶歇息一會兒,讓我來照顧大王吧。」

  老者根本不敢擅動,直到床榻上的李元瑛咬著牙,嗓音嘶啞擠出一句:「退下……」他才連忙收拾了針袋,爬起來匆匆而退。

  等大夫從屏風後消失,霍七郎出手如風,將李元瑛頭頸後背上的銀針全拔了扔在一旁。

  「手已經洗乾淨了哦。」

  她辯白了一句,按照剛才大夫施針的位置,十指指尖輕搭在穴位上徐徐按壓,把握著力道輕重,以內力透入。這樣既不會再給肌理增添創傷,又能由表及裡,觸及穴位深處。

  如此連續推拿了一盞茶的時間,李元瑛繃成一張弓的軀體才逐漸鬆弛,看起來劇痛有所緩解。他渾身衣衫都濕透了,仍將臉埋在靠枕之中,鴉羽般的長髮披散在榻上,因為頭疼時風吹草動便如刀割一般,不許他人碰觸,亦無法梳成髮髻。

  霍七郎回頭掃了一眼,見屋裡伺候的人不敢靠近這邊,又有屏風遮擋視線,便放肆伸手把他從錦衾中拔了出來,摟著頭頸抱在懷裡。

  因發病時畏光,李元瑛立刻抬起手捂住頭臉,就在這須臾間隙,霍七郎已經瞧見他面容慘白如紙,眼眶睫毛濡濕。

  聲音尚可強忍,但淚卻似乎難以遏制。無論是疼痛抑或快感,強烈到一定程度,他必定把臉埋進錦衾之中加以掩飾。此時如故意強迫他展露面容,定然怒形於色,翻臉趕人。

  霍七郎心生愛憐,用手掌攏在他眼睛上遮光,再以拇指和中指繼續按摩太陽穴。她握刀的手大而穩,又有功力加持,被頭疼折磨了一夜的李元瑛終得獲片刻喘息之機。

  厲夫人繞到側面遠遠地望了一眼,沒有吱聲,悄然將所有內侍婢女帶走了。

  大屋裡靜悄悄的,霍七聽著室內再無旁人呼吸之聲,便放心說笑道:「我只不過休了一天假出去耍耍,大王就睡不好覺了。」

  李元瑛嗡嗡耳鳴,疲憊地低聲指責:「你渾身酒臭味。」

  霍七郎坦誠交代:「因為扛著宇文讓回來的時候,他吐在我身上了,但我已經換過外衣……」

  話沒說完,李元瑛面露厭惡鄙夷之色,自她懷裡掙脫,往床榻深處爬去。

  霍七仗著屋裡沒人,伸手握住他的腳腕,將人強行拽回來,再摟入懷中。她這雙臂的膂力,就是攬著一匹健馬,也輕易掙脫不得。李元瑛因為頭疼發作折騰了整整一夜,早已精疲力竭,哪裡再有餘力掙扎,只能放棄抵抗。

  霍七自然不敢真的用力傷人,把他頭臉埋在自己胸口最柔軟的地方遮光,輕聲辯解道:「是大王您下令讓宇文讓尾隨,這跟班酒量又不行,我總不能把他扔在街上吧。」

  李元瑛憤恨地斥罵道:「你知道旬休叫做『休沐』嗎?放假是給你沐浴清潔的機會,不是讓你出去買醉賭博弄得渾身酒氣的!」

  霍七郎知道病人飽受折磨心情不佳,看誰都不順眼,到處找茬,順著他的意說:「我這不是回來了嘛,而且到傍晚才輪值,上夜之前我肯定會去洗澡的。認真說起來,當下我仍在休假之中呢,是擔心大王夜裡睡不好,才特意提前過來問安。」

  李元瑛這才住口,沒有繼續罵下去。

  「我這『殘燈手』本來是門剛猛霸道的外家功夫,師父要是知道我拿來給人按摩推拿,非得掀了棺材蓋子,親手把我撕成二指寬的肉條餵給亂葬崗的野狗。」

  霍七察言觀色加以安撫,手下也沒停,繼續揉捏他後頸穴位。

  李元瑛冷笑著譏諷:「好一個陳師古,真是『名門正派』的大宗師作風。」

  霍七郎一聽,暗叫不妙,賠笑道:「大王是聽到些什麼?」

  李元瑛冷冷道:「只輾轉打聽到一點傳聞,幽州畢竟距離關中太遠了。『一擊必殺,仇不過夜』青衫客,如今我妹妹就在這邪道的手上。」

  霍七郎嘆了口氣,知道他全部心思都在寶珠身上,便開誠布公地說:「殘陽院名聲確實不怎麼樣。不過大王無須憂心,與其說九娘在我大師兄手上,倒不如說韋大在九娘手上。九娘發號施令往東行,他必不敢牽著驢往西邁一步。」

  李元瑛呵了一聲:「便如你這般『忠誠可靠』?」

  霍七郎知道自己以下犯上劣跡斑斑,著實難以辯駁,只得開誠相見:「這個青衫客武力雖在殘陽院排行第一,其實是個十幾歲沒開竅的臭小鬼,我上回見他時,他仍是童子身。我押上一輩子的賭運,這家伙絕不敢主動出手。當然,萬一公主想幹點什麼……就不怪我們殘陽院了,那畢竟是公主啊。」

  李元瑛嘀咕了一句「該死的賭徒」後,便沉默了。

  見他疼痛稍有緩解,霍七郎便將人挪到一旁,起身想去尋些湯水給他潤喉。轉了一圈,發現煎製聞藥的呂慶光大夫那一處已經搬空了,僅留下朱敏和大夫的藥材與器具。

  她回來將茶水餵給李元瑛,問:「呂慶光呢?」

  「少伯送他走了。」

  霍七郎笑道:「恭喜大王,看來配方已經找到了。」

  李元瑛沒有絲毫喜悅之色,幽幽地說:「三七,仙鶴草,血餘炭和蒲黃……最終能確認的僅有四種,再多的,人已經聞不出區別了。」

  霍七郎道:「那不就是最普通的止血湯藥?」

  李元瑛閉目微微頷首。他暗中向數不清的大夫和江湖人詢問,有何種毒藥會使人服用後流盡鮮血,答案是聞所未聞。

  只是一碗普通的止血湯。

  霍七郎再坐回床沿,小心翼翼將這顆美麗的頭顱置於膝上,遮住眼睛,用手指頭梳理他的長髮。

  「有什麼好愁的?整天發愁,頭才會這樣疼痛不休,你可是有個皇帝老子啊,這投胎的本事,全天下也沒幾個人能勝過了。」

  李元瑛不屑地呵了一聲:「他早對我心存嫌隙。」

  霍七郎聳了聳肩:「那就不用搭理了,反正不過是長安節度使。」

  李元瑛以為自己耳鳴沒聽清:「什麼節度使?」

  霍七郎漫不經心地道:「河西十二州已經陷於吐蕃,河朔三鎮誰也不聽他的,天下藩鎮林立,皇帝能直接控制的區域也就關中附近,那不就只是『長安節度使』而已?他不待見你,你就離他遠點,這就叫天高皇帝遠,強龍難壓地頭蛇。」

  李元瑛躺在霍七郎膝上,聽過這一番倒反天罡、大逆不道的言論,沉默良久,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以至於耳鳴陣陣,頭骨痛得幾欲裂開,然胸中濁氣卻伴隨著這笑聲消散了七八成。

  二人未再交談一語。霍七郎將他的長髮捋順,攏在一起,露出髮際中央一個小小的美人尖,她覺得此處很是可愛,便俯身低頭親了一下。

  李元瑛沒有反應。

  於是她蠢蠢欲動,試圖得寸進尺。遮住平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峻眼神時,嘴唇形狀便顯得柔潤而秀美,即使色澤蒼白,依然具備誘人之態。她再次落下淺淺一吻,嘗到一絲冰涼柔軟的滋味。

  這一回李元瑛行動了,抬起胳膊。霍七心滿意足,並不躲閃,等著硬抗他的肘擊,誰知他沒有反擊,只在她後腦勺輕按了一下。

  這便是這位沉靜寡言的皇子極為罕見的「主動」之舉了。霍七郎遂相機而動,將上司不夠滿意的吻重復深入下去。

  口腔中彌漫著絲絲煎藥的苦澀,卻醇美得難以言喻,一種僅存在於肉體之間的情愫奔流在唇齒相交處,隨即生出奇妙的作用,比摻了朱砂和鉛霜的安神湯更有效,使那些難以擺脫的尖銳痛苦和重壓變得和緩了。

  她知道太多他的秘密了,終有一日,他會下令滅口吧,霍七郎如此想著。但那又怎麼樣呢?世間萬事險惡莫測,就算有雄兵千萬,也可能隨時全軍覆沒,片甲無存。

  她只活在這一刻,享受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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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熱吻和『運動』產生的內啡肽是類嗎啡內源性激素,不僅可以緩解壓力和焦慮,而且是那個時代可以得到最強效的止疼藥。估計不僅上頭,還上癮。

  我沒有重復強調霍七的外觀,可能是名字造成了一些讀者的錯覺。回憶出場形象,七雖然女生男相,但是性別特徵明顯,不易容的時候沒人認錯過。她是個183+身材很辣的黑皮女戰士(趕路送信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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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7 00:00:42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六章

  一晌歡愉之後,霍七郎如往常一樣,立刻起身整衣著靴,束緊腰帶,將刀置於手邊以防不測。

  她倒不怕外人知曉自己跟雇主之間的私情,怕的是萬一有刺客突然來襲,到時候衣衫不整地迎敵,未免有些不像樣。

  至於李元瑛,她只是輕手輕腳幫他蓋上被,細細地掖好被角,免得閃了汗著涼。他的睡眠很淺也很寶貴,所以乾脆省略了穿衣的繁瑣,待明日醒來直接換上新衣,免得麻煩。

  霍七郎猜測厲夫人已經察覺到些許端倪,因為她總是適時將僕人們帶走,而那些不太完整的奢華寢衣消失無蹤,凌亂的寢具也在無人提及中被悄然更換。

  這位三品外命婦向來以韶王的健康為第一要務,抓大放小,至於李元瑛的個人喜好,她向來不聞不問,裝聾作啞。只要他能好好吃飯睡覺,不管是霍七郎還是霍八娘,厲夫人其實並不在乎。

  畢竟是白天,李元瑛僅睡了一個多時辰就醒了,他不肯重新穿回汗浸的裡衣,身邊一時無人服侍,命霍七去尋新衣來換。

  滿箱的綾羅綢緞,多為冷色,霍七郎來回翻找,好不容易尋得一件緋紅色花綾衣裳,喜滋滋湊過來道:「我來伺候大王更衣。」

  旋即給李元瑛披上。這紅衣襯得人豔色絕世,令人百看不厭,怎奈美人臉色卻頗為不悅。

  李元瑛眉頭緊蹙,不快地問:「怎麼找了件紅的?」

  霍七郎奉承道:「這顏色多美啊,比冷色更適合大王。」

  李元瑛厭煩地說:「我不喜歡紅衣,你若愛穿,自己去買,我付的酬勞足夠你支付這些東西了。」

  然而霍七郎已經動作敏捷地為其攏上,比剝他衣服的速度還快,口中哄勸道:「反正就穿一天,閒置也是浪費。我心裡很愛鮮亮顏色,只是原來穿不起,又怕血跡弄污了洗不乾淨,才只穿黑衣。」

