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發表回覆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1
發表於 2026-1-23 02:20:02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十章

  她又睏又倦,不記得自己是究竟嚇暈了過去,還是累到極點迷迷糊糊睡著了。一覺驚醒時,天色已經大亮。

  韋訓和十三郎聚在廊下嘀嘀咕咕小聲聊天,驢在院子裡放風溜達,一切看起來都正常,彷佛昨夜的詭異動靜只是她的一場怪夢。

  十三郎在那抱怨:「先弄這個,匕首有了魚腥味怎麼再切梨?」

  韋訓不耐煩地回道:「你直接生啃得了,吃什麼梨片。」

  十三郎又抱怨:「就圖大師兄刀快啊,給九娘準備魚膾積極,我吃個素的就嫌煩了。」

  寶珠睡眼惺忪地出了一會兒神,低頭數了數箭囊裡剩下的箭矢數量,發現確實少了六羽,於是俯身從牆角拾了塊破瓦,照著韋訓背後狠砸過去。

  他頭也不轉,回手一抄,迅捷又靈巧地接住瓦片,隨手拋到院子裡。

  「九娘醒了。」

  十三郎招呼道:「朝食有魚膾可吃,快點來!」

  寶珠攏了攏頭髮,撣掉黏在身上的稻草,有氣無力走出正堂,來到圍廊上,韋訓正端坐在那聚精會神地片魚。

  也看不清他手法如何,只見雪白的魚膾一片片從手底飛出,晶瑩透亮,比紙更薄,甚至能隨風而動。

  「你昨夜是睡死了嗎?那麼大的動靜竟然一聲不吭。是不敢動,還是故意嚇我?」她仍是氣恨不休。

  韋訓把半邊魚身全都侍弄好了,才擦擦手,從廊下抽出一塊木板,上面赫然插著三支羽箭。

  「樑上是我。並沒打算嚇你,只是好奇到底是誰在搗鬼罷了。」

  寶珠大吃一驚,回想昨日種種細節,驚駭莫名,顫聲問:「你在樑上,那棺材裡睡的人是誰?!」

  「九娘可自去查證。」

  不用他說,寶珠拔腿回到正堂,來到東邊仔細一瞧,只見棺材裡盤著裝錢的褡褳,外面裹著一領韋訓的青袍。原來屋子寬闊,燭火照不到另一頭,影影綽綽分不清明。寶珠又覺得棺材晦氣,只要不湊近查看,就破不了這簡單的障眼法。

  那他是何時用褡褳偽裝自己,又怎麼無聲無息攀到兩丈多高的房樑之上?

  這件事怎麼也想不明白,寶珠怒道:「你到底蹲在樑上幹什麼?!」

  「登高望遠,可以俯視庭院和屋裡的動靜。只要對方稍動,我就可嚇他一嚇。誰知你如此勇悍,根本不需要韋大出手。」

  他指著那片木板,讚嘆道:「還好擋了一擋,否則被你洞穿三個窟窿,滋味可不好受。」

  寶珠又轉頭對付十三郎,喝道:「樑上是他,那院子裡裝神弄鬼的是你咯?」

  十三郎雙手亂搖,連忙撇清:「我清早才回來,不關我事!」

  寶珠奇道:「那是何人,還真的是鬧鬼不成?」

  韋訓不答,指了指魚膾說:「不急,趁新鮮吃。」

  寶珠暫停盤問,帶著滿腹疑團坐了下來,只因她確實餓極了。

  鮮魚切成絲片生吃謂之『膾』,宴席上這道菜毫不起眼,只能算湊數的冷盤,放到此時就媲美山珍海味了。雖沒有橘汁、梅醬之類蘸料,但韋訓揪了一把不知什麼名字的野草搗碎當做解膩去腥的調味,當真是滑爽鮮嫩,滿口香甜。

  她一邊吃一邊問:「你一早就去買魚了嗎?」

  十三郎搶答:「是我回來後,師兄去河裡現抓的。天氣這麼熱,魚膾得吃剛離水的,不然容易鬧肚子。」

  韋訓突然想起一事,開玩笑道:「別怪我沒提醒,這可是國姓魚哦。」

  寶珠正吃得爽快,哪裡還在乎這個,連忙說:「難道你們沒聽過婁御史吃魚的典故嗎?」

  原來當年則天皇帝臨朝,因崇信佛教下了「禁屠令」,不許百姓吃葷腥。婁師德去關中公幹,進餐時僕人上了一道羊肉,婁師德問:「天子嚴禁屠殺,怎麼會有羊肉?」僕人道:「這隻羊是豺咬死的。」婁師德誇道:「這隻豺太懂事了。」於是吃了羊肉。僕人接著端上一碟魚膾,婁師德又問,僕人道:「這條魚也是豺咬死的。」婁師德斥罵道:「你這個蠢貨,豺怎麼能咬死魚呢,你應該說是水獺咬死的。」

  這則故事流傳甚廣,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知名笑聞,寶珠特意講來,又補充了一句:「若有人查問,今天這條魚就是狸奴抓來的。好懂事的狸奴!」(狸奴,貓咪的別稱)

  這句話剛出口,韋訓一僵,十三郎當即捧腹大笑,笑得就地仰倒,不可抑制,從廊上滾到廊下去了。

  寶珠有些莫名其妙:「這故事是好笑,但也不至於那麼誇張吧?」看向韋訓,他卻扭過頭去,極難得地流露出一絲窘態。

  等十三郎笑夠笑足,擦了臉上眼淚,手腳並用從廊下爬上來,才解釋說:「不是婁御史好笑,是九娘的話好笑。我大師兄的乳名就喚作『狸奴』,這可不真應了『狸奴抓來的魚』嗎?」

  聽到這話,寶珠一時大窘,想到自己在不知情下當面叫他小名,羞得桃腮暈紅,赧然垂頭。又暗想他腳步輕捷,繞樑無聲,也怪不得有此稱呼。

  曾經吐蕃朝貢來一窩猞猁,她分得一隻。那動物外形像貓,耳朵尖上各有一簇黑色立毛,威武機警,又毛茸茸的十分乖巧。打獵時就在馬臀上鋪一條毯子,讓它蹲坐其上隨身跟著,撲殺獵物,比獵犬還凶猛。她極是喜歡,出則同輿臥則同榻,愛稱『狸奴』。沒想到這麼巧合!

  氣氛尷尬,兩個人都不好意思先開口說話。默默無語地吃了一會兒東西,寶珠見他片魚的手法如同行雲流水,非常悅目,想扯開話頭,就問:「你這匕首叫什麼名字?」

  韋訓低頭片魚,低聲說:「就叫匕首。」

  「看起來是件古物。」

  十三郎誇耀道:「確實是古董,師父從一座春秋戰國時的古墓裡淘到的,給了武功最高的大師兄。」

  寶珠驚訝道:「刀刃上有金文銘刻,如果是古物,那可是件有來頭的利器。你拿來當餐刀使,可是大材小用了。」

  韋訓輕描淡寫地說:「我不認識古字,師父也沒有講過。他自然給了我,我就當普通匕首使。」

  寶珠嘆道:「如果是把長劍,那定是顯貴們人人爭搶的寶物了,只可惜是把匕首。」

  韋訓道:「出土時只是一根鏽成鐵棒的短劍,師父說其長不足以當禮器佩劍,其短又不能藏匿在衣襟中當暗器,不文不武,百無是處,所以磨去了三寸。」

  寶珠一聽,心中頗為惋惜。又想這發丘的匪首性情竟然如此偏狹激越,得到寶物也不珍惜,隨手摧折毀壞,倒是跟她印象裡那個人有點相似。

  「我想這個字大概是『魚』,難道這匕首是……」

  韋訓笑著打斷了她的猜測:「那用來片魚不是剛好?」

  吃完早飯,寶珠還惦記著射向庭院中的箭,趁著日光明亮,她在荒草中找了一會兒,只撿到兩發射空的,另一支不見了,地上只留下小小一攤血跡。

  韋訓道:「你箭法準頭不錯,膂力卻差,如果不命中要害,就只是皮外傷。」

  聽他直指症結所在,寶珠有些鬱悶:「我往日五十步內射殺黃羊、野豬不在話下,如今遭這一場劫難,力氣是弱了許多。」她思索片刻,沉聲說:「如果真是鬼魂,那是不會流血的。」

  韋訓點頭:「昨夜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影壁上放置的骷髏,還有窗戶上倒斃的枯骨屍體,都是嚇人用的。」

  寶珠氣憤道:「嚇得我差點丟了魂。」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十三郎也回來了,她覺得陽氣已經壓過了陰氣,膽氣略壯,想再探鬼宅。

  陽光之下再看那些骷髏頭,骨質枯黃龜裂,不知道是從哪處亂葬崗淘來的無名屍首。故意安置在轉彎處或者牆頭上之類讓人想入非非的地方,當然不會是骷髏自己跳上去的。

  枯骨上穿的一身血衣,陽光下看更是醒目,但仔細一想,如果是陳年血漬,早應該變成暗褐色,不應該是這般殷紅模樣。

  「這其實……不是血吧?」

  韋訓看了看說:「是茜草染的。」

  回憶昨夜驚魂時刻,寶珠腦中回蕩著黯淡燭光之下血色宛然的景象,沉默了良久。她想起自己重病嘔血那個夜晚,那鮮血也是如同這茜草一樣鮮豔。

  一個疑問漸漸地浮了上來:那真的是血嗎?

  她睡覺時有光線就睡不沉,服侍她的人都知道,因此哪怕只是午後小憩,婢女們也會將殿中所有窗簾掩上,掌燈時分,也不敢用特別明亮的宮燈。昏暗的燭光下,她將殷紅腥甜的液體吐在銀唾壺中,婢女立刻驚得大叫,馬上喊人去叫御醫。

  那唾壺變色了嗎?因為腹中劇痛,她吐完就躺下了,沒有看見。韋訓說過曾在她口中試毒,也沒發現有中毒跡象。或許那只是她臨睡前飲下的石榴果子露的顏色?就如同這茜草染紅的「血衣」,乍一看悚然,其實根本是別的東西。

  這樣微小的誤會,只要點亮宮燈仔細查看就能發現蹊蹺,就算婢女們無知,御醫們不可能認錯,她又怎麼可能「中毒嘔血」而死呢。

  一股隱隱約約的絞痛緩緩從腹部升起,逐漸蔓延到胸膛之中,寶珠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掩耳盜鈴一般從長安奔逃而出,不是因為束手無策,而是因為她太害怕真相,比怕鬼還怕。

  寶珠勉強振作精神,回到現實中來,說:「看來搗鬼的那人不太聰明,也很草率,不知道它到底找到方財主的寶貝沒有。」

  韋訓道:「看來是沒有,不然也不會掘地三尺了。」

  日光之下再看方氏大宅的庭院,鬼氣已去,荒草斑駁,挖掘翻找過的泥土雖然已經有意掩飾,但土層擾動的痕跡在韋訓這等大行家看來,如同禿子頭上的蝨子一樣明顯。他當即一一指給她看。富家大室在宅邸埋藏錢財原是常事,更何況方大戶生前就誇耀家中有寶物,更容易遭人覬覦。

  宅子裡用來嚇唬人的屍骨或許是賊人從荒墳拖來的,也可能是被他害死的,撅著屁股趴在窗口折成兩截,總覺得可憐。師兄弟二人在庭院裡掘了個坑,把它和那幾個骷髏頭一起埋了。

  寶珠蹙眉道:「最奇怪的就是宅子深處那座庫房,不知到底是誰鎖上的,既然覬覦寶物,怎麼不進去搜索?鎖頭都落灰了。不如我們趁著天色亮進去瞧瞧。」

  韋訓微微一怔,收斂了笑容:「那屋裡真的有鬼,你最好別去。」

  聽了這話,不僅寶珠,十三郎也覺得詫異。他這位師兄天生反骨,不僅不信鬼神之說,聽到這種事還特別感興趣,非得去親自體驗一番才能滿足好奇。如今這般保守,大是反常。

  寶珠雖然怕鬼,但現在大太陽掛在頭頂上,她不信有哪隻厲鬼敢白天出來,跋扈的勁兒上來,命他一定要把那鎖著的庫房打開給她開開眼。

  被她催命一樣趕著,韋訓輕輕嘆了口氣,抽出匕首用刀尖一挑,鎖頭就被削斷了。

  三個人破門而入,寶珠見庫房中雜物堆積,黴爛不堪,別說寶物,連一件能用的家什都沒有。然而抬頭望去,只見橫豎六道房樑上,竟然懸掛著幾十條麻繩和破布條,在風中來回飄蕩,陰氣四溢。

  她『啊』了一聲,突然明白了,這些都是上吊自縊時用的繩索。此時屍骨已經不知所蹤,然數十人一起懸樑自盡,屍體隨風而蕩的慘烈情景依然能夠想像,她一時間毛骨悚然,渾身冰冷,一步一步退出門去。韋訓將門扇關閉。

  寶珠在台階上坐了半晌才緩過神來,看見韋訓臉上掛著『早告訴過你別進去』的同情表情,她問:「你之前就知道裡面有什麼?」

  韋訓答道:「掃了一眼,沒看真切,大體也猜得到。」

  她魂不守舍地喃喃:「怎麼……怎麼會那麼多人一起上吊啊……」

  「自然是遇到了沒有人能活下去的情形,可能是當年亂兵過境時的事吧。如是飢荒,剩下一地人骨,更加慘絕人寰。」

  「後人收了屍體,怎麼不把那些縊索也帶走?」

  「屍體留下腐爛是要生瘟疫的,屍臭氣味也太大了,不得不收拾。那縊索嘛……世人都傳說縊死鬼的魂魄就留在那根繩上,最是晦氣。裡面又沒留下什麼值錢的東西,乾脆把大門一鎖,當這庫房不存在了。」

  萬萬沒有想到,這座凶宅裡面最可怕的部分,跟鬼沒有什麼關係,反而是人間發生的慘劇。

  關上庫房的門,十三郎站在門口念了幾句超度的經文,請這滿屋的縊死鬼趕緊投胎。這些冤死鬼生前尚且無力反抗自己的命運,死後估計也窩窩囊囊,連在自家宅院裡亂挖的賊人都無法阻攔。

  此時真相呼之欲出,有人想找到方大戶家隱藏的財寶,借助大宅裡真實發生過的慘事傳播流言,裝神弄鬼,以免有人再搬進來住。而從前路過借宿在這裡的行腳商,只怕就是被這搗鬼的人給活活嚇死了。

  回到正堂,寶珠找到庭院裡那一攤殘血,撥開荒草四處找了一會兒,直搜到牆邊一處塌陷,牆根留下血跡和擦痕,那人顯然是從此處翻牆逃走。

  站在這斷牆朝外張望了一會兒,寶珠很是猶豫。正常情況下,只要告知屬地官府即可,然而她現在連個正經身份都沒有,哪裡有資格報案呢。難道受這一場驚嚇,還得裝聾作啞地離開?

  猶豫不決之間,韋訓師兄弟已經把驢和上路的行李收拾好了,寶珠不禁埋怨責備道:「昨夜那人逃走的時候你就該跟上去的,好歹揍他一頓解氣。」

  韋訓並不反駁,只說:「是我的不是。」又跟十三郎說:「你們倆先行一步去新豐縣城裡等著,我去去就來。」

  寶珠覺得不太對勁,「你去哪裡?幹什麼?」

  韋訓漫不經心地道:「辦點小事。」

  寶珠呆呆地望著他:「人都跑了,茶也涼了,你該不會現在又想去追人了吧?」

  韋訓笑了一笑:「將功折罪嘛,再說也留他不得。」

  說著拿出一個破布包裹著的東西遞給寶珠,她接過來一看,竟是一把磨得雪亮的尖刀。

  「昨夜那人逃走的時候掉在牆外。」

  這凶器刃長一尺,根部寬二寸,刀尖磨得十分鋒利,但刀柄做工頗為粗糙,纏著些又髒又破的布條防滑。持刀私闖民宅,性質就跟『凶宅鬧鬼』完全不同了。

  「如果我帶著一百名侍衛,追一頭中箭不死的鹿,倒是保證能找到。你去哪裡找一個受傷的人?」

  韋訓答道:「傷鹿沒名沒姓,人卻有家可歸,如果知道是誰,就不用費多少功夫,你聞一聞這刀子。」

  寶珠蹙著眉頭,雖然萬分嫌棄,終究抵不過好奇,輕輕聞了聞,一股濃重的魚腥臭味沖進鼻腔。這是一把殺魚刀。

  她「啊」了一聲。

  --------------------------------
  
  1.淡水魚絕不能生吃!!!

  2.婁師德機智問答的故事來自《太平廣記》

  3.那時候主流社會仍然君子遠包廚,唯有片生魚片這事樂於當眾展示,似乎有點炫技、開屏的意思(當然韋大從不屬於主流社會)

  4.一屋子房樑掛了幾十上百條縊索的事來自《夷堅支志》,是南宋淳熙年間發生的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2
發表於 2026-1-23 02:20:20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十一章

  韋訓留下一句「去去就來」,一撣袍角,揚長而去。

  寶珠騎在驢上,一步一回頭地張望。

  十三郎說:「不用擔心,師兄他也沒有公驗,一會兒會自己想辦法進城,跟我們匯合。」

  寶珠把昨天夜裡發生的事詳細告訴了十三郎,喃喃道:「不知道那賣魚的為什麼專門在那路口做買賣?」

  「盯梢啊,避免有人晚上進去擾了他的生計;如果有大師兄那種不信邪的,非要進去省一筆住宿費,也正好提前準備,放倒了賺一筆外快。」

  寶珠慍怒道:「你這吃齋拜佛的小禿頭倒是很懂行。」

  十三郎笑了:「我本來就是負責給大師兄盯梢的。」

  「如果昨天夜裡他勤快點跟上去追到賊窩,今日也不用麻煩這一趟了。」

  十三郎遲疑地說:「幹這行少有單獨行動的,如果那人還有別的同伙,師兄獨自去追,只怕九娘你一個人……」

  聽他這樣說,寶珠一愣,接著冷哼一聲,豪氣萬丈地說:「昨夜是我親手射中賊人,哪裡用得著他保護了?再來一個才好,我射他一雙!」

  十三郎心想:你早上起來吃飯的時候臉上還掛著淚痕,現在又逞強嘴硬。他不好意思當面戳穿,只能唯唯諾諾稱是。

  寶珠自吹自擂一番,可惜此時身邊沒有侍衛和宦官們輪番阿諛逢迎,吹了幾句吹不下去了,只好轉移話題:「就是不知道方大戶引以為豪的寶物到底是什麼?是藏在哪個角落誰也找不到,還是當年就被亂軍搶走了?」

  十三郎驚訝道:「那東西不就擺在九娘眼前嗎?那麼大一個,你沒看見?」

  寶珠勃然大怒:「一百步內我能射中雀兒的眼睛,你敢說我眼神不好?!」

  十三郎一縮身子,顫聲說:「就是屋裡那副壽材啊,那是龜茲板的,市舶司來的西域貨,很稀罕呢,大師兄沒跟你說?」

  寶珠緩緩張大了嘴,腦中浮現出那副油漆斑駁的破棺材,呆了半晌,震驚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如此!竟然如此!

