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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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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1:2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七章

  羅成業的家就在蓮華寺僧院隔壁,兩個大合院之間夾著的一條窄巷,盡頭處擠著一個極小的院子,正房一間半,偏廂只有三步寬,無法住人,租給鄰居作為雜物間。羅成業就死在他那一間半的正房當中。

  縣尉郝晉親自撕開蓋了官印的封條,請保朗和吳縣令入內視察。

  羅成業的屍身以及散落的肚腸都作為物證抬回縣衙去了,噴濺在各處的大量血跡已經乾涸,蒼蠅嗡嗡徘徊飛舞,發出一股沖人的腥臭氣味,彷佛肉鋪賣的下水餿了。吳致遠當場就要吐出來,連忙抽出錦帕捂住口鼻。

  保朗倒沒有表現出反胃,反而仔細地四處看了看。這一間半房子面積很小,站在中間就可看清四壁,頂棚挑高倒比房間的寬度還長些,看原本結構似乎曾是一間大房,後來拆成了小房子。

  羅成業身為一縣不良帥,手下管著三四十個不良人,竟然家徒四壁,屋裡只有一張窄窄的矮塌靠牆放著,上面連一張席子都沒有鋪。

  保朗問:「這麼空蕩,其他家私都抬去縣衙了麼?」

  縣尉郝晉恭敬地回答道:「並沒有,他家就是這樣。」

  保朗冷笑一聲:「別跟我說這死狗生前非常清廉,一貧如洗。」

  郝晉低聲說:「羅成業有些好賭……」

  「賭到所有家私都當了,連公人的衣服都沒了?他那天第一次見我,身上公服就不合體。他不是不能上席,是件得體衣服都沒有,你們連夜又給他弄了一件?呵呵,你們所謂的萬無一失,竟然是弄了這麼個賭徒給我護珠。」

  保朗聲音陰冷刻毒,大熱的天,郝晉滿頭冷汗直往眼睛裡流,他擦都不敢擦,只是眨眼讓汗自然落下去。

  羅成業精明老練,手段也很凶悍,本是下圭縣得力幹將,將本地黑道治理得服服貼貼,連上峰華州府也幾次借他去破案,如果不是出身綠林底子髒,早已由吏提拔為官了。或許是他看到晉升無望,又有人引誘,最近一年來沾染上賭博惡習,沒幾天就把家當全輸光了,又憑不良帥的身份強行借了城中許多大戶的錢繼續賭。

  這些被勒索的富戶也曾到縣衙訴冤,郝晉早就對羅成業不滿,私下罵過多次,仍是戒不掉。如果不是上司吳致遠想借「華州第一名捕」的名頭來奉承節度使,他是不敢用羅成業這種賭徒承接這樣大事的。然而縣尉就是夾心的襖子,事情辦得好沒他功勞,辦的不好裡外不是人。

  吳致遠實在待不住這血腥的凶案現場,用錦帕捂著口鼻打圓場:「這屋裡什麼都沒有,一眼看穿,咱們還是移步到院中說話吧。」

  三個人來到院子裡,一個年輕的不良人跪在地上,正在等待詢問。

  郝晉連忙介紹:「此人是王良才,羅成業的手下,就是他最先發現羅成業死在家中的。」

  保朗緩緩地道:「你說一說當時情形。」

  王良才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說:「回特使,那天早晨該小人去接班,大清早到蓮華寺後院點卯,就聽說珠子丟了,小人連忙跑來羅帥家裡,叫他趕緊去現場。小人敲了許久門,羅帥才打著哈欠開門出來,我一說寶珠被偷,他也嚇呆了……」

  保朗皺著眉頭打斷他:「怎麼,他當時還活著?你不是開門就看見屍體了?」

  王良才馬上說:「沒有沒有,當時羅帥還好好活著,他一般盯夜裡那班,上午都在家裡補覺,身上還穿著裡衣。一聽我說丟珠,他說這就更衣,叫我先去寺裡候著。」

  「然後呢?」

  「小人又去兄弟馬宏壯家喊了他一聲,然後結伴去了蓮華寺院裡,結果羅帥還沒趕到現場。您當時就 ……咳咳,就那個很生氣了,我怕羅帥挨罵受罰,趕緊又回來催他快點。」

  「這回見到的是屍體?」

  王良才點頭:「是,小人又敲了半天門,實在等不得,就使勁晃了晃門,誰想門閂沒上,一下就推開了……」

  保朗接上:「然後就看見一具無頭屍體倒在屋裡,肚腸灑得到處都是。」

  「是、是。特使,這就是小人當日所見的一切,兄弟馬宏壯可以作證。」

  保朗質疑道:「既然頭都沒了,你怎麼能一眼認出那就是羅成業的屍身?」

  王良才一愣,沒有想過這個方向,結結巴巴地說:「人死在羅帥家,穿的也是羅帥的衣服……」

  郝晉對保朗的敏銳精細很覺棘手,解釋說:「回特使,經過仵作檢查,無頭屍體身材跟羅成業對得上,而且他身在綠林時皮膚留有刺青,左臂纏繞著一條大蟒蛇,從膀子一直延伸到手背,這特徵是做不得偽的。」

  保朗臉色一沉,沉吟道:「又是蛇……」

  王良才眼神迷離,突然喃喃自語說:「他的腸子掛在房樑上,也挺像一條蛇的……」

  郝晉背後冷汗又下來了,罵道:「不相干的事別在特使面前放屁!」

  保朗不以為意,繼續問:「從你最後一次看到活著的羅成業,到你第二次來找他,中間過了多久?」

  王良才跪著回答:「回特使,不到一炷香時間,這裡本就是僧院隔壁,來回一趟用不了幾步。」

  保朗自語道:「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他心算了一番自己全力從多寶塔趕到此處的時間,又問:「可還有別的細節沒說?」

  王良才回答:「沒有了,小人已經跟郝縣尉重復過幾十遍。」

  保朗微笑著勸勉:「不要著急,你再想想有沒有遺漏。」

  王良才躬身磕頭:「特使,實真是沒有了,證詞小人已經簽字畫押。」

  離開那棟惡臭的房子,吳致遠緩了半天才敢說話,擦了擦頭上熱汗,說:「難不成真是蛇妖、鬼神之類作祟,一炷香的時間怎麼可能足夠殺死一個人,還砍掉腦袋掏了肚腸呢?」

  保朗輕聲笑了笑,伸手拍拍一縣之長的肩膀,溫言說道:「明府是念書出身的文官,也不怪你不懂,砍腦袋其實用不了多久,一瞬間就足夠了。」

  保朗摸到腰間刀柄,吳致遠和郝晉根本沒看清他抽刀動作,眼前一花,便見血光沖天而起,嘶嘶作響,王良才的頭顱咕咚落地,截面乾淨俐落。保朗漫不經心地在屍體衣服上擦乾淨刀上血漬,緩緩收刀回鞘。

  「看,是不是快得很呀。」

  天剛蒙蒙亮,街上賣朝食的小攤就已經支起爐灶,雖然城門仍未打開,但住在城裡的人總是要吃飯的。只是做小生意的人怕事,攤位零落,遠不及封城前那麼興旺熱鬧。

  一看那家賣柳葉餺飥的食肆沒有開門,寶珠十分失落,將就著買了塊棗糕,嘗了一口直接放棄。倒是坐在攤位上聽其他食客聊天,得知了一些案件的新消息。

  這一番大動干戈的全城搜查,竟然意外破獲了許多陳年舊案,抓獲了一名在逃殺人犯,三個貪贓的伙計,並好幾起男女姦情等瑣碎小案,但最關鍵的佛塔盜珠殺人案卻依然懸而未決。

  食客們壓著聲音討論,某家某人被捕入獄,已經給打得不省人事,渾身沒有完整皮肉。又有衙役公報私仇,沾邊不沾邊的捏造個因由就送進獄中,至今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出來。縣衙獄房人滿為患,甚至急招了工匠去搭了幾個棚子臨時關押嫌犯。

  話音中人人膽顫心驚,生怕被牽連進去,從中又滋生出各種恢詭譎怪的奇談。

  「那白蛇珠分明就不是人間的東西,想必是死去的蛇妖報仇,又還魂把靈珠奪走了。除了蛇妖,誰能爬進塔裡去?聽說那『獅子猲』羅成業的身體被蛇妖吞了一半!」

  「罪過罪過,那可是韋馱菩薩鎮守的佛塔,他老人家嫉惡如仇,什麼妖魔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作怪?」

  「只要案子沒破,這白蛇的仇就沒完,咱們下圭全城可都要倒黴了!」

  盜珠殺人案至今未破,內情信息也一直捂著,因此街頭巷尾的謠言越傳越離奇。聽了一會兒,感覺能攢出一卷傳奇了。

  楊行簡站在旁邊陪伴,躬身小聲說:「咱們回吧,這案子有沒有結果,都跟咱們沒有關係,等城門一開,就離開下圭東去。」

  寶珠不置可否,心裡依然惦記著師兄弟兩個。韋訓究竟去了何處?他跟這件大案究竟有沒有關係?若無干係,為何就是不肯現身?要是真有什麼苦衷或是冤仇,哪怕給她留一張字條說明也好,竟然不告而別,實在可恨極了。

  幸得楊行簡帶來的戶籍手實,剛才經過官府第一輪篩查時,寶珠沒受任何難為,輕輕鬆鬆就過去了。

  和他一起回到客棧,關上門後再無旁人,寶珠將韋訓下地宮盜墓,正好把被活埋的她起出棺木等事一說,楊行簡自然也是驚異至極,連聲感嘆公主吉人天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等話。

