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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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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一章

  一行人來到玉城,探查的目標有三個,寶珠正在猶豫順序,拓跋三娘調轉馬頭,要與眾人分開。

  寶珠見她去的方向是龐良驥家,揚聲說:「新娘失蹤的第一現場恐怕是蕭家,不是龐家。」

  拓跋三娘輕蔑一笑:「老娘要幹什麼還需要跟你報備?」說完更不回頭,縱馬而去。

  寶珠十分惱怒,霍七郎解釋說:「三師姐的專長就是安排刺客潛入目標家中,刺探機密或是拿走人頭,她是想去瞧瞧敵人的手段,再說那個假新娘也需要個強力的人盯著。」

  寶珠一聽,頓時怦然心動,想將拓跋三娘納入麾下,然而那女人的桀驁不馴似乎還在韋訓之上,連好好對話都做不到。

  眼看那個有著鬼魅般氣質的俠女消失在巷尾,寶珠道:「她既然去了龐家,那我們就先去蕭家。」

  與婚禮那一日車馬盈門的熱鬧比較,蕭府如今門庭冷落,一個直不起腰的老奴往庭院裡潑了盆水,遲鈍緩慢地掃地。一行人下了馬,竟無門房通報,也沒有人來牽坐騎,只能將驢馬拴在門前拴馬樁上,自行進去了。一直走到院子裡,才有個婢子進去通報主人。

  過了半晌,一個穿著錦袍的中年士人出來了,他臉上粉底比寶珠塗得還要厚,渾身迫人的熏香氣息,霍七郎只瞧了一眼,直嘬牙花子。

  中年士人一臉傲慢地問:「來者何人?」

  寶珠見他穿著打扮和年齡,猜測他應該是蕭家的家主,道:「我是楊氏九娘,龐良驥家的親屬,因蕭氏娘子在婚禮上失蹤,特來她娘家探訪真相。你就是蕭小娘的父親嗎?」

  中年士人仍是鼻孔朝天,表情中沒有一絲對女兒失蹤的擔憂。大唐高門男子有魏晉遺俗,習慣化妝打扮,傅粉施朱、熏衣染髮都不是女子獨美的手段,但親生女兒前日剛出事,他沒有派一個人去親家府上問詢,還打扮成這樣,連寶珠都覺得看不下去。

  「吾就是蕭士廉,蕭苒已經嫁與龐家,跨出家門登上婚車那一刻就與我蕭氏無關了,你們弄虛作假不想認賬,搞得滿城風雨,怎麼還有臉到此詢問?」

  寶珠本意是來探訪新娘失蹤真相,盡可能多打聽些線索,問話時和顏悅色。沒想到家主自詡清貴,傲慢無禮,上來先撇清關係,滿臉的『貨物售出概不退換』,立刻便惹惱了她。她出身天潢貴胄,若論拿喬擺譜,這落魄的蕭姓士人哪裡是隴西李氏的對手。

  她冷笑一聲,昂著頭說:「蕭老丈名叫『士廉』,卻貪財得很,這麼著急割席,是怕龐家丟了新娘來找你討回聘禮嗎?瞧你家落魄如此,看起來是要絕戶了,是不敢退還這筆賣女兒的陪門財呢。你這一臉胭脂水粉,滿身綾羅綢緞也是用聘禮買的吧?想是退錢時還得刮下來還給人家,確實有些難辦。」她神態高傲,語言極盡嘲諷之意。

  蕭士廉一聽這話,頓時色變,睜圓眼睛,手指著寶珠說不出話。

  傳承自魏晉南北朝的傳統高門望族向來以門第等級森嚴為傲,嚴格遵守「士庶不通婚」的原則。但伴隨著時代動蕩,許多望族逐漸衰落,經濟條件被某些寒門庶族反超,許多沒落世家經不住利益誘惑,通過收取「陪門財」的行為將女兒賣與富甲一方的庶族,用來彌補自己門第身份的損失,以此大發婚財。

  若是雙方交易心甘情願,也無可厚非。但這些士族替女兒議親時完全違反天性,不問賢肖、健病、老少,而但論財貨,恣求取為事,純粹是將女兒當做貨物販賣,一直為世人所詬病,譏諷這種婚姻為「賣婚」。此種現象從唐初起就存在,朝廷以律令、詔書形式禁止,卻擋不住人趨利的貪婪心理,一直屢禁不絕。

  蕭士廉自知這種行為為世人所不齒,滿城風雨中倒有一半是罵他將守寡的女兒轉手賣給一個殘疾的瘸子,賣女的事雖幹得出來,被人當面叫破卻下不來台,他氣得直翻白眼,半晌才罵道:

  「干卿底事!你一個寒門庶族遠親,何來資格對吾清貴高門指手畫腳!」

  他不說這話也罷,既然說了,寶珠更加起勁,笑盈盈地說:「龐家是寒門,我弘農楊氏可不是,我家四世三公、清白傳家,阿耶穿紅、兄長服紫,你這一支蕭氏分支幾代白身了?別說進士了,連個簡單的明經科都考不上,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好意思自稱書香門第、清貴高門?趕緊拿著賣女的錢給蠢兒子捐個官兒吧!」

  寶珠當夜讓龐良驥派人去蕭氏宗祠偷來族譜查閱,已經提前把這家族的底子摸得清清楚楚,此時開口奚落格外得心應手。都不用隴西李氏的皇族身份,楊行簡的家門就足夠將這求富不仁、沽名釣譽之人壓制得抬不起頭來。

  則天大聖皇帝武氏將科舉作為常態制度後,進一步打擊了舊門閥士族,天下沒落名門想要重振家門,必須靠讀書入仕,唐初的「尚姓」之風逐漸偏移向如今的「尚官」,如果子弟讀書不好當不上官,空有姓氏已經很難立足。

  寶珠熟知這些沒落士族憤世嫉俗又不得不靠科舉躍升的弱點,句句都打在蕭士廉要害上,幾個來回之後,蕭士廉臉上一會兒紅一會兒紫,捂著胸口跌坐在椅子上,別說還嘴,連氣息都上不來了。

  蕭士廉有心衝上去抽她一巴掌,但這小姑娘通身氣派雍容華貴,確實是父兄官高爵顯的模樣,他被當頭辱罵,也不敢像打自己女兒一樣唐突她。

  霍七郎揣著手觀看寶珠大發神威,只恨缺一把瓜子來嗑。

  邱任往宅院角落處望了一眼,低聲對她說:「我只知道日暮煙波掌能將人打得外觀無損內臟破裂,九娘子罵人的效果似乎也不輸給韋大的掌力,我瞧這老頭兒快要突發心疾、被她活活罵死了。」

  霍七郎也往那角落處望了一眼,笑道:「要不然九娘要帶著四師兄來,等會兒人趴下了,你趕緊急救一下。」

  許抱真在門口冷眼旁觀,覺得寶珠的口音、用語遣詞都與宮中來人一致,特別是那一副高高在上訓斥下屬的倨傲態度,他心中漸漸燃起了疑惑的火苗。

  正當寶珠罵得痛快淋漓之時,一個高挑女子悄然走進正堂,派男僕將蕭士廉攙扶進去了。

  蕭家家主妝容齊整,這女子卻素面朝天,黃黃的一張方臉兒,看起來已經三十多歲了,髮型衣著仍是未嫁女子的打扮。

  族譜上向來只記載男子,沒有女子的記錄,寶珠一愣,不知該如何稱呼,只聽她開口道:「小女子蕭荏,是新娘蕭苒的姐姐,家父身體不適,不方便見客,請各位賓客諒解。」

  其表情冷靜,聲音平淡,似乎根本沒聽見剛才寶珠譏諷家主的話。

  「荏苒」兩字形容時光在不知不覺間漸漸逝去,出處是漢代《寡婦賦》:「時荏苒而不留,將遷靈以大行。」作為人的名字,實在不怎麼吉利。

  寶珠看她年紀已長,卻仍是在室女的打扮,大約猜到了她的經歷。自從「財婚」流行於世,高門大族假如不能將女兒嫁入門當戶對的同等級名門,便期盼做「財婚」賣個好價錢,兩者都辦不到時,寧肯待價而沽,將女兒一直留在家中拖到高齡亡故。

  時光荏苒,妹妹成為寡婦,姐姐拖成大齡在室女,正如同她們名字的出處和含義,有種身不由己的宿命感。

  寶珠沒有見過蕭苒,只見過冒充她的假新娘,也能領略到本人清冷秀麗的姿容。擁有那樣的美貌,她可以一嫁名門,二嫁富戶;姐姐蕭荏的容貌普普通通,看起來就沒那麼多選擇,想是被貪財的父親一直留到此時。

  蕭荏派人扶走蕭士廉安頓好,又叫來一個婢子,吩咐她去廚房叫廚娘熬煮安神湯給他服下,再安排人為客人們端茶倒水,言語舉止端莊穩重,看起來頗有管家娘子的風範。

  果然,等她安排好其他事,再請寶珠坐下,冷冰冰地說:「家母已經過世多年,一切家事由我代管,小妹的婚禮也全由我安排,父親不清楚其中細節,小娘子有什麼話,都來問我吧。」

  寶珠仔細端詳她的神態,同樣不見親妹失蹤的惶急,心中覺得奇怪。她仍記恨蕭家在婚禮上灌韋訓毒酒的事,端上來的茶水一概不碰,只有邱任拿起杯子舔了舔聞了聞。

  剛痛罵了蕭士廉一頓,寒暄也不必了,寶珠開門見山,問:「蕭苒何時從前夫家返回娘家的?」

  蕭荏回答:「守滿夫喪,今年年初回來的。」

  寶珠想起龐良驥說過婚期是年初訂下,心想這三家可真是無縫銜接,也怪不得街頭巷尾都在譏諷蕭小娘改嫁的急切。但見識過蕭士廉貪婪無情的嘴臉,她想婚期安排這麼緊密未必是新娘蕭苒的主意。

  大唐《戶婚律》明文規定:「婦人夫喪服除,誓心守志,唯祖父母、父母得奪而嫁之。」

  以法律條文的形式肯定了家長對喪夫女子「奪而嫁之」的權力。只要守喪期滿,就算寡婦本人不願意,也必須遵從自家長輩的意願改嫁,前夫家無權阻止。至於什麼時候嫁、嫁給誰,仍和初婚一樣,要聽從家長安排。

  寶珠又問:「這麼說,蕭苒已經在娘家住了半年,期間接觸過前夫盧家的人嗎?」

  蕭荏搖了搖頭,平淡地道:「盧家扣下小妹的嫁妝,大冬天將她光著腳趕到街頭,當時鬧得非常不堪,不可能再有任何接觸。」

  寶珠問:「她回家之後住在哪裡?從哪個房間出嫁?我想看一看。」

  蕭荏起身,道:「我帶各位去。」

  寶珠和殘陽院眾人一起,跟著蕭荏的腳步進入蕭家的內院。

  這兩進院落雖然分前庭後院,其實安排得非常局促,房舍破舊,但家具、用品卻是嶄新的昂貴之物,有一種不和諧的矛盾感。

  蕭荏見寶珠用心打量,直截了當承認:「新的東西都是龐家給的聘禮,那幾個下人也是新買的,還沒有用熟。兄長買了一處新院子搬走了,這個家就不再修繕。」

  寶珠等人本來有意嘲諷蕭家靠賣女再度飛黃騰達,但見蕭荏態度落落大方,面上寵辱不驚,反倒不想說了。

  片刻間來到蕭苒的房間,只見門板厚實,新刷了一層紅色大漆,掛著大銅鎖,蕭荏掏出鑰匙開鎖,裡面黑洞洞的,光線十分黯淡。

  雖沒有進去,但這房間觀感完全不像是閨房,倒像是庫房或是獄房。寶珠心中疑惑,蕭荏解釋說:「小妹第一次出嫁後,家裡就沒有她的房間了,這間房是臨時用儲物間改的,沒有大窗戶。請各位稍等,我去拿一盞燈。」

  邱任說:「我就不進去了,你們當時在大門口灌新郎儐相酒的女人是誰?酒是誰準備的?」

  蕭荏說:「那是父親的表妹梅姑姑,酒是我家準備的,她們商量往酒裡加些藥,用來戲弄新郎,我沒能勸住,很是抱歉。」

  蕭荏的坦白直接又讓眾人一愣,邱任說:「我要看看你們放酒水的地方。」

  蕭荏點點頭,叫來男僕帶他去了。

  等拿來燈,霍七郎怕裡面有危險,叫寶珠先在外面等著,自己拿著油燈進去逛了一圈,確認無人埋伏,才叫她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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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論文《唐初婚姻中「陪門財」現象原因探究》作者:陳思琦

  《論唐代社會變革期的聘財和嫁妝》作者:孫玉榮

  《唐律新探》第六版

  李商隱在致友人的書信中說:今山東大姓家,非能違摘天性而不如此,至其羔鶩在門,不問賢不肖、健病,而但論財貨,恣求取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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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二章

  殘陽院這幾人雖然看起來懶懶散散,但要進入這間監獄般的「閨房」時,卻顯得很謹慎,先是霍七郎進去探查一遍,再陪著寶珠進去,留下許抱真在外面接應,以免被人甕中捉鱉。

  走進蕭苒這間「閨房」,第一感覺就是壓抑。

  既然原來是儲物間,就有防盜的需求,窗戶僅有背陰面一個極窄的透氣孔窗,外面用鐵欄桿加固了,看鏽蝕程度,已經很多年沒有換過。

  室內的家具倒都是嶄新的黃楊木製作,而且是最新流行的高足家具,繪有彩色纏枝花鳥,看起來活潑漂亮,估計也是龐家送來的聘禮。此外就是許多書卷及筆墨用具,看使用痕跡,是屬於經常讀書寫字的人。

  寶珠隨手翻了翻寫過字的紙張,見上面都是勻淨秀麗的簪花小楷,可比龐良驥那筆醜字漂亮多了。只是室內光線黯淡,要寫字讀書,想來大白天也得點燈。

  寶珠心中奇怪,問:「蕭府看起來是不怎麼寬敞,但也不至於騰不出一間正常的閨房給姑娘暫住吧。」

  蕭荏說:「是父親堅持要讓她住這裡。」她頓了頓,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將真實情況說出來。

  「既然你們是龐家的親戚,那我就照實講了。當年我們住在龐府隔壁,阿苒年紀小,門禁不甚嚴格,讓她有機會與龐公子結識。她初婚之時,那些傳聞就讓盧家不太高興,因此這次回到娘家,父親堅持要把她關在屋裡抄書,不許外出了。」

  寶珠心道:這不就是宮中所謂的幽禁之刑嗎?

  就因為蕭苒小時候與龐良驥認識,造成流言蜚語,蕭士廉不知道出於什麼扭曲心理,將女兒當犯人一樣關起來。這種沒落清貴的家風,實在是讓人窒息。

  霍七郎跳到桌上,晃了晃那唯一窗戶上的鐵柵欄,不小心掰下來一根。

  「嗨呀,鏽得這麼厲害。」她伸手遞給寶珠,道:「掰下來就裝不回去了,這地方滿是灰,沒人進出過,看來只能從正門出入。」

  寶珠問蕭荏:「平時這房間都鎖著?」

  蕭荏點了點頭:「大部分時候如此,但父親出門時我會偷偷放她出來見見天。婚禮期間倒是全天上鎖,龐家給新娘準備的禮服和首飾很值錢,舉辦典禮人多手雜,怕丟失東西,進出的人都要仔細檢查。」

  寶珠已經對這鑽進錢眼裡的一家子極端反感,對蕭荏道:「我們要仔細搜一搜,勞煩蕭大娘子出去歇會兒吧。」

  蕭荏一愣,意識到眼前這個少女竟然在自己家命令管事娘子退下,然而她神態語調都如此自然,彷佛這裡不是蕭府,只是她管轄的一個小院子,而自己也不過是她手下一個婢子。難道這才是真正顯貴名門家娘子的魄力?