  這世上再寶貴的東西,在不識貨的人眼裡都只是晦氣的廢物,擺在眼前也不認識,這一點上,她跟那個苦尋寶物不得的賣魚人沒有任何區別。

  「我猜方大戶當年受到拷打,應該當場就招了,不過龜茲板相當沉重,那些兵匪就算貪婪,也沒辦法隨身帶著一口棺材,又不好變現,只能丟下了。」

  十三郎頓了頓,以崇敬豔羨的口氣解釋道,「雖然龜茲板挺值錢,不過那是民間的值錢,跟九娘你那口帝王木金絲楠的棺槨還沒法比。那是有錢沒處買,用了要抄家的。」

  聽他這麼比較,寶珠一時間五味雜陳,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自豪。

  十三郎已經提前買通門吏,兩人牽著驢進城,果然一路毫無阻礙,兩人在縣城街頭尋了一處小酒肆,打算坐下等待韋訓歸來。

  進門時看見一桌四個穿灰布袍的粗莽大漢正在推杯換盞,鬧哄哄的好生聒噪,酒水菜蔬淋漓,灑得滿桌都是,更有幾隻綠頭蒼蠅、花腳蚊子徘徊飛行。

  寶珠一看就覺得心底厭煩,正想撩開門簾出去,又回想起昨天那家小客棧的事。如果不是她嫌棄條件簡陋,堅持不進,也不會有後面被迫住凶宅的遭遇。假如她一直不能適應這種落魄環境,以後的旅程只怕步履維艱。

  於是長嘆一口氣,咬了咬牙,返身進屋,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款款坐下了。

  店主抬頭見是一位二八年華的美貌少女帶著一個小沙彌進來,心中詫異。這少女衣服不怎麼華麗,頭上只插了一把梳子,舉手投足卻端莊高貴,容光照人,不像普通民間女子。她摘下帷帽和面紗,好奇地四處打量,似乎從未進過街頭酒肆一般。

  酒博士過去招呼:「小娘子喝些什麼?小店有自釀的米酒和清酒。」

  寶珠一愣,心想這樣地方,昆侖觴之類名品應該是沒有,便撿最常見的問:「有郢州春或者石凍春嗎?」

  酒博士搖頭。

  「秋清或是桑落呢?」

  酒博士又搖頭。

  十三郎咳嗽一聲:「這裡的酒恐怕九娘喝不慣,你還是點酪漿吧。」

  酪是牛乳或者羊乳發酵成的飲料,因為原料易得,味道酸甜可口,無論高門貴戶還是街頭食肆都能提供,是不勝酒力的女子首選,寶珠點頭說可。

  十三郎又要了幾個素酒菜,酒博士端來一碟花椒豆乾,一碟酥炸饊子,一碟鹽煮蠶豆。

  遙想長安城幾千家酒肆,其中不乏富麗堂皇媲美豪門的大酒樓,宴飲歌舞日夜不休。但這裡只是一家縣城店鋪,桌塌席子半新不舊,一個年老色衰的胡姬無精打采地站在櫃前沽酒趕蒼蠅。

  所一致的只有牆上的題字畫壁。

  大唐飲酒成風,作詩更是所有階層共同的風尚,只要不是新開的店鋪,粉牆上都有來往旅客揮毫落墨,當然詩句本身質量天壤之別,千古絕句旁邊可能搭配粗俗不堪的豔詩。

  地方雖然簡陋,題壁倒是可觀,可見是家開了多年的老字號。寶珠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發現這家酒肆牆上不僅有題詩,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圖畫,鳥雀蟲蛇,茶壺石臼,沒有統一題材,倒像是兒童隨手塗鴉上去的,寶珠不解其意。

  韋訓果然如他所說那般『去去就來』,兩個人剛吃完一碟蠶豆,他就回來了,左手拎著一隻鼓鼓的皮囊,右手拿著一根長長的樹棍。他把棍子插在門口,撩起門簾進來,酒肆為之一靜。

  寶珠連忙問:「可解決了?」

  韋訓神清氣爽,將皮囊往席子上一放,「手到擒來。」

  寶珠又是好奇又是害怕,見他袍角一點血漬污痕也沒有,不知道怎生打聽,斟酌道:「可曾受傷?」

  韋訓莞爾而笑:「一個村漢而已,昨夜連驢都懶得叫喚,其實不值得我去一趟。」又向她申請:「我想喝酒。」

  寶珠點頭同意:「昨夜裡折騰半宿,我也想喝兩杯。」

  上司已經批准了預算,韋訓喚來酒博士要了一壇燒春。說話間,酒博士端來一隻錫酒壺和兩個酒杯,放在案几上。

  韋訓蹙眉道:「你聽錯了,我要的是一壇。」

  那酒博士只道少年狂妄自負,賠笑道:「客官,這是蜀地產的燒酒,酒性濃烈,後勁頗大,二位喝這一壺也差不多了,一壇可是有二十斤吶。」

  韋訓指了指寶珠:「這裡有人請客,你照做就是。還有,這杯子太小,換一隻碗來。」

  酒博士暗自咋舌,諾諾連聲走開了。心想這兩人看外貌不像兄妹,舉止不似情侶,若說是主僕,哪裡有家僕大剌剌坐在主人對面吃喝的?

  寶珠聽而不聞,眼睛只盯著那隻皮囊,心中猜想難道裡面裝的是人頭?

  韋訓看她眼神,便猜到她心思,當即拆開皮囊上扎的繩子展示。原來只是一袋餵驢的豆粕。

  「此等宵小,犯不著提頭來見。」

  眼見她錯愕的樣子,韋訓放聲大笑,十三郎嘆了口氣:「大師兄就喜歡戲弄人。」

  寶珠氣哼哼地瞪了他一眼,不再作聲。心想這人明明快到行冠禮的年紀了,有時候做出的事卻比她幼弟還淘氣,什麼蹲在房樑上學貓叫嚇人,潛入皇城貢庫卻只偷橘子等等。

  酒博士再次過來,托盤上面仍是兩個酒壺,一個空碗,一大盤清蒸羊羔,寶珠心中不悅,正想罵他到底有沒有長耳朵,酒博士恭恭敬敬地說:「這兩壺是靠門那一桌的客人送給小郎君的,他們說您點了什麼酒就照樣送上雙倍。」

  寶珠回過頭去,見那一桌剛才吵嚷不休的四個大漢站在地上,朝這邊彎腰叉手致意,神態甚是恭謹,卻不過來。

  韋訓只點了點頭,並不還禮。

  他擦了擦杯子,端起酒壺斟了一杯,先放到她面前。

  寶珠低頭看杯中酒液,只見翠綠如竹,上面泛著一層白色泡沫。她淺淺抿了一口,只覺入口燒喉,回味酸澀,微微皺了眉頭,放下不再碰了。

  韋訓知道公主嫌鄉下小店的薄酒粗陋,也不勸酒,自斟自飲,眨眼間一個酒壺就空了。贈酒那四個人丟下一桌酒菜,悄悄會鈔走人了,酒肆裡頓時清靜不少。

  寶珠問:「那幾個人是誰?」

  韋訓搖了搖頭:「我不認識。」

  「既然不認識,他們為什麼送你酒喝?」

  十三郎說:「可能他們認識大師兄。」

  寶珠半信半疑:「難道你在江湖中還有點名氣?」

  韋訓再次搖頭,神情淡淡的,「師父在世時有點名氣,我只是個沒錢買酒的窮賊。」

  燒春不稱寶珠的心意,那羊羔倒是蒸的酥爛入味,她自從落難以來少見葷腥,夾了一筷又一筷。可恨天氣炎熱,幾隻綠頭蠅聞到羶味,和花腳蚊子一起圍過來嗡嗡騷擾,實在大倒胃口。

  韋訓從腰間抽出匕首,輕推護手,露出一寸刀刃,橫放在案上,不知是劍氣還是煞氣,蚊蠅立刻避之不及地逃走了。

  寶珠甚是驚奇,回想住在翠微寺那些日子,一直蚊蟲不擾,她還以為是離宮選的位置好,是塊有龍氣的寶地。如今一想,大約是這匕首經常伴在身邊的緣故,的確是一柄寶刀。

  看她只吃菜不碰酒,十三郎嚼著豆乾問:「九娘不善飲酒嗎?」

  少女答道:「也能喝上幾杯,但我喜歡甜酒。」

  「大師兄喜歡去古墓中尋那種上百年的陳釀,說是酒性最醇最好喝,還不要錢。」

  聽到他這麼說,寶珠頗為詫異。

  陳釀誰都愛喝,但酒水這種東西不是金銀珠寶,就算大量囤積,也是喝一壇便少一壇,更別提家族更替、朝代變換能不能保住藏品。如此想來,確實只有古墓那種特殊的地方才能保存下來。

  她覺得有點噁心:「可是那些酒都跟死人埋在一起,不覺得反胃嗎?」

  韋訓一笑:「這世間比死人更令人反胃的活人可多了去了,比較起來死人反而安靜,不管生前是什麼身份,化為枯骨後也沒法作惡了。」

  寶珠想了想也有道理,興致勃勃地問:「古墓中的酒真能喝嗎?不會變質?」

  「十停中頂多有一停可入口,其他要麼保存不當乾涸了,要麼朽變不可聞。」

  寶珠道:「我喝過最陳的酒是去年爭春宴上一百二十年的乾和葡萄,而且只飲了兩杯就醉倒了,阿兄說烈酒傷身,讓我以後只喝新釀。你喝過最陳的酒是什麼?」

  韋訓想了想說:「應當是一座殷商貴族墓中一隻提梁銅壺裡的酒了。打開之後異香撲鼻,裡面僅殘存了二指高的酒液,顏色跟琥珀一般。」

  寶珠驚道:「千年陳釀!那味道定然是仙液瓊漿了?」

  韋訓笑著搖頭:「喝起來跟清水一樣,想來時間太久酒性都揮發了,僅餘香氣還在。酒的味道跟貯藏時間有關,但更重要的是本身的品質。劣酒放上一千年也依然是劣酒。」

  兩人興致盎然聊了一會兒酒的話題,韋訓歷數曾經品嘗過的佳釀,寶珠又問:「那你在墓中喝過最香醇的美酒是什麼?」

  他開口便道:「是你……」

  他本想說最香醇的就是在公主地宮中喝過的那一壇「御賜凝露漿」,堪稱餘味無窮。又想當面說「最好喝的乃是你墓中藏的酒」屬實有些奇怪,當即按下不提,把話頭扯到別的地方去了。

  韋訓暗想自己素來視禮教大防為無物,離經叛道,口無遮攔,今日卻不知為什麼在她面前在意起言談舉止了,自己也覺得十分古怪。心中有礙,這殺人之後的酒,遠不如往日那般暢快。

  說話間,有個身穿暗紅色綢衫、腰懸鋼鞭的中年男子進店來,沒有落座,徑直走到櫃前,朝這邊指了指低聲說了兩句話,付錢之後又離開了。

  店主親自端著一托盤四隻酒壺過來,看著韋訓的眼神愈加恭敬,甚至帶了點畏懼:「這位小郎君朋友真多,又有人來送酒。麟角鞭喬老爺吩咐我們好生伺候,說您上次點了什麼,照樣送兩倍來。」

  本來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飲酒聊天,卻屢次被打斷,韋訓臉上露出厭煩的神情,直言告知:「再有人來囉嗦,不管是誰,叫他滾開。」

  「是,是,再翻兩倍就是八壺,這案上都擺不開了,就是喝水也喝不了那麼多。」

  店主將新送來的酒壺放下,順便收拾空碗碟,卻發現之前那三壺已經喝空了,心中詫異。看這兩人,都是青春年少,不像海量的模樣。

  如此兩次,寶珠也察覺到不對勁。只是她往日眾星捧月,高高在上,一向是人群中最受矚目的那個,今日在這小破店裡卻只是配角,心裡不免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等店主走開,十三郎苦笑著對韋訓說:「看來已經走漏了行跡,師兄還是題壁吧。」

  寶珠睜著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明所以。心想難道他要作詩?可他身上也沒帶裝著筆墨的算袋呀?

  韋訓怏怏不樂地思忖片刻,從腰間裝燧石的小袋子裡掏出一塊青色的石頭,在那些塗鴉中找了塊空白的地方,幾筆畫了個簡單的圖形,長耳簇毛,看起來像是一頭蹲坐在石上的青色猞猁。

  寶珠本來期待著賞鑑他的大作,萬沒想到他在牆上畫了這麼個東西,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什麼呀,我還以為你要題詩!」

  韋訓頗為窘迫,悶頭喝酒,一口一碗。

  十三郎替他解釋:「九娘別笑,這不是畫兒,是鴝鵒辣。」

  「什麼東西?」

  「就是一種道上的暗號……路過陌生地界,要留個印跡,一是方便跟同伙聯繫,二是知會本地的同行,方不算冒犯。」

  十三郎指給寶珠看:「你看,這個花雀是一個外號林中雀的大盜,尾巴上五根羽毛,是說他一行五人。這個石臼是個外號鐵石心腸的遊俠,裂了一條縫,是說他受傷了,搗碓朝西,說明他要往西去。還有很多別的復雜信息,一口氣解釋不清。」

  寶珠笑道:「我懂了,這猞猁就是韋訓本人,猞猁耳朵上的毛朝東,就是說我們要往東走嗎?」

  十三郎點頭:「九娘真聰明。」

  寶珠又問:「你怎麼不畫?」

  十三郎嘆了口氣,失落地說:「我還沒出師,師父就沒了,只有道上成名的人物才有資格題壁,嘍囉跟班不能亂畫。」

  寶珠明白了,那些送酒的江湖人士未必跟韋訓有什麼深情厚誼,或許只是畏懼他的名聲,怕他在自己地頭上興風作浪,先送酒以示誠意。

  再去看壁上塗鴉,只覺耳目一新,大開眼界。那頭青色猞猁只用了草草幾筆,卻矯健颯爽,甚有神韻,可她想起韋訓小名叫狸奴,又掩口輕輕笑了起來,聲音清脆如鈴。

  「難道你江湖外號就是某某猞猁嗎?」

  十三郎瞥了一眼師兄,小聲說:「那倒不是。而且外號是別人叫起來的,不是自己取的……」

  韋訓心下大悔。

  剛才用皮袋戲弄於她,誰想報應來的這樣快。他本來沒覺得自己外號和題壁有什麼好笑的地方,可是她這樣樂不可支地打聽,他頓時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非常可笑。

  於是不再作聲,酒到杯乾,迅速將那幾壺酒喝盡。二三十碗烈酒下肚,不僅沒有一絲上頭跡象,臉色反倒越喝越是蒼白。

  這般喝法,那些容貌偉壯、腰帶十圍的豪客也要跌跌撞撞一醉不起,這體格清瘦的少年郎卻像是喝水一般輕鬆。酒肆裡其他酒客,店主,酒博士和廚子都出來圍觀。

  一個人將桌上所有酒喝得涓滴不剩,韋訓起身去結賬,看見寶珠面前那一杯始終沒動,便伸手端起一飲而盡。

  這一路上也曾多次幾人分食一張胡餅,或是一個梨子,可那都是掰開的。寶珠見他竟然毫不在意拿她用過的器皿飲酒,心下有些難為情。

  然韋訓行動從容灑脫,她要多說什麼倒顯得計較,只能裝作沒事發生。但少女瑩白如玉的臉頰緩緩浮起如同醉酒般的酡紅,她連忙戴上帷帽,放下面紗遮住容顏。

  十三郎瞧瞧這個又看看那個,捏一根筷子敲著空碗道:「燒春這酒真是奇哉怪哉,喝酒的人不臉紅,沒喝的倒是紅了臉。」

  寶珠一聽,臉上更是發燒,惱羞成怒,弓起食指狠狠彈了他光禿禿的腦殼一下。

  十三郎遲鈍地捂住頭:「唔,幹嘛打我。」

  寶珠怒道:「李元憶我都打得,怎麼打不得你個嘴瓢的賊禿?!」

  見她柳眉倒豎,殺氣騰騰,十三郎不敢辯駁,平白吃了一個腦瓜嘣,唉聲嘆氣:「苦也,苦也!」一邊忙不迭把吃剩下的豆乾和饊子都收進衣襟裡去。

  --------------------------------

  鴝鵒:音同渠玉,八哥的別名。

  饊:音同傘,饊子:一種用麵條扭成細絲後,油炸而成的食品。

  鴝鵒辣這東西來自《酉陽雜俎》,確實是道上人聯繫的暗號,但具體內容沒有記載,我編的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3
發表於 2026-1-23 02:20:36 |只看該作者
第一卷 盜珠記 第十二章

  一行人吃飽喝足,從酒肆裡走出來,看見那穿著綢衫腰懸鋼鞭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等候,身後跟著兩個家奴,各自牽一匹鞍轡精美的健馬。一看見韋訓出來,中年男子便笑臉相迎,走上前去自報家門:

  「在下麟首鞭喬石,久仰青衫客大名,少俠路過此地,恕在下沒能盡地主之誼,這兩匹馬是我喬家一點心意,請您路上代步用。」

  韋訓心中怏怏不樂,沒精打采地說:「我沒來過新豐,你又不認識我,久仰個什麼?」

  被他這麼絲毫不給面子駁難,喬石一愣,心道傳聞果然沒錯,此人孤傲不群,鋒芒畢露,根本沒有與江湖同行結交的意思。好在他這句話承認沒有認錯人,那就很好。

  性情乖戾的陳師古一身驚人絕藝,上通天文下知地理,文經武緯無不是頂尖,只要他願意,正能做開派宗師,邪可為一代梟雄。所幸他一輩子只在發丘盜墓上鑽營,倒是造福江湖。陳師古這一死,門徒風流雲散,又是一大變數,不得不打起精神認真應對。

  武學上繼承陳師古衣缽的就是他的首徒,此人是個不世出的鬼才,一身反骨,連他師父都對他無可奈何。只是行蹤詭秘猶如鬼魅,出師幾年,跟他交手過的大都死了,既不知道他武功路數,也沒幾個人見過廬山真面目。如此連一個合適的外號都很難取,只能根據傳聞取了一個「青衫客」。

  喬石是多年老江湖,見韋訓這樣不給面子,不以為意,仍是滿臉帶笑:「賢師弟鬼手金剛邱任前幾日從新豐經過,有幸一起喝了兩杯。」

  韋訓呵呵冷笑:「死胖子賢個鬼,跟我有什麼關係。」

  喬石心想那是大有關係,邱任繼承師門飛揚跋扈、眼高於頂的慣例,什麼宗主前輩、大派掌門都不放在眼裡,只有提起這位大師兄才有些又敬又怕的意思。前些天在夜宴上他贈了邱任五十兩黃金,對方才『不經意間』提起師兄的行跡,喬石立刻在城裡布了人蹲守,看能不能碰上這位來無影去無蹤的遊俠大盜。

  與四海為家的遊俠兒不同,喬家世代居於此地以販馬為生。他以鋼鞭為武器,雖然家大業大,但武藝並不突出,喬石早就打定主意,就算不能順利結交,也絕不能與他交惡,不管韋訓說什麼,都是你說得有理的親和模樣。

  除了馬,他本來還準備了兩個妙齡家妓,但見韋訓自帶一個美貌紅顏,怕惹惱了他,又趕緊讓人送回家去了。

  喬石笑吟吟地低聲說:「方才想進去敬上一杯酒,見少俠有佳人做伴,不便打擾,才在這裡等候。」

  又將兩匹健馬的韁繩遞出,韋訓視若無睹,懶得理他。牽了驢,等寶珠坐穩了,拔出剛才插在酒肆門前的樹棍,抓起韁繩就走。

  喬石目瞪口呆,只見這位傳說中孤高不群、鋒芒畢露、一身反骨的少年天才,像個家奴一般牽著驢和驢上的人走了。

  路上走了一段,寶珠看韋訓只是悶聲趕路,不像之前那樣跟她閒聊瞎扯,知道是因為她方才取笑他題壁的事,於是說:「我聽見那人叫你『青衫客』,這是個不錯的名號。」

  韋訓只低低「唔」了一聲。

  寶珠又說:「元稹有『青衫經夏黕,白髮望鄉稠』,白樂天有『白髮更添今日鬢,青衫不改去年身』,甫裡先生有『香還須是桂,青會出於藍。』這些名句都是讚美青色高潔,還有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寓意。」