  心中更想這賊人敢盜掘皇族陵墓,簡直膽大包天到不可思議了,料想就是民間所謂的異人俠盜,如果不是他對公主心存歹意,將來能為韶王所用,當可襄助他成大事。一時間又是後怕又覺惋惜,心情復雜極了。

  寶珠問:「我被無辜活埋之事,主簿有何看法?」

  楊行簡自然不敢提至尊的不是,斟酌著公主的心意,道:「臣以為,此事仍是針對韶王而來。奪嫡雖然你死我活,公主身為女子,本來沒有威脅。只是您向來深受天子恩寵,又跟韶王殿下表裡相濟,為了剪除他在宮中的助力,敵人下手才如此狠絕。此事定然是深恨韶王之人的陰謀,跟詆毀他的人應當是同一陣營。」

  說到此處,楊行簡豎起大拇指,折下第一個指節。

  寶珠一驚:「李承元?他臉都被熊抓爛了,已經徹底殘疾,還有什麼好掙扎的?」

  楊行簡嘆息道:「廢太子倒行逆施,虐殺百姓,親近孌臣,世人皆鄙夷。就算沒有毀容的意外,也早晚都會被廢的。哎,承元之後,本來就數韶王最尊最長。如果貴妃還在世,憑其盛寵,其他皇子根本沒有機會。只可惜珠胎毀月,紅顏薄命啊。」

  寶珠聽他提到母妃難產而逝,漸漸紅了眼圈。是啊,如果母親還在,她自然能將所有孩子牢牢護在羽翼之下。

  皇帝對貴妃一往情深,多年來如果不是為了東宮地位、朝堂穩固,貴妃早已是名正言順的皇后了。實際上,李承元的太子之位被廢之後,封后的事立刻提上議程,萬事俱備,只等欽天監選一個最尊貴合美的吉日來舉行典禮了。

  只可惜紅顏薄命,貴妃沒等到這天就血崩而死,皇后的冊寶與玉璽也只能放在靈堂之上紀念。

  寶珠默默掉了一會兒淚,楊行簡低聲安慰她:「等城門開了,臣向幽州寄封快信,告知殿下您平安無事,他定然極為欣慰。等公主安全抵達幽州,咱們再細細清算這筆賬。」

  兩個人討論朝堂機密,本來就心情緊張。忽然聽到客棧門口吵鬧喧嚷,有一群人破門而入,皆同時一驚。

  楊行簡連忙開了一條門縫朝外看,只見一幫佩刀的衙役踹翻了店主,大聲呵斥,說要搜捕嫌犯。店主只遲疑了片刻,就被揪住衣領猛抽了幾個耳光,他口鼻流血,哆哆嗦嗦指向寶珠的房門方向,楊行簡大驚失色,趕緊關門。

  然而一條木頭門閂哪裡能擋得住這伙虎狼之輩,衙役們一擁而入,楊行簡如同老母雞一般張開雙臂,拼命擋在公主身前。寶珠連忙偷偷握箭,然而光門口就堵著五六個人,聽動靜樓下還有一大批,更有人布防在周圍房頂之上。

  這些人不僅手持刀劍,還有人舉著鐵網、鋼叉等狩獵野獸的武器,嚴防死守,天羅地網。

  楊行簡只道是政敵獲知公主去向,前來斬草除根,不禁心如死灰,渾身冰冷。然而衙役們開口喝問道:「青衣奴藏在何處?」

  楊行簡飛快轉動腦筋,連忙回答:「我們二人是主非僕,差人為何而來?」

  「我們探聽到有個穿青衣的大盜藏在孫家店,他就是盜珠殺人的疑犯!你們兩個既然是他主人,就是窩藏罪犯,跟我們一起走!」

  接著抖出鐵鏈木枷,要把他們兩人捆上。

  楊行簡忙道:「我們父女二人出身清清白白,著實不知奴僕所犯之罪,絕非有意窩藏!」

  衙役看他身後護著一名妙齡少女,冷笑道:「是否是嫌犯,要進了縣衙過堂審問才能知道。打上幾十鞭,銼一銼皮肉,看你承認不承認,膽敢拒捕,我們現在就砍了你!」接著上前推搡楊行簡。

  楊行簡豈能眼看著公主披枷戴鎖受刑,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只能亮出自己的真實身份。他咬牙頓足,大喝一聲:「好大的膽子,你們誰敢斬殺朝廷命官!」

  那些衙役被他吼得一愣,楊行簡得了空,從懷裡掏出銀魚袋高高舉起:「我乃是天子敕授的六品官員,自有公務在身,被封城耽擱在此許多天了,你們還想砍我?!老夫跟你們沒完!」

  那銀魚袋以銀絲繡成鱗片花紋,銀光閃閃波光粼粼,工藝極為精美,乃是高級官員的身份證明。魚袋之內裝著半片魚符,內刻防偽榫卯,另一片則放於內庭作為底根,合二為一,榫卯就能契合。

  這幫衙役誰也沒親眼見過魚袋,但都聽說過,接過來仔細看過後,辨認不出真假,卻也不敢動粗了。看楊行簡穿著一身百姓的白布麻衣,領頭的那人賠笑道:「老爺怎麼不穿公服,住在館驛中?」

  楊行簡冷哼一聲,收回了魚袋揣在懷裡,朗聲道:「我自己能住館驛,家眷卻不能住。一日兩日還能勉強湊合,封城那麼久了,我怎麼放心把未嫁的女兒一個人留在外面的旅舍裡?要穿著公服蝸居在此,也不知道是丟我的臉還是丟天家的臉。」

  寶珠悄悄放下箭,配合他的說法,臉對著牆假裝嬌弱無助的良家女子。

  楊行簡心想那個青衣奴前些天居住在此,見過的人眾多,這點無法辯駁,只能以退為進另闢蹊徑,說:「我以前確實有個青衣僕人,雇傭沒有幾天,封城之前就逃了,逃奴幹了什麼,我們還能成天用眼睛盯著不成?你們再要羅唣,老夫親自去縣衙找吳致遠辯白!」

  俗話說官大一級壓死人,楊行簡雖然在長安人微言輕,但畢竟是從六品,本縣最高長官吳縣令也才七品。此時亮明身份,他故意大發官威,一舉一動都是威勢赫赫,趾高氣昂,還揚言要回京去參吳致遠一本。

  衙役們一見京官發難,都是頭疼。他們得了暗線消息,大張旗鼓前來逮捕青衣奴,一無所獲,也不敢空手回去。領頭的當即使了眼色,叫手下速速出去,把這位六品官員微服居住在孫家店的事,報告給外面主持抓捕行動的縣尉郝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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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1:38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八章

  下圭縣縣令吳致遠、縣丞汪岳、縣尉郝晉片刻間全都到了,孫家店這間縣城普通客棧,從未接待過如此多的達官貴人。店主臉上被衙役毆打的瘀傷高高腫起,他哪裡敢抱屈,驚惶失措地前後張羅,心裡琢磨今日這太陽可從西邊冒出來了,也不知是福是禍。

  楊行簡立刻請示寶珠,假父女悄悄對了對詞,迅速敲定應對盤問的話。老楊此時緊張得衣裳濕透,被衙役們推搡得髮絲散亂,幞頭都歪了,好生狼狽,他乾脆換上行李裡面的深綠色公服,重新梳頭正容。又命店主搬來一扇好屏風,為寶珠遮蔽身影,擺出官員家眷的矜貴派頭,然後才正式開門迎客。

  吳致遠躬身唱個喏,恭恭敬敬接過楊行簡的告身,和縣丞一起逐字逐句細看。

  衙役們多不識字,只認得魚符魚袋。而這告身冊子上有吏部官印,內容書寫在添加了草藥防止蟲蛀的特製黃藤紙上,又有官員名字、籍貫和體貌特徵等信息,全都對得上。

  下圭縣諸官員心道苦也,遇上百年難遇的奇案丟了節度使的寶珠不說,又冒犯了這位越品拿著銀魚袋的親王府幕僚。蓮華寺都成了案發現場,想來燒什麼高香求轉運都沒用了。

  吳致遠昨天被保朗隨意殺人嚇得心膽俱裂,回到縣衙內宅,半邊臉就麻木了,一作表情便嘴歪眼斜,此時也顧不得了。他雙手端著告身遞還給楊行簡,先以下官的身份告罪一番,又問:「楊主簿這是要去哪裡,身邊怎麼連一個隨員都沒帶?」

  楊行簡大大嘆了口氣,懊惱地說:「我帶著家眷要去洛陽,行經新豐縣境內時遇到匪盜,馬受驚了,放行李的車被拖走,隨員們也都受了傷,我急忙帶著女兒趕路,想著進城了方能安全些。誰曾想遇到這糟心事……哎,流年不利,時運不濟啊。」

  當下匪盜猖獗,流民作亂,甚至敢於襲擊人數少的官員隊伍,已是讓人相當頭疼的現象。

  吳致遠惺惺作態地同情一番,還是問到關鍵主題:「敢問主簿,這青衣奴又是怎麼跟您扯上關係的?」

  楊行簡道:「我們被匪盜襲擊之後,這人便主動尋上門來,自稱是失地流民,衣食無著,想自己發賣為奴。我當時正著急沒有人手伺候,便雇了他路上打雜牽驢,一路上倒也殷勤妥貼,無甚異常。因此前幾日突然悄無聲息地逃了,我心中還十分詫異。」

  縣尉郝晉心中一動,看了看上司的眼色,對楊行簡說:「主簿這是叫賊人套路了,這青衣奴必然跟那群匪盜是一伙兒的,先唆使人去傷了您的隨員,搶奪行李車馬,他自己再來裝作好人幫忙,獲取信任後混到您身邊,再行勒索等不法之事。」