  李元瑛本欲推拒,聽到這句「血污了洗不乾淨」,才不再多言。

  美人著美服自是賞心悅目,若不是擔心他著涼,霍七郎恨不得按著他將那些衣衫逐一換上瞧瞧。她一邊給他更衣,一邊感慨道:「當年師門學藝時,唯有前三敢穿淺色,否則挨上一天揍還得搓洗血衣,著實麻煩。」

  李元瑛沉默片刻,問:「你這臉上的傷也是學藝時留下的?」

  霍七郎一愣,苦笑道:「那倒不是,有小一部分算自找的。」

  她沒繼續解釋,李元瑛亦未再追問。

  霍七郎剛來王府時,曾從布料庫房順了一件他穿過淘汰的裡衣,和自己的衣裳替換著穿,後來「坦誠相見」時李元瑛曾見過數次,但他從沒提過。

  繚綾這般嬌貴的絲織品,過水洗幾次就會脫色,她搓衣服手又重,月白色已經完全褪成原白色,面料也早已失去原有光澤,李元瑛衣物眾多,想必認不出這樣一件褪色的舊衣曾屬於自己。

  霍七郎道:「我還有件夾襖押在長安的質鋪裡,想來今年冬天是來不及回去贖出來了,逾期死當就會被賣掉,真是可惜了。」

  李元瑛皺眉道:「你缺錢到這種地步?」

  霍七郎笑道:「窮人都是這樣過冬的,只有一件冬衣,天熱時當掉換錢應急,等天冷得受不了再籌錢贖回穿上。不像王府這樣奢豪,連下人也會每年發新襖。」

  李元瑛腦中立刻湧現出許多念頭:僅有一件衣服如何清潔、放在質鋪裡會有陌生人隨意穿著等等令人毛骨悚然的衛生問題。數次張口欲問,但最終不想知曉真相,閉嘴佯裝未曾聽過。

  穿好中衣後,李元瑛叫她取來外袍和玉帶,霍七問:「大王夜裡沒有睡好,不再歇息片刻?」

  「明天有祭祀,我要出門去憫忠寺上香,從今日起就要籌備祭禮。」

  「祭祀誰?」

  李元瑛低頭掃了一眼身上的紅衣,道:「我母親。」

  霍七郎拿來他的外袍,疑惑地問:「忌日?我怎麼記得貴妃去世時天氣還挺熱的?」

  那雖然是七年前的事,但薛貴妃在世時的無雙寵遇和傾國傾城之姿,還有絕代佳人香消玉殞,都讓長安的人難以忘懷。

  李元瑛道:「明日是她歸葬入陵的日子,忌日則是五月十九。」

  普通平民停靈不過七日,皇室貴胄則要長得多。禮記規制:天子七日而殯,七月而葬;諸侯五日而殯,五月而葬。李元瑛依然記得母親落葬之前,某宗室送來的一首淒絕挽聯:

  豔花忽盡夏五月,命葉易零秋一時。

  她於五月中旬難產血崩仙逝,棺槨在宮中停柩至同年秋天十月,冠以「貞慈皇后」的謚號,鄭重葬入皇陵。這流程符合正常凶禮的安排,相較之下,萬壽公主的葬禮則顯得極為異常。

  當時長安傳來的消息,寶珠「猝死」於五月十四日,短短五天之後,就被急匆匆地葬入終南山下一處荒廢的親王墓穴之中。也就是說,寶珠被活埋落葬的日子,跟母親薛貴妃的死亡日期,竟然是同一天。

  天下豈有如此巧合之事?抑或是有人故意安排?李元瑛並不認為那只是單純的偶然。

  穿好外袍,兩人面對面站著,四目恰好齊平,霍七郎雙手環著他的腰,為他束上玉帶,隨口問道:「這香是非去外面的寺廟燒不可嗎?」

  李元瑛反問:「怎麼?坐馬車去也用不了多久。」

  霍七郎道:「我疑心幽州有什麼地方要起衝突,大王近日最好少出門。」隨即將昨夜在賭坊中見到那幾個士兵舉止可疑的事道出。

  這個消息瞬間引起了李元瑛的注意:「你有幾成把握?」

  霍七郎道:「七八成吧。大王的親衛都是有錢人家出身,軍餉也高,不熟悉下級士兵的拮據,他們那樣有今天沒明天的玩兒法,定是要出事了。」

  李元瑛追問道:「他們口音如何?能分辨出是哪一支部隊的人員嗎?」

  霍七郎聳了聳肩:「我不是幽州人,能聽懂他們的方言就不錯了。再說去那種地下賭坊的人會故意隱藏身份,免得招惹麻煩,大家全是平民服色。」

  李元瑛沉吟不語。

  如今幽州鎮與鄰國的演武會即將舉行,城內活動的不僅有節度使劉昆的親衛牙兵,還有薊、媯、檀、易、定等各州刺史帶來的少量州兵,更有契丹和奚的外國使臣。霍七郎和宇文讓都不是本地人,聽不出這幾州人士之間的口音差距,因此無法辨識具體身份來歷。

  他又問還有沒有察覺別的可疑動靜,霍七郎提到曾在酒樓中見到一個帶著假鬍子的圓白臉男人,看著有些面善,李元瑛並未上心,只道:「聽起來像是宦官的模樣,大概是監軍使的下屬,戴上假鬚掩蓋身份,跟你一樣偷偷跑出來買醉。」

  霍七郎笑道:「大王既然對這些事在意,我可以繼續去坊間暗中探訪,當然,酒錢和賭資得由您來支付。」

  李元瑛冷笑:「你形貌特殊,幾乎能令人過目難忘,沒有比你更不適合當探子的人了。」

  他不肯放過賭坊士兵的線索,另行差遣他人去城中悄悄查訪。

  第二天清早,李元瑛換上正式禮服,飾玉柄劍,懸雙玉佩,在家中祭拜過母親後,又去憫忠寺為她上香祈福。這是自韶王重病後第一次出門,雖然只能乘坐馬車而不能騎馬,但王府中所有人皆喜氣洋洋,奔走相告主人貴體安康了。

  本來府中連棺材和靈棚都備好了,誰想到他竟能轉危為安,可見吉人自有天相。念及於此,烏鴉乃是祥瑞禽鳥的傳聞壓過了凶兆的說法。

  霍七郎本來要跟著護衛,卻遭到拒絕,李元瑛說他上完香還有別的事,假如她想出門閒遊,可以自行安排,但必須帶上其他人同行。

  宇文讓劫後餘生,死活不肯再奉陪,這回接下任務的是徐來、徐興兄弟倆,看來是打算車輪戰,一個喝暈了另一個頂上。

  霍七郎見這兄弟二人濃眉大眼的國字臉,便覺興致缺缺,婉拒後回長屋補覺去了。

  到傍晚時分,車隊仍未歸來,原來韶王從憫忠寺出來以後,又順便去了附近燕都坊外宅,直接留宿在那裡了。這就是人之常情,身體稍有好轉,便想見見心愛的外室,一刻也不願耽擱。

  霍七郎這才明白為什麼不帶她去,扼腕痛惜沒能見到傳說中的景氏夫人。

  跟同僚玩了一晚不能賭錢的葉子戲,霍七郎百無聊賴,到了熄燈時間,所有人都得拋下牌去就寢。她早已厭倦這種嚴格的軍旅規矩,心想若不是垂涎天下第一絕色,她可不會乖乖地聽命。

  又過了一夜,晌午時分,內宅來了一位中年嬤嬤,乃是崔王妃的陪房徐氏,想找個有力氣的人去西院幫忙搬重物。眾侍衛不便進入內宅,徐嬤嬤的眼神直接落在霍七郎身上,這件差事自然就歸她了。

  霍七郎倒是不吝於出力,一聽要去王妃所住的西院,心中更是歡喜。

  李元瑛曾經輕描淡寫地提醒過:「不想後悔的話,離燕都坊遠點。」

  倘若是正常人,必能領會親王話中威脅之意,然而綺羅郎君卻是實打實於各種死亡威脅中成長起來的,刀沒架在脖子上便滿不在乎。

  當時聽到這話後,霍七郎的第一反應是:這夫妻倆果然是沒什麼情分,所以只提醒不得接觸心愛的外室,對王妃那邊倒是不介意。也就是說,她大可以去探望一番。

  霍七郎想:他去找他的小老婆,自己來安撫他的大老婆,天下還有比這更和諧美滿的安排嗎?

  當即興高采烈地跟著徐嬤嬤往內宅去了。

  --------------------------------

  由於武則天和韋后的作為,唐代中後期很少為活著的妃子冊封皇后,最寵愛也就封到貴妃,人死了才給追封皇后謚號,皇帝們是被武、韋嚇得PTSD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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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七章

  霍七郎來到西內宅時,院子裡的人忙得熱火朝天。

  十幾名婦人正在廊下搗練:因為生絲紡織成的「縑」質地粗硬,需要經水浸泡、熬煮,再反復捶打舂搗,方能使纖維軟化,如此處理過的織物柔軟潔白,適合製成貼合肌膚的舒適衣料,這種織物被稱作「練」。

  四個人圍著大銅盆,雙手持木杵舂搗浸濕的白練,軟化後的布料晾曬到半乾,再由兩名女子扯著長長的布料兩端拉平,另有一人持熨斗,熨燙搗練產生的褶皺,待其完全乾燥,就可以捲成一匹一匹的熟絹衣料了。

  這些女子有老有少,雖然是僕婦身份,但衣著不凡,人人梳著精緻髮髻,肩頭環繞美麗的披帛,與霍七見過街頭搗練的窮苦婦女,實在是兩種面貌。

  婦人們富貴體面的衣著,與廊下晾曬的各種珍貴彩色綢緞交相輝映,叫人眼前一亮。霍七郎暗自猜測,大王的漂亮衣裳就是經由這些流程一件件精心製作出來的。

  眾人本來有說有笑,見徐嬤嬤過來了,聲音便低了下去。徐氏是西院有頭臉的管家娘子,治下嚴苛,婦人們不敢在她面前放肆打鬧,謹言慎行地低頭勞作。

  徐嬤嬤督促說:「莫要把水潑出來,地板若浸了水,就要泡鼓了。」

  霍七郎問:「布料怎麼都晾在廊下陰著?太陽這麼好,露天曬一會兒就乾了。」

  徐嬤嬤冷淡地瞥了她一眼,抬下巴指向屋簷上那幾隻不懷好意的烏鴉,說:「喏,怕這些促狹家伙蓄意搗亂,王妃是愛潔之人,斷受不了被污物糟蹋過的東西。」

  霍七郎當即明白了,心道這些黑老鴰不管預兆是吉是凶,其行徑著實討人厭惡。

  請她來搬運的重物是幾大麻袋澡豆,內宅所用之物皆由外宅統一採購,再分送到各院女眷手上,霍七郎心想這麼多澡豆,開店鋪囤積售賣都足夠了,可見這院子裡的女人們著實愛乾淨,消耗量堪稱驚人。

  活計並不繁多,做完之後,霍七郎正琢磨用什麼藉口能多在內宅逗留一會兒,徐嬤嬤從一隻熱氣騰騰的茶釜裡面舀了一碗茶遞給她,指著院中一塊空地說:「有貴人要見你一面,你站在那處等著奉茶。」

  霍七郎不明所以,端著這隻近乎滿溢出來的茶碗,依她所言站在庭院之中。旁邊恰是熨燙白練用的爐子,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蹲在廊下搧風燒熨斗。