  蕭荏感到一陣突如其來的自卑,沒有說什麼,默默退下了。

  寶珠與霍七郎分工,一人翻看書卷紙張,另一個人將貼牆的家具都拽出來看是否有暗道。

  蕭苒不僅字漂亮,文采也很好,所作詩賦才高氣清,如同空谷幽蘭。寶珠翻看她的詩稿,心想這姑娘的才氣應該遠超她父兄,可惜托生為女子,被陷落在婚姻俗務之中,不然必能在科舉中嶄露頭角,蕭家也不至於落魄如此。

  霍七郎翻了一會兒,沒什麼頭緒,問:「我們到底在找什麼?」

  寶珠說:「我也不知道,線索總是來到眼前才有靈感。這個案子的背後是三家爭奪一女所有權,前夫盧氏、娘家蕭氏、新夫龐氏,她先是屬於生養自己的父母,後來是誰付錢買她就屬於誰,賣上一次還不夠,還能收回倒賣,獨獨她自己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

  霍七郎也覺得吃驚:「我們江湖中人都以為這樣高門大戶的娘子在家必然是吃香喝辣,過得別提多舒服,誰想被鎖在這種地方讓人估價,沒有一點兒自由,這跟牛馬牲口有什麼區別?」

  寶珠心道,就算身為公主,婚姻自主權也並沒比蕭家姐妹高出多少,照樣得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聯姻籠絡的朝政工具。假如沒有父兄寵愛,就算被送去番邦和親,也沒有任何反抗餘地。想要真正自由,除非放棄一切,缺衣少食、蓬頭垢面,亂世浪跡江湖。

  她打開妝奩箱子察看,裡面金銀飾品一件沒有,只有幾盒水粉胭脂。倒是在箱底找到一張為胭脂調色的紙條,上面草草塗著幾句詩:阿耶戀金重,親兄要馬騎;把將嬌小女,嫁與冶遊兒。

  這是元稹的詩作《代九九》,描述的正是一名被貪婪父兄以賣婚形式嫁出的女子的哀怨心聲,只把阿母改成阿耶,暗合蕭家成員。

  寶珠看到這句詩,琢磨了片刻,低聲叫道:「糟了!」

  霍七郎好奇地湊過頭來問:「怎麼講?」

  寶珠指著紙條說:「冶遊兒指的是整日在外尋歡作樂的紈絝子弟,詩中女子感到所托非人,結尾一句:參商半夜起,琴瑟一聲離。努力新叢豔,狂風次第吹。女子暗示要離開這個被父母安排的糟糕丈夫,重新開啟新生活。假如冶遊兒指的就是龐良驥,那蕭苒可能根本不想嫁給他。」

  霍七郎驚呆了:「難道那姑娘其實很討厭老六?」

  新娘調包案鬧得滿城風雨,她的父親和姐姐卻表現得極為冷靜,此事著實奇怪。寶珠一直以為龐良驥和蕭苒是青梅竹馬,有感情基礎。但蕭苒被娘家從前夫家那強行奪回,又鎖在這監牢一樣不見天日的地方,一切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龐良驥到底有沒有親自跟未婚妻溝通過婚姻大事?難道一直是他自己一廂情願?倘若從新娘一方的角度看,說不定就是殘疾土豪死纏爛打砸錢逼娶,還請了黑道上凶悍的師兄弟來護衛成婚,觀感確實不怎麼好。

  寶珠考慮了片刻,嚴肅地說:「倘若最終查明是蕭苒自己逃婚,那我不能把她找回來,只能叫龐良驥另覓良緣了。」

  霍七郎深深吸了口氣,內心似乎有些掙扎,片刻後才說:「行吧,我們雖不是什麼好人,但強迫女人的事確實幹不來,那姑娘不願意就算了。」

  閨房的調查結果僅有這些,寶珠從室內走出來,考慮下一個查訪地點應該去哪裡,忽然又想起韋訓說過,弄婿時有人混在姑嫂之中持鐵棍偷襲,他當時不便反擊,只奪了對方武器隨手扔到房頂上。

  寶珠見許抱真一直在庭院裡閒站著,便指使他說:「勞煩道長去房頂上找找,有沒有一對鐵棒。」

  許抱真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拂塵一揮,只當沒有聽見。

  霍七郎笑道:「二師兄向來架子大,還是老七去幫你跑腿吧。」說罷忙忙地掠上屋頂搜尋去了。

  這道士明明跟著她出來,卻又不聽她指揮,寶珠心中不滿,再一次注意到許抱真的穿著與其他布衣勁裝的草莽同門大不相同,他頭戴嵌金五老玉冠,身穿闊袖星斗紫袍,其制式和染色都跟宮中那些侍駕的法師們一樣。

  紫衣乃是太宗皇帝欽定皇族和三品以上高官才能穿著的尊貴顏色,今上整日與煉丹做法的一堆所謂的真人、天師廝混,將這些高品級衣服隨手賜予,朝野上下早就看不慣了。

  她高傲地問:「這身衣冠乃是御賜之物,你與當今聖人有何關係?」

  許抱真心中疑惑更盛,以陰鷙的眼神迅速瞥了她一眼,與此同時,一絲冷冽殺氣從角落襲來,拂塵上的麈尾無風而動。許抱真按捺心神,復又垂下眼簾,漫不經心地道:「你眼光不錯,如何認得?」

  寶珠扯謊說:「我家有當皇商的親戚。既然穿著御賜的冠服,為何不在聖人身邊服侍?宮中的待遇不比江湖上高得多?」

  許抱真冷笑道:「皇帝們想要的上限是萬壽無疆,下限是長命百歲,卻又不想付出任何代價,只想動動嘴服丹藥延壽,世上豈有這等好事,我懶得編造謊話混吃混喝。」說完後,任寶珠問什麼,都不再開口了。

  霍七郎手裡攥著兩根鐵棒從屋簷上跳下來,笑道:「買二送一,好運氣!找東西時發現房頂上還有一本書。」說著將一本用油紙包裹的冊子遞給寶珠。

  寶珠心中狐疑,取下油紙,展開冊頁,掃了兩眼,看見一首似歌謠似謎語的句子:「一片火,兩片火,緋衣小兒當殿坐。」她登時臉色大變,又將冊子合上了。

  她神情極為嚴肅,沉聲問霍七:「你看過裡面的內容嗎?!」

  霍七郎問:「裡面寫著我名字嗎?」

  寶珠搖了搖頭。

  霍七又問:「那有樗蒲、雙陸、葉子戲上的字嗎?」

  寶珠知道她問的都是賭博遊戲,又搖了搖頭。

  霍七郎朗聲笑道:「那我不認識它,它也不認識我。」

  寶珠暗暗鬆了口氣,心道有時候不識字反而安全省事。趕緊將冊子揣進懷裡,叫來一個奴婢,命她立刻帶自己去找管家娘子蕭荏和家主蕭士廉單獨交談。

  霍七郎叫道:「這兩根鐵棍不要了?」

  寶珠心急如焚,道:「棍子才能敲死幾個人,這本書能絕戶滅門!」說完跑向主人的房間。

  霍七郎等人被留在庭院中,許抱真對她漠然視之,不屑地道:「你那副殷勤模樣真叫人噁心,簡直跟那些王公貴族們的鷹犬走狗沒有區別。」

  霍七郎被奚落一頓,卻不以為然,道:「你還沒見大師兄跑前跑後的模樣呢,可比我殷勤多了。」

  許抱真冷冷地道:「他早晚要死,才肆意妄為,你也一樣自輕自賤嗎?」

  霍七郎聳了聳肩:「放長遠看,我們所有人都早晚要死,死前盡情做些自己喜歡的事不好嗎?我就愛跟漂亮美人廝混,什麼也不幹,聊聊天也開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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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樗蒲:音同書樸,一種古代賭博的遊戲。投擲有顏色的五顆木子,以顏色決勝負,類似今日的擲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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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三章

  讖緯,天命之預言也。

  秦代如「阿房阿房,亡始皇」「大楚興,陳勝王」,近代以「楊花落,李花榮」「女主昌,代天下」為代表,這些奇怪的句子以民間俚歌、童謠、謎語形式流傳,是上天意志在人間的預告。有利於上位者的叫做「天命」,妨害統治的則是「妖言惑眾」。

  君權神授,天人合一,君主的合法統治來自於天命。這些歌謠代表了上天意志,對政局有著極為巨大的影響,自然有許多不法之徒憑空編造讖語,試圖篡改天命,達成改朝換代的謀逆目的。

  歷代王朝都對此極其警惕,採取嚴厲禁止的態度,收藏讖緯書和私藏甲胄一樣,都是會被朝廷滅門絕戶、朋坐族誅的最大禁忌。

  當年韶王李元瑛就是被政敵一句「串去中直傳天下」的古老讖語攻擊,導致父子離間,終被貶斥邊陲不得回長安。

  寶珠因此特別警惕,拿到這本書稍微一翻,看到諸如「緋衣小兒當殿坐」「人逢山下鬼,環上繫羅衣」「雁行參,美人歸,素顏乘輿奪春暉」之類不明不白的謎語歌謠,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天象圖畫,便猜到這是一本讓朝廷最為忌諱的讖緯書。

  這東西用防水的油紙包裹,藏在無人上去的房頂上,只要報官抄家搜查,蕭氏一族必被滿門抄斬。其手段之陰險,心思之毒辣,比蛇蠍虎狼更有甚之。如果不是她碰巧讓霍七上房搜索韋訓丟的鐵棍,誰也察覺不了這東西藏在家中,只能說是不幸中的大幸。

  屏退左右,寶珠將這本書拿給蕭士廉一看,後者立刻癱軟在地,嘴歪眼斜,站都站不起來了。

  蕭荏沒見過這種禍患之物,也聽說過它的厲害,原本冷冰冰的表情轉為驚恐,衣袖下雙手瑟瑟發抖,因蕭士廉已經倒下,她勉強維持著管家娘子的責任不敢暈倒。

  寶珠神色凝重地說:「這已經不是新娘歸屬的簡單問題了,對頭是要你們全家慘死。蕭大娘子,家中一切事體你必須巨細無遺如實告訴我,不得有一絲隱瞞,否則我幫不了你們。」

  蕭荏咽了下口水,強自鎮定點了點頭。

  寶珠問:「蕭苒再嫁這事,她自己願意嗎?」

  蕭荏低著頭,雙手攪動衣帶,輕聲說:「她只是平靜接受了,沒有反對也沒顯得很開心,大概是怕我難過。這次回到家中,她性格與以前不一樣了,不再什麼都跟我說。我……我以前雖然嫉妒過她,現在已經釋然了。」

  寶珠追問:「為什麼釋然了?」

  「因為嫁人沒什麼好處。阿苒嫁到盧家一直沒有生育,聽說公婆待她苛刻,丈夫體弱多病,也怪她照顧不周,命裡剋夫。我留在家中,起碼還有一間屬於自己的屋子。」

  蕭荏頓了頓,又道:「越臨近婚禮,阿苒就越悶悶不樂,我猜她確實不想嫁給龐家小郎。或許小時候有幾分情分,可現在那人已經殘疾了,又是個不學無術的有名紈絝,我見她妝奩箱裡藏著一張紙條,上面的詩句也是這個意思。」

  「女子婚嫁大事從來身不由己,就算她不樂意,也無法違逆父親和阿兄的意思。我們家……我們家確實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冬天的炭火都買不起了,實在需要這份聘禮維持下去,我心裡覺得很對不住她。」

  蕭士廉回過神來,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口,匍匐過來想摸寶珠的靴子,被她踢到一邊去了。

  她心想這一門男子沒一個像樣的。蕭苒有入仕的才華,卻沒有參加科舉的資格;蕭荏有持家的能力,但沒有在外賺錢的身份。蕭氏這一代兩個有能力的人都是族譜上不會記載的女子,也怪不得這個家會無法挽回地衰敗下去。

  蕭荏抬起頭來,眼神堅定地說:「倘若阿苒堅持拒婚,我會想方設法支持她。她現在雖然看起來恬靜,其實小時候非常調皮,經常翻牆頭出去玩耍,要不然也不會跟龐家小郎相識。」

  寶珠恍然大悟,或許蕭荏心裡以為妹妹逃婚了,才故作冷漠,不去關心婚禮上發生的事故,為她留一條生路。

  她問:「婚禮當天有什麼反常的事發生嗎?」

  蕭荏說:「那天來的親戚太多了,我忙於接待,沒有特別留意阿苒那邊。倒是有件奇怪的小事:龐家派來了一名女儐相,我安排她去陪伴阿苒,但新郎念過催妝詩後,阿苒從閨房出來,卻沒見那名女儐相跟著。幸好我這邊安排了姑嫂,一路跟著婚車過去。」

  寶珠問明了那女儐相的相貌身材,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既然從蕭家發現了讖緯書,那另一家也跑不了。她將禁書揣在自己懷裡,吩咐蕭荏關門閉戶再好好翻找一遍,然後帶著霍七郎他們再次前往龐府。

  邱任仍在尋找蒙汗藥酒的端倪,寶珠恐怕蕭家新買的奴婢裡面有奸細,將他留在蕭府未動。

  再走一遍婚車親迎的路,沒有了當時觀禮人群,街道景象大不一樣。一想起當時婚禮上意氣風發少年郎,最後卻一身破衣爛衫負傷收場,寶珠就無名火起,決意要親手把這梁子了結。

  路過韋訓拋賞銀錢驅逐障車婚鬧的地方,嵌入青石板上的銀質開元通寶已經全數被撬走了,留下斑駁的空洞。

  霍七郎忍不住感慨:「大師兄是真的手重。」

  寶珠說:「又沒有沖著人扔。」

  許抱真皮笑肉不笑地「呵呵」兩聲,霍七苦著臉道:「因為是結婚喜事他才手下留情,往日裡同門較量,沖我們就這麼重手。」

  寶珠一愣,心想這是繼龐良驥之後,第二個跟她投訴韋訓對同門心狠手辣的人了,也不知道他們這師門是怎麼回事,不說情同手足,各個倒像是仇人一樣。

  霍七郎見她臉上有訝異之色,想起那個賭局,裝作若無其事試探了一句:「大師兄待你當然不會如此粗暴,肯定從始至終都很溫柔。」

  寶珠莫名其妙地瞥了她一眼:「我是練騎射功夫的,又不會跟他較量拳腳,手輕手重跟我有什麼關係?」

  霍七見她沒聽懂,知道危機在側,不敢再旁敲側擊,打了個哈哈糊弄過去了。

  行至軍門之前,昨日韋訓抬旗的地方,斷裂的牙旗已經撤下了,僅留下一段紅綢掛在樹梢上。寶珠從婚車當時經過的石橋上來回走了兩遍,忽然看見橋下渾水河邊草叢裡落著一根灰黑色的羽毛,便差遣霍七郎下去撿起來。