  楊行簡故作驚訝:「是這樣嗎?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屏風之後突然傳來一聲問話:「你們怎麼知道這青衣奴就是盜珠殺人的嫌犯?」

  吳致遠等人都是一愣,這嗓音嬌脆動聽,如燕語鶯啼,聽起來是個說長安官話的妙齡少女。

  眾官員討論嚴肅案件時她隨意插話,楊行簡卻不以為忤,還以溫和寵慣的口吻介紹說:「這是我的愛女楊芳歇,最是聰明伶俐。」

  少女說:「你們大張旗鼓來抓人是執行公務,本無可指摘,但我父親身為朝廷命官,又是韶王親信,你們不問情由,差點將他當場毆殺,關於此案,我們也理當知悉內情。」

  下圭縣眾官員聽她語氣嚴厲,全無少女之嬌怯,訓他們跟訓灰孫子似的,心裡又驚奇又尷尬。吳致遠咳嗽兩聲,說:「今日縣衙有人飛刀傳書,說殺人盜珠者為孫家店青衣奴。」

  屏風後的少女又說:「連信源都不可證,你們就信以為真了?若明天飛刀傳書說張三李四,後天又說王五趙六,你們都一一抓去審問嗎?也怪不得獄房都不夠用了。」

  楊行簡笑容滿面,得意非常,捋著鬍鬚點頭稱是。

  縣尉郝晉出聲說:「這位楊……楊氏小娘子,飛刀傳書之人恐怕是城裡的黑道,因不方便跟官家報案,才用這種方式提醒。他們的信源來自江湖,或有特別之處也未可知。」

  屏風後的少女「哦」了一聲,譏諷道:「恐怕、或許、未可知……古人說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擔君之憂,你們可真是靠得住呀。」

  在坐諸官員都有品級在身,年紀鬍子也一大把了,被一個只看得見輪廓的少女厲聲責問,竟沒一個人敢說話。吳致遠看風向不對,跟縣丞使了個眼色,縣丞汪岳熟知律令,便以謙卑的語氣問楊行簡:「楊主簿既然用了這人做奴僕,可立了『市券』沒有?」

  市券乃是官府發給買賣雙方的券契,買賣奴婢必然要走這道手續,若無憑無據,雙方都要受罰,交易也不成立。

  楊行簡一聽,惱怒道:「我剛剛被土匪劫道,大部分行李財物都沒了,哪有心思和時間去辦理這等雜務?」

  汪岳笑著說:「若無市券,這人也算不得主簿之僕,若是隱瞞同行人犯罪……」

  楊行簡冷笑:「你們就是想把這口黑鍋扣在老夫身上是吧!不如現在就來搜一搜身,看那失竊的珠子在不在我身上?來啊!」接著站起身來,張開胳膊。

  吳致遠忙道:「主簿這說的哪裡的話。惡僕在外犯罪,主人雖有不察之過,倒說不上與之同罪。」

  楊行簡冷笑道:「那吳明府意下如何?」

  吳致遠心想如果是平時,別說這青衣奴殺了一二個人,就是推倒了他家祖宗牌位,也不會跟他的主人撕破臉。可是節度使的寶珠失竊,封城到如今還沒有任何蛛絲馬跡,他身上責任大有萬鈞之重,今日好不容易抓住這一條線索,實在不敢放棄。

  昨日保朗當著他面出手殺人,就是殺雞儆猴,給本地官府緝拿壓力,他怎能不懂?兩害取其輕,跟那個令人膽寒發豎的可怕男人比較,如今只能得罪這位京官,走一步看一步了。只要能找到節度使的寶珠,挽回罪過,他吳致遠到時候大可以給楊行簡跪下磕頭謝罪。

  想到這裡,吳致遠下定決心,咬著牙說:「下官之意,主簿父女屈就在這小客棧,身邊無人伺候,也太委屈了。既然一時出不了城,不如搬到縣衙暫住,下官的內宅還有許多房舍空著,下官的家眷也可陪伴楊氏娘子,方方面面條件都比這裡好得多。」

  楊行簡一驚,拔高了聲音:「怎麼,你還想軟禁我們?你好大的膽!」

  吳致遠扯著一邊嘴角乾笑著說:「下官不敢。只是想著如果那惡僕還藏在城中,說不定什麼時候便回來騷擾,那時主簿身邊只有嬌女,無人保護,豈不是任人魚肉?還是說……咳,還是說主簿就等著他回來呢?」

  這番含沙射影的話把楊行簡氣得鬍鬚發抖,腦中正在構思一篇千字大論罵他,吳致遠已經招了衙役們進屋,點頭哈腰滿臉堆笑地收拾房屋,把楊行簡父女所剩無幾的行李搬了出去,連驢都牽走了。

  又叫來一輛裝飾豪華的大牛車,派八九個膀大腰圓、身強力壯的僕婦,將這父女倆半扶半架地「勸」到車上,簇擁著送去縣衙吳致遠的內宅。一切用度,都照著下圭縣最頂尖的水準供給。

  托盤上放著一套鵝黃色纈印紗羅衫裙,妝匣裡是一支簇鳥金簪,一支瑪瑙垂珠步搖,金銀各一對柳葉手釧,一個卷草紋的環形玉佩,金燦燦堆了一匣。此外,還有胭脂鉛粉、茶具筆墨、吃用點心等一應雜物,想得非常周到。

  送來這些東西的老婦臉上堆著笑,對楊行簡父女道:「我家主人說楊公路上被匪盜搶劫,小娘子的衣裳首飾都沒了,夫人特命老奴送來替換的衣裳,請小娘子將就著用。」

  寶珠臉上不喜不怒,淡然掃了一眼,一言不發扭過頭去。

  老婦心中納罕,這少女做未婚打扮,穿著最普通的布帛胡服,頭髮上只插了一把玉梳,然而旁若無人的一坐,竟比當家主母的氣派還要高貴。

  老婦得了主母命令,本來想以聊家常的名義來打探消息,問問少女是否婚配啦,未來郎君是哪家之類,然而只是站在她面前,這些閒言碎語就咽了下去,自覺噤聲了。她心想長安的女子做派氣度就是與眾不同,先不說相貌高下,同樣年紀,吳縣令家的女兒還像隻怯生生的兔子。

  楊行簡二人被一群僕婦強行「勸」到縣衙內宅暫住,名義上是客人,其實是被軟禁在此。父女二人被安排在一座題為「思過齋」的二層小樓居住,其暗示已經很明顯:請他們對放縱奴僕作惡的不察之過進行反思,看能否協助抓住青衣奴,了結此案。

  楊行簡護主失利,怏然不樂,不等寶珠發難,一迭聲把送東西來的幾個奴婢罵了出去。

  寶珠緩緩地說:「衣裙是給我的,首飾是賄賂你的。」

  楊行簡豈能不懂。設身處地,他也能理解吳致遠左右為難的處境,既不想得罪節度使,又不想得罪他,甚至送了一匣金銀首飾想撫平他的憤怒。

  「叫我們住『思過齋』,這真是當面打臉了,想來吳致遠沒有這個膽量。他若有這膽,就不該再送這些東西過來亡羊補牢道歉,難道把我們劫持到縣衙,是節度使崔克用那邊人的意思?」

  寶珠此時心裡卻在想別的事情,前天那個自稱本地黑道掌穴的老翁劉茂來訪,請求韋訓歸還被盜寶物,讓他們擺脫嫌疑繼續生活。現在案件仍未偵破,看來他們已經按捺不住,直接飛刀傳書將韋訓舉報給官府,她二人才有了今天跌宕起伏的遭遇。

  不管那顆珠子是否是韋訓所盜,這口黑鍋他是背定了。

  楊行簡反復斟酌良久,很不自在地說:「公……芳、芳歇,還是把這些衣裙首飾穿戴上吧。」

  寶珠被他打斷思路,一愣:「怎麼?」

  楊行簡壓低嗓音,悄聲道:「水至清則無魚,咱們現在孤立無援,收了這些賄賂,吳致遠才能安心。倘若崔克用的人想找麻煩,還能暗地拉攏一下吳,否則,咱們就站在他們所有人的對面了。再說捧高踩低乃是人之本性,您打扮越尊貴,他們越不敢造次。」

  經過這老謀深算的幕僚一點,寶珠登時明白了,當下不再多說,上樓去更衣。縣令夫人派了兩個婢女來伺候,寶珠正好讓她們給自己梳頭。一路上只有韋訓師兄弟兩個完全不懂女子內務的人陪伴,她自己又不會梳髮髻,幾乎能算作是蓬頭襤褸了。

  打開髮辮,寶珠所珍愛自豪的四尺長髮如同銀河瀑布般奔瀉而下,搖首一抖,烏雲錦緞一般光滑閃亮,兩個婢女都驚呼從未見過這般好頭髮。她指點她們給自己梳成宮中時髦的少女樣式,雙螺用不完頭髮,又在腦後多挽了一雙鬟。

  「娘子身上好香啊,這是什麼香?」

  「長安如今流行雙螺雙鬟嗎?哎,要不是這麼多的髮量,得加許多假髮進去才梳得成。」

  「您氣色真好,勻紅都省卻了,這鉛粉也用不上多少,真真是『脂粉污顏色』了。」

  「斜紅是畫新月還是兩道抓呢……」

  楊行簡坐在樓下,一邊喝茶,一邊反復琢磨如何才能襄助公主擺脫這惱人的困境。樓上女子們嘰喳不休的商討聲音斷斷續續傳了下來,他不知怎麼,一時間心神恍惚,突然想起自己親生的女兒——戶籍上真正的楊芳歇。

  當年他們一同出門,他也是這樣坐等她梳妝,女子裝飾復雜,梳頭、擦粉、描眉、更衣,一個時辰轉瞬即逝,等來等去不出來,他總是煩躁地頻頻催促。她是沒有公主那般貴氣風範的,但也同樣明媚可愛,口齒伶俐……

  如今那孩兒冷冰冰地躺在地下,無論坐在這裡耐心等待多久,也等不到她出來亮相那一刻了。環佩聲遠人何在,魂歸月夜憶故鄉。再聽這少女嘰嘰喳喳梳妝的聲音,楊行簡淚眼迷離,胸中湧出一股酸脹難當的熱流,喉嚨擁堵滯澀,一口茶水也咽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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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1:54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九章

  飯頭僧聽到封閉的廚房中傳來了噗嚕噗嚕的細微動靜。他心想,又是哪個餓極了的僧人進去翻找食物了嗎?