  韋訓聽她口吐珠璣,心下更覺寂寥。

  「這名號只是不認識的人見我常穿這顏色的衣服隨便取的,跟品性高潔不高潔沒關係。穿青衫是因為青布最便宜,我天天鑽在墓土裡,喝死人的酒水,哪裡潔了?」

  寶珠沉默了一會兒,說:「再糟糕也沒我糟糕。我受封萬壽,卻只享年十七歲就死了,距離一萬歲還有九千九百八十三歲呢。」

  韋訓驚訝地回頭望她一眼,見她神色淒然,眼眶微微紅了,顯然是牽動了心思。心想她如今無家可歸,軀體確實還活著,社會關係卻等同死亡,不管名字封號多好聽,也沒有人叫了。

  十三郎此時插嘴:「你們都比我強,我沒有名號,人們心情好喊我一聲小和尚,心情不好喊我小禿頭……」小心翼翼瞥了一眼寶珠,眨巴眨巴眼睛,「罵人的時候就是死賊禿了。」

  寶珠被他逗得一樂,淚珠差一點兒沒掉下來,回憶道:「我小的時候,耶娘有次帶我去長安郊外踏青郊遊,碰見一個赤足老道,看過我面相,說這孩子一生富貴順遂,只是壽命不長,未婚配就會夭折。阿耶又驚又怕,急忙封我做萬壽公主,長命鎖平安符求了幾大箱子,還專門建了座上仙觀給我寄名祈福。沒想到該來的還是會來。」

  韋訓問:「那老道長什麼模樣?」

  寶珠說:「那時候我才一歲多,行動都要人抱著,哪裡記得住事,都是宮中老人講的。」她想了想又感嘆道,「這世上名不副實的事也很多,我獲封萬壽而早夭,你叫韋訓,又哪裡訓了?我看應該叫韋不訓才對。」

  陳師古確實因為逆徒從小就桀驁難馴才給他起這個名字,當然,沒有起到一丁點兒作用。

  韋訓點頭稱善,於是三人相視而笑,將剛才的事都拋在腦後。

  寶珠問:「剛才那人送馬,你怎麼不要?雖然不是什麼駿馬,代步也是好的。」

  韋訓說:「無事獻殷勤。麟首鞭是個馬販子,十分的生意,七分買賣三分盜。他要是不懷好意,送兩匹偷來的官馬,路上就有些麻煩了。」

  寶珠奇道:「官馬的臀部都有烙印記號,一查便知,他豈敢盜取?」

  韋訓笑了笑:「祖輩都幹這行,自然有門路秘訣。喬家有一種專門給馬用的去腐生肌的金瘡藥,反復塗抹,烙印疤痕上能重新長毛,記號就看不清了。」

  寶珠哇了一聲,「好刁鑽的馬販子。」

  韋訓又說:「聽說最近幾年也懶得這麼幹了,直接走耗損。」

  「那又是什麼?」

  「馬太嬌貴,又挑食,很難伺候,長途跋涉不如驢皮實。水土不服病死,跑得久了累死,折了腿受傷而死,這部分就是耗損。只要跑通門路,報上去的耗損略高一些,官家的好馬就成了死馬,變成他們喬家的貨物。」

  韋訓就此住口,斜睨了她一眼。

  寶珠登時明白了。如今朝堂賄賂成風,妃嬪公主居於深宮,都有人能將門路摸過去,盼她們能給天子吹風,換個斜封官來做。年深日久,見怪不怪,此事雖與她完全無關,但她身為食天下封邑的皇族,此風卻似乎又跟她有那麼一點關係。

  思忖良久,說:「這喬石的馬確實是不能要,怪不得你這個摳門的鐵公雞非要用十倍的價格買一頭奇醜無比的驢。」

  驢聽見她罵自己,當即尥蹶子反抗,被韋訓牢牢按住轡頭,沒能蹦起來,於是嘰裡咕嚕罵罵咧咧了一通,可能是驢的髒話。

  寶珠看韋訓一路上一手牽著韁繩,一手拎著那根四尺多長的樹棍,猜了又猜,還是想不出具體用途。「你拿著那根棍子到底幹什麼?」

  韋訓說:「我路上撿的。你看它很直,又很長。」

  寶珠不明所以,看向十三郎,他也沒覺得撿一根木棍有什麼不對,反而跟著高興:「確實很直,又很長,是根難得的好棍子。」

  「我是問你撿來幹什麼用!」

  韋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它很直,又很長,這就是優點了。至於怎麼用,我撿回來再慢慢想。」

  十三郎忙道:「師兄借我玩一會兒。」接過樹棍揮來舞去,又做有德高僧狀,當做雲遊手持的錫杖,跟韋訓拋來接去玩得不亦樂乎。寶珠哭笑不得,這竟然是一件不花錢的玩具。

  後來遇到一個賣飴糖的老翁,師兄弟兩人同時望著她,似有所盼,寶珠嘆了口氣,慷慨批了兩文讓他們買糖。

  她身受名門之教養,自然不能騎著坐騎當街吃喝,見他們兩人自在喜悅,初時只覺得幼稚可笑,其後竟不知怎麼羨慕起來。雲羅高張獵鳥獸,金鞭遙指空桑林,她騎著龍駒寶馬大張旗鼓的遊獵,也未必比他們不花錢的快樂更純粹。

  他們玩了半天,韋訓想了想,一刀把樹棍斬成三尺長,又把扎手的樹皮細細削去,橫在指上試了試前後輕重,遞給寶珠。

  寶珠捏著這根棍子瞠目而視,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十三郎失落地嘆氣:「你又給她了,我本來想拿來當手杖。」

  韋訓笑罵:「等你老得瘸了腿走不動時自己去撿。」

  寶珠慍怒道:「多謝,可我也沒有老到需要用手杖。」

  韋訓道:「是當做防身武器用。你膂力太弱,如一箭不能封喉,等對方近身過來,你就只能束手等死了。弓箭手向來是軍中最強壯的武士,遠戰靠弓馬嫻熟,敵人近身則能棄弓劈砍。你既然苦練過箭術,怎麼沒有練近身兵器?」

  寶珠愣了一會兒:「我練箭是為了狩獵,不為殺人,只需要弓馬嫻熟,要是一箭沒有射死,獵物反撲,那自有大批侍衛替我抵擋。」

  韋訓說:「是了,現在你沒有大批侍衛了,拿著這根木棍練一練罷。」

  他理據無可辯駁,寶珠又不想承認自己武藝有重大缺陷,小聲嘀咕:「我可以買一把像樣的三尺佩刀防身。」

  聽了這話,韋訓和十三郎都笑了。「起手就用開刃的兵器,能不能傷敵未可知,倒是很容易劈到自己腳趾,刮傷臉面。」

  寶珠驚懼交加,摸了摸自己甚是珍惜的容顏,思慮再三,還是把這根撿來的木棍斜插在身後行李裡。忽而心中生出怨憤,她雖然流落江湖,但起碼身邊還剩下一個侍衛,難道這小賊竟然不打算在危機時刻保護她,而是叫她自己對敵?

  激憤之下,寶珠暗自下定決心,以後路上要時常開弓練習,膂力恢復到能一箭封喉時,這兩個小賊就不敢笑她了。又想自己騎著駿馬開弓搭箭,顧盼生輝英姿颯爽,現在騎在一頭別扭醜驢上,射術再神準,那形象想必也不堪入目,不禁哀怨嗟嘆。

  十三郎又說:「聽說前太子就是被熊抓毀了容貌才被廢,就算有侍衛陪伴,你們玩這狩獵也是挺危險的。」

  寶珠頓時沉下臉來,嚴肅地說:「那件事不是那麼簡單,你不要妄議。」

  韋訓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也算是你兄長吧?怎麼,不熟?」

  寶珠心想豈止不熟,她們這些皇室子女,哪怕同一對父母生下來,也會因為權力反目成仇,一定要對方血濺當場才能放心,玄武門之變後,這幾乎是李唐王室的詛咒。一場惡戰下來,又豈是一支箭一把刀能殺的人數能比較。

  旅程繼續,一行人即將離開新豐縣城,臨走時買了蒸餅做為路上乾糧。

  那食肆開在城門附近,東來西往的旅客甚多,店家在屋外設了遮陽的棚子,熱氣騰騰的蒸籠噴薄出大量水霧,遮住了食客們的身影。寶珠騎驢經過,一個行腳商隱在蒸籠水霧後望了她一眼,三兩口將餅塞進嘴裡,連忙背起行囊,結賬上路。

  韋訓似有所覺,卻並不回頭。

  --------------------------------

  黕:音同膽,黑色汙垢;烏黑、黝黑。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4
發表於 2026-1-23 02:20:53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一章

  嗡的一聲弓弦波動,寶珠突然朝著曠野樹叢中放了一箭。

  十三郎茫然四顧,摸不著頭腦,韋訓喝彩:「好眼力!」

  寶珠意氣揚揚,昂首挺胸,鼻子幾乎翹到天上去了。她射中的是一隻藏在濃密灌木中的花兔,目標很小。這個距離射中獵物算不得什麼本事,難得的是她能在斑駁陰影之中一眼看見這隻同樣花色斑駁的小動物。聽他誇得懂行,心裡更是得意。

  韋訓足不點地飛身掠過灌木叢,片刻間將她的獵物撿了回來。寶珠看著他輕飄飄的背影,心想他雖然外號不叫『某某猞猁』,但箭矢脫手之後,立刻去飛撲去撿拾獵物,用途倒是跟她的猞猁完全一樣,心中不禁好笑。

  然而那隻瘦骨伶仃的死兔到手,她立刻失望地大呼:「怎麼這麼瘦!」

  韋訓笑道:「你以前都在皇家禁苑中打獵吧?那是不許平民入內的,獵物無憂無慮,自然養的肥壯。外面的人都吃不飽,野地裡的兔子,當然就是這般模樣。」

  寶珠本來以為今日可以開開葷,將兔兒烤來吃,但到手一掂量,只怕剝皮之後就光剩下骨頭了,心中甚是惱恨。看了看韋訓,低頭再看看兔子,心想出宮之後,人也瘦條條,兔也瘦條條,連路上跑的馬都是瘦的。恐怕自己一路風餐露宿、千里跋涉趕到幽州時,也會跟這兔子一樣寒傖了。

  她怏怏不樂將死兔丟回給韋訓:「扔了吧,根本沒有能吃的地方。」

  韋訓說:「吃肯定是能吃的,扔了多可惜。」於是拔了根細韌的草梗,將兔兒拴在腰間。趕到下一處食肆時,他將兔子剝了皮,去掉四肢和內臟污物,請店主將胴體連骨帶肉一起剁碎,塞進胡餅裡入爐烤製。那張兔皮就當作店主的辛苦費。

  等了片刻,兔肉碎胡餅熱騰騰出爐,餅焦脆可口,餡鮮香四溢,除了骨渣嚼著有些費牙,味道竟然美極。寶珠飢腸轆轆,雙手捧著餅大嚼,吃相還算斯文優雅,眼神已經跟逃難的飢民沒有兩樣了。

  韋訓和十三郎自然不會跟她搶食,袖手旁觀,心裡都有點兒同情。這姑娘從小錦衣玉食,現在流離失所,為了吃上一口肉絞盡腦汁,委實有些可憐,也怨不得她動不動就淚汪汪地掉珍珠。

  十三郎小聲說:「到底是身體底子好,出土才二十多天,胃口就這麼好了。」

  韋訓點了點頭,沒有作聲。他目光如電,習以為常地掃一遍附近來往旅客,忽然眼前閃過一片白光,頓覺寒風拂背,手足冰冷。他直直盯著那個方向,咬住牙關,緊緊攥住雙拳。

  離開新豐縣進入華州區域,前面是下圭縣,再往前就是潼關了。

  潼關乃是關中的大門,素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有畿內首險、四鎮咽喉的稱號,是長安至洛陽途中最險峻的軍事要沖,其守衛也與別不同,勘驗相當嚴格,恐怕很難用普通的賄賂通過。

  一行人在旅店中謀劃如何才能順利通過潼關,思來想去不得要領。最穩妥的辦法就是偽造個奴婢身份,依附人數眾多的商隊蒙混過關,但這又是寶珠最反感的。

  韋訓倚靠在窗前,頭枕在胳膊上,俯視街中人來人往,整個人都懶洋洋的,似乎心不在焉。

  十三郎和寶珠商量半天沒有結果,轉頭問他:「大師兄有什麼意見?」

  韋訓頭也不回,喃喃道:「過不去也沒什麼。回去長安,向北取道延州、太原一樣能走到幽州。」

  寶珠皺眉道:「說什麼怪話,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都走了好幾天了,怎麼能再回長安?」

  韋訓回過頭來,懶懶地說:「讓十三牽著驢過去,我背著你半夜闖關也不是不行。」

  寶珠怒拍案几:「休得胡說!你可去過潼關?那地方兩側都是懸崖峭壁,中間的羊腸小道僅容一輛牛車通行,只要有人把守,飛鳥都過不去。再說駐守潼關古城的官兵有幾千人,到時候萬箭齊發,管你闖關的是猿猴還是猞猁,都給射成刺蝟!」

  「那就在下圭縣多住幾天看看情況好了。」

  「多住幾天?!」

  不管她說得如何凶險,韋訓好似當耳旁風一般,留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又去看窗外景色了。從新豐縣出來後,不知為何,韋訓對趕路這事有點消極,能拖則拖,也不催著她早起了。

  這人一天到晚精神抖擻兩眼冒光,根本看不見他疲憊,這兩天卻一反常態,起得晚睡得早,天剛擦黑就回自己房間去了。寶珠晚上有事去找也見不到人,只有十三郎出來應對。

  寶珠非常困惑,順著他目光看過去,街上人來人往,也沒有什麼特殊的。

  十三郎起身說:「我這就去買通下圭縣的門吏,先通過下圭,才能說入潼關的事。而且我的過所上只寫了在京畿之內通行字樣,以後不管朝哪兒走,我都得去官府申請添上幾句再說。」

  寶珠竟然對小沙彌產生了一絲羨慕:「沙門的身份真自在,我要是能弄個度牒出家,就不用那麼麻煩了。」

  十三郎大為詫異:「九娘難道想做比丘尼?」

  寶珠攏了攏漆黑濃密的鬢髮說:「我可不想落髮,當然是做個女冠。」(女冠就是女道士)

  十三郎嘆道:「俗話說『皇帝的女兒不愁嫁』,不知有多少世家大族的俊俏兒郎盼著娶你,你居然想出家。」

  十三郎自然不知道,李唐皇家的貴主們其實非常愁嫁。

  只因為李家的女子向來以驕橫矜奢著稱,無論是在家為女還是出嫁為婦,在家族中的地位都遠超前朝。公主下嫁,不僅能遠離公婆,造公主府自住,更不用遵守一般人家的媳婦禮節。

  有權勢的公主婚後擁有藍顏知己的也不在少數,甚至去世了還能讓駙馬戴孝三年,堪稱低眉折腰娶來一位祖宗,是以名門世族誰也不願尚主。朝中甚至有諺語稱「娶婦得公主,平地生公府」,自己家中憑空迎來一座官府管制,何其受屈?

  萬壽公主不僅深受天恩寵愛,還以弓馬嫻熟武藝高超聞名,以當年『李娘子』平陽昭公主為偶像,曾有百步一箭貫穿黃羊雙眼的驚人戰績。這樣一位武德充沛的貴主,男子們就算有心攀龍附鳳,甘願伏低做小,也要打量自己是否有承受她當胸一箭的本事。

  曾經皇帝聽說戶部尚書韓仞家的幼子韓季舟翩翩少年,享譽京城,試探著問過尚書是否想做兒女親家,韓老頭不說行也不說不行,撲通跪下只是痛哭,一把山羊鬍子都被涕淚打濕了,場面一度十分尷尬,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了。

  也因為公主愁嫁這事,皇帝與貴妃才為她準備豐厚嫁妝,願以天下資財換取萬壽公主的婚姻幸福,甚至還考慮過「榜下捉婿」這種極端手段。

  只是這些宮廷隱秘不足為外人道,少女自有一番復雜心思,不方便解釋。她給十三郎抓了滿滿一捧錢,催促說:「小孩兒不懂別胡說,我人都死了,還論什麼婚嫁!還不快出門辦事,打聽一下有什麼好辦法通關。」

  十三郎接了錢,道:「醜話說在前頭,度牒我實在買不來。」

  世人傾僧慕道不是沒有世俗原因,出家人免於徭役,又不用繳納租稅錢糧,名下若有良田產業可節省許多財帛,自然慕道者眾多。官府為了避免戶口流失,立了度牒的規矩,只有官家簽發的這道手續方能合法出家,因此一份度牒不僅相當值錢,又得等上面審批名額,一年可能碰不上幾次,不是輕易就能到手的。

  十三郎說明了此間緣由,讓寶珠不要寄予厚望,帶著錢出門賄賂門吏,韋訓則繼續盯著樓下出神。

  街上人來人往,走南闖北的商販、浮寓流寄的工匠、前去長安尋找活路的失地流民們,每個人朝著自己所設想的飽足生活奔波在路上。

  十三郎出去遊走半天,帶回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下圭縣的名寺古剎——蓮華寺,即將在六月十九觀音得道日前後三天舉辦盛大的無遮齋會,屆時寺門大開布施齋飯,無論僧俗都可以去參觀隨喜。

  十三郎興奮地說:「蓮華寺的素齋遠近馳名,平時只招待有錢的施主,這回連施三天,我們可以一起去蹭飯!」

  寶珠一聽是素齋,興趣並不大,十三郎忙道:「聽說他們的素齋與眾不同,不管味道還是模樣,都跟真葷完全一樣,九娘一定要去試試。再說,這次法會是為了供奉一件絕世寶貝,就算不為吃,去看一看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哦?是佛舍利還是佛骨?」寶珠好奇地問。

  十三郎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聽說是一件徐州來的寶物,暫時在蓮華寺供奉,之後會被運去長安皇宮中,那時候想看都看不著了。」

  天氣這麼熱,寶珠並不想去擠人堆,但她青春年少,本來就是愛吃愛玩好熱鬧的年紀,又耐不住十三郎反復央求勸說,還是決定去一趟。誰能想她這樣一位出身天潢貴胄的驕女,如今竟會為了蹭一頓免費的齋飯而汲汲營營,自覺心酸又好笑。

  下圭縣門吏已經買通,第二天一早,三個人退了房,牽著驢進城。

  去往蓮華寺的街道已經比尋常擁擠許多,人人臉上都興致勃勃,為了這場難得的法會和神秘的寶貝而好奇,很多人還是大老遠從鄉下趕來的,對他們來說,法會跟趕集也沒有什麼區別。進入寺門後,人群更是摩肩擦踵,人聲鼎沸,甚至有人被擠下放生池。

  蓮華寺原本就實力雄厚,更有向佛的富貴人家慷慨解囊,布施支持,從上到下的僧人都為這場法會投入了萬分的精力,大殿之前的銅香爐中不計成本投入了許多香餅香線,火焰熊熊燃燒,青煙並非裊裊,而是如同失了火一般沖上天際。