  從橋上看還不顯,拿到手裡才發現這根羽毛形如尖刀,竟有一尺半長,不知長在什麼樣的巨型猛禽身上,她立刻想起今日清晨在玉城郊外那座墳包看到的怪鳥。

  霍七郎也是同樣念頭,道:「早上沒來得及說,那東西讓我想起一種住在墳墓裡的妖怪。」

  寶珠好奇地問:「說給我聽聽?」

  霍七郎道:「你興許知道我們師門以前幹什麼營生,這種奇詭志怪故事人人都聽過。傳說墳墓陰氣重,經年累月積攢了生者和死者的怨念仇恨,從積屍之氣中誕生出一種叫做羅剎鳥的妖怪。那鬼物比鷹隼更大,鉤喙巨爪,能變幻成美貌女子作祟,且好食人眼睛。」

  一聽積屍之氣四字,寶珠忍不住打個哆嗦,摸了摸腰間懸掛的犀照,盼望那匕首真的能辟邪降魔。她帶著驚懼之意問:「你們見過那妖怪嗎?」

  霍七郎聳肩搖頭,許抱真冷淡地說:「既然是傳說,就沒有實證。別說羅剎鳥,我們殘陽院的門徒連一個見過鬼的都沒有。」

  寶珠心道:你們這群邪魔外道就夠嚇人了,想是墳墓裡的厲鬼看見你們先得腳底抹油逃之夭夭。

  她又說:「不知道龐良驥他們有沒有追蹤到我射下來的那隻怪鳥,倘若有屍體,就能搞清楚到底是什麼東西了。而且……幻化成美貌女子作祟這一條,不覺得跟調包新娘的事有點兒像嗎?」

  霍七郎笑道:「鬼怪不敢講,但那個假新娘絕對是人,一會兒到了龐家你可以親自驗證。」

  然而還沒到龐家,奇怪的事就發生了。一路上不停遇到三五成群的江湖人士,都是往龐府方向前進,到那片豪宅附近時,已經快聚集了快二三百人。

  許抱真止住一人詢問,回答是聽說疾風太保龐良驥以殘陽七絕之一的名義,邀請所有身在靈寶縣的武林中人到他家中,將要宣布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許抱真和霍七郎一聽,滿腹狐疑。

  殘陽七絕一盤散沙,陳師古的葬禮之後再沒一起行動過,也不喜歡別人把他們當作一個門派群體,更別提誰能為師門代言。況且龐良驥被逐出師門後其實已經不能算殘陽院一員,只是這伙人散漫慣了,懶得再找個新的老六替補上去,一直沒從七絕改成六絕。

  霍七疑惑地道:「我倒是知道老六想趁著婚禮宣布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可這也算不上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吧。」

  許抱真略一思索,眉頭緊鎖:「這必不是龐六召集的,他不敢用這種口氣,我去問問到底消息是從什麼地方傳出去的。」接著催馬欲動。

  寶珠眼看著從客棧拉出來的一批人,如今越帶隊伍人越少了,心裡很是不快,說:「你派一個徒弟就能打聽清楚的事,還要親自去問?」

  許抱真瞪了她一眼,道:「你不是江湖中人,不懂江湖規矩。」語氣清冷,頗有不屑之意,說完就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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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讖緯:音同趁委,《讖錄》和《圖緯》,皆為占驗符命的書。

  房頂上的讖緯書取材自《酉陽雜俎》,關於武則天時期一個叫萬回的高僧的故事,有興趣可以看看。

  羅剎鳥的志怪故事來自《子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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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四章

  「蕭苒」清冷柔美的容顏如今比惡鬼可怕十倍,易容用的皮面被霍七郎一把撕爛,只剩下半張臉,因為時間久了乾巴巴地皺縮起來。本體那半張臉則被拓跋三娘剜掉一顆眼珠子,空洞的眼眶中血淚橫流。

  整個人四肢扭曲,如同斷了線的皮影人偶一般癱軟在地,從胳膊腿中抽出來的四條雪白人筋晾在一旁,此情此景連霍七郎都覺殘忍,嘆息道:「三師姐有些過分了。」

  拓跋三娘不以為然,反而怪罪到韋訓頭上:「都怪死小鬼一掌打在我琵琶上,不換弦根本沒法彈曲了,現在五根弦還差一根呢。」

  寶珠眼前發黑,胃倉裡一陣陣上湧,捂著嘴從地窖裡跑出去了。她自以為膽量不錯,只要不是面對厲鬼就絕對不會怯場,誰想親眼看見拓跋三娘活抽人筋的景象,依然不堪承受,當場落荒而逃。

  霍七郎立刻追著她上去了。

  那假冒新娘易容成蕭苒的臉,雙方都不敢動他,原本是在洞房裡好生供著,被霍七郎將畫皮撕下半片,整個面容半陰半陽,當時就把普通人全部嚇跑了,待遇立刻下降,被關進地窖裡面,遇上手段毒辣的琶音魔,不多會兒就被炮製得不成人形。

  寶珠扶著一棵樹乾嘔了一會兒,想要審問的問題已經全忘光了,十三郎去找奴婢要來茶水給她漱口。

  來到龐家之後,她首先提醒龐總管低調搜尋家中是否藏有讖緯書,然後才計劃去審問假新娘,進入地窖之前霍七就勸她最好不要見,她一意孤行,沒想到自討苦吃。

  霍七郎本想撫摸寶珠後背安慰,但心有忌憚,並不敢十分殷勤,只能動口不動手,溫言安慰說:「三師姐的手段是頂尖的,大理寺獄能撬出來的東西,她肯定都撬出來了。你有什麼想知道的,問問三師姐就行了。」

  寶珠喘息了片刻,好不容易穩下心神,將自己的思路整理好,先向身邊人發問:「你是學過易容術的,難道只要掌握了這技能,就能偽裝成任何人的臉?」

  霍七郎搖了搖頭,道:「臉其實是最次要的,難點在於體型和聲音。比如我就不可能偽裝成蕭小娘,我比她高大太多了,就算臉弄得一模一樣,也是一眼假,偽裝成老六還差不多。」

  「至於聲音,是必須在原主身邊聽音很久才能模仿到惟妙惟肖,所以我猜這家伙要麼手段低劣不會仿聲,要麼只見過原主一兩面,沒有長期接觸過,所以只能一直裝啞巴。」

  寶珠抬頭望了一眼霍七,心想她比韋訓還要高一點兒,看起來能夠偽裝的人範圍並不大,可見這易容術不是萬能的,如果混進敵營被抓住,下場也是淒慘無比。

  兩個人正在交談,庭院中的樹梢上忽然傳來一陣粗啞的叫聲,寶珠立刻持弓,弦剛剛拉開,一柄銀光閃閃的飛刀直奔源頭,那聲音戛然而止,從樹梢上掉落下去,寶珠一眼掃過,見是一隻大烏鴉的屍體,頭身已經徹底分離。

  拓跋三娘笑意盈盈地誇耀:「瞧見了嗎?這才叫乾脆利索,一擊打不死要補刀的說明功夫不到。」

  二十步以內的距離,弓箭有張弓瞄準的些微延遲,暗器卻可以脫手就打,佔著隨機應變的便宜。武器各有擅長的距離,人也有不同的專長,這本來無可非議。可見識過拓跋三娘剛才對待假新娘的手段,讓寶珠根本沒有跟這種比鬼還可怕的女人較量的念頭。

  霍七察覺到寶珠的畏懼,自然地往她身前一站,拓跋三娘見她不回應,哼了一聲,把烏鴉的屍身撿起來擺弄一番,發現翅膀下面的毛染成藍色,絕非自然生成這樣的。

  霍七郎瞧了一眼,說:「龐家是叫人盯上了,不少門派傳遞消息會用這招。」

  寶珠道:「我以為會用信鴿之類的東西。」

  霍七郎說:「江湖草莽識字的少,事先商量好內容,用顏色區分就夠了。也不局限於鴿子,各種鳥雀狐犬都能用。」

  十三郎忙忙地跟著解釋:「我們師門是用五師兄製作的焰火。」

  拓跋三娘呸了一聲,鄙夷道:「殘陽院有點什麼內瓤,都抖摟出來給外人知道,瞧你們這點兒出息!」

  寶珠不想繼續在口舌上爭辯,直言問:「你從那假新娘口中打聽到什麼?」

  拓跋三娘爽快地道:「是個挺有骨氣的家伙,自家的事絕口不提,只挖出一句:他混進閨房的時候,那裡面就是空的,新娘並不在他們手上。」

  有這一句,寶珠心中的疑惑終於落地。

  拓跋三娘嘲弄道:「你說我故弄玄虛,你自己不也一樣?自稱有七八成把握,東遊西逛這半天,可有什麼結果?」

  寶珠說:「我已經知道破壞婚禮和綁架新娘的人是互不干涉的兩伙人,一伙兒熟知朝堂規則,手段陰險毒辣,試圖一舉將蕭氏和龐氏兩家滅門;另一伙人應當是你們江湖中人,用的也都是江湖手段,目的是公開破壞婚禮,針對的是龐良驥。」

  「至於七八成把握,是根據大理寺歷年舊案統計而來。凡女子凶死,大半是夫家動手,不是丈夫就是舅姑。以此案為例,新娘蕭苒失蹤,前夫盧家、現夫龐家都是疑凶。但龐家同時受害,最大的可能性就落在盧家。」

  「蕭氏家主求富不仁,奪女再嫁,已經跟盧家翻臉成仇。前夫盧鄲雖然已死,但他父母兄弟都在世,朝中又有高官靠山,想出借朝廷之手除去蕭、龐兩家的毒計,動機非常充沛。」

  拓跋三娘聽到「前夫盧家」時眼珠一轉,沒有吱聲。等寶珠侃侃而談結束,才反問:「蕭小娘死了老公改嫁的事已經決定很久了,他們怎麼能忍到現在才動手?」

  寶珠從容不迫地說:「十惡謀逆之罪,夫族妻族互相牽連,蕭苒畢竟曾經是盧家婦,盧家要一直忍到六禮完成,將蕭苒的所屬權完全過渡給龐家才會動手,稍有差池牽連自身,豈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況且按照慣例,舉發者能獲得罪人一半家產作為獎賞,可謂是一石二鳥的毒計,龐家的金山銀山,怕是早被他們盯上了。」

  朝堂陰謀之骯髒毒辣,一兩張小小紙片,動輒滿門抄斬趕盡殺絕,遠非江湖私怨可比,拓跋三娘身為資深刺客,耳聞目睹之下,知道寶珠分析得很有道理,口中卻不願承認,笑嘻嘻地說:「除非你有證據能拿住盧家,否則奪不回蕭小娘。」

  寶珠說:「我來這裡的目的已經達到,這就回蕭家尋找證據。」

  此時龐總管疾步走來,臉色灰敗如土,朝著寶珠輕輕點了點頭,可見搜索讖緯書的事已經有了結果。這是天大的禍事,比龐良驥能否順利成婚重要千萬倍。

  「主人命我跟從九娘子,隨機應變提供助力,但求您救我龐家一門性命!」

  寶珠點頭同意,當即帶人走出龐府,再次回到蕭家,管家娘子蕭荏拉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婢來到寶珠面前,說:「這婢子從小在妹妹身邊服侍,嫁與盧家時她也跟去了,婚禮前後我瑣事繁忙不能照顧周全,她肯定知道些什麼。」

  寶珠看了一眼那個小婢,知道貴女出嫁,隨身奴婢們也是屬於嫁妝清單上的內容,便問:「盧家不是扣下了蕭苒的所有嫁妝,此女為何能跟著回到娘家?」

  蕭荏說:「怪就怪在這裡,妹妹回家時是淨身出戶,過了幾個月,此女前來敲門,說是因笨被趕出盧家,無處可去,想再回原主家侍奉。我父親對財產一向抓得極緊,這樣一個婢子價值三十貫錢,不捨得丟棄,所以只盤問了她幾句,就留下了。」

  小婢哭得滿臉是淚,看來已經被審問嚇唬過了。蕭荏知道讖緯書的極端危險,寶珠剛才離去後,她將所有可疑線索一起拎出來細細捋順,此時一並奉上。

  寶珠直截了當問:「盧家讓你傳遞給蕭小娘什麼消息?」

  她天生帶一股不威自怒的氣魄,比動不動發火打人的家主蕭士廉更有威能,小婢撲通跪下,哭著承認:「那邊主母讓奴悄悄遞給小娘子一封信,奴來家後給了小娘子,她看過之後立刻燒掉了。奴一個字都不認識,不知道那信中說了什麼!」

  寶珠心道以她身份,本來就不該知道信中的消息。這證言已經坐實了盧家在案件中的作用,只不知道蕭苒在這裡扮演一個什麼角色。

  寶珠再問:「婚禮當日,蕭苒都幹了些什麼?」

  小婢回答說:「其他都如同往常一樣,簪娘為小娘子化好妝梳上頭,我們要幫她穿上新娘禮服,戴上首飾,打扮齊全了看一看。小娘子卻顯得不怎麼高興,讓我們所有人都出去,她要自己穿。」

  此時老四邱任從內宅走出來,對寶珠和霍七說:「他們還存著半壺沒喝完的蒙汗藥酒,莨菪子泡了一夜已經發酸了,但裡面沒有添曼陀羅。可能有外人得知姑嫂們要用藥酒戲弄新郎,又偷偷在酒裡加了一味,莨菪子的刺麻感能壓制曼陀羅的腥氣。大師兄是個貓舌頭,吃不得辛辣刺激的東西,就這麼囫圇吞下去也不知道。」

  霍七郎笑著說:「那可不巧了麼,三師姐從假新娘身上搜出一包藥粉。」

  邱任一聽,兩眼放光:「小指甲蓋那麼一點兒就夠麻翻牛馬了,那一包可是好東西,別讓那娘兒們給浪費了,我這就去找她討回來。」說著忙忙地跑了。

  寶珠從一切開始的地方仔細琢磨了一番,盧氏一族針對龐、蕭兩家報復的動機非常明確,這伙江湖人士的目的卻很模糊。

  給龐家的馬匹下巴豆,在藥酒中添加曼陀羅,破壞牙旗桿襲擊親迎隊伍,青廬埋伏撒帳,都是為了讓龐家在觀禮的人群面前公開出醜,令龐良驥和護送他的師兄弟們威望墜地。

  那他們為什麼要如此處心積慮,對付一個武功盡失、馬上要退出江湖的殘疾紈絝呢?韋訓他們對這種腥風血雨的敵對並不怎麼放在心上,或許是他們自有舊仇,不想讓外人知道內情。

  寶珠始終想不明白,命蕭荏看管好小婢,再次回到蕭苒的閨房,看是否有漏掉的線索。

  霍七郎道:「這屋裡點著燈也太黑了,要不要把所有家具都抬出去細細地瞧?」

  寶珠略微吃驚,說:「你真是一身力氣使不出去。」

  霍七笑著說:「老六給的報酬高,天天有酒有肉自然有膀子力氣,但凡餓著肚子,誰要開打我先認輸。我聽說他為了金盆洗手,還真的用黃金打造了一個盆子。你知道嗎?『金盆洗手』只是個口頭說法而已,江湖上用銅盆已經很奢侈了。」