  她等徐嬤嬤走遠了,悄聲問霍七:「你做錯什麼事了?被罰在這裡立規矩?」

  霍七郎疑惑地問:「立什麼規矩?」

  小丫頭同情地道:「端著滾燙的碗站在日頭底下罰站挨曬,就是立規矩。你必定是做錯了事惹惱了嬤嬤,才會受罰。」

  霍七郎一聽,不禁笑了出來,心想這王府裡連懲罰都怪可愛的,比之在大雪中扎個三天三夜的馬步可要強多了。她吹了吹碗裡的熱茶,輕抿一口,品著裡面加了酥酪和蜜糖,煎得香氣撲鼻,心中暗想:日後若有機會常來此處立個規矩,倒是美事一樁。

  於是一邊悠然飲茶,一邊跟那小丫頭聊天,笑道:「我確實做了不少壞事,不過並非在這西院所為,是在大王屋裡幹的。」

  待崔令容帶著徐氏出來,站在庭院裡罰站的霍七郎已經跟搗練的婦人們混熟了,端著空碗,跟人聊得火熱。

  徐氏神情尷尬,崔王妃輕語:「我早說過不要使這等手段,她是江湖人,跟我們內宅婦根本不是一路人,怎麼可能用這些可笑的花招降服呢?」

  徐氏低聲道:「大王已經能外出去景氏那邊了,我們再不動作,恐怕……」

  崔令容淡然道:「我已經等了他那麼久,又何必急於一時,耐心地打聽就是了。」

  院中婦人們見崔王妃現身,當即停下手裡的活計,向她下拜行禮。崔令容款步走過回廊,一絲不苟地審視搗練工序,對眾人道:「勞作前後,務必要把手洗乾淨,我不許布料上面沾染絲毫污物。」

  眾人皆低頭稱是。崔王妃又望了廊下霍七郎一眼,她會意上前,將碗放在台階上,瀟瀟灑灑向她叉手一拱,仰頭笑道:「霍七見過王妃。」

  崔王妃未作應答,回身向室內走去,步伐不疾不徐。霍七郎遂跳上回廊跟著,見她背脊筆直,一舉一動端莊優雅,令人心怡悅目。霍七不禁暗想,王妃的情人是否跟著到了幽州?在這樣森嚴的府邸之中,他們又是怎樣相會的呢?

  崔令容的居所一塵不染,乾淨得各處能映出人的影子,剛一進門,徐嬤嬤便囑咐道:「洗了手再進屋。」

  霍七郎微微一愣,見門口擺著一隻顏色略顯陳舊的銀盆,旁邊的琉璃碗裡堆滿澡豆。她心想這夫妻兩人關係生疏冷淡,生活習慣倒是相似,每次靠近他三尺以內,李元瑛必然問:洗手了嗎?沐浴了嗎?她來韶王府任職才一個月,消耗掉的澡豆就超過了上半輩子的總和。

  霍七郎無聲嘆氣,低頭去撈水,卻看見盆底隱約有一圈騎馬打仗的武士紋樣。盆中頓時湧出一股濃豔血水,霍七呼吸為之一窒,幾乎想要拔刀,片刻後冷靜下來,發現眼前只是一盆普普通通的清水。

  盆底的番邦武士與中原漢人將士不同,身披鎖子甲,頭盔如寶塔,裝飾以鳥羽。這些細節她太熟悉了。

  霍七郎回想起厲夫人的波斯金器。這些貴婦擁有諸多來自異國他鄉的珍寶,或許她們自身並不懂盆底這些頭戴鳥羽頭盔的武士意味著什麼,於是她強忍著厭惡,默默把手洗了,並未出聲問詢。

  崔王妃端坐於榻上,命婢女搬來月牙凳,客氣地請霍七郎落座,先開口致歉:「我的乳母年邁糊塗了,明明是請人來幫忙,卻怠慢了你,這是我馭下無方所致,還望看在她年事已高,莫要怪罪。」

  霍七郎笑道:「嬤嬤款待甚佳,我還盼著以後再來呢。」

  與崔王妃相對而坐,霍七想起初次見面時,她那灼熱激烈令人驚豔的眼神,如今已經回歸平靜,如同一潭沉寂的井水。崔令容拿起手邊的半成品衣料,垂首繼續做針線,那是一件菱紋羅的寢衣。

  她出身清河崔氏,言行舉止皆是大家閨秀的溫婉嫻靜,與霍七郎曾經接觸過的女子大相徑庭。不知那些奢華的飯菜到底吃到哪裡去了,崔令容身材纖瘦,外面搗練的婦人們都比她更豐腴,言語中透露出一股無助的孤獨感,更讓人油然而生憐護之意。

  「郎君的身體最近好多了,王府上下都說是你帶來鴻運,幫他擋了煞氣,此事我應該好好感謝你才是。只是……不太方便,郎君不願意見我,我只能通過旁人打聽他的起居飲食,著實可笑。」

  霍七郎心想殘陽院在中原一向被視為晦氣喪門星,誰想到了邊疆北地,竟然口碑逆轉,真是時來運轉了。

  她謙虛地道:「大王吉星高照,自有天命庇佑,我只是個江湖浪人,所能做的不過是為他站崗放哨。王妃想知道大王的事是理所應當的,你多跟他本人聊聊,別管他趕不趕人,坐在那裡不要走,市井話說『烈女怕纏郎』,反過來也一樣。」

  崔令容手下的針一頓,流露出一絲無奈:「他不肯原諒我以前的事,我糾纏不放是沒有用的。」

  霍七郎立刻醒悟,李元瑛曾說過「她有她的人,我有我的人」,言語間極為冷淡,看來各玩各的提議並不是他先提出來的。崔令容說『以前的事』,大約已經與情人分道揚鑣了。

  「男人的嫉妒心更為激烈。」

  「男人的嫉妒心是很強的。」

  崔氏和霍七竟同時脫口而出相似的話,兩人一愣,氣氛便鬆弛了一些。

  崔令容順勢問:「幽州的氣候比長安冷得多,入冬也更早。郎君添衣了嗎?如今是著單衣還是已經穿上皮袍?近來吃的什麼藥,有沒有新大夫來照顧?」

  霍七郎照實回答了,她又繼續詢問飲食狀況,噓寒問暖,巨細無遺,眼神口吻中盡是殷殷關切。想到這二人行同路人的關係,更令人心生同情。

  霍七郎忍不住委婉相勸:「雖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然而未必舊的就更好,只是手頭拮據捨不得丟棄。換一件嶄新的,那舊的也就漸漸忘了,沒必要執著。」

  崔令容捏著手裡的羅布,越攥越緊,輕聲道:「我也這麼反復勸說自己,奈何就是放不下,忘不了。倘若能輕易忘情,那日子就輕鬆太多了。」

  崔氏門第清貴,就算和離再嫁,亦能找到條件出眾的新夫婿,她依舊執意留在幽州,只能說其性子非比尋常的倔強。霍七郎也不止一次遇見這樣不肯和平分手的情人,性子剛烈的甚至會尋死覓活,確實極為棘手。

  但話又說回來,面對韶王絕色,她自己也甘冒風險留在王府,沒什麼資格詬病崔王妃的一片痴心。下一個或許更乖,但不可能更美了。

  心不在焉地陪著崔王妃聊了半晌,霍七郎望著她穿針引線的纖纖柔荑,越看越覺得這雙手美極了,心中很是仰慕,也想借機說些笑話哄她開心,便試探道:「霍七跟著師父學了些摸骨算命的江湖伎倆,準頭不錯,可逗人一樂,王妃願意試試嗎?」

  崔令容一愣,問:「摸骨是如何摸?」

  霍七郎爽快回答:「只是牽著手探一探掌骨和指節。」

  崔氏思索片刻,對徐嬤嬤道:「也罷,該是擺飯的時候了,玩上一回,一起吃吧。」便將手裡的針線放下,命人取水來洗手。

  接著便有兩個婢子過來,一人手中捧盆,一人拿著澡豆、巾帕、乳膏等物。崔令容仔仔細細洗淨雙手,吸乾殘水,擦上護膚的香膏,以眼神示意霍七郎過來。

  霍七便笑著上前,牽起她溫軟的手。這是她與人拉近關係的一大絕招,陌生人之間終究有防備之心,但是一旦牽著手肌膚相觸,這種本能的抵觸便會軟化,再聊些縹緲的命運話題,就能迅速與人熟絡起來。

  然而今天還沒想好說辭,剛剛雙手交握,崔令容就面色驟變。

  霍七郎心中不解,低頭細查,暗叫不妙。原來她伸手時外袍的窄袖上縮,露出一截裡衣袖子的邊緣,不過一寸寬。偏巧不巧,她今天穿的是偷來的那件舊衣,雖然早已洗得褪色,但封邊的針腳和刺繡沒有變形。

  針線活的痕跡恰似武林人士的招數,各自都有獨特手法,無關人等瞧不出來,親手做這衣服的人一眼便能認出。

  崔氏看見這一截袖邊,頓時臉色慘白,雙手發抖,猛得從榻上站了起來,將霍七郎甩開,遲疑了片刻,發白的嘴唇中擠出一句話:「退下!」

  霍七知道事情敗露,再沒有辯解的機會,只能從房中退出。

  庭院裡搗練的婦人們皆已離去,徒留晾曬的彩緞在微風中搖曳,兩個上了年紀的內侍抬著搗練的器皿,將其中浸泡布料的殘水倒進滲井之中。

  院子裡靜悄悄的,霍七郎聽見頭頂屋簷上的烏鴉「嘎」地叫了一聲,心中悵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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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縑:音同間,細緻的絲絹。

  參考資料:唐張萱《搗練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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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八章

  韶王在燕都坊外宅盤桓了兩日,到第三日傍晚才回到王府,去的時候是自行登上馬車,歸來時卻要由內侍和乳母攙扶,方能進屋。

  婢女們點燃各處燭台,內侍們小心翼翼扶著主人倚於床榻上,為他褪去外袍和靴子,厲夫人一迭聲呼喚,命人速將「七郎」叫過來。

  李元瑛臉色很差,頭疼欲裂,昏沉不堪,厲夫人幫他整理靠枕,口中念叨:「依我所見,理應帶著她一起去,只為郎君的身體著想,也不能再分開了。」

  李元瑛低聲道:「外宅的事……我還不能信任她。」

  厲夫人道:「這是個沒城府的江湖客,許以重利或是名分,日後將她收服在身邊,再不鬆手,有什麼可擔憂的呢?」

  李元瑛一言不發。

  厲夫人暗想他的命格確實奇怪,崔令容嫁來後時常生病,楊芳歇尚未過門便香消玉殞,當下能陪伴他左右的,只剩下這個口沒遮攔的荒唐人物,既不識字,亦無門第,可事已至此,著實沒什麼好挑揀的了。

  「奇怪,只要七郎不在,郎君的病就會惡化,莫非當真有妖人背後用厭鎮之術詛咒,必須借命格極硬的侍從方能抵擋?此事定有蹊蹺。」

  她心思一轉,即刻派人去城中打聽有名望的巫醫和術士,欲做一場法事驅邪。李元瑛只覺那都是無稽之談,卻也難以解釋自己病情變化的緣由,此刻更沒有餘力勸說乳母,就隨她去折騰了。