  不知為何,維持現場秩序的除了寺中僧人,竟然還有許多公門中人,拿著水火棍東戳西攔,所以雖然遊人眾多,還不至於互相踩踏。

  寶珠早忘了自怨自艾,好奇地左顧右盼。人多戴不住寬大的帷帽和面紗,她就摘了,叫十三郎拿著。大病初癒時還顯得容顏憔悴蒼白,但一路上師兄弟兩個都自覺把好吃的讓給她,將養了這大半個月,氣血逐漸恢復,陽光照射下,臉蛋兒竟似籠上一層琉璃珠光,顧盼之間神采飛揚,自有一種旁若無人高高在上的尊貴。

  如果放在美人扎堆的後宮中,或許不算特別出眾。然在這廟會趕集一般的民間法會中,就顯得十分扎眼了。這些人不懂禮儀更不知克制,看見美貌少女就目瞪口呆地盯著使勁瞧,渾然忘了自己是來拜菩薩做功德的。

  多數人見她氣度不凡,猜測是高門大戶的小娘子,只是盯著看,並不敢湊上去冒犯。

  但也有個別「生不怕京兆尹、死不怕閻羅王」的市井無賴故意擠到她身邊,想趁亂一親芳澤。只是還沒摸著衣角,就不知被誰輕輕踢了一下腿彎,接著半邊身子酸麻難當,跪在地上竟然怎麼掙扎都站不起來,差點被左右人群給踩死。

  寶珠對此渾然不覺,只覺得被周圍的人盯得渾身難受,因為她在宮中並未受到過這種待遇。恍惚之中,她想起很多年前,曾見過這種眾人仰望如痴如醉的情景,那是母親還在世時。

  環佩叮咚,香風微動,她在宮宴中一亮相,整座宮殿都被她的豔光所照亮。無論老翁少年,出身豪族或是寒門,那些精於世故、姬妾成群的高官見到母親時,仍然會像這些見識淺薄的田舍漢一般,震驚、痴迷、茫然、狂熱……神態完全沒有區別。

  她微微一笑,文臣說話顛三倒四,一曲琵琶,武將端不穩酒杯,人人失態,個個丟魂……

  「那件寶貝到底在哪兒啊?」

  香客不耐煩的叫嚷聲把寶珠從那段紛華靡麗的過去扯回現實,她本以為寶物應該供奉在大殿中,但又有幾個人說寶物放在寺中的多寶塔裡,並不會公開展覽。

  一個容光煥發的中年和尚登上大殿前的法壇,理一理綢緞袈裟,拖長了嗓子,一聲「佛寶讚無窮,功成無量劫中,巍巍丈六紫金容,覺道雪山峰,眉際玉毫光燦爛,照開六道昏蒙」,開始唱誦「佛寶讚」,聲音洪亮如鐘,善男信女們的眼神立刻被他吸引過去。

  有人指著說:「那就是蓮華寺的主持了如和尚,是有名的高僧啊。」

  寶珠踮著腳尖遠遠望去,見高台上講經的和尚圓臉厚唇,一雙牛眼,並不英俊,不管他是高僧還是矮僧,她都沒有興趣,轉頭悄悄問韋訓:「看一看哪兒在放齋?」

  三個人都是同樣心思,逆著人流而行,來到一座二層閣樓——靜華堂前面。這裡本是蓮華寺招待大香客的齋堂,看門的僧人一見寶珠的尊貴氣派,不敢怠慢,笑呵呵地請她們提前進去了。

  十三郎是經常去寺院中蹭飯的常客,但都是掛單混在眾多僧人之中吃堂食,從沒進過這樣窗明几淨的單間客室,小沙彌很是感慨:「今天是看九娘的面子了,長得美真的有特權。」

  寶珠掃了他一眼,心想不過是蹭一頓齋飯,小孩兒懂什麼美貌的魔力,她只不過繼承了母親十分之三四的容貌,真正的傾國姝麗是讓人一見之下就心甘情願為她去死的。

  靜華堂的二樓風景極佳,又避開了庭院裡人擠人的潮熱,單間雅座,陳設跟城裡的酒樓沒有兩樣。

  三個人落座之後,知客僧先上了茶水,片刻之後又端來蓮華寺聞名的素齋:整雞整魚,八寶酥鴨,都是麥粉混了豆腐入模成型,內腔填塞了切成丁的昆侖瓜和各種菌菇,然後進滾油炸出來的。味道說不上多美,形狀倒確實逼真,魚鱗和雞皮的細節尤其細膩,算得上用心。

  寶珠夾了幾口,越發想笑,正想同韋訓笑話這些僧人虛偽,但他仍是滿腹心事的模樣,幾乎不怎麼動筷,只盯著窗外出神。

  是沒休息好嗎?連眼下的青色也濃了不少。明明早睡晚起,難道他謊稱休息,其實晚上自己溜出去玩兒了?

  寶珠也跟著朝外看去。樓下依然是人頭攢動,擠擠挨挨,但一牆之隔的後院則空蕩蕩的,七八個身穿衙役公服的人來回巡邏,他們身後則是蓮華寺的佛塔——多寶塔。

  那塔有七層,頂部如傘蓋,塔身每一層腰簷都懸掛一圈銅鈴,上千個鈴鐺隨著微風輕輕擺動,鈴聲悅耳動聽。雖說典雅巍峨,但長安城中禪林精舍如雲,多有輝煌壯麗媲美宮殿的,在寶珠所見之塔中,這一座也算不上多麼特出。

  寶珠眼神極好,遠遠看見佛塔底部的大門上竟然橫豎掛了三把各不相同的大鎖,心中十分納悶。

  她心想:不知道供奉在塔裡的寶物到底是什麼,竟然需要這麼嚴密的看守?韋訓又為什麼那麼在意?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5
發表於 2026-1-23 02:21: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章

  兩天前下圭縣縣衙

  縣令吳致遠的內宅即將舉辦一場招待貴客的盛宴。

  吳致遠出身寒門,明經科入仕,一生宦海沉浮,五十多歲才混成七品的縣令,已經竭盡全力。因此今日這個能與當朝權貴搭上關係的機會,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放過,光這場宴席的菜單就跟夫人反復商量了兩天。

  天已經黑透了,吳致遠站在衙門外面焦急地等著,貴客姍姍來遲,戌時二刻,一名武將打扮的青年男子才在幾個軍士簇擁下騎馬緩行而來。吳致遠恨不得衝上去親自幫他牽馬,只是自己的下屬:縣丞、主簿、縣尉、幕僚們等等都在旁邊站著,又不好太過殷勤。

  這名青年來自徐州,是威軍節度使崔克用親信武官,名叫保朗,官任都虞候。年紀約二十七八歲,長得鼻似懸膽,目如寒星,身量氣度都十分出眾。他身為使者,負責為崔克用護送一件敬獻給當朝天子的寶貝,由徐州前往長安,途中經過下圭縣,暫住在館驛當中。

  寒暄過後,吳致遠將保朗迎進內宅正堂之中,請他坐在宴席主位。青年與他略微推讓了一回,就坦然坐下了。縣令一一介紹自己屬下各位幕僚,眾人按照身份地位陸續入座,除了官場人士,今夜的晚宴還有個特別嘉賓——蓮華寺的主持了如和尚。

  這內宅花園泉石精緻,亭台閣樓應有盡有。插上火炬照明,兩名雇來的妓女坐在水畔,一人吹笛,一人彈琵琶,又有兩個樂人曼聲吟唱,絲竹之聲不絕於耳,甚是風雅。

  雖然宴席邀請了茹素的和尚,但餐桌上並沒有用蓮華寺著名的素齋,而是牛羊雞鴨,葷菜葷酒,一應俱全。了如和尚毫不介意,滿面喜色地在旁侍候。

  當僕人們將整隻小牛犢蒸成的「水煉犢」和鹿舌羊舌一起烤製的「升平炙」端到桌上時,保朗微微露出了笑容,說:「吳明府費心了。」

  吳致遠連忙道:「小地方廚子手藝拙劣,沒有什麼好奉獻的特產,照著長安的食譜隨便做一做,叫特使笑話了。」

  珍饈羅列,佳釀飄香,眾人談著無關緊要的時令節氣,喝了幾輪酒,保朗肅然起立,開始說今日的正事:「諸位都知道,崔大帥派鄙人運送一顆寶珠敬獻給今上,這本是一件美事。誰想我剛從徐州出發,就聽說今上的掌上明珠萬壽公主去世了。」

  眾人都趕緊站立起來,低頭垂手,就好像那從未謀面過的公主的靈位就擺在眼前,大家一起為她默哀致敬似的。

  吳致遠眼眶發紅,含著淚說:「聖人哀痛欲絕,龍體抱恙,聽說已經許多天不肯上朝了。下官也有個十五歲的女兒,還未婚配,將心比心,真是割肉一般痛徹心扉啊。只願聖上龍體早日康復,忘卻傷痛。」

  保朗心想這吳縣令挺會來事,說哭就哭,比台上唱戲的來得還快。沒有接著他的話感慨,停了片刻,只說:

  「崔大帥從長安得到消息,剛剛去世的萬壽公主閨名中有個「珠」字,現在獻珠不僅唐突了公主名諱,還會引得今上傷心,自討沒趣。大帥派人命我找個藉口在路上多耽擱幾天,等今上心情平復再將寶珠送到長安。」

  說完,又自行坐下,眾人連忙跟著也坐下了。這兩人之前密會時已經互通過事由,今天的宴會就是商定辦法。只是吳致遠今夜才知道公主名諱之事,心想崔克用的心腹竟然能探聽到深宮中的事,這手也算伸得很長了。

  吳致遠已經迅速收了淚,恭敬地說:「崔大帥遠見卓識,下官欽佩之至。特使接到崔帥的命令,行轅正巧落在咱們下圭縣,更是一種難得的緣分。下官不才,有一建言。」

  保朗說:「明府請講。」

  吳致遠指一指旁邊的了如和尚,道:「這日子正好要到觀音得道日了,特使可以用這個名義將崔大帥的寶珠供奉在蓮華寺,祈福也好,做法事也好,總之寄放十天半個月,再看長安的情況。」

  保朗入席時看見了如和尚,心裡就差不多猜到吳致遠的建議了,心想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當今聖上仰佛慕道,向來對這些法事頗有興趣,寶珠供奉在蓮華寺,既能合理地拖延行程,又能為之增加一些神聖色彩。

  他深知寶物的價值不僅在於本身,而是像和氏璧、隨侯珠一般,擁有種種神奇曲折的經歷方能成為至寶。在富有天下的皇族眼中,再稀罕的寶物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也不過就是放入庫房中逐漸蒙塵。只有擁有特別故事的寶物,才能夠在天子心裡留下一席之地。

  他開口問了如和尚:「這枚寶珠乃是稀世珍寶,蓮華寺可有穩妥的地方安置?」

  了如和尚得到吳縣令指點,早已準備好說辭,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特使,蓮華寺有一座多寶塔,乃是前朝高僧所立,專門用來供奉佛家珍寶。塔身七層二十丈高,只有塔底大門一個入口,甚是穩妥。」

  保朗又問:「只有一個入口,那麼有窗戶嗎?」

  了如和尚道:「回特使,多寶塔沒有明窗,是以整塊石板雕琢成蓮花形狀的鏤空假窗,只有采光通風作用,並不能進出。特使如不信,可以與隨貧僧前去現場勘察。」

  吳致遠幫腔道:「其實站在我這內宅院中就能看見上面幾層。」

  保朗立刻起身,端著酒杯走進花園裡,放眼遠望。今夜月光不算明亮,只能看到多寶塔的輪廓,但是塔身上千個銅鈴隨風而動,倒是能聽到一些縹緲聲響。

  他返回席間落座,微笑道:「這些鈴鐺倒是極好的防護。我身邊只帶了二十個親兵,其他都是些沒用的工匠。假如寶珠入塔,吳明府能否幫忙安排人手防護?」

  吳致遠聽他口氣,預想這事已經有了六成,忙道:「那是自然。在座各位必將盡心竭力,為崔大帥辦成這件好事。」

  接著向縣尉郝晉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起身,叉手稟報:「卑職手下有一名得力的不良帥,名叫羅成業,外號『獅子猲』。此人乃是華州最知名的巡捕,曾經偵破過數起奇案,武藝高強,人也機警,由此人率領不良人守衛寶珠,最是穩妥安全。」

  保朗故作驚訝:「他還有外號,難道曾經是綠林中人?」

  官府經常徵用有前科惡跡者充任偵緝逮捕的小吏,稱之為「不良」,這些人熟知種種坊間不法勾當,手段也凶狠毒辣,以惡制惡,實在是基層吏治的得力幹將。指揮這些不良人的首領,就稱作不良帥。

  郝晉忙道:「特使高見,羅成業確實曾是綠林豪傑,以使四方鑌鐵鐧成名,後來從良入了下圭縣縣衙。」

  保朗笑道:「如此甚好,他既然做過強盜勾當,就該熟知強盜的手段,防守必然更嚴密。」又問,「怎麼不叫他來入席吃酒?」

  郝晉一時語塞,看向自己上司,似乎有點難言之隱。

  吳致遠連忙接話過來:「羅成業出身草莽,出言無狀,不知進退。他外號『獅子猲』,猲就是猛犬,再得力也只是一條狗,上不了席面,不敢讓這等樣人污了特使的眼睛。」

  保朗無所謂地說:「那倒無妨,我也是個出身軍旅的粗人。」

  眾人都忙道:「特使人中龍鳳,豈能與那種人比較。」將保朗誇得天上有地上無,紛紛敬酒。

  吳致遠又問:「敢問特使帶來那些工匠,也是要一並敬獻給聖上嗎?」

  保朗道:「是,也不是。萬壽公主暴病而亡,後事倉促,這批人是常州工匠,受敕命徵召,前去為公主的陵墓趕工的。既然也是威軍節度使治下,大帥就叫他們趕過來匯合,讓我一並帶到長安去。」

  吳致遠道:「既然如此,下官可派人監管,先把他們送去長安,以免路上有人逃逸。」

  保朗道:「吳明府想得倒是周全。不過我明日還是先看看那座塔,再說要不要逗留在下圭吧。」

  吳致遠連聲稱是,不停敬酒。保朗酒到杯乾,甚是豪爽。

  吳致遠心想這人深受武威節度使信任,此番前去長安獻寶,說不定能跟皇家攀上聯繫,端的是前途無量。而且外貌如此標致威武,年紀又輕,他非常想討個乘龍快婿。等眾人推杯換盞都喝到醺醺然的時候,他便借著敬酒的機會,悄聲問保朗家中是否有妻妾。

  保朗笑而不答,不肯接話。

  吳致遠好生遺憾。

  前一天大清早,保朗帶著幾名親兵來到蓮華寺後院,縣令吳致遠、縣尉郝晉、不良帥羅成業、蓮華寺主持了如和尚等人早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保朗打量這個叉手彎腰行禮的壯年男子,就明白了為什麼他外號叫獅子猲。

  羅成業身量不算太高,一臉蓬亂蜷曲的短鬚,頭髮束在幞頭之下,想來也是跟鬍子一樣捲,外貌很像一頭捲毛獅子狗。雖然其貌不揚,但步伐舉止矯健,太陽穴高高鼓起,確實是有真功夫傍身的模樣。只是公服不太合體,緊緊地箍在身上。

  見他腰間插著一根鐵棍般的武器,保朗問:「這就是你成名的四方鑌鐵鐧嗎?」

  羅成業連忙稱是,從腰間解了武器,雙手端著,畢恭畢敬地遞給上峰觀賞。

  保朗接過來這柄奇門兵器,入手只覺非常沉重,鐧外觀似鞭,但骨節不能彎曲,四方各有一楞,都沒有開刃,拎在手裡,就像一根沒有尖的方形粗鐵棍。想來也不是像刀劍一般憑借巧勁遞招,而是靠力氣砸得人筋斷骨折。

  保朗自己是使橫刀的高手,也自覺沒有足夠膂力揮舞這柄奇門武器,將四方鑌鐵鐧還給羅成業,說:「羅帥膂力頗為強悍。」又查問他手下不良情況,如果在蓮華寺布防,應當如何安排等等。

  羅成業對答流暢,精明強幹,全然沒有昨天吳縣令所說的「出言無狀、不知進退」,保朗便以為是上司故意壓制,不許他冒尖。

  了如和尚帶著監院僧,打開多寶塔的大門,邀請一行人進去參觀。

  如同主持的介紹,佛塔結構簡單,用料堅固厚實,一層一層看過去,根本沒有什麼可藏人的隱蔽地方。多寶塔頂層供奉著手持金剛降魔杵的韋陀菩薩的金身泥塑,香案上放著一尊銅香爐,此外就只有一些日常打掃灰塵的用具。

  抬頭看去,塔頂頂蓋如傘,傘骨以石片拼出一條條縫隙,既能采光,又可避雨。最寬處一拃多寬(五指張開,大拇指到中指的距離),人類是不可能鑽進來的。

  保朗粗中有細,還親手檢查了泥塑,敲敲打打,並沒發現任何機關,心中十分滿意。當即敲定將寶珠放在多寶塔中供奉,他的親兵與羅成業手下的不良混在一起再分組,每日三班,日夜不休在塔外巡邏。

  為了去疑,保朗建議由自己、吳致遠、了如和尚各自拿出一把大鎖,寶物入塔之後便同時上鎖,鑰匙由三個人分別保管。如此安排,天衣無縫,吳致遠心想這青年軍官謹慎又多疑,也怪不得年紀輕輕就坐上高位。

  保朗手下的親兵對他更是畏之如虎,噤若寒蟬,他說往東,親兵不敢往西看上一眼,可見平時御下之嚴。

  全部安排妥當之後,保朗才從館驛之中請出寶貝,眾人對這件節度使的珍寶好奇已久,都睜大了眼睛使勁瞧。保朗從一個檀木大箱裡捧出一個七寸來長的小漆盒,打開盒蓋,只見錦緞軟墊上托著一顆徑長一寸多的大珍珠,白淨渾圓,上面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薄紗防塵。

  眾人都驚嘆此珠之大之圓,確實世所罕見,保朗微微一笑,臉上透露出些許得意之色,「可惜現在是白天,如果是晚上,這顆寶珠還能散發出光輝,是一顆絕無僅有的夜明珠。」

  他彷佛怕這些人的眼神讓寶珠失色一般,展示過後,立刻將漆盒蓋上。接著雙手捧盒,親自供奉在佛塔頂層,韋陀菩薩面前的香案上。

  多寶塔大門關閉,三把大鎖一一掛在門環上。即將舉行的法會人多手雜,了如和尚宣布在寶珠供奉期間,蓮華寺後院封閉,無論僧俗都不可進入院中。

  羅成業的家就在僧院隔壁,正方便指揮調度,監管巡邏的人員。

  一切妥貼圓滿,一切盡善盡美。

  --------------------------------

  鑌:音同賓,精煉且堅硬的鐵。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6
發表於 2026-1-23 02:21:29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三章

  一行人入住下圭縣內一家普通客棧——孫家店,寶珠身為主人家的小娘子理所當然住上房,韋訓作為跟隨的僕人,訂了隔壁普通房間。

  十三郎還是對三個人開兩間房的奢侈行為非常不適應,先是建議讓寶珠睡床,他們師兄弟打地鋪,被寶珠嚴詞拒絕。

  後又提議他們倆去蓮華寺借宿,這樣只開一間房讓寶珠住就夠了,畢竟寺院只象徵性收個十幾文食宿費,乃是貧寒學子、做小本買賣的行腳商之類囊中羞澀的旅人的最佳選擇。

  寶珠聽了以後大怒,「你們把我一個人扔到客棧,那我雇傭護衛有何用處?」

  十三郎被她一吼,怯生生地說:「這畢竟是城裡,又不是荒郊野外……我已經在蓮華寺掛單了,按照禪林慣例,三日之內都可以免費食宿,再多花費這一份,實在可惜。」

  寶珠一揮手,豪邁地說:「我既然雇了你們,還能缺你一個小孩兒的吃喝?」心想自己麾下不過區區兩人,再克扣糧餉,來一場微型兵變,那就貽笑大方了。

  日常十分摳門的韋訓竟然也難得的支持她,對十三郎說:「我們兩個,至少要有一個人留在她跟前。」

  十三郎一愣:「還能有拐子不成?」

  韋訓搖了搖頭,思索片刻,囑咐道:「你出去踩個盤子,看看本地掌穴還是不是馬三,把點是誰,再打探有什麼能過關的野路子。」

  寶珠不知所云,問:「你說什麼胡話呢?又是『鴝鵒辣』嗎?」

  十三郎答道:「『鴝鵒辣』是畫牆上的,口裡講的是『春典』,這是黑道上的切口。大師兄是讓我出去打聽這裡的老大還是不是以前……」

  話說到這,十三郎突然看見韋訓眼神凌厲瞪著他,趕緊住口。

  寶珠催促道:「繼續講呀?」

  十三郎小心翼翼地道:「道上常說『寧捨一錠金,不教一句春』,這些切口你還是不懂為好。」

  寶珠慍怒道:「你們是說我窮了,聽不起這江湖黑話?」

  韋訓緩緩地說:「不是不願教,是你一知半解,反而危險。這就如同你手裡提著燈,好奇地向暗河中打量,或許能瞧見一鱗半爪,可在那暗河裡生存的怪物,都能清清楚楚看見明處的你。」

  他語氣嚴肅,形容又生動可怖,寶珠有點打怵,心中又想這人近幾日確實反常,之前她見到市井中什麼不懂的,他總是好言好語地告訴,今天怎麼如此冷漠?