  寶珠一時無語,局勢已經復雜到如此地步,這人還在這種閒事上尋開心,不知道是單純心大,還是另類的沉著冷靜。無論是什麼原因,肯陪她走到這裡,聽她的命令,就只剩下一個老七。

  母親曾對她說過,有才華的人如同過江之鯽,不計其數,但不能為我所用,那就等同於無。僅就服從性這一條而言,面前這個女生男相的遊俠就是最佳人選。

  「你忙完龐良驥這件事,還有別的任務嗎?接下來準備去哪裡?」

  霍七郎一愣,實話實說:「沒什麼事了,拿到報酬,打算回長安喝酒。」

  寶珠單刀直入發出邀約:「不如投入我麾下,和你師兄一起護送我去尋親?我的報酬比之龐六只多不少。」

  霍七郎又是一愣,立刻怦然心動,陪伴一個嬌俏可愛的小美人旅行,還有高額酬金可拿,世上沒有比這更滿意的差事了。

  寶珠繼續籠絡人心:「韋訓他們倆畢竟是男子,許多事不方便。我又有一點兒……有點兒怕黑、怕鬼……」

  她頓了頓,心想剛從拓跋三娘假扮的女鬼恐懼中恢復過來,今日又不幸親眼見她炮制囚犯的酷虐手段,恐怕會嚇得做上一夜噩夢,不如此刻趁熱打鐵收服霍七,夜裡陪伴自己,從此無憂了。

  寶珠眼睛亮閃閃的,說道:「有你在,就可以跟我住同一間房,睡同一張床,再合適不過。」

  霍七郎一聽這話,臉上笑容漸漸消失,心道沒有比這更不合適的安排了。伴隨著寶珠的盛情邀約,一股無遮無攔的殺氣從陰暗處迅猛襲來,霍七渾身汗毛直豎,暗暗叫苦不迭,接下來這顆腦袋還能不能安穩待在脖子上,就得看自己的回答是否妥當了。

  「可惜啊可惜,這差事老七接不了。」

  為了性命存續,霍七郎不得不違心婉拒,接著腦筋飛轉,試圖編造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糊弄她,「是這樣的,我們師門有個老規矩,同一個雇主,聘請了我們當中的一個,就不能再聘第二個了。」

  寶珠蹙眉道:「可是十三郎不也一樣跟我同行嗎?」

  霍七郎低下頭,弓著背,看著她耐心解釋:「那不一樣,小十三沒出師,師父死的時候,他是當作拖油瓶分給大師兄的。我可是成名的英雄豪傑,一山不容二虎,一條小魚乾聘不成兩隻狸奴,懂嗎?」

  寶珠聽她說得頭頭是道,頓時大失所望,氣鼓鼓地抱怨:「你們師門不過十幾個人的小小門派,才一個伙的建制,怎麼那麼多討厭的戒條規矩?」

  霍七郎一聲嘆息,遺憾地想:本來什麼規矩都沒有的,但是韋大佔了這個好坑,旁人就別想染指了。

  沒能成功聘到中意的下屬,寶珠只能將蕭苒閨房再打量一遍,最後將目光落在她的床上。這是一件新式高足家具,比之矮款的榻高了許多,第一次來,霍七郎就把它拽出牆邊看過內側,但這床寬約逾五尺,上面又鋪設了層層錦緞被褥,上下懸掛帷幕,並沒有全部扯出來。

  她對霍七道:「你能把這床徹底拖出來讓我瞧瞧嗎?」

  霍七郎乾脆答應:「翻個面也沒問題。」

  說幹就幹,霍七郎擼起袖子,撤下帷幔,直接將這張大床掀起一邊,整個拖了出來。寶珠還沒說什麼,她先咦了一聲:「這床下面有人藏過,灰塵有動過的痕跡。」

  寶珠卻看見了大床底板上有一行歪歪扭扭模模糊糊的血紅字跡:「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詩句旁邊的床板縫隙之中,別著一根鎏金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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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舅姑:古意指公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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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五章

  霍七郎從床底拔出這根釵,拿在手中觀察。這是一件女子頭上最常見最普通的首飾,釵頭是一隻蝴蝶,釵尾兩根,因經常佩戴,上面薄薄一層鎏金已經磨損過半,露出裡面的銅胎。

  至於詩句,乃是五柳先生陶淵明《擬挽歌辭》中最後一句,似乎是用手指蘸著胭脂於黑暗中寫就,因此歪扭不成形。

  寶珠看到這句詩,心頭便隱隱覺得不妙,對霍七郎說:「這是一句絕命詩。」

  「就是人知道自己快死的時候寫的那種遺言?」

  寶珠點了點頭,沉思不語。床底的灰塵痕跡剛好夠一個身材嬌小的人藏身,在一端留下些白色圓點狀痕跡。旁人或許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在愛哭的寶珠眼裡則很熟悉,那是有人嚴妝哭泣時沖花了妝容,臉上脂粉隨著眼淚落在地上留下的。

  「被你三師姐整得半死不活那個刺客,先假稱自己是龐家的女儐相混進蕭家,再進入蕭苒的閨房,卻發現房間是空的,便穿上新娘的禮服和首飾,易容成蕭苒雀佔鳩巢。他大概沒想到,當時真正的新娘就藏在床底下哭泣。」

  霍七郎說:「假如蕭小娘是被捆了起來堵住嘴塞進床底不能作聲,哭倒是能哭,但怎麼能在床底板上寫字?」

  寶珠嘆息道:「沒有人將她捆綁起來。綁架新娘的案犯,就是新娘自己,蕭苒本人。盧家以趕走小婢的形式傳遞來書信,估計信上寫著將蕭、龐兩家族誅的威脅信息,逼迫蕭苒自己綁架自己,等親迎的人群離去,蕭府再次安靜下來,她就能戴上帷帽翻牆跑掉了。

  那首藏在妝奩盒裡易於被人發現的《代九九》詩歌只是掩人耳目,故意營造成新娘自己逃婚的假象,潦草塗在床板底下這句詩才是她真正的心聲。」

  寶珠將推測分析給霍七郎聽,她低頭翻弄著手裡的鎏金釵,片刻後說:「蕭小娘應該對老六是有情的。」

  寶珠問:「何以見得?」

  霍七郎說:「這是鎏金銅釵,以銅胎為內芯,取其『同心』之意,是情人之間常見的定情信物。」

  寶珠一愣,疑惑地問:「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霍七郎淡淡笑了笑:「因為常有人送我這東西。」

  寶珠語塞,一時想像不出她女裝時將釵插在頭髮上的模樣,道:「那也不能確定這就是她跟龐良驥的定情信物。龐家有錢,送金送銀都可能,怎麼會送這麼一支不值錢的銅釵?」

  她走出蕭苒房間,叫跟著過來蕭府的龐總管,將鎏金銅釵拿給他看。

  龐總管一驚:「這是我家小郎小時候送給蕭小娘的禮物,還是我偷偷去店裡拿的貨。她怎麼還留在手上?」

  寶珠將她的懷疑說出來,龐總管苦笑道:「那時候蕭家就不闊綽,倘若女兒手裡憑空拿著來歷可疑的金銀珠寶,定會讓父母生疑,所以小郎特意訂了銅釵,這釵尾本來刻著一匹小馬,就是他名字的含義。」

  龐總管將那處隱蔽的地方指給寶珠看,卻見已經被硬物特地磨掉了。

  寶珠心想看這釵上一層鎏金磨損的情況,應該是常年佩戴,假如蕭苒帶著這支釵嫁去盧家,當然要小心被夫家發現這是青梅竹馬送的信物,才將標記磨去。

  他們是有情的。

  想像婚禮當時場景,蕭苒藏在床下,等待出逃的時機,結果發現一個陌生人混進閨房,蕭苒根本不知道這是另外一伙人,以為是前夫家安排的替身,那人穿戴上本屬於她的新娘禮服,將要代替她嫁給期盼已久的心上人,絕望之下,只能任由眼淚從臉龐默默流淌下去。

  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寶珠心中那股不祥之感越來越濃,盧家已經設下滅門的毒計,再逼迫蕭苒逃婚,不太可能只是為了讓龐家難堪。三家結下死仇,全因蕭苒改嫁而起,前夫盧鄲已死,他們再強行索回她有什麼用處?

  寶珠越想越怕,立刻叫上霍七郎準備去盧家質問,卻覺得人手有些單薄,走出蕭府大門,見許抱真騎在馬上,等在外面。

  他言簡意賅地說:「龐六忙著找人,根本沒往江湖上散播任何消息,將那些武林中人聚集在龐家是有人搗鬼。」他頓了頓,向著無人處道:「或許是師父遺言的事。」

  霍七郎皺眉道:「要把大師兄叫上嗎?」

  寶珠不知道他們所言何意,這一句卻是聽懂了,趕緊阻止:「用不著他!我馬上就要把失蹤的新娘找到了,只是深入敵陣,對手可能有些多,你們跟我走一趟。」

  霍七郎一聽這話,摸了摸空蕩蕩的腰間,一副失措模樣:「嘖,早知道要動真格的,就借一把刀帶上了,我空手怕是有點兒勉強。」

  許抱真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說:「下回當什麼也別當兵刃了,我跟你們走一趟。」

  又多一份助力,寶珠登時振奮精神,將那個送信的小婢帶上,帶領眾人一起去往盧氏家族。

  路上寶珠對霍七說:「待會兒要是動手,姓盧的人,給我狠狠打。」

  一路上只見過寶珠端莊穩重的一面,頭一回聽她這般惡狠狠的話語,霍七郎好奇地問:「怎麼,他們惹過你?」

  寶珠點點頭:「是有些私人恩怨。你聽說過『胡椒卿』這外號嗎?」

  霍七郎笑道:「在長安那是盡人皆知,難道那個盧頌之跟這是一家子?」

  寶珠道:「沒錯。」

  在下圭縣重金給韋訓購買胡椒治病時,她曾說過宮中曾發生過一件跟胡椒有關的口舌官司。一個自詡清高的御史大夫認為胡椒太貴,上諫請宮中改吃花椒。

  聖人當然不願答應。花椒雖然香氣勝過胡椒,但是吃在口中發麻,只能入膳調味,不能直接佐肉食用。不過畢竟是御史大夫的諫言,不能直接打發了事,得有個適當的理由駁斥。

  太醫署一個不入流的小官兒盧頌之上書,援引藥王孫思邈《千金翼方》中的語句,說明花椒微毒,過量食用會口舌生瘡,患眩暈之症;而胡椒無毒,還有溫中止痛、增進食欲的藥效。為了天子御體安康,貴妃容顏常駐,自然要用胡椒才穩妥。如此解釋,誰要是再堅持用花椒替代胡椒,那就是居心叵測,意圖毒害皇室了。

  盧頌之極會揣摩上意,用治病救人的醫書來為皇帝的奢侈消費提供佐證,是個博學多聞的馬屁精,因為此事得到聖人歡心,從此平步青雲,如今官居四品諫議大夫,兼理尚藥局管理所有御醫。

  寶珠當年不到十歲,從此記住了胡椒的醫用療效。她年少淘氣,在宴會上跟盧頌之開玩笑,隨口給他起個『胡椒卿』的外號,結果不知被誰傳了出去,從朝堂到民間人人這麼叫他,恐怕死後要以此馬屁精綽號名留青史。

  盧頌之當然不敢為難最受天恩寵愛的萬壽公主,然尚藥局專門負責宮中皇室的診療和進藥,更是介紹來許多左道方士到宮中,致使聖人最近幾年經常服食丹藥,性格從溫和仁恕轉為多疑暴躁。

  寶珠被活埋之前突患疾病,派去為她診病的御醫不知為何被更換,自知能干預這道程序的就是盧頌之,兩人曾有前嫌,以那奸佞的惡劣人品,常年記恨、趁機報復的可能性極大。然而如今她身份全失,無力查證真相,只能默默記著這人。

  這些事當然不方便告知在場眾人,寶珠只說:「我看過他們盧氏族譜,胡椒卿就是這家的靠山,家主盧庭方是他親弟弟,也就是蕭苒的公公。」

  霍七郎道:「這些親戚關係可夠復雜的,待會兒還要像跟蕭家一樣來回掰扯罵戰嗎?」

  寶珠回想那句絕命詩,搖了搖頭說:「不敢耽擱,速戰速決為好。」

  一路騎行到盧家,門庭與蕭家大不相同,確實有高門大戶的氣象,只是門口坐著的僕人胳膊上扎著白麻布條,看起來家中有喪事。

  寶珠開門見山道:「我是來找蕭氏娘子的,叫盧庭方出來見我。」

  幾個門房聽她對家主指名道姓,口氣很不客氣,站起來便要推搡,被霍七郎一腳一個踹飛出去。寶珠大步向前,盧家的家丁們聽到喊叫,手持棍棒一擁而上。

  許抱真將背上的長劍扔給霍七,自己手拿拂塵如入無人之境,邁著禹步沉穩向前,雪白纖長的拂塵蹁躚飛舞,整個人道骨仙風,氣度舉止超塵拔俗,好似神仙下凡一般。然而傷人卻憑得狠辣無情,家丁們被那柔軟麈尾一觸,就像是被鋼鞭狠抽,紛紛筋斷骨折,呻吟慘呼。

  霍七郎拿到長劍,也不拔出來,連著劍鞘當棍子使,她貼身護著寶珠,不主動攻擊,當有人試圖靠近時才隨意捅上一「棍」。

  幾個人橫行無阻一路打進正堂,寶珠往主位上一坐,回首見來路上滿地都是傷員軀體。

  她揚聲叫道:「叫盧庭方來見我!你藏在蕭家和龐家的東西我都搜到了,『二帝同功勢萬全』,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是你配說的嗎?!再不出來,小心你自家要滅門了!」

  這樣反復喊了幾遍,心想要是有韋訓念障車詞的功力,整座宅子都能聽清楚了,也用不著這麼費勁。

  她喊的內容太過驚悚,盧家的人怎麼敢忽視,片刻之後,一個穿著鎖邊白麻衣的中年男子在十多個家丁護衛下戰戰兢兢來到庭院中,沖著寶珠罵道:「何處來的悍婦,敢上門騷擾我范陽盧氏的門庭?!」

  寶珠微微一笑:「不過旁系而已,怎麼好意思自稱范陽盧氏。你就是蕭苒的前公公了?穿這一身斬衰孝衣,給誰服喪呢?」

  盧庭方不答,看見那個被「逐出家門」的小婢站在她身邊,預料到陰謀已經敗露,心裡難以承受結果,反問道:「你剛才喊的話什麼意思?」

  寶珠冷冷地道:「你當然知道我的話什麼意思,快把蕭苒交出來,我饒你一條狗命。」

  盧庭方出身名門貴族,兄長是朝中權貴,一生只有人對他恭恭敬敬,從沒人敢呵斥奴才一樣呵斥他,一時竟呆住了,指著寶珠「你你你」了一陣,突然回過神來,惡狠狠地道:「賤婦不守婦道,已經改嫁,再來我盧家要什麼人?」

  寶珠義正言辭地道:「你不交人,我就送你一份大禮。你藏在蕭家和龐家的那件好寶貝,我已經轉手藏在你家了。這回可不是那麼好找的,就算你上房揭瓦、掘地三尺,將整座宅子都拆了,沒有個三五天怕是也尋不到。我已經派人去往州、縣二府舉報,瞧是朝廷上門抄家的速度快還是你找東西的速度快?」