  自從供奉在多寶塔上的寶物被盜,蓮華寺被關閉後,所有的僧人都被困在寺內,無法自由行動,這座建造自南北朝的名寺變成了一座戒備森嚴的監獄。能接近多寶塔的僧人全部被當作疑犯抓走,其餘人等雖然禁足不得外出,但還可以照常在寺內修行。

  眾僧以為自己清白無辜,只要堅守等待,事情總會水落石出,誰知兩天之後,寺中儲備的米麵菜蔬全部用完,官府竟然不許他們外出採購。

  「讓他們淨餓幾天,反思一下自己的罪孽,找到寶珠的那天,他們才有東西可吃。」

  看守的衙役這樣說道,命令來自某個位高權重的大官,他們只能執行,不敢有任何通融。除非有罪人出來坦白,否則不可放出去一個人。

  蓮華寺是大寺,加上掛單的遊方僧,寺中一百五十多名僧人,慣例會儲備大量食物,但是舉辦觀音得道日的無遮齋會已經用掉了大部分,剩下的儲備本來就不多。況且蓮華寺建在城中,寺屬的田產菜地都在城外鄉下,此時根本拿不到手。

  平日裡衣食無憂的眾僧一下子恐慌起來,可主持了如和尚甚至不敢走出方丈室辯白,又有何人能幫他們申訴?

  到今日,已經餓了近三天。飯頭僧渾身虛弱無力,心想還好寺裡有水井,聽說人只要有水喝,就能維持十天半個月,不至於立刻餓死。那些沒有被抓去拷打的僧人都覺自己幸運,沒想更殘酷的折磨還在後面。假如那寶物始終找不到,他們豈不是要全數餓死在院牆中?

  整座寺院已經被徹底搜查過幾遍,昨天已經把佛前的貢品分吃殆盡,連掉在角落裡的陳米粒都被翻找出來吃掉了,哪裡還有剩餘的食物呢?就算是老鼠估計也早已餓得搬家了。據說管大殿的僧人已經開始打起了蜂蠟香燭的主意。

  聽到廚房裡的響動聲,飯頭僧腿腳酸軟,本不想管這沒有結果的偷盜行為,但廚房裡還有些柴草,假如走了火燒起來,這罪責也是要落到自己身上,他只能唉聲嘆氣,拖著沉重的腿打開廚房門。

  「沒有吃的,不用再找了……」他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往日熱鬧非凡的廚房裡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廚房正中央的大油鍋冒出一陣青煙,下面的灶火熊熊燃燒著。這口大鐵鍋是用來製作蓮華寺著名素齋的,有澡盆那麼大,可將整隻的素雞素鴨放進去油炸。之前,鍋內沉底的細碎油渣都已經被撈上來吃掉了,現在只剩下一鍋清油在裡面。

  飯頭僧以為有人餓昏頭要喝油,自言自語說:「直接喝油是要跑肚的,腸子裡的油水也給一起拉出來,那可太虧了。」

  話雖如此說,可他聞到了一股奇特的氣味,濃鬱的腥臭中帶著一股肉香,這不是素齋的味道,而是真正的葷腥。

  難道有人抓了野貓野狗在此烹製嗎?這種破戒之事理應立刻報告給監院和尚,但食物的氣味就像一根無形的鎖鏈,拴在飢餓的僧人身上,讓他情不自禁地朝大油鍋走去。他一邊默念著罪過,一邊不由自主地掀開了鍋蓋……

  只見大鐵鍋中沸騰著,一顆被炸至焦黃的人頭正在熱油中上下翻滾。

  飯頭僧一聲狂叫,眼前發黑,仰身朝後倒去。

  當日晡時,保朗正式遞上名帖,以崔克用特使、都虞候的名義拜訪楊行簡,還特意提及請他的愛女楊氏娘子一同出席。

  楊行簡看完拜帖,嘆一聲:「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不管是福是禍,都躲不過這回。」

  寶珠看帖中的字跡才剛剛成型,潦草難看,然而一筆一劃卻劍拔弩張,橫劈豎砍,似乎出自武將之手,能略窺寫字之人的脾性,她問:「這都虞候是什麼職位?京中似乎沒有。」

  楊行簡愁容不展,說:「這是地方節度使專有的屬官,在軍中掌管執法懲戒,要在那種地方降服眾多軍痞惡棍,必定要心狠手辣。芳……芳歇自重身份,最好是不要出面。」

  寶珠知道他們兩人被軟禁在縣衙內宅,都是此人在背後掌控,心中好奇,倒有心見上一面,看看這人到底有幾個腦袋幾條腿。

  她說:「無妨,反正見與不見,他都不讓我們離開這裡,料敵方能制勝,我沒有當面見過此人,也想不出什麼對策。」

  楊行簡見她態度堅定,只能答應了,心中嘆服:萬壽公主雖生長於深宮中,但習過武藝,膽氣果然就與尋常深宮婦人不同。

  當年公主尚幼,卻喜歡騎射,聖上為博她歡喜,力排眾議令名師精心教導,大唐名將猛將如雲,回長安面聖之時,都要受邀教她兩招。養出一個小小的李娘子來,連天子巡狩之禮也帶著她,此等恩寵,稱得上震驚朝野。

  如此得寵的貴主,結果因為一場不可言說的陰謀被活埋地宮,淪落到這般淒慘境地,她竟然還有勇氣獨自去幽州尋親,實在是個心胸豁達的姑娘。

  寶珠與楊行簡商議妥當,雙方約定當晚戌時見面。

  楊行簡雖是六品,但持銀魚袋,依官場默認的規矩,應以五品上禮遇對待。

  吳致遠安排座席尊卑次序之時,保朗終於謙虛了一次,將自己定位在次席。他與下圭縣諸官員坐在廳中等待楊行簡出場,內堂腳步聲靠近,家僕掀起竹簾,幾個人都客氣地站了起來。

  只見楊行簡身穿深綠色官服,配銀腰帶,邁著四方官步走出來,頭上已經由軟裹幞頭換上了翹腳幞頭,乃是民間俗稱之烏紗帽。他進廳之後側身一站,讓出道路來,但聽環佩玎珰,羅裙蹁躚,暗香浮動,一個穿著鵝黃色衫裙的美貌少女從竹簾後緩緩走了進來。

  她沒有與眾人打招呼,旁若無人目不斜視地穿過廳堂,徑直走到中央主位,款款提起裙擺準備落座,卻突然想起什麼,又趕緊站了起來,假裝以袖代帕擦了擦座椅,回身走到楊行簡身邊,扶著他胳膊請他入座。

  「阿耶,您請坐這裡。」

  楊行簡姿勢僵硬,尷尬地點點頭,也就依她所言坐下了,但屁股只淺淺沾著一點椅子,口中不住地默念「折壽」。黃裙少女便如同普天下的孝順女兒一樣,袖手站在楊行簡身旁侍奉。

  父女兩人之間的互動極其細微,保朗卻敏銳地看在眼中,一時不明所以,興味盎然地笑了一下。縣令吳致遠瞥見楊氏娘子戴上了自己所送的金銀首飾,心下大感安慰,對夫人出的這個主意很是佩服。

  明明勢同水火各懷鬼胎,眾人卻仍拿腔作調地應酬了一番,保朗一邊微笑一邊客套,親眼見過他殺人的吳致遠、郝晉等人都覺毛骨悚然,總覺得他會隨時站起來拔刀砍人。

  終於見到這個把他們軟禁在此的元凶,楊行簡不免多看了幾眼。

  只見這個年輕的都虞候二十七八歲年紀,穿一身繡著獬豸暗紋的黑色圓領皂袍,雙腕戴皮護臂,蹀躞帶上懸著一把鯊魚皮鞘三尺橫刀,英姿勃發,輪廓硬朗,一雙眼睛如同冷電一般,縱然是虛與委蛇地微笑客套,仍然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這一個武將站在一眾文臣之中,氣質非常特殊,縱然是敵人,楊行簡也不得不暗自嘆服此人形貌非凡。

  他冷著臉說:「看來強行『邀請』我父女二人來縣衙『作客』的,就是這位保朗特使了,果真是年輕不知天高地厚啊。」

  保朗微笑著說:「楊公客氣了。賊人盜珠殺人,手段高強,乃是極危險的凶犯,留您父女二人縣衙暫住,是非常時刻非常之舉,但也有誠心保護之意。」

  楊行簡冷冷地道:「特使全憑一個來路可疑的飛刀傳書,就指責是我家逃奴作案,不免太過草率了。」

  保朗謙遜地道:「楊公說得是,因此今日我親自在獄房待了一天,從幾個有江湖背景的人口中挖出來些線索……」

  聽他漫不經心地一句帶過,縣令吳致遠背後一陣惡寒,他今天又簽了幾份過刑而死的屍單,根本沒敢去現場驗看,保朗的手段效率可遠比獄卒高得多了。

  保朗繼續道:「據我所知,這個青衣奴很可能就是江湖中一個神秘大盜,外號叫做『青衫客』,此人武功奇高,行蹤詭秘,最擅長偷盜,能從封閉的多寶塔中盜取寶珠,恐怕非此人莫屬。」