  寶珠冷哼一聲,罵道:「好了不起麼,我還瞧不上這些鬼話呢!」撅嘴嘟腮,轉到屏風後自去生氣。

  韋訓又交代了十三郎一些事,讓他去辦,十三郎起身走到門口,大聲問:「我回來時給你們帶蒸餅吃,可還有別的要捎的?」

  這一句寶珠當然聽得懂,忙喊道:「不要買全素,捎幾個羊肉餡的!」

  十三郎頓時苦了臉:「派沙彌買肉蒸餅,九娘可真會難為人。」

  寶珠不耐煩地道:「又沒逼著你吃!天天素齋冷茶,我再不吃些肉就沒力氣拉弓了。」

  十三郎答應了,又問韋訓:「大師兄要捎什麼?」

  韋訓想了想,靠近他輕輕說了一句什麼。

  「啊!……」十三郎似乎有點訝異,瞪著韋訓看了片刻,但沒有多問,立刻拿上錢出去了。

  寶珠對師兄弟兩人的言行頗為疑惑,又拉不下臉去問,左思右想不得要領,甚至暗暗擔心:他們故意用切口說話,難道是計劃把她賣掉麼?

  兩個時辰後,十三郎帶著一些消息和熱蒸餅回來了,說是馬三去年被本地把點給除了,如今擔大樑的是他舅子劉茂。

  十三郎說:「這縣裡的把點是個從良的綹兒,道上又恨又怕,都不願招惹他,我也沒能接上盤子。」

  韋訓神色陰晴不定,站起來說:「你不夠斤兩,還是我去盤道吧。」接著給十三郎使了個眼色:「放機靈點,別離開她。」

  十三郎點頭應了。韋訓不走正門,匆匆從後窗翻出去了。

  寶珠問道:「不覺得你大師兄這兩天有點兒反常嗎?」

  「可能節氣不好,水土不服吧。」十三郎說了兩句廢話,殷勤地問:「九娘不再吃個蒸餅嗎?這可是遠近聞名的食肆,我排了好久的隊。一說要買羊肉餡的,還被他們笑話半天。」

  韋訓徹夜未歸,一去就是一整天,到了第二天,許多住店的客人聚在客棧大堂裡,紛紛議論:無論是否有公驗過所,他們都無法通過潼關——整個下圭縣直接封城了。

  除了傳遞軍機要務的使臣,其他不管是走親訪友、打工買賣還是上京趕考,都通通不許進出。城門一關,幾十個帶甲軍士在城樓上來回巡視,人人嚴陣以待,好似即將有大軍壓境一般。

  十三郎下去問了問,神色不安地回到房間,「好奇怪,這二年沒聽說有什麼反賊呀?再說這裡是下圭,西邊就是京師,東邊是潼關天險,就算有反賊也不至於突然就打到這裡?」

  寶珠憂慮地說:「不是外患,難道是內憂?」

  十三郎攥拳錘掌:「要這麼說,倒是有點像抓朝廷通緝要犯的意思。」

  聽他這麼一說,寶珠心裡咯噔一下,頓時有些不妙的想法。轉念一想又覺得多慮,她既不是通緝犯,也不是什麼反賊,為什麼心裡發慌?當下也不顧露不露臉了,帶著十三郎坐在大堂中探聽。

  客人們有人猜是抓番邦細作的,有人猜是城中疫病傳播的,誰都不得要領。

  一個運送時鮮果品的商人愁容不展:「時運不濟,只怕這趟要把貨砸在手裡嘍。」

  另一人道:「破財還好,可別牽扯進什麼大案,那就是破家的禍事了!」

  一直聚到酉時過了,大家準備回屋歇息,店主的本地親戚突然來訪,說是家宅靠近縣衙的百姓聽到獄房帶進去許多犯人,人人都哭喊冤枉。又有人說這些嫌犯都是從蓮華寺抓走的。

  這一下如同熱油炸開了鍋,所有人都沒了睡意。

  「哎呀呀,叫得實在太慘了!那簡直不是人間的動靜,不知道是抽筋還是剝皮,這麼熱的天,我們都不敢開門開窗,捂著耳朵直哆嗦。而且聽聲音不像是一個兩個,得有許多人呢。」

  那人一番繪聲繪色的形容,旅客們頓時陷入了恐慌,一名士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了正黑色幞頭,鄭重其事地道:「本人是去長安待選的文散官,雖然只是九品,也算是官家的人。想來耽擱在這下圭縣中的也不乏朝中有人的權貴,就算不能開城門放行,也總不能把他們都蒙在鼓裡。我這就去縣衙打聽打聽。」

  見有身份的人願意去探問,店主和眾旅客都對他高看一眼,有為他倒茶的,有願意借馬的,前呼後擁簇擁著他走出門去。

  寶珠在一側旁聽,等那人走了,湊到十三郎耳畔譏諷:「真是個顯眼包,針鼻大的小官兒端什麼架子。」

  十三郎悄聲回道:「九娘沒聽過『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刺史』這句話嗎?品級再低,也比白身要矜貴。」

  寶珠撇了撇嘴,甚是不屑。想宮中大宴群臣之時,前排的親王公侯還能看得清臉,往後三品以下的官員都跪著抬不起頭來,一出長安城,官位的價值竟大大膨脹,什麼阿貓阿狗都敢擺譜。

  縣城並不大,不到半個時辰,這位九品候選散官碰了一鼻子灰回來,悄悄摸回自己房間睡覺去了。但他確實說對了一件事,城中有硬關係的權貴能夠打聽到內幕。

  這些小道消息從他們的親信扈從們口中透露出來,又通過僕人傳遞到街頭。消息如同長了腳一般,天還沒透亮,城中就有大半人知道了:武威軍節度使崔克用敬獻給當朝天子的那件稀世珍寶,於蓮華寺的多寶塔頂層供奉時,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偷走了。

  不僅如此,負責看守這件寶貝的下圭縣不良帥羅成業,被賊人殺死在自己家中,屍體肚破腸流,死相極為淒慘。

  全城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座佛塔之上。

  每個眼睛不瞎的人都能看到:多寶塔二十多丈高,除了底層大門能夠出入,上面幾層都沒有門窗,每層只有一腳寬的腰簷,沒有扶持之處,加上每層腰簷都懸掛一圈銅鈴,層層疊疊金黃燦爛,縱然有善攀登之人偷偷往上爬,也絕不可能完全不碰到一個鈴鐺。如此一來,只要塔底的大門封閉,周圍駐守軍士,就只有飛鳥才能無聲無息地登上塔頂。

  然而,這麼不可思議的事就是發生了。

  孫家店中的客人們討論得熱火朝天。

  有汴梁方向來的客人質疑:「崔大帥在我們那號稱徐州王,怎麼有人膽敢虎口拔牙,碰他老人家的東西?還是崔大帥要獻給皇上的寶貝?」

  一老人捋著鬍子搖頭晃腦道:「那必然是無法無天、身負絕技的曠世大盜,否則也不可能突破銅牆鐵壁的守衛,飛到塔頂取寶。」

  聽到老人的說法,一直安靜旁聽的少女被茶水嗆咳一聲。她不想讓人注意到自己表情有異,以手遮杯,假裝繼續飲茶。

  又有一個年輕客人問:「崔大帥要獻給天子的寶貝,應該由他的專員一路押運直接送到長安去,為何會在下圭這裡耽擱,供奉到蓮華寺去?」

  在旅店中擔任掃灑的一名老嫗咳嗽了兩聲,拉長聲調說:「老奴有個妹妹在吳縣令府上做奶娘,因此得來了一點消息。」

  眾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到她身上,老嫗精神煥發,眼不昏腰也不彎了,似乎馬上年輕了十歲,她神神秘秘地說:「吳縣令最孝順,這是全城人都知道的。他的老娘信佛,天天燒香吃齋,吳縣令是鞍前馬後的伺候……」

  年輕客人著急地插話:「婆婆,這都跟失了寶有什麼關係呀!」

  老嫗眼睛一瞪:「好沒耐心的小郎!不說前因後果怎麼講清楚後來的事!」

  聽眾們急切地想聽內幕,連忙斥責年輕客人,求老嫗繼續往下說。

  「這回那崔大帥的送寶特使來到下圭,吳縣令自然要做東請客。他老娘便想看一眼那寶貝,吳縣令這樣的孝子豈有不想方設法之理?於是想出來請寶入塔供奉,老娘以拜佛的名義去看一眼的法子,百般懇求,那特使做人情答應了。聽說當今聖上也信佛,蓮華寺是遠近聞名的名剎,供奉幾日也算增光添彩。誰想到就在這兒出事了!昨天早晨開塔察看,那寶貝就這麼平白無故地不見了,吳縣令的頭髮一下子白了大半,連忙把守塔的不良人、奉塔的和尚們都抓了起來拷打,只求尋到寶貝,挽回罪過。」

  眾人聽到結局,都覺邏輯嚴密,過程流暢,鼓噪討論起來。有說吳家老娘壞事的,有說吳縣令愚孝糊塗的。只有那個被奪走關注的小官大為不悅,高聲說:

  「軍國大事,豈是一個婦人就能改變的?!」

  他喝了口茶,清清喉嚨,確定每個人的注意力都轉移他這邊,方才朗聲說:「聖上的掌上明珠萬壽公主剛剛薨逝,此事天下皆知。聖人傷痛成疾,聽說已經輟朝許多日了,這時候送寶過去,不是自討沒趣嗎?一定是崔都護吩咐特使找個藉口在路上多耽擱幾天,等聖人恢復之後再送,方能有預想的封賞呀。武威軍節度使乃是一方霸主,區區一個七品縣令,怎麼敢因家裡私事耽誤他的事情?什麼吳老娘想看寶,無稽之談!」

  當他講到公主逝世,皇帝生病的事,少女緊緊咬住下唇。

  老嫗提供了口耳相傳的街頭八卦,小官又從業內人士的思路進行了推測,聽起來各有各的道理。

  店主說:「咱小門小戶不認得縣令和節度使那樣天上的人物,倒是認得那不良帥羅成業。這人可是我們下圭縣說一不二的人物,他曾是個綠林好漢,外號『獅子猲』,就是說他鼻子跟狗一樣靈敏,能眼觀四路,耳聽八方,來到下圭縣三年,破了多起大案,我們下圭的慣偷、強盜叫他治得服服貼貼,號稱華州第一名捕。就是人貪財了些,時不時得要一筆孝敬。」

  年輕客人搶著說:「那必然是盜寶的大盜畏懼『獅子猲』的狗鼻子,搶先殺了他,免得以後被這神探緝捕歸案啊。」

  店主搖了搖頭說:「你不懂,羅成業武藝極其高強,一手四方鑌鐵鐧揮舞起來,如同鐵桶一般,水潑不進,針扎不透,四五個人都不是他對手,怎麼能輕易就被一個賊殺了呢?」

  聽眾們十分盡興,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接著又回到了主題:那寶貝究竟是什麼。

  是佛牙?是美玉?是寶石?是書聖王羲之的名帖?還是蓬萊島的延壽仙丹?

  好奇心起,每個人都像吳家老娘一般心癢難搔,只盼能看上寶貝一眼,好有些談資。店主趁機拿出一斗曬乾的瓜子,以兩文錢一包的價格銷售給眾人,並不停添茶倒水,殷勤服務。見十三郎年少,還抓了一把送他。

  那個汴梁來的商人突然道:「鄙人倒是聽說過徐州的一則奇聞,願與各位分享。不過到底是不是那件寶貝,我可不敢斷定。」

  眾人連忙催促:「快說快說!」

  商人道:「去年武威軍中一名普通軍士喝醉了酒,在鄉間趕路,突然被一條三丈多長、水桶那麼粗的白蛇攔住去路,蛇眼像馬燈一樣散發紅光。他嚇得酒都醒了,連忙拔出刀來與蛇搏鬥,打了許久才將蛇斬殺。白蛇的額頭嵌著一枚一寸大的寶珠,能在夜間發光,軍士挖下寶珠之後,白蛇的屍體就化成一泓清水消失了。他不敢私藏,便把珠子獻給了頂頭上司,也就是節度使崔大帥。崔大帥如獲至寶,立刻把那斬蛇的軍士提拔為親信。這件事在徐州附近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軍士聽說目前還在崔大帥帳下效勞,鄙人不敢添油加醋,句句都是實話。」

  眾人正沉浸在這個富有傳奇性的故事中不能自拔,那個小官突然雙掌一拍,彷佛得了天啟般茅塞頓開:「對得上!對得上!」

  他這次不敢高聲,特意壓低嗓音說:「漢高祖劉邦斬白蛇起義得天下的故事家喻戶曉、婦孺皆知。白蛇珠這種東西,不管是真是假,都只有天子才配擁有。崔克用縱然在徐州權勢滔天,也只是一方豪強,只要他沒有造反的心,就不敢私自佔有這種名頭的寶貝。既然奇聞已經傳開了,他必須把寶珠主動敬獻給天子,才能顯得忠心耿耿,這不是想討封賞,而是明哲保身之道,不得不為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位官家實在是再世諸葛!」

  眾人紛紛點頭,稱讚小官的推論合情合理,一致認為蓮華寺中被盜的寶貝就是白蛇珠無疑。

  寶珠斂色屏氣旁聽了好半天,直到確認再也沒有新的消息了,才心事重重地帶著十三郎起身回屋。

  她倒不是擔心吳縣令有丟官殺身之禍,只因韋訓已經失蹤了近兩天,至今沒有現身。

  --------------------------------

  綹:音同柳,絲縷編成的線,主要用來繫東西;量詞。計算絲、線、髮、鬚等的單位。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7
發表於 2026-1-23 02:21:46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四章

  寶珠回到房中,打開窗戶,往窗外望去。

  夕陽西下,多寶塔矗立在燦爛晚霞之中,上千個鈴鐺隨風而動折射霞光,整座塔流金溢彩,如夢似幻。

  發生如此大案,想來那附近已經被官兵嚴加看管,普通香客別想再靠近了。前日他們三個人一起去蓮華寺遊玩時,寺裡熙熙攘攘的熱鬧景象,彷佛還在眼前。而當時韋訓就心事重重,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的多寶塔,如今回想起來,怎能不讓人起疑。

  他到底在看什麼?換防時間?巡防路線?或者只是單純發呆?

  十三郎見她不如往日親切,冷著臉若有所思,心中忐忑,不敢在她面前胡說八道,只揀剛才聽到消息評論:「只是抓賊而已,怎麼就封了城,那吳縣令好糊塗啊!」

  寶珠竟然搖了搖頭,緩緩地道:「田舍漢的話怎麼做得準。一般守衛森嚴的內庫被盜,十有八九都是內鬼聯繫,吳縣令立刻抓捕相關人員,又封城防止匪盜攜帶贓物逃走,也算得上當機立斷,處置果決。只是嚴刑拷問這事做的不怎麼精明。」

  十三郎問:「什麼意思?」

  寶珠道:「如果是酷吏審問謀反案,錘楚之下疑人必招。謀反乃是承認有反心就能坐實的虛構罪名,不需要有什麼證物,官吏即可拿著供狀交差了事。盜竊案卻與此不同,就算酷刑之下讓人被迫承認是自己所盜,但被冤枉的人卻無法空手變出來贓物,沒有贓物,那案子就破不了,是以拷問不對。」

  十三郎聽她分析得絲絲入扣,心中好生奇怪。畢竟她以前稷黍不識,麥莠不分,走在街頭好像個幼童一樣,時時都要人照應。

  他不知道的是,萬壽公主生於深宮,對市井間的事自是一竅不通,叫她親自去買口吃食都大有可能被七兩秤蒙騙。但廟堂之上,達官顯貴們的種種敷衍塞責、誣告構陷等齷齪事卻是從小耳聞目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那九娘的意思,被抓的人是冤枉的?」

  寶珠嘆道:「我又不知道其他細節,哪裡能空口斷案。只是我自己大概要倒黴了。」

  十三郎驚問:「這又是怎麼講?」

  寶珠心事重重地說:「如果拷問之下依然沒有尋回崔克用的東西,縣令當不起這罪責,就會著差人在城中一一搜捕,不然大張旗鼓地封城幹什麼?就算找不到一時寶物,也總要逮捕拷問一批人,方能顯得自己盡心竭力。到時候沒有公驗的流民首當其沖,會被當作疑犯抓去縣衙過堂,就算清白無罪,幾十杖挨上非死即殘,那可不就是倒了大黴?」

  韶王身為皇儲備選時,曾經接受過幾年「聽訟」的教育,每次從前朝回到宮裡,總是把當天聽到的有趣案子講給寶珠聽。朝中歷代以審案聞名的名臣徐有功、蘇無名等人的實錄,兄妹倆當做故事書讀,都給翻爛了。至於酷吏、庸吏的辦案思路,都不用專門去找,天天都能看到。

  她對官府下一步的行動推斷也相當準確,這一天下午,街上便傳來消息,衙役們全員出動,挨家挨戶地搜捕盜賊,其勢頭像要把整座城池給掀翻。不僅要抓賊,一切身份可疑的市井人士,從雲遊僧侶到耍猴、戲蛇的遊方藝人,妓院、賭場從業人員,乃至街頭討飯的乞丐都要盤查。

  本街區的里胥慌慌張張來到孫家店,知會店主準備好給客人登記的冊子,預備迎檢。店主又一間間敲門,把迎檢的消息通知給住店的客人。

  十三郎得了消息,眼見禍事將至,急得熱鍋螞蟻一般。他雖然從小在街頭摸爬滾打,三五百錢內的人情世故頗為熟悉,卻從來沒經歷過這種牽扯權貴的要案,畢竟年紀幼小,韋訓又不在,登時慌了手腳。

  他急道:「這可怎麼辦?這樣的大案,稍有差池就會禍及妻兒,賄賂多少錢都混過不去呀!」

  此時城門已封,其勢如甕中捉鱉,是人是鬼都插翅難飛。寶珠也是愁腸百結,幽幽地說:「下圭縣不算大,戶籍上也有五、六萬人口,想來一時半刻還查不到這裡,只盼你師兄趕緊回來,或許還有轉機。已經兩天了,那臭小子到底幹什麼去了?!」