  霍七郎被侍女匆匆喚來,進門所見,就是李元瑛病懨懨地靠在枕上,她疑惑地問:「怎麼回事?不是高高興興去會心上人了嗎?」

  李元瑛沒作聲。見他雙目緊閉,就知道頭風又犯了,霍七郎輕輕摘掉他頭上玉冠,鬆開髮髻,將長髮披散開。不用束髮時,能稍微緩解緊張。

  霍七郎偏愛他去掉紫衣玉冠的皇子標誌,長髮垂落在肩頭的模樣,肖似貴妃的五官豔極,偏偏氣質冰冷強硬,這樣一張臉長在頎偉的骨架上,更具極致反差的魅力。

  想到他在床笫之間亦內斂矜持到極致的風格,不知何時能對自己熱情一回。霍七郎忍不住開葷段子調侃:「大王莫不是在景夫人那裡過勞了?」

  李元瑛只覺怒氣伴著血氣一同上湧,破口罵道:「你這張臉上最多餘的東西……」

  睜開眼,那張被猙獰疤痕貫穿的臉映入眼中,仍是灑脫率性,笑意盈盈。

  「……就是這張破嘴。」說完下半句話,李元瑛再度痛苦地閉上眼睛。

  霍七郎笑著承認了:「大王英明!確實有不少人這麼說過。」

  朱敏和雙手捧著藥碗過來,恭恭敬敬地獻上:「小民依然試過了。大王這幾日出門未曾服藥,想來時日尚淺。」霍七郎接過藥嘗了少許,入口滾燙,先置於一旁晾著。

  厲夫人將大夫和其他閒雜人等驅離,僅留下兩個心腹婢女遠遠地聽候差遣。

  霍七郎坐在腳榻上相伴,忽聞李元瑛低聲問:「王妃問了你什麼?」

  霍七郎一愣:「大王已經知道了?」

  李元瑛閉目道:「這是我的府邸,人員動向,我至少會了解。」

  霍七心想:你定然不知王妃瞧見舊衣袖子時錯愕的表情。那意外一出,她便被趕出內宅,再無人搭理。她行走江湖一向任性恣意,搞砸的事、翻過的船不計其數,故而這也算不上什麼排得上號的大事故。

  「王妃不過是想問問大王近日身體如何,能不能吃得下,睡得著。」

  李元瑛疲憊地道:「我欲知曉長安一人的身體狀況,需費盡心機打探情報,甚至要犧牲內線。你喝了她一碗茶,就老實交底了。」

  霍七郎疑惑地問:「難道不該說?你們不是夫妻嗎?」

  李元瑛冷冷道:「不錯,我跟長安那人亦是父子。」

  霍七一時無言,暗忖這些人無論父子夫妻手足,皆能隨時反目成仇,血濺當場。想從近緣關係中尋找信任,甚至比從心腹臣子裡還難。他還能真心掛念同胞妹妹,或許已算是有人味的了。

  大門外傳來些許交談之聲,采薇去看過,回稟是家令來奏事。

  李元瑛讓他進來了,李成蔭奉上帖子,道:「這是劉昆白天的來信,最後確認晚宴的座次。」

  座席主次排序關乎身份與權力,若稍有處理不當之處,將尊者置於次席,而將位卑者置於前面,極易引發紛爭,故而需要精心安排。自監軍使阮自明與韶王的關係緩和後,劉昆不得不認真對待皇室在幽州的代理人。

  李元瑛掃了一眼帖子,回復:「可。」

  李成蔭又道:「送帖子的人是幕府奏記,位置不低。隱約提到節帥有個待字閨中的女兒,年方十四,想來是奉劉昆之命來暗示……」

  李元瑛不及聽完,便不耐煩地打斷:「回復說王與王妃情深義厚,無意納側室。」他當著人撒了個冠冕堂皇的謊,又低聲自語:「誰都想拿個小姑娘送來送去交易結盟,我真是受夠了。我現在想見的小姑娘只有一人……」

  李成蔭悄悄觀察主上的神情,知道他因病情反復而煩躁,難得說出這般帶情緒的話。自從楊芳歇因病離世後,其父楊行簡未曾多言,但是李元瑛卻因沒有及時將她接到長安,間接致其在家鄉染疾而亡,感到一種失責的懊悔。

  當然,他從未當眾表露過,只有身為他的心腹老臣,才隱約察覺到這種微妙情緒。再加上當年萬壽公主年幼,遭廢太子陷害,險些被送去吐蕃和親,從那時起,李元瑛就再也沒考慮過任何家族聯姻的請求了。

  觀察過他的病容,李成蔭謹慎地道:「大王,晚宴即在三日後舉行,您近來痊癒了不少,但事煩食少,真能堅持參加嗎?」

  李元瑛閉目回答:「我可以,我做得到。」那勉強的神情,分明是在說服自己。

  到了晚間,主屋熄燈滅火,眾人皆退去。霍七郎聽著外面宿衛巡邏的聲音正常進行之後,便迫不及待如往常那樣鑽進羅帳之中。

  先是親吻。她敏銳地察覺到李元瑛的變化,此番他不僅有所回應,而且已經將自己中衣的衣帶解開了,兩人密密地纏在一起,截然不同的兩具軀體漸漸融合為同一種溫度,同一種節奏。

  這回總算不再是自己一頭熱了,她歡喜至極,想趁著他失神之前多索求些東西,在他耳畔請求道:「你偶爾發出些聲響吧,一點點動靜,外面執勤的聽不見,我極愛你的嗓音……」

  李元瑛疑惑地問:「你想聽見什麼聲音?」

  霍七郎不得不為這不解風情的人提出建言:「比如,動情時叫我的名字?」

  李元瑛的動作瞬間僵住,他強壓火氣,一字一頓地說:「你可知你是男名?就是被割斷喉嚨我也不會叫你一聲。」

  「啊……」霍七郎未曾想過這也是一種障礙,剛才情同魚水的纏綿氣氛立刻變得尷尬起來。

  她眼見李元瑛面露不悅之色,難得積極的情緒如潮退卻,她連忙試圖彌補:「我是說……如果大王覺得單調,我也可以易容成別人。」

  李元瑛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露出茫然而震驚的表情。

  「比如說,倘若讓我見見景夫人,我可以偽裝成她。又或者是任何一個陌生人,只要穿著些衣物,可男可女,難以分辨。再或者我還可以易容成大王你本人,這樣好像面對鏡子一般……」

  李元瑛本來就沒什麼血色的面容更加慘白,耳中轟鳴,片刻之後,又變得鐵青。他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眼眶疼得幾欲炸裂,暴怒地推開她爬起來,光腳奔至羅帳外。

  霍七郎正自懊悔這種話講得過早,忽聞帳外拔劍之聲,她立刻攏上外袍跳起來奔逃。

  那把劍和玉佩一樣是禮儀飾物,與衣物配套,從沒見他用過,今日出鞘,但見寒芒閃爍,錚錚嗡鳴,端的是一把世間罕見的利器。

  霍七郎懊惱地想,這些人果然是富貴至極,哪怕閒置的裝飾品也得購置最好的。好在只看起手式就知道他從沒學過劍術,也就放下心來,沒有翻窗而逃,而是在室內繞著立柱和家具與他周旋。

  兩個人僅穿著凌亂的單衣,默契地誰都不出聲。黯淡的月色映出室內模糊的輪廓,李元瑛盛怒之下提劍亂砍,雖毫無章法,但人美極,連帶姿態都美觀瀟灑,霍七郎一時看得入迷,捨不得立刻出手繳械。

  她見長劍鋒銳,小心翼翼地且退且觀。路過一個月牙凳,用腳跟挑起來夾在腋下,怕他怒氣上頭的時候看不見絆倒,被兵器所傷。

  事與願違,這也不是她第一回搞砸了,霍七有氣無力地想,自己怎就喜歡招惹一些氣性大又喜歡用劍的男人呢?

  劍光青芒映著李元瑛發青的臉色,霍七郎看見他鼻腔開始流血,不過片刻便濕透了胸前衣襟,知道他是當真發火入腦,再糾纏下去恐傷其身,這才繞到側面空手奪刃,丟下劍,使擒拿術將人劫持到床上,按住鼻梁穴位止血。

  李元瑛氣得幾乎昏厥,一陣暴怒亂砍,已透支了所有精力,如今唯有躺著倒氣。

  就示弱道歉的態度而言,霍七郎向來最為誠懇迅速,雖騎在他身上,口氣卻極為討好:「老七知錯了,大王這回饒了我吧。」

  李元瑛閉著眼,只當自己已經死了。

  待血漸漸止住,霍七郎小心褪下他染血的裡衣,將臉上身上的血一點點擦淨,心想今天這身衣裳有些過分了,她得悄悄拿走處理掉,萬不能讓厲夫人瞧見。

  她誠懇地說:「我想要的唯有大王本人,想做的事是單純歡愉,想說的話直接脫口而出,除此以外別無他意。願大王也能有話直說,不要忍著。」

  李元瑛整理混亂的情緒,自省這過度的憤怒究竟源自被冒犯,還是源於其他。但思路剛觸及真實想法,他忽然覺得無需想得那麼清楚。

  與案件真相與權變謀略不同,或許有的事情本就不該追究到秋毫之末,否則便是自尋煩惱。他所厭惡的容貌,竟能換取些真正有用的東西,沒什麼可抱怨的。

  各取所需,足矣。

  「我不想了解你過去做過何事,有過什麼人,細節風格……閉嘴,不要告訴我。」他盡量用冷靜淡定的語氣說道。

  聽過這話,霍七郎露出一絲微不可察的笑意,她時常混混沌沌地活著,唯有在這些細微情緒上,總能敏銳地抓住最重要的地方。

  「是,屬下明白了。」

  她不再多言,俯身去親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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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韶王繞柱……大破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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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十九章

  翌日清晨散值的時候,霍七郎輕手輕腳將李元瑛染血的裡衣悄悄夾帶出來,打算跟上一件一樣,洗乾淨了留著自己穿。然而無論怎麼搓洗,衣襟上頑固的血跡總是洗不乾淨,直搓到經緯紋理被揉散了,依然留著一抹淡淡的痕跡。

  除了那件繚綾裡衣,霍七郎沒穿過類似的高檔絲質衣物,不知道是否布料本來就這樣染色難洗,下手再重一點兒,就該揉爛了。她從不是多思多想之人,就此罷手,晾乾了隨手扔進箱子裡。

  到了演武會這天,要決定伴隨韶王一同赴宴的隨行人員。皇子的儀仗隊伍不可能全部帶進宴會,現場只有四個人能貼身跟隨,內含一名負責翻譯外族語言的通事。按照以前的慣例,家令李成蔭必去,而剩餘兩個護衛的名額,韶王點名霍七郎跟著。

  袁少伯提出異議:「霍七入府時沒有跟劉昆那邊報備新增兵員,她臉上有疤痕,太容易識別,恐怕不妥。」

  李元瑛聞言,轉頭對本人說:「那就把臉補上吧,你該做得到?」

  霍七郎點頭應了,坐在銅鏡前,仔仔細細將那道疤填平,用粉勻了膚色,再把破損的眉毛補上,如此恢復成受傷之前的模樣。

  她整了整衣裳,在韶王的心腹面前亮相,眾人啞口無言,一時震驚得說不出話。過了半晌,李成蔭謹慎地建言道:「這樣反而比有疤痕的時候更引人矚目了。」

  厲夫人感慨道:「老身這兩隻眼睛竟不夠用,不知該看郎君還是該看七郎。」

  她心中暗想,就算在群芳競豔的宮中,除了親手帶大的李元瑛外,亦從未見過這樣雌雄莫辨的俊俏容貌,只可惜落在民間破了相,不知是什麼冷情絕義的惡人,竟捨得下這樣狠手。

  厲夫人忍不住問:「脂粉梳篦都給你了,為何平時不補妝掩飾?」

  霍七郎坦然笑道:「老七天性懶散,沒有收錢的委托,不願天天早起梳妝。」話音剛落,她突然意識到付過錢的雇主就在眼前站著,連忙對李元瑛補充:「除非大王有令。」

  李元瑛即刻回應:「我沒這要求。」

  他目光輕垂,避過了她的素質豔光,輕描淡寫地吩咐道:「挑一個你熟悉的親衛,易容成他的模樣。」稍作停頓,又附上條件:「不能是宇文讓。」

  眾人心中暗自琢磨為什麼不能是宇文讓,霍七郎卻有些覺悟,知道最好別多問,乖乖坐回鏡前,將自己易容成徐氏兄弟的容貌。

  徐來接到上司命令,單讓他隨韶王赴宴,心中不免忐忑。踏進主屋之後,發現弟弟徐興已經在此等候。徐來心中頓生疑雲,心想才剛跟他分開,怎麼那麼快趕在自己前頭?