  楊行簡駁斥道:「這什麼客既然是江湖中有名的高手,為什麼甘願隱姓埋名做個打雜的僕役?我的車馬財物已經全數被強盜掠走,剩下的只不過一頭毛驢,幾貫散錢而已,你們全都看到了,實在沒什麼可覬覦的,難道他還能奪我的魚符告身去當官不成?我所雇之人只是個普普通通的流民而已,既然已經逃走了,就跟我父女毫無干係,你不要胡亂栽贓了。」

  保朗微笑著說:「其實剛才進門之前,我也始終想不明白這件事,今晚親眼見到楊公愛女,方才解了疑惑。」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著保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拐一個普通女子賣做奴婢,不過賣上數十幾貫錢,而楊氏娘子這般姿容,非千金不能入手。」

  聽他公然冒犯,楊行簡火冒三丈,猛地拍一下桌子,指著保朗大聲呵斥:「放肆!獠奴出言無狀,你可知禍從口出!」

  保朗見他破口大罵,不以為意,淡淡地道:「楊公高見,在下確實有少許獠子血統。」

  獠乃是大唐中原人士對邊遠少數民族的蔑稱,是極厲害的辱罵,保朗竟然坦然受之,倒讓楊行簡驚呆了。他站起來想要護著愛女離去,卻見「楊芳歇」泰然自若,並無受辱之色,兩人眼神一碰,楊行簡只能強行咽下這口惡氣,冷哼一聲,又重新坐了下來。

  保朗拱手告罪,繼續咄咄逼人地陳述:「得罪了楊公愛女,實非本意。這人定是覬覦楊氏娘子美貌,故而潛伏在楊公身邊伺機而動,來到下圭縣發現節度使的寶珠更加價值連城,才更換目標,潛逃而去。其後與守塔的羅成業勾結盜珠,又因為爭奪贓物將他殺死家中。」

  「楊芳歇」聽到「更加價值連城的寶珠」這句,非但不生氣,反倒輕笑出聲,問道:「請問特使,這節度使的寶珠有什麼特別之處?」

  保朗以為戳破這層窗戶紙,這女子可能會羞慚難當,也可能會覺得恐懼動搖,卻沒想到她是這般反應,他回答道:「那是一枚一寸二分大的巨型珍珠,夜晚能夠發出熒光,乃是世所罕見的珍寶。」

  「楊芳歇」輕描淡寫地一笑:「一寸二分也算不得多麼巨大。不過既是珍珠,還能發光,倒是從未聽過。民間百姓都說這枚珠子是徐州某人斬殺三丈白蛇得來,不知道傳聞有幾分可信?」

  保朗以探究的眼神深深盯著楊芳歇,而對方也從從容容地瞪視回來,不見絲毫畏懼。保朗心中暗自納罕,被他盯住的男人都會因為軟弱或驚懼而避開眼神接觸,這少女不但不怕,竟敢瞪回來,這份膽識很是少見。

  他微微一笑,鏗鏘有力地回答:「傳聞沒錯,這枚寶珠確實是斬殺白蛇得來,而斬蛇的徐州某人,正是在下。」

  一言既出,滿室皆驚,吳致遠等人當然也聽過那枚珠子的傳奇來歷,但都半信半疑,只當是民間怪談,卻沒想到傳說中的人就在眼前。回想保朗出手殺人之時,連他拔刀姿勢都看不清的高超武藝,確實有斬殺巨蟒的能力,眾官員看向他的眼神中驚懼又帶了敬畏。

  「楊芳歇」似乎也吃了一驚,瞪著保朗,冷冷道:「特使這般奇遇,口氣驕傲至極,想必是自比漢高祖斬白蛇的傳說了?你是節度使下屬,山高水遠,已經忘了這是李唐的天下麼?」

  楊行簡聽到公主這一問,心底擊節稱讚,想這人年紀輕輕狂妄自大,確實應該迎頭痛擊,好好敲打敲打,逼問他是否有篡國謀逆的狼子野心。

  保朗果然不敢接其鋒芒,立刻站起來拱手剖白:「娘子言重了,保朗豈敢張狂,這寶珠是要敬獻給當今天子的。」

  「楊芳歇」這才冷笑一聲,不再追問。

  吳致遠見場面尷尬,連忙想一個話題,恭敬地說:「還請二位詳述這青衣奴的外貌,好讓畫師繪出通緝像來,若是盜珠凶犯最好,假如不是,為楊公尋回逃奴,也是一件好事。」

  楊行簡捋著鬍子,搖頭晃腦地回憶說:「那人二十七八歲,一對濃密劍眉,黑黢黢的長臉,身量挺高,其他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吳致遠一臉尬笑僵在臉上,楊行簡這描述幾乎就是保朗本人,看來畫師是不用請了,楊氏父女吃了這虧,都在氣頭上,看來是絕對不會配合緝拿了。

  唇槍舌劍一番,楊氏父女略佔上風,出奇的是依照保朗的脾氣,他竟然沒有當場暴怒翻臉。

  楊行簡繼續道:「就算你說這青什麼客的大盜真實存在,他既然有本事攀登到二十丈高的塔上盜珠,那就有能力翻過城牆,在你們全城搜捕的時候,說不定那大盜早就帶著珠子逃之夭夭遠走高飛了,你再扣著我們父女不放,有何意義?」

  保朗斷然否認:「不,他絕對沒有逃。」

  楊行簡冷笑:「何以見得?」

  保朗拍了拍手,兩名親兵從戶外抬進一個三尺寬的包銀銅盤來。這盤子是縣令吳致遠家的,當時為保朗舉辦接風宴之時,就用這大盤抬上整頭牛犢的大菜「水煉犢」,上面有配套的包銀銅蓋保溫。

  因此親兵抬上這盤時,吳致遠還以為裡面放了宵夜的點心,心中驚疑不定,不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

  保朗來到盤前,親手揭開蓋子,眾人定睛一看,只見裡面放著一團黑漆漆的物事,有些部分似乎像人的鼻子眼睛。

  吳致遠心臟狂跳,哆哆嗦嗦地問:「請問特使,這是何物?」

  保朗一字一句緩緩地道:「今日在蓮華寺廚房裡發現的,是羅成業被油炸過的人頭。」

  眾人大驚失色,轟得撞歪了桌椅,紛紛站起來往後退,在楊行簡擋住女兒之前,保朗看到少女嬌美的面容上終於露出了驚恐的神情,他得逞地冷笑了一下。

  雙方一拍兩散,楊行簡破口大罵,護著女兒拂袖離去。

  保朗卻坐在原地不走,吳致遠等人也不敢走,只能懷著恐懼和噁心,跟這顆被炸至焦黑的人頭待在同一個屋簷之下。

  縣尉郝晉平日掌管治安緝捕之事,有些見識和勇氣,賠著小心問:「請問特使,這頭已經炸……炸得皮肉分離面目全非了,真的是羅成業嗎?」

  保朗說:「鍋蓋縫隙裡沾著幾絲頭髮,僥幸沒有浸入熱油,羅成業那獅子狗一樣的捲毛,恐怕也沒多少人擁有。再說下圭縣小小一個縣城,有第二具無頭屍出現嗎?」

  郝晉連忙道:「特使說的是,蓮華寺從案發後就一直封閉,不許人進出,這大盜竟然來去自如,還特意……特意扔到油鍋裡,弄做這般樣子,對羅成業的仇可太深了。」

  縣令吳致遠忍無可忍,低聲下氣地懇求將人頭抬出去。保朗點了頭,親兵將銅盤抬下去,送去仵作當差的地方收納。

  保朗盯著茶杯出了一會神,沉吟許久,才出口問道:「諸位對這位楊氏娘子有何看法?」

  吳致遠這一夜心驚肉跳,不知該怎麼評價才合他心意,若誇讚怕惹怒保朗,若貶低則顯得自己信口雌黃,只能說:「是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

  保朗對他的膚淺說法只付之一哂,緩緩說:「他父女兩人的相處之道實在不同尋常,三綱五常,父為子綱,這世上沒有兒女比父親更尊貴的道理,楊行簡卻像是有些敬畏自己女兒,這太奇怪了。除非……除非女兒的丈夫,身份比父親尊貴太多。」

  楊氏父女倆已經離去許久,然而楊芳歇經過的地方,依然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幽香,只有感官極其敏銳的人才能察覺。

  保朗總覺得這香氣有些熟悉,但認真去嗅,那氣息卻又悄無聲息地從鼻端溜走,根本無法抓住實質。他出身草莽不辨龍蛇,坐著回想了許久,終無痕跡,只能站了起來,慢慢踱步到室外。

  明月如霜,廣寒堅冷,回想黃裙少女高高在上倨傲視下的神氣,心中竟有一絲按捺不住的躁動和亢奮。

  他用耳語般的聲音輕聲呢喃:「楊芳歇,她要麼是皇帝的女人,要麼是韶王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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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2:09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章

  羅成業焦黑的頭顱只是出場了一瞬間,卻依然給寶珠帶來了巨大的衝擊,她此生從未見過如此可怕的東西,被保朗一通恫嚇,又氣又怕,回到思過齋委屈地哭了一通,向婢女索要剪刀使用。

  婢女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哪裡敢擅作主張,又去請示過主人,磨蹭了很久才給她一把剪線頭的交股小剪刀,開刃部分只有半寸,連剪燭花都不堪大用,更別提傷人傷己。