  十三郎咬緊嘴唇,低著頭不說話。

  寶珠見他竟敢在這種大事上隱瞞,氣得只想尋一塊竹板打他手掌,可這孩子終究不是她親弟,打起來沒那麼順理成章。只能按捺脾氣,迂回曲折地問:「你師兄走之前叫你捎東西,你老實說,他要的是什麼?」

  十三郎心想要是一絲口風不漏,決不能逃過這一劫,只能支支吾吾地說:「他讓我捎些精炭……」

  寶珠奇道:「要說我缺畫眉的石黛還能偶爾用上一塊,天那麼熱,他要炭做什麼?」

  「……」十三郎又變成一個光頭沒嘴的悶葫蘆。

  突然之間,寶珠腦海中浮現出當時落難,暫居長安翠微寺,韋訓在爐子上將她的珠寶熔化成金水的過程——偷來的東西要銷贓,銷贓最好改變原物的形狀。

  太陽落山之後,韋訓還沒回來,倒有一個陌生老翁帶了四個伴當到孫家店來訪。

  這人六十多歲,穿一身樸素短袍,個頭矮小,貌不驚人,兩隻眼睛成一條縫,有些老眼昏聵的樣子。但是四個伴當虎背熊腰,遍體刺花,一看就絕非善類。

  老翁往店裡一站,店主立刻慌了神,誠惶誠恐地迎了上去,結結巴巴顛三倒四地說:「您怎麼來了!小店、小店,您先喝茶!」自己承受不住,嚇得轉頭喊老板娘,「老婆子快出來!劉老丈來了!」

  又十分小心地搓著手解釋:「我們這個月的孝敬已經、已經給過……不知老丈還有什麼吩咐……」

  那老翁揮手叫他閉嘴,中氣十足地朗聲說:「前日,有個穿竹布青衫的年輕人,帶著一個小沙彌、一個年輕女子,牽了一頭驢住店,你去知會一聲,說下圭劉茂來訪,請他屈尊來見一面。記著,要恭敬!另外叫廚下準備一桌酒菜,酒水尤其要頂好的。」

  店主豈敢怠慢,一疊聲答應著,讓妻子加急安排宴席,自己則小跑著上樓去裡叫人。他心裡好生奇怪,明明是一位閨秀娘子帶著一個青衫家僕住店,怎麼到劉茂嘴裡卻反了過來?心裡又很害怕,假若那一行客人惹怒了這位白頭老翁,在他店裡血濺五步,那孫家店的生意恐怕是做不下去了。

  寶珠聽了店主的話,心裡更是奇怪,正是封城戒嚴之時,這人氣勢洶洶來到客棧,點名要見韋訓,是仇家還是熟人?十三郎打發走店主,忙說:「我下去跟他說,師兄現在不在。」

  寶珠攔住他:「不急,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我下去會一會這老翁,說不定他知道點什麼。」

  十三郎驚道:「這人就是本地黑道的首領,九娘你……」

  寶珠在房間裡擔驚受怕憋了兩天,早就氣不順了,冷笑道:「本姑娘還是死過一回的大唐長公主呢,我是怕鬼,可不怕人,更何況一個快要入土的老頭子。再說這人既然是黑道,要真想對我們不利,你混賬師兄不在,我們躲著不見,他能善罷甘休嗎?」

  十三郎嘆了口氣,承認她沒錯,「必然不能,九娘說的是。」

  寶珠出身李唐皇室,從小喜動不喜靜,日日以騎馬射箭擊鞠捶丸為樂,本就有幾分膽氣。大病初癒時體魄衰弱,膽氣也弱,遇到事端,不免有驚慌怯懦的情緒。如今身體逐漸恢復,膽識也漸漸恢復如初了。

  宴請群臣,接待使節,她從小跟著父母兄弟見過多少大世面,雖然身份已無,膽魄卻還在。她攏了攏頭髮,整了整衣裳,帶著十三郎款款地走下樓來。

  劉茂一聽韋訓不肯見面,讓一個二八少女出來應對,心中十分不悅。出奇的是這女郎年紀雖小,但昂首挺胸,目不斜視,竟有種天然的威嚴魄力,身邊明明只有一個小沙彌陪著,卻有帶了一大群手下的氣勢。自己帶了四個伴當,竟硬是被一個孤身的美貌少女壓下一頭。

  要說是江湖俠女,膚髮就過於完美了,雙手也是雪白細膩,不是慣用刀劍的模樣。要說是娼門中的風塵女子,氣質又絕不能如此尊貴。

  劉茂幾十年江湖經驗,一雙開過光的眼睛,竟然看不透這少女底細,心中也是暗自驚異,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拱了拱手,自述身份:「小老兒劉茂,是下圭縣水下的掌穴。」

  寶珠冷冷地道:「我是李氏九娘,聽不懂你們的江湖切口,老丈還是明白說話吧。」

  劉茂一愣,心想自己雖然是見不得光的黑道人士,但資歷身份高,又是地頭蛇,道上人士怎麼也得給幾分面子,這少女竟敢對他出言不遜。

  道上向來有「四不惹」的忌諱,第一僧道,第二女人,第三孩子,第四乞丐。

  僧道是方外之人,女人和孩子是弱者,這三種人本不該出現在危機四伏的江湖上,既然敢單身闖蕩,說明他們要麼有能自保的絕藝,要麼有足夠強悍的背景。這個自稱九娘的少女帶著一個小沙彌,兩個人就佔了三條大忌,劉茂雖然暗自惱怒,卻不敢輕視。

  最近還有江湖流言,說眼高於頂的青衫客並非自願出遊,而是被一個武功更加絕頂的騎驢娘子給擒獲了,不得不當人奴僕供人驅使。劉茂倒是不信這種無稽之談,一個少年高手已經是世間罕有,怎麼可能頂上還有個頂?

  再說自己今日來是有求於人,不管對方表現的何等傲慢,也只能照單全收。

  眾多思緒一閃而過,劉茂審時度勢,邀請寶珠落座,讓伴當給兩人斟滿酒,「這麼說吧,下圭縣水面上的一縣之主是吳致遠吳縣令,那是上九流官家的領袖。至於下九流行當的頭領,就是小老兒我了。」

  寶珠「哦」了一聲,並沒露出什麼尊敬或者畏懼的神情。

  「你怎麼知道我們住在這裡?」

  劉茂微微一笑,指了指客棧牆上的題壁,寶珠掃了一眼,看見那頭青色的猞猁藏在角落中,也不知道韋訓什麼時候畫上的,登時氣得牙根癢癢。轉念一想,就算他不畫這東西,麟首鞭喬石能找上門,這老翁自然也能找上門,地頭蛇在自己地盤上,當然遍布眼線。

  或許韋訓一個人能方便隱身,但是加上她、十三郎和一頭醜驢,這一行目標就太過顯眼了。

  她問:「老丈找韋郎有什麼事?」

  劉茂掃視左右,店主乖覺,早已經把別的客人遷到遠處,附近只有自己帶來的四個伴當,於是低聲說:「九娘子應當知道我來找他什麼事,小老兒也是無可奈何,被迫上門求人,懇請青衫客高抬貴手,放同道一馬。」

  寶珠越聽越疑惑,蹙眉道:「我不知道他幹過什麼,還是請老丈說清楚吧。」

  劉茂以為她是佯裝不知,深深嘆了口氣,只能打開天窗說亮話:「道上老規矩,是不能碰朝廷的東西的,如今青衫客盜走蓮華寺佛塔上的寶珠,惹來官府全城追查,小老兒水面下的生意可就舉步維艱了。」

  寶珠一驚,立刻反問:「你怎麼能篤定就是韋訓盜珠?你親眼看見了嗎?」

  劉茂微微一笑:「不必小老兒親眼看見,那多寶塔的樣子全城人都看得到,有本事從那種地方盜寶的,這世間只有青衫客。更別說只用一擊就殺掉了武藝高強的『獅子猲』羅成業,關中方圓八百里,都沒有這般高手。羅成業頭顱被割掉帶走,就如同這牆上青色的猞猁一般,是他成名的手段。『一擊致命,取其首級;不中,則飄然而去。』九娘子自然應該聽過吧。」

  完全沒有聽過!

  寶珠震驚極了,轉頭看向十三郎,小沙彌低著頭,既沒有反駁,又不敢看她,竟然是默認了。

  她是見過韋訓用匕首處理兔頭和魚頭的,手段當然爽快麻利,削果皮去果核,也是乾淨俐落。但是人頭?他不是個盜墓賊嗎?要說那愛捉弄人的促狹鬼真有這般本事,他到底用什麼武器去割人首級,就是那把當餐刀使的匕首嗎?

  寶珠回想起自己一路上吃過他處理的食物,一時間腑臟上下翻騰,這桌酒菜是一點兒都不想碰了。

  劉茂看她神色遲疑,自以為說中,手裡端著酒杯站起來,「小老兒手下所領不過是娼妓、莊荷、伶人、糞頭、走卒、保媒之類上不得台面的行業,然幾千人衣食所繫,官府搜查,百業俱停,又有許多無辜下屬給抓去拷打,實在不堪其擾。懇請九娘子轉達,請青衫客把官家的寶珠還回去,小老兒自有厚禮相送。

  至於那羅成業,實與小老兒有大仇,去年他藉口公事,殺了我侄兒馬三,因他是官府治下不良帥,我們不便報仇,如今有人勾了這筆血債,那就是小老兒的恩人。恩人有何所求,只要小老兒能辦到,必然竭盡所能。」

  擲地有聲地說完這段話,劉茂仰頭自乾一杯,他身邊伴當立刻上前斟滿,他又喝了,如此連著乾了三大杯酒,從懷裡掏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拱了拱手告辭離去。

  寶珠坐在桌旁,心中思緒萬千。

  抬眼看見十三郎賠著小心站在旁邊,冷笑一聲:「吃菜呀,人都走了,剩下多可惜。」

  十三郎哪裡敢動筷子,頭搖的撥浪鼓一般:「我還不餓。」又說,「這老頭說的可憐,其實他掌管這滿城的賭坊、妓院,手下還有許多小偷強盜、保鏢打手,並不是好人。」

  寶珠哼了一聲,冷冷地說:「那你師兄盜我陵墓,割人腦袋就是好人了?」

  十三郎一愣,不敢接話。

  寶珠說:「這老翁既然確定被盜的東西是一顆珠……珠子,還知道那個羅成業是被一擊打死的,這許多內幕,必然在衙門裡有眼線,肯定不會是什麼循規蹈矩的老實生意人。」

  她一邊思索,一邊站起來緩緩往樓上房間走,瑟縮在遠處的店主忙喊:「小娘子稍等,您的金子落下了。」

  寶珠回頭道:「那是劉茂付給你的酒席錢,不是我的。」

  店主哪裡敢收,賠笑道:「劉爺在這城裡吃頓酒,哪裡用得著花一文錢,小人就有八百個膽子也不敢收啊,自然是小娘子的脂粉錢。」雙手捧著金錠,亦步亦趨地送過來,見寶珠不伸手,又強行塞給了十三郎。

  他心想連劉茂這等叱咤風雲、心狠手辣的大佬在她面前都只敢站著敬酒,也不知道她是什麼來頭的大人物,心裡惴惴,「小人有眼無珠,這幾日怠慢了小娘子,娘子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說,如果不方便,就告訴我老婆。」

  寶珠哪有心思應付,隨便點了點頭,轉身回房了。

  「你師兄跟那個不良帥羅成業有故仇嗎?」

  寶珠突然發問,十三郎一愣,答道:「我不知道,獅子猲以前是個強盜,其實跟我們並不算同行。」

  寶珠暗想:難道是曾經在綠林混時有過節?可羅成業已經從良多年,當年韋訓才多大年歲?再說他們只是因為趕路才經過下圭,並非特意來到此地,要說是仇殺,也過於巧合了。

  官員斷案離不開「證、跡、贓、供」四個字,江湖中人則參考個人技藝和殺人手段,說不清誰更高妙,只是讓韋訓的可疑之處更多了。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8
發表於 2026-1-23 02:22:02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五章

  「廢物!都是廢物!!」

  此時蓮華寺的多寶塔頂層,擔任押送寶物的特使保朗正暴跳如雷地怒吼。他抽出橫刀把香案劈成兩段,碎片激飛,香爐灰灑了一地,站在一旁的吳致遠連忙側身閃躲。

  剛才獄房中來人報告,又有一名嫌犯在酷刑中死亡,保朗勃然變色,拔刀劈砍洩憤,雙目之中隱隱閃著嗜血的紅光。了如和尚站在一旁哆嗦,不敢吭一聲。

  吳致遠戰戰兢兢地勸道:「特使息怒!特使息怒!」

  「息怒?我的怒氣能平息,崔大帥的怒氣你可平息得了嗎?!這可是你推舉擔保的地方!」保朗高聲質問,回頭沖那個獄房來的小吏吼道:「再審!繼續審!」

  那獄吏手上的血跡還沒來得及洗乾淨,連忙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地答應,連滾帶爬地下塔去了。

  究竟是誰?能在這密不透風的佛塔中把節度使的寶珠盜走?

  吳致遠雙手抄在袖中,苦思冥想不得要領。為了前途挖空心思地逢迎,結果竟親手惹來這禍事,無盡悔恨自不必多說,短短幾天,他頭髮已經全白了。他本來覺得保朗器宇軒昂、前途無量,還曾想過把女兒嫁給他,如今翻臉,這人竟如同一頭殘暴的野獸般殺人不眨眼,自己手下當班的親兵也不手軟。

  從五天前起,負責押運的保朗、下圭縣縣令和蓮華寺主持三個主事人一起,捧著盛有寶珠的漆盒放在這多寶塔頂層,供奉在韋陀菩薩的面前。三個人都驗看過後,一起下塔鎖門,每人一把鎖,每人各自保管鑰匙,缺了哪一人都打不開大門。

  因為這是武威軍節度使要送給皇帝的寶珠,所有人都十分慎重,保朗親自把塔身內外驗看過多次。他自徐州帶來的親兵和下圭縣不良人一起巡邏,每日清晨,三個人都聚在一起,共同開塔驗寶。

  就是這樣萬無一失的措施,寶珠依然不翼而飛。

  前天早上,他們三個人開鎖登塔,發現漆盒中空空如也,僅留下承托珠子的錦緞軟墊。三個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保朗連忙扒開錦緞尋找,只見軟墊下面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幾個字。

  更加奇異的是,韋陀菩薩的金剛降魔杵上盤繞著一條白蛇,渾身晶瑩如玉,兩隻蛇眼彷佛紅寶石一樣,沉默地盯著三人。

  了如和尚在驚恐中喊了一句:「寶珠被白蛇盜走了!」

  保朗接著暴怒翻臉,如果不是吳致遠勸阻,主持就要血濺當場。慌亂之中,那條蛇也不見蹤影了。

  接班的不良人嚇得魂飛魄散,慌忙去僧院隔壁通知上司不良帥羅成業,卻發現此人竟慘死家中,頭顱不翼而飛,肚子上插著自己成名的武器四方鑌鐵鐧,一掛血淋淋的腸子高高懸掛在房樑上,室內彷佛屠宰場。

  那四方鑌鐵鐧不僅是羅成業自己的武器,而且沒有尖頭也沒有開刃,一根鐵棒硬生生捅進肚腹之中,獅子猲一身驚人藝業,竟然沒有絲毫反抗餘地,那是何等高強的武功。

  不僅如此,羅成業的屍身遭到嚴重毀壞,那凶手似乎對他抱有極大的恨意,不惜將他開膛破肚,扯出五臟六腑來狠狠糟踐。

  所有能接近多寶塔的守衛及僧人一共抓獲二十人,當夜就拷死了三個,有七人受刑不過承認盜珠,卻說不出珠子的所在。

  吳致遠絕望地哀求:「特使,我已讓下圭縣所有公人在城中全力搜捕盜賊了,但寶珠被盜實非人力所能為,崔都護縱然降罪於下官,下官也是無可奈何呀。」

  「非人力能為,還能是天意嗎?」

  保朗喃喃自語,抬頭看向塔頂。多寶塔乃是南北朝能工巧匠所造,頂蓋如傘,傘骨的縫隙之間投進一條條光線,從中間向著四面八方輻射出去,如正午烈日,如佛陀法輪。

  保朗腦海中浮現出那白蛇熠熠發光的殷紅雙眼,濃稠的鮮血從白鱗之下噴湧而出……

  「人進不來,那就是飛鳥?是猿猴?是兒童?不管是什麼東西偷了我的寶珠,我一定要宰了它奪回來!!」

  保朗惡狠狠地在香案殘骸上劈了一刀,其表情之猙獰瘋狂,讓年過半百見過許多風浪的吳致遠也覺得不寒而慄。

  至於死掉的不良帥,保朗並不在乎。他既然是押運特使,當然只關注被盜的寶珠,失了珠子,肩負守衛職責的羅成業本就該死。就算當天沒有被殺,現在也早已被他親手砍做兩截。只是兩天過去案子仍沒有絲毫線索,到了今日,保朗終於想起來詢問那條死狗。

  他聲音瞬間從暴怒轉為冰冷,平靜地問道:「羅成業屍身何在?」

  吳致遠被他快速的變臉嚇得後背激起一層雞皮疙瘩,答道:「回特使,因天氣炎熱,已運回縣衙,放置在獄房地下,能稍微緩解腐爛。」

  「仵作怎麼說?」

  吳致遠立刻掏出屍單呈上:「經過查驗,他身上只有肚腹一處致命創傷,頭是死後割下來的。」

  「凶器是他自己的武器四方鑌鐵鐧?」

  「正是。」

  保朗道:「帶路,我要去他家中看看。」

  煙靄裊裊,韋陀菩薩手持金剛杵,威嚴而沉默地俯視著這一切。

  入夜的時候,十三郎提議自己帶著鋪蓋在寶珠房中借宿,方便有個照應,她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下圭城萬籟俱寂,夜幕之中隱隱約約傳來一兩句公人喝罵的聲音,也不知道搜捕進行到哪裡了,但遲早會來到她們住宿的這家客棧。雖然店主現在殷勤伺候,但到時公人進門,他一個小小生意人,當然不敢為她隱瞞。

  黑暗中,十三郎翻身的聲音傳了過來。

  韋訓依然下落不明。

  唯一跟他有關係的這個小沙彌,卻說不出師兄到底去了哪兒。寶珠察覺到他可能知道點什麼,卻出於某種原因,不願或不能解釋。但他為她發愁的情誼倒是相當真誠,不似作偽,如今在她房裡打地鋪,鋪蓋也是緊貼在門後,身邊放著那根木棍防身。

  翻來覆去實在睡不著,寶珠悄悄起身,望向窗外月下的蓮華寺多寶塔。

  一個身負絕技的大盜偷走了塔頂的寶物,又辣手擊殺了守護寶物的不良帥,是誰能飛簷走壁,在皇城中偷盜也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

  倘若皂隸上門,搜身逼問,再受一次安化門前的折辱,她又該如何自處?四方城門已經封鎖,她此時就算想逃,也沒有可逃的去處。

  一念及此,寶珠委屈地落了兩滴淚,房頂上的瓦片突然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聲響,如同野貓經過。如果已經入睡,是不會發現的。然而寶珠此時正細細回想這兩日的遭遇,五官十分敏銳,立刻察覺到這個細微的聲音。