  盧庭方的臉色漸漸發白,他以讖緯書害人,自然知道那東西的厲害之處,對方帶著武功超絕的江湖俠客,想必藏些東西是輕而易舉,白麻衣下的雙手忍不住顫抖起來。早知道龐家是有武林背景的暴發戶,誰想竟能找到這樣熟知朝堂規則的幫手來。

  霍七郎興致勃勃聽寶珠逼問對手,心想她從清早起就來回奔波,哪裡有空安排別人去藏物、舉發,這蒙人的話隨口就來,真是聰明得讓人好生喜歡。

  寶珠乘勝追擊:「你用來害人的那件東西自然有它的來處,不是憑空掉下來的。此事一旦揭發,你全家男丁被抓進大理寺獄上刑,就算你們熬刑不吐,僥幸活著放回來,被打的手折腿斷渾身殘疾,此生別想參加科舉入朝為官!」

  這一下戳到高門筋骨要害,她本以為盧庭方會拿出兄長盧頌之的大旗來抵擋,誰想他一聲不吭,一副要昏厥過去的模樣,任由家丁們扶著。耳聽得一聲哭叫傳來,一個滿頭銀飾的中年婦人從內宅衝了出來,滿臉憤恨絕望之色,叫道:

  「賤婦剋死吾兒,還想改嫁富翁,天下沒有這等便宜事!可恨那龐家小子竟敢到處宣揚是吾兒命不夠硬,不夠富貴,配不上蕭苒。吾兒發喪他擺席,吾兒忌日他訂婚,哈哈哈哈哈哈!他此生別再想見到那賤婦,她生是我家人,死是我家鬼!老老實實下去伺候吾兒吧!」

  寶珠見這婦人邊哭邊笑,已經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樣,回想蕭苒在黑暗中以胭脂塗下的絕命詩,心中大叫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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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5 00:11:55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六章

  霍七郎和許抱真都不擅長逼問,將盧氏夫妻摑了兩掌,還沒問出什麼就把人打暈過去了,倉促之間,也不知他們的心腹是誰,由誰來執行的滅門陰謀。

  從盧妻剛才的瘋言瘋語中,寶珠猜測蕭苒的性命已經危在旦夕,實在不能再拖了。

  霍七郎道:「老頭子穿這一身孝服,該不會是把蕭小娘給弄死了吧?」

  寶珠急道:「沒有長輩給子孫戴孝的,這不合規矩,更何況他們家對蕭苒有深仇。」她轉念一想,抓住一個受傷的家丁逼問:「盧庭方在給誰戴孝?」

  那人哭道:「主人的兄長兩個月前在長安沒了,全家為他服喪。」

  寶珠心中一動,看盧庭方鎖邊麻衣的服色,符合斬衰禮節。難道是盧頌之死了?

  但這事跟蕭苒失蹤案沒什麼直接關係,她著急地來回踱步,低聲念誦全篇《擬挽歌辭》:「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嚴霜九月中,送我出遠郊。四面無人居,高墳正嶣嶢。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千年不復朝,賢達無奈何。向來相送人,各自還其家。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這是陶淵明幻想自己死後送殯下葬的過程,從茫茫蕭蕭的荒涼景色開始,高墳、墓室、親屬悲哭的場面一一詳述,氣氛悲戚慘絕,特別是「幽室一已閉,千年不復朝」一句,竟讓寶珠聯想到自己被活埋地宮中的絕望感受。

  「該不會……他們該不會……」

  霍七郎雖不怎麼識字,但唐人無不熱愛詩歌,對寶珠念的這首詩深有感觸,說:「馬為仰天鳴,風為自蕭條。這不是講龐良驥這匹馬為蕭氏娘子哀哭的意思嗎?」

  寶珠靈光一閃,大聲說:「正是如此!他們把她陪葬給前夫盧鄲了!」

  依照慣例,無論是妻子先夫而死,還是死於夫後,通常是合袝於丈夫下葬,如是異地,也要盡量遷葬或改葬以合墳。

  也怪不得盧庭方見有滅門之禍仍然不肯交出蕭苒,因為他知道已經不可能交出活人了。

  寶珠抓住一名家丁逼問:「盧鄲的墓地在哪裡?!」

  那人稍一遲疑,許抱真揮出拂塵,捲著那人腳踝,倒拖著他往門口走:「時間耽擱不得,一邊走一邊問。」

  寶珠知道這些高門貴族的墳墓哪怕再大也不可能如同她入葬的地宮一般規模,活人埋進去絕對堅持不了多久,心急如焚跟著許抱真往外跑。

  霍七郎說:「就是大師兄在場動手,也來不及掘進去了,除非是五師兄……」

  那家丁被一路拖行,直到許抱真跨上坐騎,冷漠地說:「等我揚鞭策馬,你這身皮就全磨掉了,還不肯說嗎?」

  家丁哭叫道:「道長饒命!我來指路!」

  許抱真這才將他倒拎起來,橫放到馬上,那人手指著靈寶縣城方向,幾個人立刻縱馬狂奔而去。

  寶珠急問霍七郎:「你剛才那話是什麼意思?」

  霍七郎道:「論師門中發丘認穴的本事,最頂尖的當然是大師兄,但要是論開棺速度,還是五師兄第一。」

  寶珠心裡琢磨,要說盜墓,老五羅頭陀那偉岸身板,普通的門都得彎腰低頭才能進去,這樣的人要怎麼擠進盜洞之中?

  一路風馳電掣,寶珠發現自己這頭毛驢表現居然異常優秀,以往她嫌棄坐騎醜陋低劣,騎驢出門很不好意思,幾個月來第一次疾速驅策,居然不比普通的馬匹要慢,心中不禁暗暗稱奇。

  家丁指的方向正是他們從客棧來玉城的道路,幾個人原路返回,正在商量怎麼聯繫羅頭陀的時候,突然感到一陣地鳴般的劇烈震動,片刻之後才傳來轟然崩裂的響聲,只見遠方一股濃煙沖天而上,馬兒們驚得前蹄躍起,紛紛嘶鳴不止,只有那頭驢鎮定自若。

  霍七郎看見那濃煙,咦了一聲,驚喜道:「是五師兄出手了,他怎麼比我們還快?」

  幾人縱馬奔到盧鄲墓地,驚訝地發現此處就是清晨寶珠射下怪鳥的那座大墳包。羅頭陀已經把墓門炸飛,將大墳撕出一個黑洞洞的缺口來。

  龐良驥蹣跚著從濃煙中橫抱出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臉上淚水合著黑灰滾成髒兮兮的一團。龐家隨從全都迎了上去,他卻死活不肯鬆手,緊緊抱著女子不放,顯然那就是失蹤的新娘本人。

  寶珠驚喜的同時又大惑不解,自己從早上開始來回奔波,查到現在才有線索,他們怎麼能搶先一步營救成功?

  「你們怎麼知道她被活埋在這裡?」

  龐良驥充耳不聞,摸到蕭苒仍有微弱脈搏,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抱著昏迷的心上人淚流不止,不斷輕聲呼喊「阿苒」。

  一個隨從解釋說:「回九娘子,我家小郎並不知道。您清早吩咐我們搜索怪鳥,我們找來找去大半天,什麼都沒看見,正想回家去。小郎讀過墓碑上的字,發現居然是新娘前夫的墳,又見墓門附近的土是新鮮的,他心裡覺得很不舒服,便懇求頭陀師兄給炸開了,誰知道新娘子就被關在墓室之中,這可不是天賜的奇緣?」

  墓室中的空氣遠沒有地宮充沛,蕭苒已經被憋暈過去,全然命懸一線。倘若不是龐良驥驚人的直覺,恐怕寶珠帶人來掘開墳墓,她早就挺不住了。

  望著墳包上那個大洞,寶珠驚訝地問:「這是火藥的威力?那東西不是只能用來放焰火嗎?這樣都沒傷到裡面的人?」

  霍七郎道:「五師兄綽號執火力士,拆解墓葬結構他是專業的。只不過爆破的動靜實在太大,動手就叫人發現,除非在荒山野嶺,日常並不能這麼折騰。」

  此時一個偉岸身影彎腰從墓門缺口鑽出來,滾滾煙塵之中,力拔山河兮氣蓋世,正是今日出手救人的羅頭陀。他巨掌中拈著一支箭,臉上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大步走到寶珠面前遞給她:「這是你的?」

  寶珠接過一瞧,果然如此。以前去禁苑狩獵時常常幾十上百人一起出動,為了區分是誰的獵物,通常都會在箭桿做標志區分,她這一囊新箭每支都用指甲掐過十字痕跡。

  寶珠一頭霧水地問:「從哪裡得來?」

  羅頭陀道:「就戳在棺材上,灑家是第一個進去的,沒人能做手腳。」

  寶珠低頭檢點箭囊裡的箭矢,剩下二十九支。她早上出門時查過,一囊標準三十支,只有射落怪鳥時消耗掉一支。

  她百思不得其解,問:「那棺材裡的東西是人是鬼?」

  羅頭陀答道:「我剛砸開看過,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爛掉的死人。」

  那頭神秘的猛禽中箭之後便無影無蹤地消失了,而這支箭卻被遺落在密不透風的墳墓之中,旁邊便是盧鄲的屍身,以及失蹤的新娘。

  這事無論如何都講不通,想起霍七郎提過「積屍之氣」中誕生的怪物羅剎鳥,寶珠只覺一陣惡寒,再不敢碰那支行蹤詭異的箭,遞給羅頭陀,道:「拜托師父處理,念經超度或是什麼……」

  龐家隨從快馬將老四鬼手金剛請來,邱任一瞧新娘人還活著,撇了撇嘴,仔細診過脈象,從包裡抽出幾根銀針紮在頭頸上定魂安神,叫龐良驥抱回家好生養著。

  邱任對眾人說:「老六家附近聚集了上千人,幾乎半個中原的武林人士都來了,說是聽殘陽七絕的邀請,來玉城觀禮,兩三天了連頓酒都沒吃上,如今鼓噪起來,不好下台。龐家人被婚禮上的事嚇怕了不敢開門,三師姐壓著陣腳,她一向脾氣暴躁,恐怕撐不了多久就得動手。」

  寶珠心想收拾了盧家救出新娘,還有一撥敵人潛伏在暗處挑撥離間,今日不徹底解決,恐怕後患無窮。殘陽院幾人都是一樣想法,當即跨上坐騎,要和龐良驥一起護送蕭苒回家。

  許抱真見寶珠騎著驢也要跟去,道:「之後就是我們江湖中人的事了,你最好回客棧歇著。」

  龐良驥跟著說:「九娘子幫龐六到這裡已經是大恩,這一去刀山血海,屬實危險,不能再連累你。」

  寶珠見群雄一副殺氣騰騰的氣勢,想是去了玉城就要火拼,高傲地道:「此後與你無關。這伙人青廬設伏可沒饒過我,傷了我的屬下,這梁子我必親手了結。」

  眾人稍微反應了一會兒「我的屬下」是誰,心裡都想:話說到這份上了韋訓還能忍著不出來認領,也真能沉得住氣。又覺得天下竟有人想幫「一擊致命,仇不過夜」的青衫客討回梁子,實在是天真到可笑了。

  許抱真涼薄一笑,道:「隨你,只是待會兒打起來,沒人像大師兄那樣捨命相護。」

  寶珠再不言語,昂著頭騎驢往玉城方向去了。

  龐府周圍如同婚禮當日那般人頭雲集,黑壓壓地佔據了附近幾條街巷,人人拿刀攜杖,橫眉怒目,許多附近做買賣的小商販嚇得丟了攤位逃走。

  拓跋三娘盤腿坐在牆頭上,橫抱白骨琵琶彈奏《秦王破陣樂》,因筋弦受損,曲子彈得荒腔走板不成調。

  中原群豪無不納悶,不知這關中來的七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遠道邀請大家過來,卻又不以禮相待,一副嚴陣防範的敵對模樣。江湖中人習慣用兵刃拳腳交流,極少有脾氣和善的,漸漸火冒三丈起來,呼喝聲此起彼伏,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此時,但見遠方煙塵飛揚,馬蹄聲震得地面隆隆作響,一伙凶神惡煞的江湖客策馬奔騰,以排山之勢疾馳而來,許多人認得那就是殘陽七絕中的成員。

  老二「洞真子」許抱真、老三「琶音魔」拓跋三娘、老四「鬼手金剛」邱任、老五「執火力士」羅頭陀、老六「疾風太保」龐良驥、老幺「綺羅郎君」霍七郎全部到場,唯獨在婚禮上技驚四方的七絕之首青衫客韋訓不見蹤影。

  他的位置換了一個明豔動人的紅衣少女,她騎驢挽弓,腰間懸著陳師古獨霸一方、稱雄武林的魚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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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七章

  龐良驥將昏迷的蕭苒交給隨從,由後門送回家中,本人仍騎著馬站在眾同門之間。拓跋三娘見同伙全數到場,停下琴弦,對龐良驥呵斥道:「瘸子退下去陪媳婦,別在這裡礙手礙腳!」

  龐良驥苦笑道:「師父雖將我革出師門,承蒙師兄師姐們厚待,殘陽七絕沒將老六除名,那我今日血濺當場也得在這裡待著。」

  風急天高,萬里悲秋,這一句話說出來頗有淒涼豪邁之意。

  他雙手抱拳,朗聲對在場的江湖中人道:「諸位英雄豪傑是來參加龐某婚禮和金盆洗手儀式,龐家招待不周,深感慚愧,屬實因為背後有敵人搗鬼,挑撥我們殘陽院與中原武林的關係……」

  他本想將糾紛解釋清楚,話沒說完,黑壓壓的人群中突然有個人尖聲道:「殘陽院惡貫滿盈,謀圖不軌,在關中混不下去才進入中原,今日不將陳師古的事情交代清楚,你們別想輕鬆離開!」聽口音腔調,像是劍南道地域的來客。

  龐良驥看不清說話的人到底是誰,心中迷惑不解,朗聲道:「我師門雖然算不上什麼名門正派,但怎麼也湊不上謀圖不軌四個字吧?」

  中原群豪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另一個方向又傳來一個同樣尖銳的聲響:「陳師古死前留下的那件遺物,你們是不肯交出來了?!」

  龐良驥心道陳師古病故時他早被趕回老家了,誰知道他留下什麼遺物?看看周圍同門,均是神色陰沉,一言不發,似乎確實有些不便開口的內幕。

  又是一個方向傳來尖銳質問聲:「你們這伙邪魔外道意圖謀反,大唐黎民人人得而誅……」

  沒等話說完,許抱真突然雙眼圓睜,沖著那方向一聲暴喝:「無量天尊!」

  洞真子內力深厚,真氣鼓蕩之處,以聲息震懾混在人群中偷偷說話的家伙,那人氣息一滯,嗆咳起來,已經透露行蹤,正要退卻,被拓跋三娘一柄飛刀扎進咽喉,無聲無息委頓在地。

  然而一人倒斃,並沒阻止同伙們繼續發言,他們忌憚殘陽七絕武力,自知不能正面對敵,迅速釋放煙霧向後撤退,離開拓跋三娘的暗器射程。

  黑壓壓的人群頓時煙霧迷蒙,圍觀群豪見人頭之間忽然飛起一隻怪鳥,雙翼碩大無朋,仔細一瞧,是一個小個子男人背著能滑翔的機擴,趁著今日的大風扶搖而上,那人一邊飛一邊大聲怪叫:「顛覆大唐、禍亂天下!」