  他上前欲問,卻突然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不由自主竄出一層雞皮疙瘩——眼前這人明明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卻不是徐興。

  徐來本能按住刀柄,驚恐地喝道:「你是什麼妖怪!」

  「徐興」大笑起來,轉頭對李元瑛道:「易容術再完美,也騙不過身邊最親近的人,他們總能認出來,這是最大的缺憾。」

  袁少伯上前安撫徐來,告知他這人是易容後的霍七郎,命他保守秘密,與兄弟的替身一起同行赴宴,護衛韶王。

  徐來驚得心中怦怦亂跳,好不容易安定下來,尋思這些江湖異人當真古怪,這種似是而非的相仿,比志怪故事裡青面獠牙的妖物可怕百倍。

  黃昏時分,李元瑛乘坐馬車,在親衛儀仗的護衛下前往節度使劉昆的節帥府。過了子城的城牆,但見殿堂聳立,旌旗獵獵,佔據四個坊地基的城闕氣勢磅礴,宛如一座固若金湯的堡壘。劉昆在此地統領自己的親衛軍牙兵,行使對幽州鎮各州的軍政大權。

  霍七郎在馬車中陪伴韶王,撩起軟簾,向窗外望去,感慨道:「我在關中聽人說諺語『長安天子,魏博牙兵』,這幽州的節帥與魏博同級,真是邊疆的土皇帝了,不知養護這樣一座府邸得多少花銷?」

  李元瑛輕聲道:「那開銷另算。僅幽州一城,就有兩千牙兵駐扎在城內,四千分布在城外,每人每年的軍費要花二十四緡。」

  霍七郎驚訝地道:「這麼高的軍餉?」

  李元瑛搖頭:「養兵的費用和到手的薪餉不是一回事。」

  霍七郎心想這人錦衣玉食,足不出戶,對這些費用倒是很清楚,算得有零有整。

  劉昆喜好奢華,不僅要花巨資養兵,還要維護子城、修築府邸的樓閣台榭,因此幽州的賦稅相當高,更不願向長安天子納稅。

  晚宴在正堂舉行,韶王身為幽州刺史,雖然職位屈居劉昆之下,卻因皇室血統地位超然。權勢煊赫的劉昆不得不將主位讓與他,自己坐在他右手邊。監軍使阮自明地位稍低於節帥,坐在韶王左側。接下來是契丹和奚兩國使臣,再往下是各州刺史,以及幕府僚佐和重要的將領。

  霍七郎觀察著李元瑛,見他與人酬對不見絲毫疲態,表現得好像自己根本沒病,只是言語更加稀少精煉,宛如一座沉靜的冰山,端坐於尊位上,流露出不可侵犯的莊嚴。

  她本以為這樣高端的宴會禮節會特別繁復,誰想這些貴人們客套一番後就座,劉昆馬上喚來伶人表演舞樂,除了環境和菜肴特別豪華以外,跟在酒樓吃喝沒什麼太大區別。

  宴會氣氛歡快輕鬆,霍七郎也鬆懈下來,趁人不備,伸手從李元瑛桌上摸了塊點心,迅速塞進嘴裡。家令李成蔭用眼神無聲責備她的冒失舉動,而她卻用徐興的嗓音輕聲說:「我替他嘗嘗有沒有毒。」

  徐來心中不快,壓著嗓子辯解:「不是我兄弟幹的。」

  霍七郎笑道:「怎麼,我就不算是你同僚兄弟了嗎?」

  這兩人外觀一模一樣,李成蔭被真假雙胞胎弄得眼花重影,見主上毫無反應,便隨他們去了。

  隨行的通事姓康名思默,是韶王從長安帶來的胡商後裔,精通多國語言。他長著一頭棕色捲髮,幞頭包裹之下,仍有幾縷不聽話的捲毛從鬢角逃逸而出,為人詼諧散漫,倒與江湖人有幾分相似之處。

  因為李元瑛沉靜寡言,康思默沒有太多展示語言才華的機會,每當有新的樂舞上演,他便像報菜名一般,低聲嘟囔幾句。當琵琶聲響起,歌妓輕啟朱唇,他立刻報出:「涼州詞。」

  這是王翰廣為傳頌的絕句,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因是描繪沙場征戰的主題,節奏高亢激蕩,動人心魄。

  康思默在膝上輕輕打著節拍,聽了一段,帶著一絲揶揄對徐氏兄弟說:「聽說袁典軍禁止屬下飲酒,恐怕你們就算有機會上戰場,也體會不到『醉臥沙場君莫笑』的豪情了。」

  徐來輕輕嘆了口氣,霍七郎則一反往日輕佻,語氣莊重地道:「這詩描繪的場景,恐怕不是將士們醉酒,而是沙場上屍橫遍野,好像那些人全喝醉了一般。」

  李元瑛回頭瞥了她一眼,道:「我以為你不識字。」

  或許因為易容材料遮蓋,很難看清臉上細微的表情,她輕描淡寫地回答:「只聽過這一句。」

  酒過三巡,晚宴氣氛漸入佳境,契丹使臣開始正題,起身向主位韶王行禮,咕咕噥噥說了一番話。康思默終於等來了任務,振奮精神仔細聆聽,然後向李元瑛傳達。

  「烏古可汗育有千金,正值芳齡,尚未許配。可汗深慕大王俊才,願以此女聯姻,締結兩國之好,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家令臉上露出「又來了」的疲憊神情,李元瑛以溫和而堅定的語氣回復:「烏古可汗的美意,本王深感榮幸。然我已娶正室,大唐律法素來沒有平妻之制,我怎能委屈可汗愛女為妾室。願兩國之好,不因私情而動搖,望可汗海涵。」

  康思默將李元瑛的意思以流利的契丹語傳達回去,那幾名契丹使者聚在一起商議了幾句,再次開口道:「聽聞大王尚無子嗣,我契丹女子善於生養,願為大王添丁進口,以繼香火。此乃兩國聯姻之好,望大王深思,以全可汗厚意。」

  這話說得相當直白,康思默想委婉地潤色一下都沒辦法,只能直言譯了。霍七郎忍不住低聲插嘴:「他們陰陽你生不出兒子呢。」

  李元瑛面無表情,口唇微動:「我聽得出來。」

  正堂樂舞表演雖然沒有終止,但雙方交談時,其他參會者皆屏息聆聽,不知道韶王會不會因此惱羞成怒。

  李元瑛反應極快,從容回復:「承蒙烏古可汗盛情,本王確實沒有子嗣,然心意已決,不復求諸內室。聞可汗家族枝繁葉茂,如願以一子相贈,本王自當視如己出,厚以待之,亦表鄰邦和睦,守望相助。」

  這一回在場與會者都聽明白了,烏古可汗企圖硬塞一個女兒給韶王聯姻,而他卻反過來跟可汗索要一個兒子當義子。送女兒和親跟送一個親兒子的價值自然大不同,契丹使者陷入混亂,低聲討論起來,一時難以做出決斷。

  這下無論他們答應與否,主動權都掌握在李元瑛手中。

  在場之人無不佩服韶王反應機敏,無論榮辱,喜怒不形於色。劉昆聽見他不僅拒絕了自己的女兒,連可汗的郡主也不放在眼裡,一視同仁的冷傲,心境便平和了許多。心想這人最愛去燕都坊的外宅,可能還等著外室給他生兒子呢。

  一場小小的風波過去,宴會繼續進行。

  霍七郎小聲感慨:「原來沒有戰爭時,也會談和親。」

  李成蔭道:「和親與聯姻永世無休,自當年東義公主出降吐蕃後,如今朝廷又在考慮與回紇結親。」

  霍七郎輕聲問李元瑛:「那東義公主是你的姐妹還是姑母?」

  李元瑛只緩緩搖了搖頭,沒有作聲。

  康思默往霍七那邊挪了挪,輕聲跟她嘀咕:「東義公主不是今上所出,只是宗室之女,冊封公主後代嫁。當年吐蕃入侵河西,議和求親時態度強硬,求娶今上與貴妃所出的萬壽公主。今上憐惜愛女年幼,便選了個宗室女賜給封號,嫁了過去。」

  霍七郎疑惑地問:「那吐蕃就答應了?」

  康思默道:「人心都是肉長的,就算皇帝也捨不得親閨女嫁去萬里之外。自古以來,和親公主絕大多數都是宗室女或者大臣之女。外邦心知肚明,稱之為『替身公主』。其實和親之意根本不在於一個女子,只是交易籌碼,重點是結盟和豐厚的嫁妝……」

  李成蔭再也聽不下去,輕聲呵斥道:「康思默,你的話比喝多了酒還多!」

  康思默立刻縮著肩膀閉嘴了。

  霍七郎怔愣許久,回想起許多年前,她剛到長安之時,正巧在朱雀大街目睹東義公主出降吐蕃的送親隊伍。她衣衫襤褸,光著腳擠在人群中,遠遠地望見華麗鳳輦中有個人影,依稀哭得厲害,沒想到那也僅僅是一個更高貴的替身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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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名來源: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唐代真正嫁出的16位和親公主裡面,只有3個是真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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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章

  節帥府邸燈火通明,賓朋滿座,絲竹之聲不絕於耳。樂隊持箜篌、排簫、篳篥合奏出天籟樂曲,舞姬們輕盈的腳步踏在鼓點之上,歡悅美妙。

  當宴會的氣氛達到巔峰之際,主辦者劉昆猛力拍掌,命人抬上今晚壓軸的菜肴。六名強壯軍士扛著一張碩大無朋的銅盤,昂首闊步登上台階,銅盤上赫然臥著一頭烤得金黃油亮的大牛。這不是「水煉犢」那種小牛犢,而是成年公牛,欲將其整頭烤熟,想來要單獨為它修築一座巨型烤爐。

  雄偉壯觀的全牛入宴,在場的使臣、官員和將領皆發出驚嘆之聲。家令李成蔭忍不住冷笑,低聲嘲笑:「浮誇。」

  在這樣的邊疆城市,能舉辦媲美長安的奢華晚宴,劉昆志得意滿,手持酒杯起身,開始了一段冗長的祝酒詞,言稱與鄰國敦睦修好,實則句句誇耀幽州軍政的雄厚實力。

  霍七郎看似鬆弛懶散,實則目光如電,密切留意著廳堂中每個人的動向。劉昆滔滔不絕之際,她從背後瞧見李元瑛雙肩緩緩下沉,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遂悄聲詢問:「大王累了嗎?」

  李元瑛昂著高傲而美麗的頭顱,冷冷地道:「沒有。」

  嘴硬。霍七郎暗自忍笑,知道這人要強至極,縱是難以支撐,口中亦咬釘嚼鐵,絕不肯服軟。她不去勸他,復從桌上摸了半把烤杏仁,悄悄攥在手心裡,一粒一粒塞到嘴裡,輕輕嚼著。