  一股喜悅之情湧上心頭,寶珠忍不住脫口輕呼:「你回來了?!」

  窗戶給他留著,沒有從內拴上。一個人影輕輕推開窗扇,蹲據在窗框上,逆著月光盯著她。

  寶珠登時察覺有異:身材和衣服都不對。這個人影穿黑色緊身衣,比尋常男子高大不少,肩寬腿長,臉上蒙著刺客般的黑布。

  黑衣人翻下窗框,朝她走來。

  「你是誰?!」

  寶珠出聲喝問,正如韋訓說的那樣,距離太近,此時張弓已經來不及,她只能從箭筒裡抽出箭矢,以鋒利的箭頭抵在身前防護。

  黑衣人的腳步頓了一頓。

  十三郎也已經被驚醒,抓起木棍衝過來擋在兩人之間。

  有他一擋,寶珠一邊後退一邊張弓,才得以及時將箭搭在弦上。誰知十三郎突然喊了一聲:「七師兄!」立刻丟下武器,匆忙去拿蠟燭。

  那個黑衣人不再逼近,讚了一句:「好俊的小娘子!」聲音清朗脆嫩,竟然是女人的嗓子。

  等到十三郎把蠟燭點燃了,寶珠這才看清,這人身量雖高,但肩寬腰細,凹凸有致,是個很有力量感的女子。

  黑衣人伸手扒下遮面的黑布,露出一張既美又猙獰的臉來。她本來相貌應該十分俊逸,卻自上而下被斜劈了一刀,從左額貫通到右頜,傷疤既長且深,皮肉都翻了出來,縱然已經癒合了,卻依然觸目驚心。

  「四胖子說韋大被一個騎驢的小娘子活捉了,我還不信,如今親眼見到娘子這般姿容,倒是信了四五分。」

  女子帶著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寶珠竟不由自主羞紅了臉。這黑衣人雖然是女兒身,卻有一種雌雄莫辨的魅力,舉手投足間英姿勃發,是那種能讓許多少女意亂神迷的春閨夢裡人。

  「鄙人霍七郎,韋訓的師弟,見過小娘子。」

  她拱了拱手,瀟瀟灑灑行了個男人見面的禮,後退幾步,又跳到窗框上坐下了。

  寶珠驚魂未定,又有些莫名其妙。這人從身材相貌到聲音都分明是個女子,卻自稱『七郎』,十三也叫她師兄,不知是何緣故。

  女子饒有興致地盯著她看了片刻,問:「韋大不在嗎?還想找他談一樁生意。」

  寶珠戒備地問:「什麼生意?」

  「他不是從佛塔裡偷了個一寸大的夜明珠麼?珠子又不能藏起來當蠟燭用,自然得出手,我想從中做個牙人,抽點傭金買酒喝。」

  寶珠心裡咯噔一下,質問道:「你又怎麼知道是他偷的?」

  霍七郎大大咧咧道:「雖然不是親眼所見,但這點子很硬,只有他能得手。霍七雖然能登塔,卻不能保證不碰一個鈴鐺。就算僥幸不失手,也沒有縮骨術鑽進塔頂。那普天之下,能從容上下進出的就只有大師兄了。」

  不僅是本地的地頭蛇,連他自家的師兄弟都覺得是韋訓出手盜寶!

  寶珠心潮澎湃,雖然十三郎已經叫破對方名字,她卻始終沒有放鬆弓弦。霍七郎見她全身緊繃,時刻警惕,也知道自己不受歡迎,無奈地摸了摸鼻子。既然已經見識過傳聞中的神秘美人,又沒找到韋訓,就道一聲叨擾,翻身從窗口溜走了。

  霍七離開之後,寶珠徒自驚魂不定,想了想還是把窗戶關好拴上了。又檢查了一遍門閂,確認屋內再無旁人,她揪住十三郎的領子,又急又氣地吼道:「其他人都聞著味兒找上門來了,還不肯說韋訓幹什麼去了?!」

  小沙彌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豎起三根手指賭咒:「善緣向佛祖發誓,確實不知道大師兄現在身在何處!如有說謊,叫天雷劈死我!」

  寶珠連忙捏住孩子的手,捂住他的嘴:「別胡說!要成真的!」

  她想起幼年時向父親撒嬌,抓著他的袍子賭咒說「若離開阿耶身邊,就叫小賊偷了珠兒去!」如今背井離鄉,落魄江湖,可不就是被小賊偷走了嗎?不僅偷了,還把她孤身丟在險境中不辭而別。

  她渾身無力,沮喪地往榻上一坐,喃喃自語:「這人究竟去了哪兒?」

  十三郎也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垂頭喪氣地說:「天下所有人都說是大師兄偷了那寶貝,九娘也是這樣想嗎?你是不是擔心他盜寶後自己攜贓潛逃了?」

  寶珠長長嘆了口氣,搖搖頭說:「我倒並不這樣想。雖然所有線索都指向那促狹鬼,而我也沒什麼證據……」

  十三郎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滿眼期盼等她說下去。

  寶珠道:「只是常理推斷罷了。他既然能去皇城貢庫中偷橘,那寶庫之中也可說隨意來去,任意拿件什麼東西都是價值連城,不至於到了下圭才突然見錢眼開。唯利是圖的人我見過的多了去了,此事定有蹊蹺。而且他向來做事肆無忌憚,就算一時興起想去盜珠,也不會瞞著。至於那個『獅子猲』……」

  寶珠挫敗地仰天一嘆:「哎,這事我實在沒有頭緒。」

  韋訓身上藏著許多謎團,都是她不知道的,而他故意用春典不讓她知道更多。

  當她持燈看向暗河中時,他也是隱匿在黑暗水面之下的怪物之一嗎?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19
發表於 2026-1-24 00:00:5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六章

  兩個人秉燭交談,還沒說完,忽聽樓下馬棚裡驢子嘶啞聒噪的吼聲。

  平時都是韋訓伺候那頭瘦驢,他失蹤之後,這兩天根本沒人有心思去管它,草料飢一頓飽一頓,早就心有不滿了。驢叫撕破了寂靜的夜,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哎呦呦」的痛呼。

  寶珠立刻止住十三郎說話,抄起弓,打開窗戶,搭箭瞄準樓下馬棚。那男子被驢狠狠踢了一蹶子,從馬棚裡抱頭鼠竄逃了出來,接著頭頂嗖的一陣冷風,一支羽箭直接穿透他的幞頭,像一枚特別長的簪子直插在髮髻上。

  他驚魂未定地摸摸頭頂這支冷箭,抬頭望去,見二樓一扇窗戶後,一名女子正持弓對著他。箭頭往下偏個兩寸,他最少會丟一隻眼睛,是字面意義的高抬貴手。

  陌生男子捂著肋下被驢踢的傷,忍痛低呼一聲:「還請手下留情!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看看珠兒姑娘過得好不好!」

  這句隱語電光石火般觸動了寶珠,心臟頓時如驚馬一般怦怦狂奔起來,持弓的呼吸節奏全都亂了——她兄長李元瑛的乳名就叫小狐,而宮外無人知曉她的閨名。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月,她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聽到與她過去相關的詞語。

  寶珠竭力控制心中激動,壓著嗓子吩咐十三郎:「去,開門叫他上來!」

  十三郎驚道:「這可是陌生人!我、我未必能……」

  「今天見的哪一個對我來說都是陌生人!不缺這一個了!」

  寶珠連聲催促,十三郎只能拎著棍子下樓去了。

  這一夜過得如此不平靜,霍七走後,又來了個滾一身馬糞驢屎的怪人。十三郎不情不願把他迎上二樓,秉燭一照,只見這中年男子年約四十,作商販打扮,斯文白淨的臉上留著三縷細長鬍鬚,因為被驢踢了一腳又得爬樓梯,痛得面容扭曲。

  期間店主出來查看,十三郎忙稱是自己給驢添夜草的時候被踢了,才作出響聲,把他哄回去了。

  兩人進屋,寶珠仍然持弓守候,厲聲斥問道:「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那男子瞥了一眼十三郎,並沒有開口,只是自懷中掏出一份折疊成條形的冊子和一隻銀色的小口袋,畢恭畢敬地雙手捧著遞給寶珠驗看。

  寶珠幾乎捏不住弓弦了,那口袋是官員佩戴證明身份的信物魚袋,裡面裝著魚符。她將弓掛在肘上,用顫抖的手接過冊子翻開,只見朝廷製作公文專用的黃藤紙上,蓋著吏部官印,清清楚楚寫著官員姓名楊行簡,是從六品的親王府幕僚。銀魚袋是五品以上官員佩戴的信物,越級賜予,乃是格外的信任恩遇。

  那人跪地稽首行了大禮,輕呼:「珠兒姑娘萬安!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的!」

  聽聞此言,寶珠感到一股熱流湧上胸口,她帶著哭腔問:「你是誰?阿兄他、他知道我沒有死嗎?」

  中年男子仍是警惕地盯著十三郎,不肯開口。他跪姿挺拔,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氣質端莊凝重,一派賢良文士風范,與那身骯髒狼狽的行頭反差極大。

  寶珠立刻命令道:「這小沙彌早知我的真實身份,你但說無妨!」

  那男子聽了這話,才肅容道:「臣楊行簡,任韶王府主簿。殿下身處幽州,驚聞公主薨逝的噩耗,哀痛欲絕,寢食俱廢,始終不願相信您是因疾猝死。殿下賜銀魚袋,命臣隱瞞身份,前去長安調查您真正的死因。」

  寶珠哇的一下哭了出來,而楊行簡也流出激動的淚水,兩人對坐痛哭,情緒都十分激動。

  寶珠哭道:「你怎麼現在才來?調查出我的死因了嗎?」

  楊行簡哭道:「臣羞愧難當,韶王殿下安排在您身邊的人全軍覆沒。」

  「阿兄在我身邊安插了耳目?」

  楊行簡拭淚解釋:「殿下身受誣陷前去幽州,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主,只怕您也受人所害,安排耳目為的是隨時得到您平安喜樂的消息。」

  寶珠淚盈於眶,慘然一笑:「阿兄一向謹慎,可惜我還是被害了。那你什麼時候才知道我沒有死?」

  楊行簡從懷中掏出一角精心包裹的布帕,展開帕子,裡面裹著一隻髒兮兮的絲履。上面鑲金嵌玉,鞋頭翹起,正是公主下葬時穿的壽鞋。

  「臣在長安始終沒有查到什麼頭緒,倒是在安化門那探聽到一則傳聞,有個自稱珠兒的瘋癲女子說是公主的人,想要入城未果,被家僕領走了。」

  寶珠面上一紅,承認道:「那是我。」

  楊行簡繼續說:「既然沒有別的線索,臣只能跟著這則傳聞探訪,誰想在路邊發現這隻鞋埋在泥中。此翹頭履乃是緙絲雲錦所製,顏色、圖樣都不是民間富豪家能擁有的,臣因此起疑。」

  寶珠回想當時從翠微寺步行趕赴長安,一路魂不守舍,因為鞋不舒服,中途被她脫掉扔了。這人好生細致,竟然從農田裡找到了這隻鞋。

  女子的鞋襪乃是私物,並非陌生男人可以持有的,楊行簡告罪之後,畢恭畢敬把鞋交給寶珠。

  「臣假扮成商販在那條路上來回行走,探訪了許多天,終於發現您的蹤跡。當時公主靈柩早已經下葬,臣驚駭莫名,幾乎失態,又滿腹狐疑,不敢相認,只能默默尾隨觀察。其後見公主展示百步穿楊的箭術,方才能確定是您本尊。」

  「主簿既然早早就認出了我,怎麼一直到今天才來相認,還被驢……咳,還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

  楊行簡的臉色一下子晦暗了,連著瞅了幾眼十三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神色更是古怪:「臣當然想立刻與公主相認,只是……只是您被……被惡僕所擄,臣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實無法相救,只能一路跟隨,見機行事。」

  終於咬牙道出苦衷,楊行簡回想這一路上險象環生,與惡人鬥智鬥勇,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突然撲倒在地失聲痛哭。

  「那惡僕一路上盯梢極緊,臣始終不能靠近,讓公主生生受了這許多日的委屈,臣罪該萬死啊!」

  寶珠本來熱淚盈眶,被他這樣一說,莫名其妙,跟十三郎對視一眼,小沙彌露出了哭笑不得的尷尬神情。

  她問:「什麼惡僕?什麼被擄?」

  楊行簡哽咽著道:「就是牽驢的青衣奴啊,他之前數次半夜破窗威脅恐嚇,臣咬緊牙關不肯吐口,他就百般折磨,將臣掛在旗桿上晾了一宿。我想寫信求韶王派來救兵,可信也差點被他奪走,臣拼了命將紙張塞進嘴裡咽下才保住秘密。公主請看……」

  他扒開圓領袍的領口,赫然見到一個青黑色的手印握在脖頸上,想必是足以讓人窒息的力量緊緊捏住咽喉才會形成的瘀傷。

  「這兩日那惡僕不見蹤影,臣觀察良久,這才敢半夜前來相認,公主,請立刻隨臣離開此等險境!」

  寶珠面上發窘,斜著眼睛瞥十三郎,他也局促不安,將手裡防範禦敵的棍子放下了。

  這個誤會鬧得有點大。

  十三郎結結巴巴地解釋:「師兄、師兄他以為你是壞人……誰讓你一路鬼鬼祟祟的跟蹤九娘?問你為什麼跟著,你就是不說;嚇唬你,你又跟狗皮膏藥一樣不肯離開,怎麼看怎麼可疑,師兄只能不眠不休地蹲守盯梢,以免你對九娘幹什麼壞事。」

  楊行簡露出憤恨不休的神情,指著脖子上的瘀傷,大聲斥責道:「小和尚休得造口業,到底誰是壞人?!他可是數次欲將我置於死地而後快!」

  十三郎嘆息道:「大師兄真想殺你,你有一百個腦袋也都掉了,怎麼還能有命坐在這裡叨叨。他不過是看你並沒真正做出什麼壞事,才手下留情罷了。」

  楊行簡氣得雙手發抖,義正詞嚴地罵道:「休得胡說,公主時常愁容滿面,日日啼哭不休,當然是受制於人才會如此!你怎能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十三郎被他這番高論罵得目瞪口呆,訥訥地說:「可是她吃到棗裡有蟲也能哭一場,不是我們故意欺負她啊。」

  寶珠尷尬極了,咳嗽了兩聲掩飾,小聲說:「這裡確實有誤會,韋訓是我雇來的護衛,並非惡僕,主簿不要多慮。他雖然喜歡捉弄人,看起來也有點兒可疑……但對我沒有什麼……什麼惡劣行徑……」

  她越說聲音越低,似乎有點理不直氣不壯,畢竟韋訓外表看起來確實相當可疑。一個落拓無籍的流民,臉上常掛著散漫而譏誚的笑容,無論對誰都不恭不順,動輒出言不遜。當時在翠微寺初見的時候,她也只是因為無人可用才被迫請他護衛,一路上不止被他氣哭過一兩回了。

  與劉茂、霍七郎等混跡底層的江湖人士不同,她與弘農楊氏出身的楊行簡這些高門貴族,都有深入骨髓的「惡奴以下克上」恐懼,這不僅是傳奇故事中經常出現的題材,天寶之亂後兵連禍結,禮崩樂壞,惡僕掌握把柄要挾主人、奪主財產、逼佔其女,可說是時有耳聞。甚至連天子都有受制於掌軍內監的情況。

  楊行簡見韋訓不恭,猜度他是欺主惡僕,並非想當然耳,更何況公主現在無依無靠,年少貌美,正是最可欺的對象。

  「總而言之,這裡沒什麼威逼勒索行為,楊主簿不用擔心。」

  寶珠出言澄清之後,楊行簡自然恭敬地點頭稱是,但心下卻暗自揣度:公主乃是長於深宮、未出閣的純真少女,那惡人武藝高強心狠手辣,必然使了種種陰險卑劣的手段折磨公主,讓她難以啟齒。本人不在,還留了個嘍囉眼線在此,公主必是畏懼他淫威,才不敢吐露真相。

  他心想公主萬金之軀,何等尊貴,如今美玉明珠淪落惡僕之手,飽受恐嚇折磨,反而要頻頻看家奴的眼色,何其可憐!此間種種經歷不堪細說,她不願承認是理所當然。身為臣子,他自當假裝不知,小心呵護,想盡辦法維護公主的清譽和體面。

  韶王無一時一刻不惦念這唯一的胞妹,可說是思之欲狂。公主現在能活著已經是奇跡,他就算粉身碎骨,赴湯蹈火,也要將她好好護送到幽州。想清楚重點,楊行簡不再多說,又是同情又是憐惜地望著她。

  寶珠看楊行簡狼狽不堪,兼且傷痕累累,想必這些天被韋訓折騰慘了。雖然是出於誤會,但一個連驢都打不過的弱質文人,能咬緊牙關不肯吐露她的身份,想方設法、百折不撓地試圖「營救」她,算得上是忠誠頑強,也難怪深得兄長信任,派他一個人去長安打探。又是同情又是憐惜地望著他。

  兩個人互相同情了半天,寶珠「啊」了一聲,突然想明白為什麼前些天韋訓一直作息反常,時常盯著別處出神了。他誤以楊行簡為敵,摸不清底細,這人又窮追不捨纏著不走,除非辣手除之,還真沒什麼好辦法擺脫。

  他只是在盯梢跟蹤者,並非在看多寶塔嗎?