  拓跋三娘手裡扣著飛刀,但自知暗器超過三十步勁力衰竭,不能致人死命,自持身份不肯脫手。

  中原群豪也有見多識廣之人,見那人怪模怪樣的舉止和裝備,聯繫到他們的口音,叫破身份:「是劍南道的門派羅剎鳥!」

  「這幫陰損玩意兒怎麼跑中原來了?」

  一隻隻怪鳥於煙霧中乘風起飛,目的似乎不在傷敵,而是將這個秘密散播到江湖上。他們本計劃利用假新娘綁架龐良驥逼問遺物所在,卻屢次遭到阻擋損兵折將,最後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試圖將整個武林都拉到殘陽院的敵對面。

  又是一隻怪鳥大叫:「顛覆大唐、禍亂天……」然而這一次沒能說完,被一支電掣星馳的利箭洞穿,慘叫著跌落下去。

  一箭命中,寶珠冷著臉從箭囊再抽出一支搭在弓上,心想這門派竟敢當著李唐皇室的面喊如此大逆不道的話,屬實是犯上作亂,無法無天了,今日不能將這伙妖孽斃於箭下,她這真龍血脈也就不用要了。

  她眼神極佳,看清這幫怪物是人類冒充,心下再無恐懼,雙腿輕夾催驢上前。街巷狹窄人多,擠滿了圍觀的俠客,馬匹不能穿行,胯下這頭毛驢卻腳步靈活,左右騰挪穿人而過。

  寶珠騎驢飛馳,一箭一個,矢不虛發,將飛在空中的羅剎鳥一一射落。

  羅剎鳥們武功不高,從不近身搏鬥,對敵向來是結合易容分身暗器毒霧等陰險手段埋伏暗算,江湖中人的手發暗器射程不遠,可以被他們放風箏一般戲耍,就算打不過,也能全身而退。

  誰想今天特別倒黴,弓對鳥屬性相剋,正好被寶珠的遠程箭術死死壓制。羅剎鳥們見勢不妙,四散逃竄而去,然而哪裡逃得過百步穿楊的羽箭,頃刻之間七八個人從空中墜落。

  寶珠往日裡有大批侍衛簇擁,雖然弓馬嫻熟,但從沒跟人動過手,拳腳功夫別說望殘陽七絕項背,連十三郎也打不過。廳堂廊廡之間,短程攻擊範圍,她只能受制於人,然而進入天空廣闊戰場,便是弓箭手制霸的領域了。

  中原群豪見這紅衣少女從眼前飛馳而過,疾風驟雨般連珠快射,左右開弓箭無虛發,姿態又優美至極,全都看呆了。

  殘陽院眾人無法騎行通過街巷,只能下馬上牆,以輕身功夫往前追趕。因輕功有高低區別,身位立刻分出前後,許抱真和拓跋三娘跑得最快,其次是霍七郎,再然後是修煉外家功夫的邱任和羅頭陀。龐良驥已經殘疾,上不去牆,只能原地焦急等著。

  但無論輕功多快,都趕不上流星羽箭的速度,每當他們快要追上一隻羅剎鳥,寶珠的箭總是後發先至。可不知為什麼,她總是箭下留人,不肯一擊致命,於是敵人落地之後還得上去補刀。

  在觀戰群豪眼中,便像是這紅衣少女在前線以一當百衝鋒,殘陽院眾人跟著她屁股後面打雜殿後,彷佛她才是殘陽七絕真正的首領。局勢如此怪異,除了霍七郎覺得好玩以外,其他人都惱羞成怒。

  邱任本來就胖壯,氣喘籲籲從牆上跳下來扭斷一個殘血羅剎鳥的脖頸,轉頭看見某青衫少年興致勃勃趴在牆頭上欣賞寶珠英姿,看同門們忙前忙後,笑得壓不住嘴角,邱任心裡瞬間飆出一百句髒話,陰陽怪氣地叫道:

  「師兄這臉都笑裂了,需要老四幫忙縫上一縫嗎?!」

  拓跋三娘從旁邊經過,更是氣急敗壞,罵道:「短命促狹鬼!是你教她這麼幹的?!」

  青衫少年滿眼都是驕傲自豪,笑著搖頭:「她手上乾乾淨淨的,一條人命都沒有,是得旁人幫忙幹點髒活兒。」

  羅剎鳥整個門派全員出動,做好充足準備將殘陽院拉進泥沼,誰想轉瞬之間在這紅衣少女手中折損大半。敵人被逼急眼了,羽翼最大的首領呼哨一聲,兩個手下滑翔俯沖,以機擴朝少女發射餵毒暗器。

  毒鏢如雨灑下,更比在地面上發射多一重助力,中原群豪觀戰已久,一方是百步穿楊的妙齡少女,一方是醜陋詭異的邪派惡徒,眾人無不希望那紅衣女子勝出,見此情形同時驚呼出聲。寶珠突然遭襲,紅影一晃,從坐騎背上倒栽下去。

  這一下形勢逆轉,殘陽院七人臉色立變,殺心大起,急速從四面八方往她身邊趕去,可哪裡來得及救護。

  正當群豪心驚肉跳時,距離少女最近的人發現,她並沒受傷墜落,而是單腿勾著馬鐙倒掛在驢身一側,以此閃避暗器襲擊。

  這一招叫做「鐙裡藏身」,是戰場上萬箭齊發時藏身馬腹保命的絕技,寶珠只是喜愛騎射狩獵,本來沒必要學這樣危險的招數。然而她一向爭強好勝,某次打馬球輸給魏王下屬,硬是強求勇武絕倫的名將渾瑊教她這招,磨煉技藝時甚至墜馬摔斷了肋骨,終於學成。

  本來只為與宗親貴胄打球炫技,沒想到今日對敵竟能用上,免去了暗器入肉之苦。毒鏢大半紮在鞍轡、障泥上,少數命中驢身,看形狀顏色,正是青廬伏擊的那群人。

  寶珠掛在驢身一側,靠腰腹力量翻身仰射,又是兩箭將襲擊她的羅剎鳥擊落,之後便覺得驢奔馳的速度慢了下來。

  鐙裡藏身在戰場上是萬不得已時的保命技能,馬兒生性敏感,中箭之後受驚退縮,整套武藝便被打斷,需要換馬再戰。

  寶珠以為今日到此為止了,然而翻身回到鞍上後,毛驢一聲粗啞嘶鳴,再次加速衝刺。她沒想到驢生性執拗,受傷之後反而犟勁發作,等主人坐穩了,立刻以玩兒命的架勢狂奔猛衝。前方觀戰人群要麼貼在壁上,要麼直接上牆上房,主動為她讓出道路。

  旁觀這險象環生的一幕,中原群豪無不捏著一把汗,有人遐想當年虎牢關激戰,太宗皇帝以弱冠少年之姿駕名駒颯露紫、青騅馬衝鋒敵陣,大約便是這般驚心動魄的景象。

  再除兩人,天上只剩下羽翼最大的羅剎鳥首領,見手下盡數折損,他轉身欲逃,穿著滑翔機擴越飛越遠。寶珠見敵人即將飛出羽箭射程,準備給他最後一擊,誰想回手一摸,箭囊空空如也,一支箭都沒有了。

  再去獵物身上回收已經來不及,一陣失落後,毛驢奔至龐府大門附近,寶珠正要喝停,看見大門上金光閃閃的牌匾,忽然想起龐良驥婚禮前曾派僕人在門楣上放了三支風水箭,用以辟邪鎮宅。

  她心中一動,握著韁繩跳上鞍子,站直了順勢往門楣上一摸,觸手冰涼,竟然是三支鎏金破甲箭。玉城龐郎出身豪闊,為了完美無缺的婚禮,不計代價追求盡善盡美,連風水箭也要用這種完全沒必要的東西。

  然而寶珠將這三支箭拿到手,已知勝券在握,登時大喜過望。

  破甲箭如同其名,因為銅簇極鋒利,近程能夠射穿板甲和骨頭,遠程則比普通羽箭飛得更穩更遠,初唐名將薛仁貴三箭定天山用的就是這種特殊規格的箭矢。

  寶珠見羅剎鳥的頭領飛往天邊,身影已經小成鴿子,只有一次機會,她乾脆將三支箭同時搭在弓上,踩著馬鐙站立起來,繃緊身軀,運盡全力拉滿弦,弓身形如滿月。

  上千人鴉雀無聲,觀戰群豪的心全都擰緊了,剛才見她彈盡糧絕,人人都扼腕嘆息,她卻不知從哪兒變出三支金箭來。

  「破!!!」

  紅衣少女一聲嬌叱,三支鎏金破甲箭脫手而出,長虹貫日般直沖雲霄而去。

  群豪只盼她這一擊能夠命中,翹首引領觀望,只見破甲箭像三個小光點兒如影相隨,已經到了視線最遠的範圍,羅剎鳥首領的身軀突然一僵,如同斷了線的風箏,隨即歪歪斜斜地向地面衝去。

  整座玉城頓時轟動沸騰,觀戰人群同時歡呼如雷,紅衣少女一戰成名動四方,單槍匹馬毫髮無傷將劍南道羅剎鳥整個門派剿滅。

  萬眾矚目之下,寶珠騎在驢背上,志得意滿從人群中穿過,一身紅衣鮮豔奪目,額上汗珠晶瑩閃亮。

  江湖客們其實都熟知大詩人們描寫俠客的詩句,時常念誦憧憬,但沒有誰真正按照詩中的搶眼模樣打扮。

  如今親眼看到這少女的颯爽英姿,才知道什麼叫做鮮衣怒馬少年郎;什麼叫做流星白羽腰間插,劍花秋蓮光出匣;什麼叫做秋霜切玉劍,落日明珠袍。一切詩詞幻想出來最美好的俠客形象,都印證在她的身上。

  殘陽院幾個人站在牆頭上遠遠望著寶珠凱旋,拓跋三娘首先嘖了一聲,說:「我收回前言,道上傳聞沒錯,她確實有這實力生擒活捉青衫客。」

  江湖角逐嚴酷,一向以戰績為實,其餘幾個人也只能點頭承認。

  豈止是他們幾人這麼想,在場群豪無不心悅誠服,更有許多血氣方剛的年輕少俠為她心蕩神馳,面紅耳熱,心下暗自琢磨:「不知道這騎驢娘子有沒有興趣多生擒幾個人,我也很願意為她牽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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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所周知,少年這個詞,是涵蓋了少男和少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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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八章

  龐府打開四方大門,拿出所有家藏美酒佳肴招待前來觀禮的江湖豪客,仍是遠遠不夠,又緊急派人滿城去搜羅食肆酒肆,連廚子和當壚賣酒的胡姬都一並聘來招待客人。

  室內當然裝不下,庭院中也人滿為患,只是觀賞過如此蕩氣迴腸一場激戰,群豪已經意不在酒,所有人都在打聽紅衣少女的情報。

  她到底是誰?跟殘陽七絕什麼關係?為什麼佩戴著陳師古的魚腸劍?為什麼修習江湖中少見的軍陣功夫?

  不少人猜測她是殘陽院新的首領,但是他們根本不肯承認。因為陳師古幾十年一貫的邪謬做派,眾門徒在外名聲不怎麼好,武林中人向來將他們當做一幫晦氣的邪魔外道。

  只是這紅衣少女不僅青春貌美,更兼武德充沛,讓人一眼望去就心生好感,在她映襯托扶之下,殘陽院那伙喪門星看起來都順眼多了。

  還有一些人暗地裡對那句「顛覆大唐、禍亂天下」心存疑慮,然而上一個當眾質問的門派已經被全員殲滅,此時就算心癢難搔,也不敢再碰上去找死。

  寶珠坐在龐良驥為同門師兄弟準備的花廳貴賓席上,一邊是霍七郎,一邊是小十三。圍過來敬酒的江湖客源源不絕,比上次親迎路上向韋訓敬酒的人更多,特別是一些年輕俠客,為一睹芳容,紅著臉站在她旁邊幾乎拔不動腿。

  寶珠仍然對那句大逆不道的言語耿耿於懷,可周圍人多耳雜,不方便打聽,只能耐心等著回去客棧詢問韋訓。

  霍七郎一會兒為她擋酒一會兒趕人,忙個不亦樂乎;十三郎完成師門指令,終於能回到寶珠身邊,開心到滿臉放光;老四邱任從內宅出來,搓著胳膊對眾人說:「新娘子醒了,無甚大礙。兩個人跪在一處又哭又笑,肉麻得我看不下去了。」

  中原群豪接到的邀請是參加龐良驥的婚禮和退隱儀式,此時誤會已解,紛紛拿出賀禮,五花八門在庭院中堆成一座小山。

  拓跋三娘忽然問:「你們都準備禮物了麼?」

  殘陽院眾人要麼低頭喝酒,要麼東張西望,沒人吱聲。喪事見得多,喜事誰也沒參加過,這樣一團祥和的熱鬧氣氛,人人都有些不自在。

  拓跋三娘沉吟片刻,以極低的聲音道:「不如我們湊個份子,把活埋新娘那一門給根除了,免得日後作妖,就當作是送給老六的賀禮吧。」

  餘人聽過沒有異議,默認應下了,神色如常繼續飲酒。他們任誰單獨出手都能辦了這事,但既然為了湊份子,那每個人都得插上一腳不得偷懶。

  寶珠身邊鬧哄哄的圍滿了敬酒的人,並沒聽到旁邊那桌的交流。她酒量一般,喝了幾杯漸漸上臉,其餘都是霍七郎幫忙擋了。直到龐家怕攪擾這位最重要的貴賓,好言好語把其餘賓客請出去,將花廳圍上柵欄。

  前日婚禮被羅剎鳥破壞,拜堂之禮沒有完成,時間剛至黃昏,正是補辦的好時機,龐良驥拉著蕭苒的手,兩人在中原群豪面前再次行禮,飲下合巹酒。

  寫滿小抄的象牙笏板早已不知丟在哪裡,青廬也毀了,這一回沒有催妝、卻扇等等復雜流程,行的是江湖上簡約豪邁的俗禮,賓朋滿座一起喝頓大酒,熱熱鬧鬧把事辦了。

  群豪向一對歷經磨難的新人送上婚禮賀詞:「二女牙牙學語,五男雁雁成行,榮連九族,祿載千箱,扣頭神佛,門戶吉昌。」這五男二女,便是祝賀他們以後子孫繁衍,世人普遍認為最吉利的數字。

  殘陽院諸人誰也沒湊過去,遠遠地袖手旁觀。無論如何,觀看人結婚總比看人出殯的心情要愉快。

  回到座上,十三郎忽然對寶珠說:「我知道為什麼六師兄會被師父革出師門了。」

  寶珠一愣,心裡疑惑他從哪裡知道當年誦書之事,問:「為什麼?」

  十三郎道:「六師兄是殘陽院最特別的,他有家人。我們其他人就算被趕出師門,也無家可歸,誰都舉辦不了這樣熱鬧的婚禮。師父他……他可能就是討厭六師兄這一點吧。」

  寶珠瞥了一眼殘陽院諸人,也覺得他們的氣質與這種喜事格格不入。可聽說早被趕出師門的師弟結婚,雖未受邀,他們還是不約而同地悄悄來看上一眼,個中心思,實在復雜。小沙彌佛心至純,或許觸及了些許真相。