  李成蔭年事已高,跪坐難支,已經換成盤腿坐姿,轉頭向僕人索要一隻憑几。徐來則百無聊賴,雙眼放空,痴痴望著那頭烤牛的彎角出神。

  正當宴會上所有人鬆弛愜意、盡情享樂之時,廳堂中央「轟隆」一聲巨響,恰似一道驚雷炸響,伴隨著劇烈的震動,牆壁和屋頂彷佛動搖了,眾人耳中轟鳴,須臾間,空氣中彌漫著黑煙,以及刺鼻的硝石硫黃氣味。

  就在這巨響乍起的瞬間,霍七郎已飛身衝到韶王身前抵擋,順勢一掀,便將其面前矮桌翻倒,權作臨時護盾。

  在場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瞠目結舌,全然不知緣何會發出如此駭人巨響。有的狼狽驚倒,有的瑟縮顫抖。混亂之中,伶人尖叫奔逃,武將們抽刀而起,高聲呼喊屬下,場中杯盤狼藉,酒液四濺橫流,混亂不堪。

  電光石火之間,霍七郎迅速將場中眾人動向掃視一遍,斷定異響源自中央那頭整牛,她抵住桌案,滑步向前,大開大合揮刀而出,一招斜劈,將那頭牛連帶矮桌整齊斬作兩段。

  牛身內部被掏去內臟,是個空腔。霍七郎定睛細瞧,只見腔內豎著幾根銅管,其中兩根正在往外冒著滾滾黑煙,另有引線嘶嘶作響。她毫不遲疑,疾步上前將引線踩滅,餘下幾根銅管遂消聲沉寂。

  待鎮定下來仔細觀察,霍七郎幾乎失笑。這種銅管裝置她見過不少次,倘若正常點燃引線,理應能綻放出五顏六色的絢爛煙花,老五「執火力士」羅頭陀便以販賣此物為生,殘陽院的師門召集令亦是同一種東西。

  正如老四邱任改行去販賣藥材,煙花生意相較漫山遍野尋找無人守護的大墓,著實輕鬆許多,長安諸多有錢且愛炫耀的富豪競相購置。

  只不過火藥成分易燃,極難掌控,玩得好便是火樹銀花,美輪美奐;玩砸了不是瞎眼豁鼻,就是斷手斷腳。羅頭陀自身亦常受其害,落得一身猙獰可怖的燒疤。

  這牛身內的煙花,想必是故意安置其中,用引線定時點燃,本欲為晚宴增光添彩,不知是因為劉昆的祝酒詞太過冗長拖沓,又或是牛身內空間逼仄,竟致悶炸腔了。

  想明其中詳情,霍七郎懸著的心方才落下,隨即俐落地收刀入鞘,回到韶王身邊。徐來與李成蔭此時已回過神來,將李元瑛護在身後,抵靠在牆邊,康思默那廝則腳底抹油,早已經逃得無影無蹤。

  霍七郎見李元瑛竭力壓抑著驚愕之色,心中慶幸沒把美人嚇出個好歹來,語氣輕鬆地對自己人道:「沒事了。」

  劉昆此時也緩過神來,這道「銀河照夜牛」是他提前數月,專程派人從洛陽請來的廚師精心烹製,本欲一鳴驚人,豈料意外橫生,驚豔化作驚悚。無論是火藥抑或煙花,游牧的胡人和邊疆質樸將領哪裡見識過這種花哨東西,以為是地震或是要開戰了。

  晚宴毀於一旦,劉昆怒不可遏,為了安撫鄰國使臣,即刻命手下將那幾個廚子連同僕役綁來,不由分說,當作刺客在堂前悉數砍了腦袋。

  當巨變發生,餘人驚惶失措之際,唯獨韶王身邊的那名侍衛鎮定自若,護衛主上、斬牛滅火,一氣呵成,令人印象深刻。僕人們前來收拾殘局時,驚覺不僅牛身斷裂,那足足三指厚的大銅盤竟同時被齊齊斬作兩半,斷面光滑平整。

  在場眾將領皆是久經沙場的悍勇武士,卻從未見過此等高手,不僅刀法精湛,臂力更超乎常人,心下愈發驚詫。眾人心中皆暗自思忖:倘若這是一匹披掛鐵甲馬鎧的戰馬,定然妥妥地同樣被一刀兩斷,更莫論騎馬之人了。

  再看那名侍衛,除寬肩窄腰、身材頎長以外,相貌平平無奇,佩刀也沒什麼特殊的,立於韶王身側,泯然眾人矣。

  眾人不禁憶起數十年前的盛唐名將李嗣業,他以勇猛過人著稱,陌刀之下敗將無數。劉昆仔細查驗過烤牛和銅盤,不禁讚嘆道:「曾聽人言『當嗣業刀者,人馬俱碎』,我原以為是史官誇大其詞,沒想到世上竟真有如此猛士。」

  這種場合,身為主上的韶王理當回應幾句謙遜之詞,但李元瑛卻緘口不言,竟是默認了。

  劉昆見除那名侍衛之外,還有個面容一模一樣的兄弟站在韶王身側,頓生愛才之意,出言道:「大王既然擁有兩名高手,不知能否割愛,分予我一名,我願出千金,誠邀剛才斬牛那位高手轉投本人旗下。」

  霍七郎一聽千金,不由得怦然心動,從背後扯了扯李元瑛的衣裳,被他反手拍了下去。

  李元瑛神色冷淡,決然道:「這二人皆是本王親信,豈有改投他人門下之理。」

  劉昆聞言,面露憾色,卻也不好再強求,打趣道:「大王未免積財慳吝,玉勒騅不肯交換,人才也不肯相讓啊。」

  李元瑛語氣強橫地回應:「那是當然,我的人和我的馬,縱是萬金,亦不可讓。」

  晚宴因為這場意外中斷,賓客們乘興而來,敗興而歸。堂前人頭滾滾,任誰也沒興致繼續尋歡作樂了,就此不歡而散。

  李元瑛緩步而出,瞧不出半分異樣,然而登上馬車之時,腳底卻不經意絆了一下。霍七郎心裡明白,他已經疲憊極了,只是強自支撐,遂出手將他攙扶上去。

  於馬車上坐定,儀仗隊伍離開了節帥府,李元瑛壓抑不住心中惱怒,等不及回到自家府邸,便開口質疑道:「你方才是什麼意思?」

  霍七郎戲謔道:「我尋思那冤大頭願出千金,咱們二一添作五,分了這筆錢,我去他那裡混上幾日,夜裡照樣來找大王快活,豈不是皆大歡喜?」

  李元瑛氣得臉色煞白,怒道:「一馬不備雙鞍,一臣不事二主,你這是要當著我的面投敵了?!」

  霍七郎見他真的動了肝火,連忙賠罪道:「我不過是開個玩笑,大王莫要動氣。」說著便向前想要靠近他。

  李元瑛當即露出極度厭惡的神情,怒聲呵斥:「滾遠點!別靠那麼近。」

  霍七郎一愣,恍然想起自己此刻還掛著徐興的臉,在他眼中想必相當詭異,連忙伸手揉去易容材料,幾下扒拉出自己的真實相貌。

  她解釋說:「我受雇於大王,在幽州就只保護大王,服役期間不會再追隨別人了。」

  李元瑛慍怒道:「所以期滿之後,就是價高者得了?寡廉鮮恥,不忠不義。」

  因為他用詞艱深,霍七郎頗費了些心思,才總算聽明白了李元瑛生氣的根源。他們這般地位的人,向來對臣下索要綁定生死的忠誠,忠於家國,忠於朝廷,諸如此類。

  於是她扶膝端坐,直白坦率地說:「我不對任何人效忠,只是盡責罷了。」

  李元瑛咬牙切齒地說:「忠字起碼有心,責字裡面只有錢!」

  「大王……」

  霍七郎直視李元瑛,平靜地答道:「老七不識字。」

  李元瑛頓時如夢初醒,竟不知自己為何說出那樣的話來。他在索要什麼?此人自入府第一天起,不就明明白白講清楚是收錢辦事嗎?她斷不會提供如家臣死士那般從一而終的追隨侍奉。有錢則戰,無錢則散。

  李元瑛望著對面的人端嚴沉默的輪廓,回想起厲夫人曾說過要將她收服在身邊,再不鬆手的話。可這是會狂傲地將大唐天子稱作「長安節度使」的人,無論重利或是名分,這種人都是留不住的。

  僅從雇主條件看,他與劉昆其實沒什麼區別,所佔優勢只是寶珠提前發現了她,搶先聘下人才送來。她所有的殷勤與妥貼,不過是見色起意,未曾作長遠之想。

  皇室的儀仗隊伍向前行進,寂靜空曠的街道上車馬轔轔,深夜宵禁期間,整座城市都被強迫進入休眠,唯有一些擁有特權的人物能在此時出行,規則由他們制定。

  李元瑛挺直的背脊緩緩靠向車廂壁。沒錯,因為他太疲倦了,意志力和分辨力皆會下降,所以才會說出這般不可理喻的話來。冷靜下來,一切都會返本還源,他當下優先考慮的不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

  車廂中陷入一片沉寂。

  許久之後,霍七郎撇下剛才的話題,冷靜地道:「有件事應當讓大王知曉。當時煙花炸膛發出巨響的瞬間,劉昆身後的牙兵反應不同尋常。」

  李元瑛疲憊地問道:「何以見得?」

  「人在遭遇意外時,最難掩飾本能,身體的反應不會撒謊。炸膛之時,那兩名牙兵先是退了一步,眼神朝向劉昆,手按在刀柄上。」

  她是用刀的高手,又善於觀察,對敵之際,這些微妙的起手動作往往決定生死,因而格外敏銳。

  李元瑛極聰明,一點即通,立刻領悟:「所以在危機發生時,他的親衛第一反應,竟是認為自己的頂頭上司才是危險的源頭嗎?」

  霍七郎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李元瑛陷入沉思。

  車隊終於抵達韶王府,侍衛打開車廂,厲夫人已等候多時,內侍們簇擁上來,要攙扶主人下車。李元瑛轉頭對著霍七郎冷冷地說了一句:「你記著,就算只是買賣交易,你的身價也絕不止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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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字下面是貝,貝幣錢,依然是七GET不到的內容,她是從別的方向理解的。

  她的玩笑提議等於東食西宿,哪個老板都會發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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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一章

  李元瑛在內侍簇擁下步入府邸,待周圍眾人散去,霍七郎才悄悄下車。片刻後,她發現當時逃之夭夭的康思默若無其事混在隨行的隊伍中,竟也跟著回來了。

  她一把揪住此人,將其拎到角落抵在牆上,譏諷道:「你這逃兵,還有臉歸隊?」

  霍七郎已經卸下偽裝的妝容,恢復自己的嗓音,康思默先是驚疑不定,後又理直氣壯地道:「我乃是通事,又不是作戰人員。」

  他拍了拍腰間的小匕首,道:「你們佩刀之人才是兵,我這把不過是切羊肉用的餐刀。再說我先跑出去,是為了尋求援軍,並不是為了個人安危。大王都沒說什麼,你算老幾,管這等閒事?」

  霍七郎聽到「尋求援軍」這句話,手不由得一鬆,康思默稍得自由,旋即掉頭跑掉了。

  回到主屋,李元瑛稍作休憩,單獨召袁少伯密議,將霍七發現的牙兵異狀告知於他。兩人商量了近一個時辰,袁典軍派出幾名探子。

  時至深夜,霍七郎以為今天不需要自己了,已經在侍衛長屋躺下,卻又被主屋召喚去值夜。厲夫人篤信玄學,擔心厭鎮術妨害韶王,如非必要,最好不要跟守衛分開。

  李元瑛已經褪去晚宴的華服,洗漱完畢睡下,層層帷幕環繞床榻。霍七郎在旁邊腳榻上陪伴,聽著他的呼吸聲,知道他其實並沒有睡著。

  他在馬車上口不擇言的怒火,被點醒後的錯愕,以及隨後那茫然失措的神情,霍七郎一一看在眼中。她雖目不識丁,然而對那些細微的情緒變化卻極為敏銳。依照往日的經驗,她明白這是自己該離開的時刻了。否則,有人會受傷。

  可是她已經收了錢,肩負著護衛他的任務,要抵擋那些不知存在與否的奇怪煞氣,倘若擅離職守,病情會不會繼續惡化?她從不為情負責,但要對使命負責。

  晚宴上牙兵的異狀,應該明早再告訴他的,霍七郎心想。這般心思縝密的人,會把每一處細節掰開揉碎了回想,即便身上沒有病,又怎麼可能睡得安穩?