  沉思之間,窗外又飄來衙役搜查呵罵的聲音,聽著越來越近了。

  楊行簡問:「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敢問公主怎麼從地宮中逃出來的?」

  寶珠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又是一段編成故事都沒人信的奇聞了,以後有空時再講給你聽。現在最緊迫的是,我沒有身份戶籍,吳致遠下令封城捉賊,如果查驗到此,皂隸必然對我盤問非難,該如何是好?」

  楊行簡說:「公主不必擔心,臣正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說著掏出一份登記戶籍的手實,上面詳細記錄著一戶人家男女老少六口人的姓名、年齡、身份的信息。

  楊行簡指著其中一行「女-芳歇-十五歲 小女」的字樣,說:「還請公主受屈,暫時扮成行簡的女兒。」

  寶珠拿了手實細看,驚喜道:「你辦事確實妥貼。」想了想又問:「芳歇本人何在?確實是你的女兒嗎?」

  楊行簡答道:「是臣的長女,前年患時疫沒了,因家中老母疼愛,念念不忘,一直沒去註銷戶籍。」

  寶珠一愣,見楊行簡神色如常,心中納罕。

  有了這份手實,就算是有身份的合法人口了,想來不會再被下圭縣官差為難,以後也方便旅途中通過各種關卡。如果不是韋訓失蹤,可算得上稱心如意了。

  楊行簡問:「敢問公主那個青衣護衛去了何處?」

  寶珠愁容不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只說出去辦點事,然後再也沒回來,接著就封城了。」

  楊行簡念頭飛轉,心想那青衣僕失蹤之時正好遇上下圭縣封城,大約他就是個身負重案的逃犯,怕被這一輪盤查揪出老底,才畏罪潛藏起來。如此一想,封城倒救了公主。

  楊行簡本就是親王府足智多謀的參謀,轉念之間已想好策略,說:「那就不勞煩公主深夜遷移了,臣這就入住孫家店,方便近處侍奉,只是這位小師父得換地方了。」

  十三郎一愣:「為什麼?大師兄叫我留下照顧九娘。」

  楊行簡道:「小師父還不知道吧,城裡正在嚴查遊方僧人,你在這裡會連累公主。」

  十三郎解釋說:「我是有僧籍的,已經在蓮華寺掛單,不是浪人。」

  楊行簡故作驚訝:「什麼!已在蓮華寺掛單,你怎麼沒回去?現在官府已經將全寺僧人就地關押,你若在此,公主必被牽連!」

  寶珠也是吃驚:「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楊行簡道:「蓮華寺正是盜珠案事發地,難脫干係,寺中僧人從上到下都有嫌疑,掛單遊方僧也一樣當做本寺僧眾處理。當然嫌疑有輕有重,多數人都只是關在寺裡不許外出,等待盜竊案結果出來。」

  寶珠頓時慌了:「他已經在僧堂單據上落字畫押,人沒有到,名單已經有了,倘若在寺外抓住,立刻就能判作潛逃,罪加一等。」

  楊行簡點了點頭:「此時立刻回去點卯,就說是在檀越家吃住了兩天,他年紀小,倒不會引起懷疑。」

  十三郎一聽,大聲說:「我不能落下九娘一個人走!」

  寶珠急道:「你懂什麼!被當作逃犯抓住是要上刑的!」

  十三郎鎮定自若,說:「我從小挨打習慣了,並不怕打。」

  「胡說八道!上刑跟挨打差之千里!你這死小孩……」

  寶珠已經跳了起來,翻出一張包袱皮,將旅途用品和一些吃食一股腦裹了,塞到十三郎懷裡,「你看看還缺什麼?天一亮你立刻去蓮華寺點卯,裝得天真爛漫一些,就說這幾日都在外面流浪化緣,才聽說衙役要拿僧人,趕過來聽候發落。」

  十三郎急道:「我走了,你怎麼辦?」

  楊行簡苦口婆心地勸道:「你走了,公主才安全。要是在客棧被抓,必然要一並帶去縣衙講清楚你們之間的干係,就算小師父你頭鐵不怕杖刑,公主萬金之軀,豈能披枷戴鎖受辱?」

  十三郎一下愣住了。

  韋訓不在,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小少年,哪裡是這老奸巨猾的政客的對手,楊行簡利用他與寶珠互相關切的心意,三言兩語就把他安排了。

  天亮之後,寶珠一迭聲催促,命十三郎離開客棧,去蓮華寺點卯。

  楊行簡雇了個走卒,把他的行李從另一家客棧取來,以楊芳歇之父的名義正式入住孫家店,成為她新的監護人。

  他一路上殫精竭慮,提心吊膽,如今終於成功把公主從惡僕手中解救出來,打發了嘍囉眼線,將她護在羽翼之下。一時間心情舒暢至極,只想縱情舞蹈,連被韋訓毆打、被驢踢的傷都不覺得疼痛了。

  唯一覺得不妥之處,乃是假稱公主之父,雖然只是權時制宜迫不得已,自己不免心中惴惴,如此僭越,只怕要大大的折壽。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西方宗教達人勳章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0
發表於 2026-1-24 00:01:09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六章

  兩個人秉燭交談,還沒說完,忽聽樓下馬棚裡驢子嘶啞聒噪的吼聲。

  平時都是韋訓伺候那頭瘦驢,他失蹤之後,這兩天根本沒人有心思去管它,草料飢一頓飽一頓,早就心有不滿了。驢叫撕破了寂靜的夜,緊接著是一個男人「哎呦呦」的痛呼。

  寶珠立刻止住十三郎說話,抄起弓,打開窗戶,搭箭瞄準樓下馬棚。那男子被驢狠狠踢了一蹶子,從馬棚裡抱頭鼠竄逃了出來,接著頭頂嗖的一陣冷風,一支羽箭直接穿透他的幞頭,像一枚特別長的簪子直插在髮髻上。

  他驚魂未定地摸摸頭頂這支冷箭,抬頭望去,見二樓一扇窗戶後,一名女子正持弓對著他。箭頭往下偏個兩寸,他最少會丟一隻眼睛,是字面意義的高抬貴手。

  陌生男子捂著肋下被驢踢的傷,忍痛低呼一聲:「還請手下留情!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看看珠兒姑娘過得好不好!」

  這句隱語電光石火般觸動了寶珠,心臟頓時如驚馬一般怦怦狂奔起來,持弓的呼吸節奏全都亂了——她兄長李元瑛的乳名就叫小狐,而宮外無人知曉她的閨名。時間已經過去快一個月,她萬沒有想到會在這樣的場景聽到與她過去相關的詞語。

  寶珠竭力控制心中激動,壓著嗓子吩咐十三郎:「去,開門叫他上來!」

  十三郎驚道:「這可是陌生人!我、我未必能……」

  「今天見的哪一個對我來說都是陌生人!不缺這一個了!」

  寶珠連聲催促,十三郎只能拎著棍子下樓去了。

  這一夜過得如此不平靜,霍七走後,又來了個滾一身馬糞驢屎的怪人。十三郎不情不願把他迎上二樓,秉燭一照,只見這中年男子年約四十,作商販打扮,斯文白淨的臉上留著三縷細長鬍鬚,因為被驢踢了一腳又得爬樓梯,痛得面容扭曲。

  期間店主出來查看,十三郎忙稱是自己給驢添夜草的時候被踢了,才作出響聲,把他哄回去了。

  兩人進屋,寶珠仍然持弓守候,厲聲斥問道:「你剛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那男子瞥了一眼十三郎,並沒有開口,只是自懷中掏出一份折疊成條形的冊子和一隻銀色的小口袋,畢恭畢敬地雙手捧著遞給寶珠驗看。

  寶珠幾乎捏不住弓弦了,那口袋是官員佩戴證明身份的信物魚袋,裡面裝著魚符。她將弓掛在肘上,用顫抖的手接過冊子翻開,只見朝廷製作公文專用的黃藤紙上,蓋著吏部官印,清清楚楚寫著官員姓名楊行簡,是從六品的親王府幕僚。銀魚袋是五品以上官員佩戴的信物,越級賜予,乃是格外的信任恩遇。

  那人跪地稽首行了大禮,輕呼:「珠兒姑娘萬安!是小狐公子派我來的!」

  聽聞此言,寶珠感到一股熱流湧上胸口,她帶著哭腔問:「你是誰?阿兄他、他知道我沒有死嗎?」

  中年男子仍是警惕地盯著十三郎,不肯開口。他跪姿挺拔,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氣質端莊凝重,一派賢良文士風范,與那身骯髒狼狽的行頭反差極大。

  寶珠立刻命令道:「這小沙彌早知我的真實身份,你但說無妨!」

  那男子聽了這話,才肅容道:「臣楊行簡,任韶王府主簿。殿下身處幽州,驚聞公主薨逝的噩耗,哀痛欲絕,寢食俱廢,始終不願相信您是因疾猝死。殿下賜銀魚袋,命臣隱瞞身份,前去長安調查您真正的死因。」

  寶珠哇的一下哭了出來,而楊行簡也流出激動的淚水,兩人對坐痛哭,情緒都十分激動。

  寶珠哭道:「你怎麼現在才來?調查出我的死因了嗎?」

  楊行簡哭道:「臣羞愧難當,韶王殿下安排在您身邊的人全軍覆沒。」

  「阿兄在我身邊安插了耳目?」

  楊行簡拭淚解釋:「殿下身受誣陷前去幽州,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公主,只怕您也受人所害,安排耳目為的是隨時得到您平安喜樂的消息。」

  寶珠淚盈於眶,慘然一笑:「阿兄一向謹慎,可惜我還是被害了。那你什麼時候才知道我沒有死?」

  楊行簡從懷中掏出一角精心包裹的布帕,展開帕子,裡面裹著一隻髒兮兮的絲履。上面鑲金嵌玉,鞋頭翹起,正是公主下葬時穿的壽鞋。

  「臣在長安始終沒有查到什麼頭緒,倒是在安化門那探聽到一則傳聞,有個自稱珠兒的瘋癲女子說是公主的人,想要入城未果,被家僕領走了。」

  寶珠面上一紅,承認道:「那是我。」

  楊行簡繼續說:「既然沒有別的線索,臣只能跟著這則傳聞探訪,誰想在路邊發現這隻鞋埋在泥中。此翹頭履乃是緙絲雲錦所製,顏色、圖樣都不是民間富豪家能擁有的,臣因此起疑。」

  寶珠回想當時從翠微寺步行趕赴長安,一路魂不守舍,因為鞋不舒服,中途被她脫掉扔了。這人好生細致,竟然從農田裡找到了這隻鞋。

  女子的鞋襪乃是私物,並非陌生男人可以持有的,楊行簡告罪之後,畢恭畢敬把鞋交給寶珠。

  「臣假扮成商販在那條路上來回行走,探訪了許多天,終於發現您的蹤跡。當時公主靈柩早已經下葬,臣驚駭莫名,幾乎失態,又滿腹狐疑,不敢相認,只能默默尾隨觀察。其後見公主展示百步穿楊的箭術,方才能確定是您本尊。」

  「主簿既然早早就認出了我,怎麼一直到今天才來相認,還被驢……咳,還在這種夜深人靜的時候?」

  楊行簡的臉色一下子晦暗了,連著瞅了幾眼十三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神色更是古怪:「臣當然想立刻與公主相認,只是……只是您被……被惡僕所擄,臣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實無法相救,只能一路跟隨,見機行事。」

  終於咬牙道出苦衷,楊行簡回想這一路上險象環生,與惡人鬥智鬥勇,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突然撲倒在地失聲痛哭。

  「那惡僕一路上盯梢極緊,臣始終不能靠近,讓公主生生受了這許多日的委屈,臣罪該萬死啊!」

  寶珠本來熱淚盈眶,被他這樣一說,莫名其妙,跟十三郎對視一眼,小沙彌露出了哭笑不得的尷尬神情。

  她問:「什麼惡僕?什麼被擄?」

  楊行簡哽咽著道:「就是牽驢的青衣奴啊,他之前數次半夜破窗威脅恐嚇,臣咬緊牙關不肯吐口,他就百般折磨,將臣掛在旗桿上晾了一宿。我想寫信求韶王派來救兵,可信也差點被他奪走,臣拼了命將紙張塞進嘴裡咽下才保住秘密。公主請看……」

  他扒開圓領袍的領口,赫然見到一個青黑色的手印握在脖頸上,想必是足以讓人窒息的力量緊緊捏住咽喉才會形成的瘀傷。

  「這兩日那惡僕不見蹤影,臣觀察良久,這才敢半夜前來相認,公主,請立刻隨臣離開此等險境!」

  寶珠面上發窘,斜著眼睛瞥十三郎,他也局促不安,將手裡防範禦敵的棍子放下了。

  這個誤會鬧得有點大。

  十三郎結結巴巴地解釋:「師兄、師兄他以為你是壞人……誰讓你一路鬼鬼祟祟的跟蹤九娘?問你為什麼跟著,你就是不說;嚇唬你,你又跟狗皮膏藥一樣不肯離開,怎麼看怎麼可疑,師兄只能不眠不休地蹲守盯梢,以免你對九娘幹什麼壞事。」

  楊行簡露出憤恨不休的神情,指著脖子上的瘀傷,大聲斥責道:「小和尚休得造口業,到底誰是壞人?!他可是數次欲將我置於死地而後快!」

  十三郎嘆息道:「大師兄真想殺你,你有一百個腦袋也都掉了,怎麼還能有命坐在這裡叨叨。他不過是看你並沒真正做出什麼壞事,才手下留情罷了。」

  楊行簡氣得雙手發抖,義正詞嚴地罵道:「休得胡說,公主時常愁容滿面,日日啼哭不休,當然是受制於人才會如此!你怎能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十三郎被他這番高論罵得目瞪口呆,訥訥地說:「可是她吃到棗裡有蟲也能哭一場,不是我們故意欺負她啊。」

  寶珠尷尬極了,咳嗽了兩聲掩飾,小聲說:「這裡確實有誤會,韋訓是我雇來的護衛,並非惡僕,主簿不要多慮。他雖然喜歡捉弄人,看起來也有點兒可疑……但對我沒有什麼……什麼惡劣行徑……」

  她越說聲音越低,似乎有點理不直氣不壯,畢竟韋訓外表看起來確實相當可疑。一個落拓無籍的流民,臉上常掛著散漫而譏誚的笑容,無論對誰都不恭不順,動輒出言不遜。當時在翠微寺初見的時候,她也只是因為無人可用才被迫請他護衛,一路上不止被他氣哭過一兩回了。

  與劉茂、霍七郎等混跡底層的江湖人士不同,她與弘農楊氏出身的楊行簡這些高門貴族,都有深入骨髓的「惡奴以下克上」恐懼,這不僅是傳奇故事中經常出現的題材,天寶之亂後兵連禍結,禮崩樂壞,惡僕掌握把柄要挾主人、奪主財產、逼佔其女,可說是時有耳聞。甚至連天子都有受制於掌軍內監的情況。

  楊行簡見韋訓不恭,猜度他是欺主惡僕,並非想當然耳,更何況公主現在無依無靠,年少貌美,正是最可欺的對象。

  「總而言之,這裡沒什麼威逼勒索行為,楊主簿不用擔心。」

  寶珠出言澄清之後,楊行簡自然恭敬地點頭稱是,但心下卻暗自揣度:公主乃是長於深宮、未出閣的純真少女,那惡人武藝高強心狠手辣,必然使了種種陰險卑劣的手段折磨公主,讓她難以啟齒。本人不在,還留了個嘍囉眼線在此,公主必是畏懼他淫威,才不敢吐露真相。

  他心想公主萬金之軀,何等尊貴,如今美玉明珠淪落惡僕之手,飽受恐嚇折磨,反而要頻頻看家奴的眼色,何其可憐!此間種種經歷不堪細說,她不願承認是理所當然。身為臣子,他自當假裝不知,小心呵護,想盡辦法維護公主的清譽和體面。

  韶王無一時一刻不惦念這唯一的胞妹,可說是思之欲狂。公主現在能活著已經是奇跡,他就算粉身碎骨,赴湯蹈火,也要將她好好護送到幽州。想清楚重點,楊行簡不再多說,又是同情又是憐惜地望著她。

  寶珠看楊行簡狼狽不堪,兼且傷痕累累,想必這些天被韋訓折騰慘了。雖然是出於誤會,但一個連驢都打不過的弱質文人,能咬緊牙關不肯吐露她的身份,想方設法、百折不撓地試圖「營救」她,算得上是忠誠頑強,也難怪深得兄長信任,派他一個人去長安打探。又是同情又是憐惜地望著他。

  兩個人互相同情了半天,寶珠「啊」了一聲,突然想明白為什麼前些天韋訓一直作息反常,時常盯著別處出神了。他誤以楊行簡為敵,摸不清底細,這人又窮追不捨纏著不走,除非辣手除之,還真沒什麼好辦法擺脫。

  他只是在盯梢跟蹤者,並非在看多寶塔嗎?

  沉思之間,窗外又飄來衙役搜查呵罵的聲音,聽著越來越近了。

  楊行簡問:「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敢問公主怎麼從地宮中逃出來的?」

  寶珠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又是一段編成故事都沒人信的奇聞了,以後有空時再講給你聽。現在最緊迫的是,我沒有身份戶籍,吳致遠下令封城捉賊,如果查驗到此,皂隸必然對我盤問非難,該如何是好?」

  楊行簡說:「公主不必擔心,臣正是為了此事而來的。」

  說著掏出一份登記戶籍的手實,上面詳細記錄著一戶人家男女老少六口人的姓名、年齡、身份的信息。

  楊行簡指著其中一行「女-芳歇-十五歲 小女」的字樣,說:「還請公主受屈,暫時扮成行簡的女兒。」

  寶珠拿了手實細看,驚喜道:「你辦事確實妥貼。」想了想又問:「芳歇本人何在?確實是你的女兒嗎?」

  楊行簡答道:「是臣的長女,前年患時疫沒了,因家中老母疼愛,念念不忘,一直沒去註銷戶籍。」

  寶珠一愣,見楊行簡神色如常,心中納罕。

  有了這份手實,就算是有身份的合法人口了,想來不會再被下圭縣官差為難,以後也方便旅途中通過各種關卡。如果不是韋訓失蹤,可算得上稱心如意了。

  楊行簡問:「敢問公主那個青衣護衛去了何處?」

  寶珠愁容不展,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他只說出去辦點事,然後再也沒回來,接著就封城了。」

  楊行簡念頭飛轉,心想那青衣僕失蹤之時正好遇上下圭縣封城,大約他就是個身負重案的逃犯,怕被這一輪盤查揪出老底,才畏罪潛藏起來。如此一想,封城倒救了公主。

  楊行簡本就是親王府足智多謀的參謀,轉念之間已想好策略,說:「那就不勞煩公主深夜遷移了,臣這就入住孫家店,方便近處侍奉,只是這位小師父得換地方了。」

  十三郎一愣:「為什麼?大師兄叫我留下照顧九娘。」

  楊行簡道:「小師父還不知道吧,城裡正在嚴查遊方僧人,你在這裡會連累公主。」

  十三郎解釋說:「我是有僧籍的,已經在蓮華寺掛單,不是浪人。」

  楊行簡故作驚訝:「什麼!已在蓮華寺掛單,你怎麼沒回去?現在官府已經將全寺僧人就地關押,你若在此,公主必被牽連!」

  寶珠也是吃驚:「怎麼回事?你說清楚。」

  楊行簡道:「蓮華寺正是盜珠案事發地,難脫干係,寺中僧人從上到下都有嫌疑,掛單遊方僧也一樣當做本寺僧眾處理。當然嫌疑有輕有重,多數人都只是關在寺裡不許外出,等待盜竊案結果出來。」

  寶珠頓時慌了:「他已經在僧堂單據上落字畫押,人沒有到,名單已經有了,倘若在寺外抓住,立刻就能判作潛逃,罪加一等。」

  楊行簡點了點頭:「此時立刻回去點卯,就說是在檀越家吃住了兩天,他年紀小,倒不會引起懷疑。」

  十三郎一聽,大聲說:「我不能落下九娘一個人走!」

  寶珠急道:「你懂什麼!被當作逃犯抓住是要上刑的!」

  十三郎鎮定自若,說:「我從小挨打習慣了,並不怕打。」

  「胡說八道!上刑跟挨打差之千里!你這死小孩……」

  寶珠已經跳了起來,翻出一張包袱皮,將旅途用品和一些吃食一股腦裹了,塞到十三郎懷裡,「你看看還缺什麼?天一亮你立刻去蓮華寺點卯,裝得天真爛漫一些,就說這幾日都在外面流浪化緣,才聽說衙役要拿僧人,趕過來聽候發落。」

  十三郎急道:「我走了,你怎麼辦?」

  楊行簡苦口婆心地勸道:「你走了,公主才安全。要是在客棧被抓,必然要一並帶去縣衙講清楚你們之間的干係,就算小師父你頭鐵不怕杖刑,公主萬金之軀,豈能披枷戴鎖受辱?」

  十三郎一下愣住了。

  韋訓不在,他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小少年,哪裡是這老奸巨猾的政客的對手,楊行簡利用他與寶珠互相關切的心意,三言兩語就把他安排了。

  天亮之後,寶珠一迭聲催促,命十三郎離開客棧,去蓮華寺點卯。

  楊行簡雇了個走卒,把他的行李從另一家客棧取來,以楊芳歇之父的名義正式入住孫家店,成為她新的監護人。

  他一路上殫精竭慮,提心吊膽,如今終於成功把公主從惡僕手中解救出來,打發了嘍囉眼線,將她護在羽翼之下。一時間心情舒暢至極,只想縱情舞蹈,連被韋訓毆打、被驢踢的傷都不覺得疼痛了。

  唯一覺得不妥之處,乃是假稱公主之父,雖然只是權時制宜迫不得已,自己不免心中惴惴,如此僭越,只怕要大大的折壽。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6-5-5 06:05

© 2004-2026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