  霍七郎笑著向寶珠說:「小光頭說得沒錯,我們這種刀口舔血的人是結不了婚的。下回要是你做新娘,記得請老七當儐相。男儐女儐都行,我不收錢,保你順順利利地出嫁。」

  寶珠一時無語,片刻後才說:「我是不會出嫁的,我將來要出家。」

  這句話撂下,霍七郎「哈?」了一聲,旁邊那桌頓時沒了動靜,全都豎起耳朵。霍七指著十三郎光禿禿的腦袋:「像這樣?!」

  寶珠嫌棄地搖頭:「頭髮當然一點兒不能動,我要出家當女冠。」

  霍七郎摸了摸鼻子,看十三郎沒什麼驚訝神色,某人也愣著沒出聲,似乎是已經聽過她說過類似言論了。

  「不是……你這樣天賜的美人,這麼年輕就決定要斷情絕愛?」

  寶珠多喝了幾杯,又被群豪盛讚捧到天上,很有些上頭,便痛快地解釋道:「我沒說要斷情絕愛。蕭小娘失蹤時,我說過有七八成把握是她前夫家動手,那是大理寺積年舊案提供的數字。其實考察年輕女子亡故原因,凶殺只是極其微小的一部分。」

  「以戶部銷戶的數據為準,因產而亡才是育齡女子死亡的首要原因,二十人就有一人死於難產或是褥禍。你聽見剛才大家祝賀新人的賀詞了,祝他們生「五男二女」,假如要實現這件「吉祥」預言,蕭苒今後要擲七次生死骰,全部累加起來,可比死於夫家之手的風險要高太多了。」

  「而且這危險不分皇親貴胄還是寒門白身,閻羅收人一視同仁,就算當年觀音婢長孫皇后、永泰公主、淮陽公主、唐安公主、和政公主也不免因此亡故。我阿娘她……」

  寶珠頓了頓,終究是咽下了這句話。親眼見最愛的人流盡鮮血,其陰影遠超任何厲鬼妖魔帶來的恐懼。她無論如何都不能放下那個心魔,才會叫大理寺和戶部給她推算各種數字,只為了說服自己那是一件人間最常見的意外。

  「與此相反,無論是比丘尼還是女冠,出家女子的壽命比出嫁女長得多,平均接近兩倍,這很難說這是漫天神佛保佑的結果。總之,我是不會冒生育風險出嫁的,出家當個女冠,照樣能和親朋好友聯繫,也免受來自夫家的生命威脅,瀟灑自在,長命百歲。」

  不僅如此,以玄宗朝金仙公主和玉真公主為例,出家後與帝王保持良好關係,受封戶、享食邑,地位更加穩固。她們築觀京師,高朋滿座,有二三藍顏知己、四五裙下之臣,乃是皇家特權。當然,這個理由就不能公開說了。

  寶珠一口氣講完緣由,自覺有理有據,聰明至極,驕傲地自飲一杯。

  周圍豎著耳朵聽的人都在努力消化她這段話的海量信息,霍七郎半晌不語,突然說:「那什麼,我也認識幾個出家人朋友,超越友誼關係那種……」

  許抱真陰著臉呵了一聲,只想回手再給她臉上劈一道。

  霍七郎面不改色,繼續道:「總之,出家人如果不斷情絕愛,那也免不了會……咳咳……會上產床的。」

  寶珠愣了,道:「那怎麼會?有後嗣必然要締結婚約關係,就算妾室和外室,律令中也一概算作有約。要不然龐良驥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力氣結婚?」

  聽她侃侃而談這一大段話,霍七郎終於發覺其中有個違和的點,她立刻抓住,問:「所以,你是覺得沒有正式婚約關係,情人之間就不會生育了嗎?」

  寶珠自信滿滿地點頭:「當然,哪本書也沒有講過這種怪事。」

  一句話勝負已定,霍七郎嘴角大大揚起,回身朝支著耳朵偷聽的同門們伸出手,攤開掌心索要錢財,笑道:「願賭服輸,這證據可讓大家心服口服嗎?」

  眾人都聽明白了,這小姑娘一套套的大道理,全是紙上談兵,其實根本不知道導致生育的男女之事到底是什麼。她既然懵懂無知,那小鬼的童子身必然是穩如泰山。

  贏了賭注的邱任笑裂了嘴角,輸錢的許抱真和拓跋三娘沉著臉,唯有羅頭陀置身事外,心想幸好賭約隱秘,那人就藏身附近,也不知道這些人在賭什麼。

  拓跋三娘覺得這一天哪兒都不順心,窩火憋氣喝了會兒悶酒,忽然靈機一動,揚起燦爛笑容,捏著嗓子對寶珠說:「喂,你養過狸奴嗎?」

  寶珠一愣,不知她這一問是何意思。

  拓跋三娘笑意盈盈,意味深長地說:「狸奴性野,就算給了好處把他關在屋裡,哪怕窗戶留一條縫,他也能逃出來撒野。」

  寶珠酒興漸退,遲疑道:「你是說……」

  回想剛才龐良驥帶新娘來花廳敬酒時,竟然沒有詢問跟他關係最深厚的韋訓在哪裡,這本來就令人起疑。拓跋三娘的暗示已經昭然若揭,寶珠疑心重重地站了起來。

  伴隨著她的醒悟,眾人只見視線餘光中,一道青影急匆匆翻牆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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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珠不婚宣言的內容參考《高貴與卑微-大唐公主命運圖譜》《唐代婦女的生命歷程》數據來自現代考古學發掘的唐代墓志銘記載,在現代醫學普及之前,婦女壽命比男性短很多,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因產而亡。

  以及殘陽七絕的性別比也是五男二女,這個純粹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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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十九章

  寶珠的毛驢中鏢,被帶到馬廄拔毒治療,暫時不能動。她快步跑出花廳,喊來龐總管索要一匹坐騎,要臨時回客棧查崗。龐總管立刻安排,派了四個家丁陪著她,十三郎也扔下盤子裡的巨勝奴跟著去了。

  眾人又聽牆頭另一側有人高聲喝罵,似乎是被誰強奪了馬匹,臉上都浮現出譏誚笑容。

  等這兩個人一前一後快馬加鞭地往靈寶縣城趕去,擺脫了一整天被監視的討厭感覺,殘陽院眾人才終於鬆了口氣,一想到青衫客奪路而逃的倉皇模樣,高高低低笑起來,或淒厲或陰鷙或狠辣,引來周圍許多不適眼神。

  笑夠笑足了,霍七郎再次催促賭輸的人拿出金子付賬,許抱真痛快給了,拓跋三娘卻不肯,狠狠灌下幾杯酒後,她忽然道:「要把賭約拖到明天,老娘也未必就輸。」

  知道她勝負欲極強,小事上也不願服輸,霍七郎笑道:「小兒女的關係一日夜間恐怕不會有什麼大突破。」

  拓跋三娘道:「放著不管肯定不會。可小病貓子連續中了四五種毒,就算拖著一身傷病還能打,毒抗上已到了極限,再經不住任何風吹草動,趁現在給他下一劑天地陰陽和合大樂散,他必定扛不住。今夜一過,就不是童子了。」

  眾人一聽琶音魔為了贏一場口頭賭局,竟然激進到要給韋大下猛藥,同時瞠目結舌。殘陽院門徒之中要比試膽量,拓跋三娘稱第二,就沒人敢稱第一。

  邱任熟知藥理,抱著胳膊揣摩了片刻,下了專業判斷:「合理可行,但他必能猜到是師姐幹的,你難道不怕報復?!」

  霍七郎跟著道:「大師兄向來仇不過夜,中了招,這一夜他是脫不開身,那隔夜仇必定更加猛烈。」

  拓跋三娘繼續喝酒,暗自評估這行動的風險,知道明日一到,韋訓必然追殺她到天涯海角,不死不休。而她前幾日剛受內傷,琵琶也不怎麼好使,就是要逃,也逃不利索,只為贏一回賭約,似乎犯不上做到這種地步。

  再說死小鬼向來手重,私鬥牽連無知少女,也非她所願。今日一戰後,情敵環伺覬覦,他那牽驢的位置都要時時受人挑戰,別想輕鬆一會兒。

  思前想後,拓跋三娘終於放棄了這個絕妙機會,遺憾地嘆口氣,掏出金子平了賬。

  被老三算計,韋訓不得不翻牆奪馬,一路往靈寶縣城狼狽逃竄。他的騎術當然遠不如寶珠嫻熟,馬也不是自己的,跑到半路不肯聽話,眼看要被她追上,只能棄了坐騎,靠雙腿奪路狂奔。

  旁觀龐良驥夫妻行禮時,他心裡不由得幻想她結婚時該是什麼模樣。知道她是鳳凰之珠,自然也知道地位雲泥之別,他不可能在親迎隊伍中佔據任何一個位子。

  既然她不想嫁,他一定混在障車人群裡,千方百計阻撓。不管是她九歲要去吐蕃和親,還是十七歲嫁給哪個會把人活埋的高門,他要掀翻筵宴、擊斷儀仗、踏碎鑾駕,飛身從千萬人中強行把她搶奪出來。

  至於奪出來要怎麼辦,就想像不出了,畢竟他大概活不到那個時候。況且今日旁觀她單挑羅剎鳥的英姿,或許她一個人帶兵就能殲滅吐蕃大軍,根本用不著旁人救護。

  一路胡思亂想,終於跑到桃源客棧,身後馬蹄聲漸近,已經來不及走正門,他倉皇從窗口翻了進去。落地後左右張望,往硯台裡倒了幾滴水蹭了蹭墨塊,做出殘墨未乾的景象。

  騰騰騰上樓的腳步聲迫近,再來不及準備別的,韋訓一頭扎進床榻,掀開被子把自己從頭到腳裹上,側身蜷著,僅留下眉眼在外。剛閉上眼睛,她就推門進來,雖盡量壓著腳步,然而在他耳朵裡,仍然像小兕子發出的聲音一樣響亮。

  她停頓了一會兒,躡手躡腳走到床邊,似乎是蹲了下來。

  韋訓緊張到渾身繃著,忍不住暗自期盼:她會像對待受傷的十三郎、生病的老楊那樣對待他嗎?

  從有記憶開始,他就知道絕不能在別人面前露出半點破綻,哪怕身受重傷,也要假裝無事,否則地位立刻受到挑戰,性命也難保。每日掙扎求生,只有惡形惡狀鎮壓一切敵手才能保證安全,至於患病發作時,更得小心躲藏。

  可是在她面前,這些鐵則的邊緣全部模糊了。願意給她看脆弱的一面,想得到她的照拂憐惜,想被她握著手,摸摸額頭,想聽她溫言軟語同自己說兩句好聽的話。

  他十分清楚:她是遭人謀害落難江湖,金玉陷泥沼的情形,除了保護她,其他一切行為都是趁人之危。他承諾送她尋親,是出自惻隱之心,此道一諾輕生死,無論俠氣義氣,都決不能透露半點心意,不敢伸手,也不能伸手。

  也正因為不能不敢,才盼望她主動來靠近。這念頭太過隱秘,隱秘到連對自己都羞於承認。

  衣料窸窣,香氣漸近,韋訓每一寸皮膚、每一根毛髮都因為期待而敏銳起來。

  寶珠受了拓跋三娘挑撥,以為韋訓中途出逃,快馬加鞭回來客棧查崗,結果推門一看,見他仍乖乖睡在床上,才鬆了口氣,壓著腳步悄悄走到床邊,蹲下來抱膝仔細端詳。

  他在眾目之下總是桀驁強橫銳不可當,鋒利得如同腰間犀照,要割傷視線內所有看見他的人。睡著之後鋒芒收斂,凜冽寒光納入刀鞘,才能容人靠近。

  今日與殘陽院成員共同出行,經歷一場惡戰,才知道江湖腥風血雨,無論同伴還是敵人都在揣摩自己實力,稍有退縮,便可能血濺當場。這與朝堂上韜光養晦謀定後動的策略完全不同,一直擺出強硬的姿態,想來是很累的。

  看他睡得安穩,寶珠不覺伸出手,想知道他臉頰的肌膚是否也同手掌一樣冰冷。

  然而漸漸靠近了,卻不知怎麼停了下來。往日間面對弟弟李元憶,十三郎,或是楊行簡,無論是年幼後輩還是年長下屬,她都能從容自然地伸手去照料他們,今日不知怎麼,心中雖充滿憐惜之情,卻不能坦坦蕩蕩地碰觸。

  手掌停滯在咫尺之間,雙頰霞暈飛升,胸口怦怦直跳。神思恍惚下,她只能告訴自己在婚宴上確實喝得有點多,直到如今還在上頭。暗想他這樣的高手,想來是一碰之下必然警醒,還是不要打攪為妙,躊躇一番,又悄悄把手縮回去了。

  感到一絲難以解釋的窘迫,寶珠站起來,輕手輕腳走到案幾前看了看。

  吩咐過的作業只抄了五六遍,且越寫越是潦草,看起來是傷病不能支撐,就此棄筆休息去了。她輕輕笑了笑,心裡一點兒也不惱怒,練字本來就是為了困住他找的借口,書法又豈能在一夕之間成就。

  掃視窗外落日餘暉,回顧跌宕起伏的一天,仍覺得心潮澎湃。

  寶珠提筆蘸了殘墨,龍飛鳳舞揮毫而就「箭無虛發 仇不過夜」八個大字,從腰間卸下匕首犀照,壓在上面當作鎮紙,隨即悄然離開了房間。

  帶上門,寶珠準備叫十三郎來仔細問問那句顛覆大唐的謀逆之言是什麼意思,然而走出幾步,離開了那種奇異氣氛,頭腦漸漸清晰,回憶起房間裡一些細節,越琢磨越不對勁。

  屋裡衣桁上只晾著一件替換的白色中衣,沒有青衫外衣和蹀躞帶。要說極度疲憊之下和衣而眠是合理的,可床榻下面也沒有靴子。怎麼會有人穿著全套衣物躺在床上緊緊裹著被子?