  她知道他失眠,他也清楚她知道。

  每一次翻身,錦衾摩挲褥子的細微聲響,時間彷佛被無限拉長,每一刻都沉重得猶如緩慢陷落的流沙,讓人在靜默中感受到無盡的煎熬。默默對峙到子時,霍七郎悄然起身,倒了一盞水。

  她一手端著蓮瓣盞,一手輕輕掀起羅帳,只見李元瑛孤零零坐在黑暗中,姿態全然不似晚宴上高傲冷淡的形象。

  「大王,喝口水潤潤喉嚨。」她遞出蓮瓣盞。

  李元瑛沉默地望過來,眼神深邃而復雜,卻並沒有落在水盞上。她就這樣托著器皿,耐心地等著。驀地,李元瑛伸出雙臂,揪住她的衣襟,猛地將人拽進羅帳之中。

  霍七郎心想,這慣於打馬球的人臂力倒也不錯,偶爾被惹急了打人還挺疼。如果這是一場角抵較量,使個千斤墜,如松柏扎根於地,沒人能輕易將她按在身下,但是此刻,霍七只是鬆弛地任由他拖曳,順勢躺了下來。

  生澀的、帶著餘怒未消的吻紛紛落下,他是需要侍從幫忙穿衣的人,甚至不知該怎麼解開她的腰帶。人是最美的,卻也最不解風情。

  腳下絆倒了銀熏爐,橫刀碰翻了蓮瓣盞,絢麗厚重的錦衾被清水濡濕,漉漉水痕沿著織物的紋理,漸漸擴散開來。隨著床榻震顫,水盞從邊緣滑落至腳榻上,緩緩翻滾幾圈,復又滾落到地面上,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響。

  霍七郎攬著他聳立的優美肩胛,溫柔地低語道:「別著急,慢慢來。」

  羅帳落下了,朦朧月光投在水盞上,拉出一道模糊的影子,隨著時間逝去,月影悄然暗移。

  許久之後,激烈的喘息逐漸平復,那些不能言說的情緒盡數宣洩而出。羅帳內尚殘留著溫存的餘韻,溫暖的、帶著潮濕的汗意,令人暫時卸去千鈞重擔,感受到心靈寧靜的鬆弛氛圍。

  霍七郎聽著枕邊人的心跳聲恢復平緩,親了親他的頭髮,便欲抽出兩人糾纏在一起的手腳,準備如往常那般起身穿衣。但這一回,李元瑛伸出手臂,攬住她的腰。

  他想再留她片刻。在床上辦事是尋常的,但是在床上什麼事也不辦,只是躺在一起,便有些意味深長的別樣含義。

  霍七郎無奈地道:「倘若有刺客來襲,我就這麼爬起來對敵,著實有點尷尬。」

  李元瑛閉著雙眼,悶聲悶氣地說:「一刀兩斷,死人什麼也不看見。」

  霍七郎想起昨夜晚宴發生的事故,微笑道:「你當時見我出刀,感到興奮了嗎?」

  他將臉半埋在枕中,青絲遮掩面容,一聲不吭。這便是默認了。嘴硬的人難得這麼誠實,霍七郎心中歡喜,又滑身下去與他摟在一起。片刻後,李元瑛說:「那一刀很漂亮,乾淨俐落,也沒有血。」

  「但大多時候都會大出血,內臟橫流,髒兮兮的,想把刀擦乾淨都不容易。」她如實陳述。

  李元瑛臉上浮現出厭惡的神情。霍七郎想起他千方百計尋找的那個止血配方,那袋神秘的泥土此刻就放在他枕邊的玉匣裡,觸手可及的地方。

  「厭惡流血嗎?」她問。

  「……」

  與其說是厭惡,不如說是畏懼。自當年目睹那件事後,一見鮮血就會僵滯眩暈的程度。

  「但是你們的每一道命令,都能致使屍橫遍野,血流滿地。像我這樣的人,只是你們手裡的刀。」她不帶任何感情地說。那一夜節度使府人頭滾滾,不過是一個極小的數字。

  「我知道。」李元瑛輕聲說,「我曾見過那景象。這是我們這種人背負的惡咒。」

  他未再言其他,只是緊緊擁抱。人的身份地位通常是由衣著分辨,貴者玉冠紫衣,賤者芒屩布服。但當兩人皆不著寸縷時,這種身份的差別便暫時被拋諸腦後,這是肌膚相親令人上癮的一個理由。

  兩人同枕依偎,相繼進入夢鄉。或許並非同一種夢境,但那並不重要。

  月落參橫,晨光熹微。霍七郎被麻雀嘰嘰喳喳的聲音喚醒,輕手輕腳地起身穿衣著靴。一夕歡愉不會讓她產生能天天共枕到天明的錯覺,人終歸要穿上屬於自己的衣裳。

  到了散值之時,她伸了個懶腰,打開房門走出去。厲夫人帶著婢女內侍們接替而入,見她瀟灑離去,厲夫人欲言又止,頭頂一聲鴉鳴打斷了思緒,終究沒能說出口。

  過了一日,消息傳來,袁少伯立刻上報,李元瑛召集心腹,這一次,他把霍七郎也留在當場。

  「劉昆手下的牙兵將領心懷反意,估計很快要兵變了。」

  韶王此言一出,眾人均吃了一驚,但想到這是有下克上傳統的幽州鎮,倒也不算太過出乎意料。

  「劉昆在這個位置上待得太久了,喜好奢華,性情酷烈,忘記了將士要同甘共苦的鐵則,他的牙兵打算換個新的節度使了。霍七郎曾經在賭坊中見到拼命豪賭的底層士兵,就正是拿到戰場補貼的牙兵;晚宴上發生意外時,劉昆的親衛竟將他視作最優先攻擊的目標,可見事態已經難以阻止。只是不知動手的具體時機。」

  袁少伯發言:「劉昆的牙兵分左右兩支,左衛由他親弟弟劉勉統領,那最大可能便是右衛的人。」

  李成蔭道:「也不能排除劉勉想取而代之的可能。」

  李元瑛道:「總而言之,這是難得的機會,需要耐心等待做好準備。正如唐庭衰弱則藩鎮不恭,節帥的統治力不足,總會有野心勃勃的將領心生反意。強則附之,弱則叛之,此乃天理。」

  戰略上的事霍七郎不懂也沒興趣,聽他們商量了半晌,頓覺無聊,往窗外望去,見滲井上幾隻麻雀奪食,爭得羽毛紛飛。趁他們喝茶歇息之際,當作趣聞講了出來:「大王剛才說強則附之,弱則叛之,依我所見,唯有王府裡的麻雀是以弱勝強,以下克上。」

  袁少伯聽她在作戰會議上胡言亂語,正要命她閉嘴,李元瑛卻道:「讓她繼續說。」

  霍七郎侃侃而談:「王府中最不缺的就是烏鴉,麻雀與烏鴉相比,自然是弱者,但是烏鴉從來不敢在府中取食,倒是麻雀能當著它們的面爭搶,這不是以弱勝強嗎?」

  眾人都覺得這話題與大事毫無干係,完全偏離了主題。只有李元瑛特意起身,站到她的位置向窗外望去,觀察了一會兒。

  少頃,他開口問道:「家令,府中共有幾口滲井?」

  李成蔭道:「每個院落皆有一口。」

  「那每一口滲井都有這般怪異的事發生嗎?」

  李成蔭被問住了,畢竟沒有哪個閒人會特別留意這種小事。烏鴉是實力僅次於猛禽的禽鳥,又喜歡集體出動,許多時候,即便蒼鷹和遊隼遭到烏鴉群的挑釁,也會放棄攻擊離去。對習慣飼養猛禽的王公貴族來說,烏鴉會懼怕麻雀,實乃不可思議的事。

  李元瑛放下作戰會議,命袁少伯即刻帶人分頭去查看幾口滲井,並將井上殘留的食物渣滓帶回,最好能撬開井蓋仔細瞧瞧。

  半炷香後,侍衛們仍在撬井蓋,袁少伯已經將異常之物帶回:西院的滲井上,兩隻僵死的麻雀還沒來得及被清掃出去。

  在場的人皆聰慧過人,厲夫人立刻命心腹婢女剖開麻雀胃腸,取出殘渣,放在銀盤上驗毒。稍作停留,閃亮的銀質便蒙上一層極淺的黯淡。

  李成蔭吃驚地道:「西院有人向滲井中傾倒有毒的污水?麻雀性蠢,吃下去便死了。烏鴉卻聰明得緊,只要同伴被毒死,便不會再靠近毒物。怪不得西院的烏鴉格外凶猛……」

  李元瑛緊皺眉頭望著那隻斑駁的銀盤,心中覺得有什麼事極為不妥,卻一時找不到頭緒。

  霍七郎卻回憶起那一日去西院面見王妃,眾婦人搗練的場景。她出言詢問:「夫人,老七有一事不解,想請教行家。」

  厲夫人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心不在焉地回應:「怎麼?」

  「彩色綢緞需要搗練處理嗎?」

  厲夫人搖頭道:「素緞白練可以,彩緞從來不搗,彩色的絲織物只要過水一次,顏色便會陳舊兩分,光澤亦會消退,所以大王的衣物才只穿一次就淘汰。」

  霍七郎腦海中浮現出西院廊下,燙平晾曬的彩緞隨風舞動,內侍擔著搗練過的殘水,潑灑於滲井中的景象。

  她不等所有線索串聯完整,即刻站起身,揪住李元瑛的衣襟,一邊用力撕扯他的衣裳,一邊將他往屏風後的床榻上推搡。殘燈手之下,外袍裡衣紛紛化為碎片。

  她不止一回幹過這種事,但那都是私下情趣,可從沒當著外人這麼唐突過。眾人皆被驚得呆住了,袁少伯手按在刀柄上,略一思索又放下來。主上的私事眾人早就心照不宣,沒人想多管閒事。

  但霍七郎當眾以下犯上,作為她的上級不能不管,袁少伯只得快步跟上,她已經把韶王剝光了,扯過被褥把他裹在其中。李元瑛滿臉詫異,驚怒交加,說不出一句話來。

  袁少伯艱難地吐出一句呵斥:「你最好有極為充分的理由解釋自己的行為,否則要挨軍棍。」

  霍七郎抬頭道:「我確實有充分的理由,他衣服上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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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夜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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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幽燕志 第二十二章

  韶王那些昂貴的絲質衣物被一件件從箱中取出,加水浸泡於銀盆中檢驗。

  起初幾乎瞧不出什麼變化,用同一盆水連續泡過三四件後,水面下的銀質與水面上便有了明顯的分界線。毒素乃是微量的,能夠毒死麻雀,然而對於一個能在馬球場馳騁的強壯青年而言,則需要日積月累與皮膚接觸。