  他們被架來縣衙內宅時,為避免暴露身份惹火燒身,楊行簡趁亂把她的弓箭丟到客棧柴草堆裡,如今當真是身無寸鐵。

  拿到這玩具般的剪刀,寶珠嘆了口氣,在一隻小碗中注滿清水,再將剪刀平放在碗上,開口處先是對準門,想了想還是掉了個頭,對準窗戶。又在水碗旁擺了一碟酥酪,一碟魚炙。擺放好後,合掌默念。

  婢女瞧她沒有自戕的意思,才放下心,陪著說話:「小娘子這是作甚法術?」

  寶珠說:「不是法術,是尋找走失狸奴的禱祝。」

  婢女問:「娘子養著狸奴麼?」

  寶珠恨恨地咬牙道:「是啊,我養了那麼大一隻狸奴,不聲不響地跑丟沒影了。」

  婢女笑道:「狸奴性野,這原是常事,酥酪和魚炙就是誘引它回來的魚餌了?」

  寶珠道:「那倒不是,一般這套剪刀尋貓法是放在戶外的,食物是供給附近野貓,請它們吃喝一番,如果在外面見著我的狸奴,告訴他趕緊回家。你們又不許我出去,那就只能擺在屋裡聊以慰藉罷了。」

  屈指一算,韋訓失蹤前後不過才六天,可感覺上卻有數十天那麼長,如今她被牽連身陷囹圄,被關在思過齋裡恫嚇逼迫,無計可施,竟然翻出宮中招貓逗狗的遊戲來解悶,只能說是可悲可笑了。

  卸妝更衣,寶珠不許婢女們睡在她房中,這是最後的底線。要是睡夢之中臥榻之側都有人監視,那她真的受不了。更別說她們有可能把自己的一舉一動報告給那個拿人頭嚇唬她的都虞候。

  想到保朗,寶珠忍不住心下發抖,不知道是出於驚恐還是厭惡,她腦中根本無法忘掉他那種帶著評估貨物價值一般的探究眼神。她一直都是獵手,如今身處牢籠之中,變成任人宰割的獵物,其身份轉換甚至比她淪落江湖餐風咽露還要難以忍受。

  熄滅蠟燭閉上眼睛,眼前全都是那顆皮焦肉爛的人頭;點上蠟燭,又無法安穩入睡。如此反復折騰多次,更聲已到子時。

  更夫敲著梆子從街巷經過,又過了片刻,寶珠聽到閣樓下院牆外傳來一陣輕微響聲。思過齋在縣衙內宅東北角,緊貼圍牆,本來是縣令的書房,取其高爽安靜。既然是縣令內宅,朝外就沒有設置讓人窺視的窗戶,僅在二樓有個通風透氣的小窗。

  那聲音爬上圍牆,期間有幾次踩空,又繼續向上攀爬,方向正對准寶珠臥房的這扇小窗。

  狸奴腳步無聲,斷不會如此笨拙。寶珠惶惶不安,從床榻上悄悄爬下來,摸黑想找一件稱手的武器,摸來摸去竟然只有韋訓留下那根棍子。她揣著木棍躲在窗戶邊,等爬牆之人推開窗扇,摸索著想要進來的時候,她用盡全力狠狠向下打了一棍。

  那人抬胳膊擋了一下,寶珠覺得棍下有什麼東西斷裂的觸覺,心中一喜,結果翻窗那人還是鍥而不捨擠了進來,月色之下,只見他頂著一個冒青茬髮根的禿腦袋,身材也很矮。

  寶珠捂著嘴嗚咽了一聲,丟下棍子去摸他被打的胳膊,那人害羞地縮了回去,悄聲說:「我沒事。」

  寶珠連忙點燃蠟燭,十三郎站在窗下,帶著羞澀和為難的表情悄聲問:「九娘這裡有吃的麼?」

  吳致遠不敢怠慢楊氏父女,一應供給都很周全,房間裡擺著金乳酥和見風消,寶珠端來給他,十三郎雙手並用往嘴裡猛塞,寶珠看他行動麻利,沒有受傷的跡象,心想自己難道打空了?

  十三郎吃完點心,看見桌上剪刀水碗旁邊還擺著一碟酥酪,於是端起來一口咽了下去,他是胎裡素,僅留下魚炙沒動。

  寶珠看他如此飢餓,很是憐惜。又打開門左右掃視,確定外面沒人偷聽,兩人用最小的聲音對話。

  「他們是不給你飯吃嗎?哎,我真不該叫你去蓮華寺點卯。」

  十三郎總算得以吃飽,滿意地嘆口氣,抹了抹嘴說:「也不獨我一個,蓮華寺斷糧了,有個大官說沒人坦白罪行,就不許出入,關著淨餓。」

  寶珠說:「擼起袖子讓我看看你的胳膊,我聽著剛才好像打折了,你這孩子竟然一聲不吭。」

  十三郎捂著袖口就是不給她看,小聲說:「我沒事,想是棍子折了。」

  寶珠撿起木棍一看,當中果然豎著裂了一條大縫,她回想自己用馬鞭狠抽了韋訓的四師弟一記,對方竟然如同沒有知覺,吃了一驚:「你和你那個胖子師兄一樣刀槍不入嗎?」

  十三郎摸了摸腦袋,謙虛地說:「當然遠不如四師兄,我和他雖然都修習外家橫練功夫,可我差他十幾年功力,也就扛得住九娘打兩下。」他頓了頓又說,「我半夜偷偷從寺裡翻牆出來去客棧找你,聽店主說你也被抓去縣衙,當真嚇死我了。你要是受刑挨了打,大師兄非拆了我一身骨頭。」

  寶珠冷哼了一聲:「我倒是沒有忍飢挨打,可也好不到哪裡去,被人幽禁在這裡逼迫恐嚇。你師兄他……哎,他自己腳底抹油跑了,還想苛刻你一個小孩兒保護我嗎?」

  十三郎眼神閃爍,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半天才鼓起勇氣問:「九娘……九娘依然覺得大師兄是無辜的嗎?」

  寶珠沉思片刻,緩緩說:「被強搬到這裡來的時候,我發現他把首飾熔的金子都塞到褡褳裡了,連這個錢都沒帶,他又何必跟同伙分贓不成反手殺人?見錢眼開的人不會丟下任何一點利益。」

  說到這裡,寶珠想到自己這幾日無故擔驚受怕,越想越慪,又賭氣說:「再說一寸大的珍珠我有十幾顆,沒鑲嵌首飾的平時不過拿來當彈子玩,有什麼好稀罕的!我不信韋訓這麼不識貨,為了偷一顆不知什麼成色的珠子把我丟下不管了。

  劉茂、霍七郎、楊行簡、乃至下圭縣屬地官吏,黑白兩道形形色色一切人等都認定是韋訓犯罪,卻只有寶珠願意相信他,十三郎眼圈漸漸紅了,他帶著哭腔說:「多寶塔上的珠子確實不是大師兄偷的,人也不是他殺的,他現在動不了。」

  寶珠只覺心臟猛地往下一墜,一直以來擔憂的事總算得到證實,頓時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他……他受傷了嗎?」

  十三郎神情低落地說:「是生了病。大師兄天生有寒邪之症,一年半載就要發作一次,發病時痛入骨髓寸步難行,別說登塔盜寶,連自身都難保。他當時覺得起病,本想殺了你那個跟蹤的下屬解除後患,可盯梢好多天也不見他主動犯你,終究不忍下死手。」

  寶珠心道好險,幸虧楊行簡是自己人,又恭敬謹慎,若有半點不敬,只怕已經無聲無息的丟了腦袋。

  十三郎又說:「師兄試了他幾次,確實不會武功,料想我一個人也能對付,實在支撐不住,才獨自去了。誰想後來城裡爆出殺人盜珠的大案來,一下子就全亂套了。」

  小沙彌隱瞞至今才說出實話,寶珠心中生氣,狠狠剜了他一眼:「你還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賭咒發誓說不知道韋訓在哪兒,也不怕菩薩降雷劈你。」

  十三郎急忙辯白:「我當時真不知道具體位置,大師兄總是自己找個角落悄悄藏起來。」

  寶珠驚訝地問:「你既然知道他有隱疾,他都不告訴你藏身的地方嗎?」

  十三郎苦笑道:「我們師兄弟之間的關係,與普通人家不太一樣。面上和和氣氣,若是看誰稍有破綻,就會趁機插上一刀。霍七師兄臉上的傷疤你也看到了,那是二師兄幹的。大師兄知道我不會害他,但保不住其他仇家會辣手逼我說出藏身之地,所以不告訴我,也不告訴你。」

  寶珠一下子沉默不語。

  若說同室操戈、手足相殘,沒有比皇家更血腥更無情的了。為了皇位,李唐、武周宗室之間的紛爭又豈是臉上劃一刀那麼輕,那是要破家滅門趕盡殺絕的。她這位金尊玉貴的天家公主,不也莫名其妙就被活埋了嗎?