  回想他當時的承諾:「兩日內不動真氣,避免與人動手。」只說真氣不動,沒說人不動,咬文嚼字規避限制,當真是個陰險狡詐的壞猞猁。

  寶珠逐漸領悟了真相,一時間啼笑皆非,但以她身份地位,又不可能回頭去強行掀開他身上被子揭穿詭計,那就太尷尬了。

  不知怎麼,這次被蒙騙,寶珠竟然有些意外開心,驕傲地想如果他親眼見識過今日自己名震一時的戰鬥英姿,必定為之心折,不算白白溜出來一趟。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叫他得意一會兒吧。

  輕輕搖了搖頭,寶珠一笑釋懷,就此離開了。

  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離,強烈的期待終於落空,更加強烈的失落隨之席捲而來,無聲無息地,一頭受了傷的猞猁難過地蜷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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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兕:音同四,古代一種似牛的野獸。

  桁:音同ㄏㄤˋ,衣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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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三十章

  韋訓本來失意已極,蜷在被窩裡緩了許久才爬起來。誰想看到案几上寶珠瀟灑俊逸的留字,心境為之一蕩,怔怔地把「箭無虛發仇不過夜」八個字默念了許多遍。他本性孤傲疏狂,向來對這些江湖虛名毫不在意,但青衫客的「仇不過夜」與她的「箭無虛發」連在一起,倒像是有了什麼特別的含義。

  寶珠一向不願字跡外洩,寫過字的紙都要求燒掉,韋訓將這張留字連同那首《歸園田居》偷偷藏了起來,打算哪怕她將來索要也不歸還了。

  暢快淋漓打了一場大架,又喝了不少酒,寶珠這一夜睡得十分安穩。

  然而一些年輕氣盛的俠客仍不肯放棄,從玉城一路打聽摸到靈寶縣城,蠢蠢欲動地在客棧周圍晃悠,想再見紅衣少女一面,想求一個牽驢或是挑擔的職位。甚至有識字會寫的飛刀傳情,明晃晃的利刃插在大門板上,把客棧老板嚇得腿軟,不知道上哪兒燒高香能把這伙住店的奇葩客人送走。

  逼得韋訓不時出去巡視一圈兒領地,用拳腳跟同行談談人生,以德服人勸退,忙活了一夜幾乎沒合眼。

  或許是看到公主深陷危境無人照料,楊行簡大感焦慮,認為必須老將挺身而出才能力挽狂瀾,燃燒著對韶王的忠誠之心,一日夜間病竟然好了大半。

  第二天,寶珠接連質問過十三郎、韋訓與霍七,將他們三人的證詞互相對照,確定沒有隱瞞。陳師古留下那句禍害無窮的遺言,已經無法追究其動機,是誰傳播出去的更不得而知,但他手下這些門徒確實不知道那東西的真相。

  寶珠其實並不相信世上有什麼神器真能夠「顛覆大唐,禍亂天下」,與楊行簡的態度一致,她認為這種跟國家命運息息相關的東西,就算是故弄玄虛,也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否則被圖謀不軌之人拿到,才是真正的禍亂之源。

  如今跟這件玄虛之物綁定的,無非就是陳師古的這些徒弟。再看韋訓,又有另一種感悟,寶珠暗想以後就算有什麼矛盾衝突,也絕不能放走此人,必須將他牢牢抓在自己手心裡,方能安心。

  韋訓見她神色肅然盯著自己不吭聲,便有些心虛。安排下的抄寫沒完成,她也沒有追究,不知是否察覺偷溜的真相。

  寶珠忽然說:「你在長安買的那頭驢甚是好使。」話語中頗有讚賞之意。

  韋訓心下稍安,誰知她緊接著舊事重提:「我還是想要霍七。」

  韋訓手一抖,咔嚓捏碎了杯子,熱茶濺在衣襟上,不知道她這句「想要」是哪一層含義,緊緊抿著嘴無法作聲。

  見他失態,寶珠差點笑出聲,道:「一山不容二虎,我已經知曉你們師門這些討厭規矩了。我不會將她留在身邊,是打算另作他用。」接著將自己的想法告知在場兩人。

  楊行簡提醒:「如此安排很是穩妥,只是……那遊俠早晚會察覺您的真實身份。」

  寶珠自信地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她不識字,等信送到幽州,人也在阿兄身邊了。」

  韋訓雖心有芥蒂,但確實找不出什麼理由阻撓,只得默許。

  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問韋訓:「你在長安有沒有殺過一個叫盧頌之的人?」

  他回憶片刻,搖頭否認,「那是誰?」

  寶珠回憶當時身陷翠微寺,沒有信任依托,她自然也沒跟他說過心中的懷疑,如今倒是可以敞開詳談。

  「四品諫議大夫盧頌之,外號胡椒卿的人就是他。」

  韋訓回想那一甕摧人心肝的胡椒粥,心有餘悸地說:「我連胡椒都不想認識,更不想認識卿。」

  寶珠蹙眉道:「奇怪,我離開長安時,他正好猝死了,當真巧合。」

  楊行簡半晌沒作聲,忽然很不自然地咳嗽了兩下。寶珠將注意力轉移到他那邊,見他表情凝重。

  「主簿有什麼內幕消息?」

  楊行簡瞥了一眼韋訓,似乎有些話難於啟齒。

  寶珠痛快地說:「他已經是我的人了,有什麼機密但說無妨。」

  楊行簡一聽這句「是我的人了」,臉皮便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心道自己病重這些天人事不知,也不清楚他們倆幹了些什麼,難不成……瞅一眼韋訓,見那小子垂下眼簾,卻壓不住嘴角上揚,說不清是竊喜還是嗤笑,楊行簡心中更是犯疑,暗想以後一定得找個機會旁敲側擊一下。

  寶珠催促道:「主簿?」

  楊行簡回了回神,實言相告:「啟稟公主,盧頌之是臣殺的。」

  這一句話振聾發聵,寶珠和韋訓都吃了一驚,韋訓道:「四品官員出行的隨員起碼有七八個人,我瞧你連門房都打不過。」

  楊行簡表情十分嚴肅正經,「那當然不是我親手幹的,是雇傭了強悍的刺客。」

  寶珠急問:「快原原本本告訴我!」

  楊行簡說:「當日韶王派臣去長安,下了兩道命令。第一是徹查公主驟亡真相,第二個是假如查不出原因,則誅殺盧頌之為公主洩恨。」

  看見寶珠一臉驚愕,他乾脆和盤托出:「往日侍奉公主的御醫一向是陳元閣和沈樂賢二位,他們熟知公主的健康狀況,如有風吹草動,理應是他們在身邊照顧您。然而公主亡故後,遭處死的御醫卻是趙成益、黃柘和周明志三人。盧頌之兼管尚藥局,又與公主宿有嫌隙,御醫被臨時更換,他的嫌疑最大。

  趙成益、黃柘是老資格的大夫,家世清白經驗豐富,時常出入宮廷為太妃們診脈,公主的病來得急促,臨時換成他們倆也說得過去。但周明志卻是個剛剛從太醫署畢業的年輕學生,論資質和經驗,都不該由他出診。」

  寶珠握緊拳頭,臉色沉重,半晌擠出一句話來:「老奸巨猾,心思惡毒。」

  韋訓有些不解,問:「就是這個叫盧頌之的人指使三個大夫使絆子?」

  寶珠搖了搖頭,道:「這奸佞根本用不著指使,他派出的這個組合本來就很容易出意外。」她問韋訓,「你們師門之中,除你以外,誰武藝第一,誰最末?」

  韋訓說:「老二許抱真排在我後面,要說出師的墊底,就是老七。」

  寶珠問:「倘若要對付一個極其棘手的敵人,很可能失敗,你們三個人一同前去應對,該怎麼安排布陣?」

  韋訓說:「除了師父,從沒有過需要三個人聯手圍攻的敵人。但硬要編出那麼一個人,那肯定是我和老二出手,老七掠陣。」

  寶珠道:「江湖如此,朝堂的規則卻完全不同。聽說我重病垂危,很可能中了鴆毒,臨時被委派的三個御醫趕過來,最有經驗的兩個人未必會全力施展,很可能會讓那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學生為我診治。一旦兜不住,就由這個年輕人當替罪羊。」

  韋訓愣住了,沒想到階層不同,面對困境的處理竟會大相徑庭,這些朝堂上的人從不把成事放在首位,反而會優先考慮如何推脫責任。

  楊行簡一聲嘆息:「對御醫來說,這一趟差危機四伏,肯定會絞盡腦汁地試圖自保。盧頌之臨時換人,又安排這種特別容易出岔子的組合,就是居心不良,沒出事跟他沒有干係,如有不測也能以意外為藉口推脫。」

  他從懷裡掏出一支毛筆,拔掉筆頭,從中空的筆桿中抽出一卷黃紙,展開後遞給寶珠。

  「這是刺客在盧頌之家中搜出來的證據,臣原本要帶回幽州給韶王過目的,既然今天已經和盤托出,就請您親自參詳,判斷來龍去脈。」

  寶珠接了過來,發現黃紙上是一個藥方,她雖然完全不懂藥性,但藥方末尾清清楚楚寫著署名:周明志。

  楊行簡道:「這就是公主您『臨終』前用過的最後一張藥方,皇室用藥的憑據理應在殿中省存檔,這張藥方卻被盧頌之調換後帶回家,可見他心中有鬼。給您開方的,果然就是那個年輕學生周明志。」

  三人成行,二人塞責,一人背鍋。只是他們都沒想到萬壽公主之死牽連甚廣,三個人全被處決,合族流放,誰也沒能逃過天子之怒。

  楊行簡道:「聖人應當能察覺到盧頌之的小心思,以失職為名削了他一年俸祿,敕令閉門思過。只是近幾年盧頌之推薦了許多方士入宮,聖人無法離開丹藥,才沒進一步追究此事。但您向來是韶王深愛之人,就算盧頌之沒有下手暗算,只憑他尚藥局監管的嫌疑,韶王也絕不會放任此人活在世上。」

  韋訓從寶珠手中拿過藥方,一行行看過去,瓜蒂、膽礬、常山、皂莢……他斷言:「這是催吐的猛藥。」

  寶珠知道他為了治病讀過許多醫書,或許沒有開方的本事,認方卻應該可以,道:「我記得當時服藥後確實拼命嘔吐,苦膽都要吐出來了,接著就眼前發黑人事不知。那學生果然開錯了嗎?」

  韋訓道:「催吐方是針對中毒最基礎的處理,原理就是趕緊讓人把服下的毒素吐出來,假如你真的中了毒,按照這方子吃也沒有大錯。只是君臣佐使頭重腳輕,藥性太猛,服藥後劇烈嘔吐,需要有人精心照料,不斷用鹽湯、漿水補上,否則脫水後昏迷不醒,想灌水也灌不進去了。」

  韋訓回想當時把她從陵寢地宮中掘出來,眼眶深陷手足濕冷,確實是嚴重脫水的症狀,而不是臉色青黑的中毒之相,要不是身體底子好,挺不到他開棺就早被無常收走了。自己抱著她以內力續命,推拿咽喉穴位慢慢飼餵熱湯漿水,才把人從閻王手裡偷了回來。

  聽了韋訓的判斷,楊行簡暗暗心驚,他從刺客手中拿到這張藥方,重新抄錄後拿給長安名醫過目,結論跟他說得大差不離,此人雖是江湖草莽,見識卻不可小覷。

  「盧頌之死前被切成人彘,只承認在御醫人選上做了手腳,但始終不肯承認向您投毒,臣調查至此,線索就斷了。又打聽到安化門『珠兒』的傳聞,便追著您這邊的消息,離開了長安。」

  楊行簡喝了口茶潤喉,繼續道:「臣至今未解的是,就算周明志這個學生的方子馬虎了些,畢竟算得上對症,公主身邊奴婢環繞,怎麼會沒人照顧,任您拖延到昏迷假死的地步?」

  韋訓道:「她身邊那些人可不僅僅是被陪葬了,都是受了酷刑才遭處決。或許是御醫診斷為投毒,皇帝就立刻抓了這些人拷打逼問,反而把她晾在空裡了。」

  楊行簡流露出不忍的表情,道:「可就算把熟悉的宮人拘押,難道沒指派新人來服侍?」

  時隔兩個多月,寶珠第一次聽到自己親近的女官、奶娘、婢女生前的下場,臉色慘白,淚水唰得一下奔湧而出。

  她啞著嗓子,推測道:「近四十人被禁衛拘捕,有些人說不定血濺當場,御醫們肯定慌了神,沒留下如何照顧的詳細醫囑。新指派來伺候的宮人膽戰心驚,跟我也不熟,倘若再錯了一星半點,同樣是殺身滅族之禍,人心惶惶之下,什麼都不做才是上策。」

  本是身受天恩盛寵的公主,卻因為人性使然,服下新手開的虎狼藥後無人照顧,硬是被拖到假死昏迷。皇帝服丹後脾氣暴躁易怒,還沒見真相就遷怒眾人,倘若留下一兩個從小跟著的親近婢女在身邊,起碼能讓她有口水喝。

  有人心懷鬼胎,有人敷衍塞責,有人苟全保命,意外巧合交織在一起,導致了「公主之死」的必然。

  楊行簡聽了寶珠的推論,認為很是合理,感慨道:「從上到下,但凡有一個活人恪盡職守,也到不了這般地步。可惜這一場禍事的起源,恐怕再難查明了。」

  盧頌之已經伏誅,可寶珠依然覺得迷霧重重。

  就算因為連續意外被拖到假死,只要停靈時間足夠久,終會有人起疑,再來一個御醫診脈就能發現的事,為何那麼倉促將她下葬?死後魌頭蓋臉、咒符壓身,又是什麼道理?

  半晌之後,她擦了擦眼睛,問:「這刺客的手段也太酷烈了些,你是怎麼雇傭到的?」

  楊行簡說:「既是公主詢問,臣就不隱瞞了,是韶王在長安的眼線幫忙聯繫的,據說是關中最厲害的刺客首領。而且……」

  他咳嗽了一聲,兩眼放光,以講述志怪的獵奇口吻道:「聽說是個女人!一個漂亮的鮮卑女人。」

  寶珠和韋訓同時一愣,楊行簡滔滔不絕地說:「臣覺得不可思議,本想一睹真容,只可惜這種人神秘莫測,從來不跟客人見面,只派來手下與我商談。收了五百兩金,三日後就辦成了,人狠話不多,真是江湖奇女子也。」

  寶珠心想,前幾日客棧裡群魔亂舞的師門聚會,你已經見到過了,抱琵琶的那個女鬼就是。

  韋訓忽然道:「她價碼已經漲到這麼高了?」

  楊行簡不知他們之間的關係,道:「當然不止盧頌之一顆腦袋,韶王要他全家雞犬不留,五百兩是盧氏夫妻和三個兒子加起來的總價。」

  寶珠總覺得難以置信,忍不住問道:「阿兄謙謙君子,溫文爾雅,怎麼會下這麼……這麼決絕的命令?」

  楊行簡露出些許尷尬的神色,支吾了半天才說:「行簡是韶王府開府的老臣,已經侍奉他許多年了,就是蒙著臉誇,也不會用『謙謙君子,溫文爾雅』來形容主公。他多年韜光養晦,平日不會露出鋒芒,又深愛公主,自然對您溫柔體貼。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

  斟酌良久,楊行簡道:「我想……殺伐果決更合適。」

  韋訓哂然一笑:「這個詞在我們說來,就叫做心狠手辣。」

  楊行簡登時惱怒:「休得放肆!這是對人上人的讚譽,怎麼能用你們江湖上粗鄙之言來比較!」

  韋訓撇撇嘴,不屑一顧:「就你們矜貴,還不是要雇傭我們江湖上的人幹這些髒活兒。」

  寶珠耳聽他們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又吵了起來,心思已遠遠地飛向幽州。她之前看上拓跋三娘的專長,想將她收入麾下卻不可得,引以為憾事,誰想兄長早就搭上了這條線?

  她們兄妹倆身為天潢貴胄,卻不知為何,總與殘陽院的草莽俠客扯上絲絲縷縷關係,這究竟是巧合,還是命中注定?

  自己被活埋的舊案似乎揭開了一角,可卻又沒有真正水落石出,更讓她震驚的是李元瑛的另一個陰暗面。

  思來想去不得要領,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問韋訓:「我那時候命若懸絲,又被活埋了幾天,翠微寺什麼都沒有,你是怎麼把我救回來的?」

  韋訓見她因舊事黯然傷神,思慮片刻後,露出一絲狡黠笑容,輕描淡寫地道:「也沒什麼特別的,就是多喝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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