  回憶韶王起病之初,他只是略微感到疲憊與頭疼,之後隨著毒質積累,病情逐漸加重,食難下咽,夜不能寐,遭受百般折磨,直至病入膏肓。

  眾人見到銀盆的變化之後,均是氣得臉色鐵青,但因與西院相關,都沉默著等候主上發話。袁少伯的副手宋映輝親自駐扎在西院監督挖掘滲井,尚未來得及取出鐵證,便傳來消息:王妃的乳母徐氏自盡未遂。

  強行將人救下後,徐氏伏地認罪,承認自己向韶王投毒,是個人作案,與他人無關。真相已然呼之欲出。

  驚恐之下,厲夫人命人將韶王所有能接觸的寢具全部撤了下來,臨時換上自己所用之物。李元瑛擦洗過全身後,裹著錦被坐在榻上,面無表情地等待事態發展。

  霍七郎站在一旁陪著,心中暗自慶幸直覺無誤,否則當眾對主上不恭,起碼要挨上二十棍。她又未曾練過般若懺,挨打還是挺疼的。

  「你方才只要說一聲,我自會去將衣物脫下。」回想方才令人難堪的窘境,李元瑛不悅地道。

  霍七郎賠著笑道:「習武之人,身體的反應快過腦子,當時覺得大王身處險境,就直接出手了。」

  兩人許久未曾言語,心中各自琢磨,原來擋煞的真相,不過是因為夜裡歡好時李元瑛脫去了衣物,而後霍七郎又懶得給他重新穿上,就那麼睡下了。

  故而一天十二個時辰裡,最少有六個時辰沒有與毒衣接觸,因此病情才有所好轉。兩人暫時分別時,李元瑛整日穿著毒衣,毒量加倍,病情便會顯著惡化。

  霍七郎則想,幸而寶珠是雇了綺羅郎君來送信,而她貪戀美色急於得手,沒認識幾日就強行把他衣服剝了。否則就算殘陽院三大頂尖高手:青衫客、洞真子、琶音魔聯手,也救不回韶王的性命。又或者她耐著性子慢慢勾引,等他意動時,估計也該換上壽衣了。

  陰差陽錯,歪打正著。一旦想清根源,便覺得可笑之中有著讓人無言以對的荒誕。

  李元瑛一時無語,望著眼前屏風上的青山圖出神,半晌後,低聲提醒道:「你還不去脫掉?」

  霍七郎一愣,伸頭往外瞧了瞧,見他的心腹們正在十丈外的距離小聲議論著。

  她有些難以置信,壓著聲音問道:「現在辦事?當著他們?倒也不是不行,夠刺激的……」

  李元瑛一臉怒色瞪視過來:「你腦子裡裝的究竟都是些什麼?我是命你把我那件裡衣換掉!」

  霍七郎終於聽懂了,臉上不由得浮現出尷尬的神色:「大王已然發現了?」

  李元瑛怒道:「我是不想開口說話,並非眼睛瞎了。」

  霍七郎心想原來他早就看見了,偷別人裡衣穿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或許是他覺得自己衣裳很多,不想挑明了令她難堪,才佯裝不知。

  過了一會兒,她實話實說:「我拿這件洗過十多次了,有什麼劇毒,也早就被洗得乾乾淨淨,穿著從未感到任何異樣。這下毒的手法單單針對大王,整個王府,唯有大王的衣物從不清洗,只穿一回,次次皆是嶄新的毒衣。」

  這簡單的思路,胸無城府的霍七郎能推測得出,李元瑛又何嘗想不到,只是想到凶手的身份和歹毒,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韶王穿過淘汰的衣物,因其價值頗高,為防被下人盜用,向來由專人焚燒掩埋處理,凶手不僅下毒的渠道極為隱秘,還能通過合理的流程,由不知情的人處理掉證物,可謂心思縝密至極。

  侍衛們大張旗鼓地掘井取證,案內之人都應當被驚動了,徐氏搶著自盡,正是要保護背後的真凶。此事總要直面以對。

  李元瑛命令道:「你去找些安全的衣物來,暫時頂上,我不能這般裹著被子審案。」

  霍七郎於是去自己箱子裡,翻出了入府之前所穿的粗布裡衣及黑色短打勁裝。從身材尺寸而言,自己的衣服是最適合他的。

  李元瑛望著這些從未碰過的粗劣衣料,稍顯遲疑,霍七郎直白地道:「大王要是不想穿,我只能去跟黃孝寧宇文讓他們索要了。他們洗衣服可不如我那麼認真,清水隨便一搓,都是原味兒的。」

  聽聞此言,李元瑛頓時毛骨悚然,稍一聯想,便覺得渾身有毒蟲在爬,連忙抓過她的衣物,抖開了往身上披。

  霍七郎笑著幫他繫上衣帶,妥貼地穿上了,上下這麼一瞧,覺得別有一番韻味,美人穿什麼都好看。當時答應送信的時候,誰能想到會有這般奇遇,竟能與皇子交換衣物穿著。

  剛穿好,忽聽得外面副將宋映輝緊張的聲音響起:「王妃來訪!」

  眾人均是神色凝重,雖然人人都想到了是誰下的黑手,但崔令容現今的身份依然是韶王元妃,一府主母,在主上未曾發話之前,誰也不能將她怎麼樣。

  李元瑛從屏風後步出,在主位落座,開口道:「正好不請自來了,請王妃入內吧。」

  崔氏遂從大門外緩緩走了進來,儀態依然嫻靜端莊,沒有絲毫慌亂之色,身後跟著一個面如土色、撐著大傘的婢女。

  李元瑛瞥了一眼那把油紙大傘,輕聲道:「烏鴉早已知曉,我竟毫無所覺,當真是有目如盲了。」

  崔令容抬頭望見李元瑛穿著一身平民服色,旁邊地上堆著雜亂的彩緞衣物,心中知道已成定局。

  「妾令容拜見大王,大王近日身體總算好轉了。」她平鋪直敘地說道。

  李元瑛面無表情地說:「托王妃的福,算是僥幸死裡逃生,王妃日夜不休為我縫製衣衫,勞苦功高。」

  崔令容瞥了一眼站在他身邊的霍七郎,冷冷道:「若非此人攪了計劃,妾此時已然能夠閒下來,慢慢為自己縫製孝服了。」

  靜室之中,唯聞呼吸之聲,氣氛沉重如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此話一出,她身後持傘的婢女承受不住恐懼,「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厲夫人臉色驟變,忍不住罵道:「毒婦!好歹毒的心腸!你全家背信棄義,郎君依然待你不薄,你竟……」

  李元瑛伸手止住乳母的怒叱,冷靜地道:「盤算我開始發病的時間,大約是來到幽州兩三個月之時,看起來像是遷居引起的水土不服,又像是李氏祖傳的頭風,一切安排得甚是妥當。不知王妃是從何時開始謀劃的呢?」

  崔令容以那張嫻靜柔順的面容,冷酷地道:「幾年前便開始了,只是厲嬤嬤無微不至地照料,入口之物均嘗過兩三遍才讓您食用,令妾無計可施。直到來到幽州,沒有尚服局和織染署供給,妾才有機會為您縫製貼身衣裳。大王當感激乳母的愛護,否則您早就於地下跟晝思夜想的妹妹相聚了。」

  李元瑛臉色一變,冷冷地道:「不勞你費心,我早晚會與她相聚的。」

  霍七郎旁觀這夫妻二人含沙射影的交談,只覺他們冷靜得過了頭,若是江湖中人仇人相見,誰也沒耐心說這許多話,對上兩句便會開打了。

  回想當日初次見到崔王妃,她令人驚豔的灼熱目光,其實根本不是嫉妒,而是責怪江湖客耽擱了毒殺韶王的刻骨恨意。

  那一日崔王妃派徐氏召她去西院見面,自己不慎露出裡衣袖子,她的過度反應,也並非知曉了外人與韶王的親密關係而妒火中燒,只是擔憂謀殺計劃可能敗露的驚恐。

  霍七郎不禁感慨,自己原本對於他人情緒的感知頗為自信,竟在崔王妃身上大錯特錯,不僅是因為自己拘泥於舊思,還因愛與恨這樣濃烈至極的情感,實在太過相似了。

  厲夫人稍稍平復了一下激動的情緒,強壓著滔天怒火,開口道:「是老身失了警覺,才讓郎君遭了那麼多罪。內宅女紅活計,不管是紡織、刺繡還是縫紉,均追求雙手皮膚柔嫩,粗糙的手會令面料刮絲起毛。」

  「你這雙手變成如今這般的模樣,是因為頻繁接觸毒物,自己也怕被害,反復洗手所致吧。西院大量消耗澡豆和乳膏時,我就該察覺到不對勁了。一府主母,就算再賢惠,也不至於漿洗縫補至操勞過度的地步。」

  崔令容聞言,揉搓著自己干裂發紅的手,浮現出一絲苦笑:「再完美的計劃,總是會有破綻和意外,不是嗎?」

  副將宋映輝悄悄入內,將一個白玉胭脂盒遞給上司,對他耳語幾句。袁少伯再將那玉盒遞到韶王手上,低聲對他說:

  「是砒霜,在王妃的妝奩裡發現的。」

  李元瑛打開盒蓋看了一眼,見裡面裝著些淡紅色粉末,開口問道:「是誰指使你的?叔父還是兄長?」

  崔令容平靜道:「清河崔氏的男人雖目光短淺、勢利狹隘,倒沒有謀害皇嗣的膽量,妾身便是主謀。」

  李元瑛與自己的心腹們對視,思索崔令容所言究竟是實話,還是與她的乳母徐氏一樣,捨身只為保護背後的真凶。

  李元瑛問:「動機是什麼?沒有後代,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能繼承王府,僅能帶走嫁妝。我提出和離時,便已說過那都是你自己的東西。還是說,那個人……」

  崔令容眼中突然不能自已地湧出一股淚霧,她揚起高傲的脖頸,強行將淚忍住。

  李元瑛當即察覺到這微妙的表情變化,道:「當日成婚時,你就告知我心中已有他人,我並不打算與陌生男人相爭。皇帝指婚無人能拒絕,但之後和離也好,義絕也罷,你可自便,隨時回頭找尋情夫,我無意阻撓。除掉我又有什麼意義?」

  眾人首次聽到此事,心下暗自吃驚,這才明白他們夫妻為何一直冷淡得如同陌生人。

  崔令容露出一絲慘笑:「因為妾回不了頭了。」侍衛將昏倒的婢女拖走,與西院的下人們關押在一處。崔王妃孤身一人面對所有人,微笑著對自己的丈夫說:

  「我心中那人,叫做李慈音。」

  李元瑛皺著眉頭,疑惑地道:「我從未聽說過此人。」

  崔令容坦然道:「你自然不知她的閨名,李氏,崔氏,徐氏……我們這些內宅婦人,最後皆是有姓無名,供家主交易的祭品罷了。但慈音的封號是你父親御賜的,天下皆知,她便是作為萬壽公主替身,被你們送去吐蕃和親的宗室女,東義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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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於寫出符合邏輯的非玄幻「雙修治病」事件了!

  慢性砷中毒確實很難察覺,會導致神經衰弱,頭疼疲倦厭食以及睡眠障礙……當然影響美貌的皮膚損害我刪掉了,不要去搜。

  巧合的是砷化物作為毒染料在近代歷史上確實存在,有興趣可以查一下「巴黎綠」,添加了砷化物的染料擁有色彩豔麗、固色不脫的種種優點,當時廣受有錢人好評,害人無數。

  而現代社會的有毒衣物主要集中在芳香胺超標上,大家買到彩色貼身衣物一定要好好清洗再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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