  這麼回想起來,韋訓離開之前確實已經竭力做了一切安排,只是緊接著下圭縣發生盜珠殺人大案,他又被所有勢力認定為疑犯,那就是人所難料的天意了。

  十三郎說:「如今九娘被師兄牽連,被抓到這裡關著,我才不得不告訴你實話,這兩夜我已經找到師兄的藏身地,估計他得再有三四天才能動彈,我今夜過來,是想告訴你別哭別害怕,等大師兄好了,自能輕鬆料理這些壞人,救九娘出來。」

  寶珠看小沙彌眨著漆黑的眼睛,語氣極為誠懇,明明自顧不暇,還想著來安慰她,就把氣他隱瞞的事放下了。轉頭看到剪刀水碗以及那碟被十三郎吃光的酥酪,心中只覺好笑,這剪刀尋貓法屢試不爽,才剛擺上,就間接找到了韋訓的蹤跡,算得上一擊即中。

  十三郎吃過東西,要翻窗離開,寶珠拉住他說:「等一等,我換身衣服,跟你瞧瞧韋訓去。」

  十三郎吃了一驚:「你怎麼從窗戶出入?」

  寶珠不耐煩地說:「你這樣笨手笨腳都能翻窗,我又哪裡不如你了?抓我來的人以為我跟老楊一樣弱不禁風,疏於防範,他們可是大錯特錯!」

  她當即換上褲裝,又學韋訓在凶宅裡那招,用被褥在床榻裡側堆了個人型,搭上披帛。只要不持燈走近來看,還以為她在沉睡。接著在十三郎心驚肉跳的眼神中翻窗而下,中途踩著他肩膀一緩,落地之後除了蹭破了褲子,竟沒有受傷。

  寶珠拍拍身上的灰,問:「你真的跟你大師兄是同一個師父嗎?瞧著還不如我呢。」

  十三郎站在街角給她望風,說:「是同一個師父。可我沒有練輕功的天賦,修得是般若懺內功,從裡到外都跟大師兄不是一路。其他師兄也因人而異,學的都不太一樣。」

  寶珠一愣:「那你師父可真是個博學多才的高手,竟懂得這麼多武藝。」

  十三郎看準街頭無人,朝她招手:「不僅武功高,他什麼都懂,還有許多許多的書,只是不許我們看。」

  寶珠躡手躡腳地跟著他走,「那你很崇拜他咯?」

  十三郎搖搖頭,過了片刻才說:「他脾氣太壞,從沒有一天開心過,我很怕他。哎,真是罪過,師父過世的時候,我們都鬆了口氣。」

  寶珠暗暗詫異,心中胡亂猜想,不知那個壞脾氣的匪首是不是躺在自己平日睡的棺材裡直接下葬。走著走著,她發現他們前往的方向很熟悉,韋訓藏身的地方居然距離孫家店不遠,只隔著區區兩條小巷。

  十三郎輕車熟路地摸到一家沒人居住的院落,門上貼了嶄新的封條,看來是盜珠案發後衙役已經搜查過的空屋。寶珠踩著十三郎的肩膀,兩個人再次翻牆進去,十三郎從院後撿起一架破梯子,抬進屋裡。

  寶珠被屋裡的陳年灰塵嗆得咳嗽了兩聲,「你究竟是怎麼找到這樣偏僻的地方?」

  十三郎說:「有一回,他並沒說生病,卻不知怎麼失足從房樑上掉了下來。那事屬實罕有,我至今記憶猶新。這一回,我想他不會藏得離你太遠,應該就在孫家店附近。」說著把梯子靠在屋中橫樑上。

  寶珠抬頭張望,見房樑再往上是一層木質平台,看房子外形結構,上面應該有個人字形的隱蔽閣樓存在。

  十三郎點了蠟燭,兩個人陸續順著梯子爬上房樑,又沿著房樑爬進屋頂平台上。這人字形閣樓本來不為住人,打一層木板只為了防塵和美觀,最寬敞的地方也得低頭站著,極為隱蔽,只要不出聲,想來就算屋裡住著人也發現不了。

  一個穿青衫的人蜷縮在閣樓角落的陰影中,正是韋訓無疑。

  寶珠弓著身輕輕走過去查看,見他側身蜷著,蒼白如紙的面容籠著一層灰霧,看起來只比死人多口氣了。身邊擺著那隻用來熔化首飾的爐子,裡面炭火已經熄滅了。

  十三郎輕聲說:「這寒痺之症發作起來,哪怕在三伏天也會感覺如墜冰窟,冷到不能忍受,所以他那天要我買炭,我大約就猜到了。」

  原來炭的用途是在這裡!

  這一切就如《列子》中那個疑鄰盜斧的故事一樣,如果先入為主懷疑某人是賊,那看他任何行為都會像賊。一旦真相大白,那之前種種行跡都自有緣由。這個外界以為飛天遁地為非作歹的大盜,其實病得動也不能動,憑空接了無數口黑鍋。

  寶珠吩咐道:「把爐子點上。」

  十三郎依言行事。

  借著燭火,寶珠仔細打量,見他清秀的兩條眉毛擰作一團,因為忍痛,嘴唇都被自己咬爛了。手上還有紅腫潰爛的傷,看來是神志不清時,為了取暖摸到爐壁上燙的。

  寶珠沒想到他病得這麼厲害,沉沉地問:「為什麼生了病就藏起來,不能找個大夫看一看嗎?我雖然窮了,抓幾副藥吃想來還是夠的。」

  「大師兄這病大夫治不了,他早年也拜訪過許多長安的名醫,都說無可奈何,何況這小城。」

  想此人平日何其疏狂,此時卻像受了傷的猞猁般委頓在塵埃中,寶珠心下大不忍,伸手去探他額頭。

  誰想還沒碰到,就被一隻極其冰冷的手狠狠捏住脈門,韋訓突然睜開眼睛,寶珠嚇了一跳,那是多麼幽暗深沉的眼神!像要把人吸進陰司地府一樣空洞,萬丈深淵般沒有絲毫光亮。

  十三郎大驚失色,連忙過來卸力:「千萬別在大師兄睡著的時候碰他!他出手就能讓人送命!」

  寶珠痛得彎了腰,還以為他被驚醒了,但看他沒有後續動作,眼神也不聚焦,原來只是本能反射。被他無意識這麼一抓,她雪白的皓腕上登時出現了青色的指印。

  韋訓又徐徐閉上眼,沒了聲息,渾身籠罩著困獸般的戒備。

  此時他不省人事,她終於能放下禮法,明目張膽仔細打量他。但見他雙眉疏淡細長,呈尖刀形狀,鼻梁高懸如危橋,嘴唇細薄色淺,五官太過銳利,怎麼看都是宮中所說「福淺命薄」的相貌,然她心中只覺得更加憐惜了。

  十三郎看她神情哀傷,故作開朗地勸道:「咱們走吧,大師兄又不讓碰,就算花大錢請個不嫌麻煩願意爬房樑看診的大夫,摸不著脈就被他捅了。左右就是幾天,等大師兄病症緩解了,自會回去找你的。」

  寶珠嘆了口氣,撫摸著自己火辣辣生疼的腕子,以微不可聞的聲音念道:「狸奴啊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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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狸奴性野,不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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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3:33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一章

  新的一天迎來新的挑戰,用過朝食的長生粥,保朗竟然派親兵來邀請芳歇娘子出去騎馬踏青。

  明明昨天晚上剛剛惡鬥一場,他今天居然沒事人一樣提出這種離譜要求,楊行簡聽聞簡直不可置信,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暴跳如雷地罵道:「老夫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狼子野心之人!!!」

  吳致遠本來是陪著閒聊的,一聽也是滿臉尷尬,苦笑著說:「男未婚女未嫁,保朗特使一表人才,前程似錦,主簿大可不必如此動怒……」

  楊行簡連名帶姓地大罵:「吳致遠你良心叫狗吃了,你自己也有未嫁的女兒,你怎麼不叫自己女兒去陪那個遭天譴的武夫!?」

  吳致遠乾笑著說:「我倒是想,特使他看不上啊。主簿是弘農楊氏,世家大族,自然跟我們寒門小戶不一樣。」

  寶珠也覺得莫名其妙,從婢女手裡接過茶碗漱過口,才開口問那個親兵:「城都封了,去哪裡踏青?」

  那親兵神色緊張地回答:「說是城西有一戶人家報案,苦主認為是盜珠凶犯作案。」

  楊行簡倒抽一口冷氣,兩眼瞪直了:「我沒聽錯吧,去凶案現場踏青?!」

  寶珠一愣,念頭轉動,低聲喃喃道:「這倒是有意思。」

  楊行簡仔細觀察公主神色,見她受此冒犯,竟然沒有生氣,心中很是詫異。昨天被保朗抬出人頭驚嚇一場,她回來路上就氣哭了,誰知僅僅一夜過去,該吃的吃該喝的喝,食欲旺盛,情緒也十分穩定。

  寶珠放下茶杯,對親兵說:「叫他把馬準備好,我要梳妝。話先說到前頭,既然是他主動邀請騎馬出門,劣馬駑馬我可是不碰。」接著起身要去樓上更衣。

  楊行簡大驚失色,急得快給她跪下了,苦苦勸阻道:「公……公然唐突無禮,這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再說那凶案現場必定血腥污穢,不是芳……芳歇可以去的地方!」

  寶珠說:「去哪兒都比被幽禁在這籠子裡強,再說此案不破,他也不會放我們兩個出去,不如早早了結。」

  楊行簡急得熱鍋螞蟻一般,周圍都是外人,又不能公然問她的意思,還想再說什麼,寶珠已經轉身走了。

  寶珠心想既然已經確定韋訓是無辜的,不如試著搶先破案,幫他洗脫罪名,自己也能早日擺脫囚籠,把這混亂的局勢安撫平整。保朗幾次三番找她麻煩,想來不過就是急於破案,否則身為使者丟失寶物,崔克用不會饒了他。

  她雖然極不想讓保朗如願成功獻珠,但在尋找贓物、偵破凶案方向,兩人的利益暫且是一致的。既然如此,料想他也不敢當眾對自己幹出什麼出格的事。

  想定計策,寶珠穿戴上吳致遠夫人贈送的首飾衣裙,將自己打扮體面,裊裊婷婷地走出思過齋。

  保朗果然帶著兩匹馬站在內宅入口等她,其中一匹大黑馬身高腿長,雄健飽滿,是一匹突厥種的駿馬,它原地站著仍然不停踱步,噴著鼻息,神態高傲。

  保朗見她到來,彬彬有禮地說:「聽說芳歇娘子要求騎好馬,我自徐州來沒有提前準備,只好把自己的坐騎獻出來。不過這匹特勒驪剛來中原沒多久,脾氣躁得很,恐怕不適合娘子這樣的淑女騎乘,安全起見,還是請娘子騎這匹溫順母馬吧。」

  保朗說的話,寶珠置若罔聞,她仔細看了一遍大黑馬的身姿和神態,伸出雙手,溫柔地朝它說了兩句突厥話,特勒驪頓時一愣,寶珠繼續以母語呼喚它,大黑馬猶豫了片刻,低下頭嗅了嗅,然後湊到寶珠雙手之間,主動讓她撫摸。

  寶珠對特勒驪柔聲細語聊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對保朗說:「它不是脾氣不好,只是聽不懂別人說什麼很寂寞罷了,沒有什麼烈馬是我馴服不了的,還是你騎那匹溫順母馬吧。」

  保朗心中吃驚,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笑容可掬地讚嘆了兩句,又溫文爾雅地伸出一隻手來,請寶珠扶著他的手上馬。

  寶珠視而不見,擦身而過,輕盈地翻身上馬,裙擺如同牡丹一般翩然綻放,又恰到好處垂在馬腹障泥兩側,一看就是騎乘行家了。她戴上帷帽面紗,長袖裹著手,一絲肌膚也不露,正是望門貴族女子出行的氣派。

  保朗伸著手被晾在原處,他只能無奈地笑了笑,去騎上那匹背高矮了一尺的母馬。

  兩人並肩騎馬出門,後面跟著八個保朗的親兵,八個下圭縣衙役,隊伍安靜齊整,所有隨從都對保朗畏之如獅虎蛇蠍。寶珠不知道他過去幹過什麼,也能察覺出這人御下絕不會是什麼憐恤恩慈之人。

  再看這匹特勒驪,雖然鞍轡華麗考究,馬鬃也精心編成五花辮,可脖頸處有許多鞭打傷痕,可想而知馬到保朗手上是過得什麼日子。

  一路騎行到城西那戶報案的人家,但見屋舍陳舊,瓦房頂上多處破損無力修繕,用茅草遮蓋,院中僅有兩間屋子,是一家最普通不過的平民戶。寶珠注意到這戶宅院緊貼城牆,而這一段城牆剛好有個殘損缺口,比其他地方矮了半丈。

  保朗見她抬頭打量那處城牆缺口,讚賞道:「芳歇娘子好眼力,這麼快就注意到關鍵了。」

  寶珠沒有回答,搖了搖頭。

  苦主是一個醜陋的中年男子,他跪在門口,向著保朗磕了幾個頭,自我陳述說:「請為草民做主,我的婆娘叫盜寶的賊人偷去了,還偷了我家三十貫好錢。」

  寶珠一聽,心道原來沒有死人,只是盜竊案而已。

  跟班的衙役喝問:「你怎麼知道就是盜寶的賊人偷了你的婆娘?」

  那中年男子道:「我的婆娘是封城以後走失的,那天晚上我聽見有人踩著家裡房頂,跳到了城牆缺口上,翻牆逃走了,只有偷盜佛塔寶物的人才有這樣本事!」

  圍觀的左鄰右舍議論紛紛,人群中有個人突然喊了一句:「他的婆娘外號石半,哪個賊會偷她去!」

  保朗命人立刻揪出說閒話的人,讓他跪下說明。

  那人想著混在人群中說笑話,沒想到竟被當場拿住,戰戰兢兢地說:「小民沒有撒謊,程老二的婆娘不到五尺高,有一石半重,整個人如同一隻矮墩墩的石鼓,故外號叫做石半。」

  寶珠聽他敘述,突然咯咯笑出聲來,保朗意外地回頭看她,問:「芳歇娘子為何發笑?」

  寶珠忍俊不禁地說:「也沒什麼,想到那個小賊背著個一石半的婦人和重達二百斤銅錢翻牆,景象實在非常好笑。」

  縱然城牆有缺口,但也有三丈之高,無論什麼高手,也不能背著這麼重的東西上去,仔細一想就知道是撒謊。

  保朗也笑了:「可見此人報案荒誕不經。」

  人群中又有一個人喊:「程老二欠我兩貫錢,一年多沒有還,他家裡竟然有三十貫現錢,為什麼拖著不還我的錢?!」

  連續被鄰居揭底,報案的中年男子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地說:「可我的婆娘確實不見了,城門封上許多天,我們在下圭又沒有別的親戚,她能去哪裡?」

  保朗可不想管民間偷漢之類的瑣事,如今破案的主力都被牽扯在這些案子之中,盜珠殺人案卻遲遲沒有進度,這些刁民簡直是絆腳石。他臉色一沉,命令身旁衙役:「危言聳聽炮制流言,打他一百杖,結案。」

  寶珠一聽,頓時吃了一驚,百杖算是律令中的重刑,打下去就算不死也定要重傷殘疾,僅僅是謊報而已,他竟然隨隨便便就斷人命運。

  於是她翻身從特勒驪身上下來,故作天真道:「我從沒有見過平民的房子,想進去瞧一瞧。」

  保朗不想拂她的意,也跟著下了馬。

  這兩間房屋不僅局促,更兼鄙陋骯髒,寶珠一時竟不知這些人能睡在哪裡,保朗將那些破爛踢開,勉強給她闢了個能站的地方,穿過屋子是靠著城牆的一個小小後院,方圓不過三丈,長滿雜草,地上僅放著一盤陳舊的石磨。若說有個會輕功的高手踩著他家房頂跳到城牆缺口上,似乎確實能說得過去。

  寶珠在這小小的後院中溜達一圈,看到雜草之中灑落著少許新鮮碎土,但院子裡整塊土壤乾燥硬實,並沒有韋訓說過那種挖掘過的痕跡,心中有些疑惑。既然沒有掘土的痕跡,那些新鮮碎土又是從哪裡來的?

  衙役將苦主和左鄰右舍的兩個鄰居都押進來,苦主聽到自己要挨一百杖,已經嚇得褲子濡濕,哆哆嗦嗦小聲說「婆娘不要了,只饒了他」等胡話。

  寶珠問那兩個鄰居:「他說那一日半夜聽見有人踩著房頂跳上城牆,你們都聽到了嗎?」

  那兩個人一個說睡得死什麼都沒有聽到,另一個人則說確實聽到這院子裡傳來極為沉悶的咕咚一聲,但不能辨別是不是踩房頂的聲音。兩個衙役攀著梯子上房檢查,苦主家的房頂本來就有許多漏損之處,也看不出有沒有人踩過的痕跡。

  整座房子和院落都有一股常年無人清掃的醃臢體味,寶珠站了一會兒受不了,轉身要走。突然眼角看到那舊石磨上有一處不顯眼的新缺口,又站著不動了。

  她摸了摸那處缺口,上面沾著少許泥土,於是對保朗帶來的衙役親兵們說:「把這石磨拉倒,讓我看一看下面。」

  雖然只是個妙齡少女,但她話語中自有一種威力,眾衙役看了看保朗的眼色,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聽她命令去尋了條麻繩,將石磨拉倒了,發出沉悶的咕咚一聲。

  苦主噗通跪下來,哭著說:「我婆娘定是捲了家裡的錢跟情夫跑了,我覺得臉上無光才撒謊栽贓給盜賊……小民願認謊報之罪!」

  石磨之下的土色濕潤新鮮,如果是因為埋壓之故,倒也說得過去,但寶珠眼神極佳,看見那土裡混著幾縷連根的野草。草不該長在這樣完全沒有陽光又有重物埋壓的地方,更別說那也不是生長的方向,而是掘土之後再行填埋,野草混雜在裡面的模樣。

  她回頭望了一眼剛才承認撒謊的苦主,對方抖得如同篩糠,臉已經變作蠟黃顏色。

  寶珠嘆了口氣,對衙役們說:「就從這裡往下挖挖看,如果我猜的不錯,他家失蹤的婦人不是被盜賊擄去,也不是私奔,而是埋在這石磨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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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3:47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二章

  寶珠不想看到屍體,走出院子躲到街上去了,沒過多久就聽見衙役們驚呼挖掘到女屍一具。鐵證如山,她本來出於憐憫之心,想幫一幫苦主,誰知道杖刑直接變成死刑,真正是命運難以預料。

  連這麼個謊話都編不圓的愚蠢田舍漢都知道要趁亂將自己殺妻的罪行栽贓青衫客,可見人心之險惡。如今這下圭城,丟一頭羊一隻雞,估計都要賴給韋訓了。

  寶珠看見街邊正好有家上色香藥鋪,便走進去看了看,這鋪子雖然招牌寫著「上色」,卻沒什麼真正上等的貨色,店主看寶珠穿戴氣度都很貴氣,連忙殷勤招待:「小娘子想買些什麼香料?店裡有上好的沉檀、乳香和麝香,還是需要什麼服用的藥物?」

  寶珠開口問:「有胡椒嗎?」

  自從張騫西行打通了商路,胡商為獲巨利不遠萬里而來,輸入許多異國特產,這一味香料因為形似蜀地產的花椒而得椒名,又因為非本國所產特稱為『胡』。

  這些來自天竺的黑色小顆粒既是香料,也是藥物,更是頂級奢侈品,它逆著玄奘取經的道路,歷經千難萬險才能運到中原,實實在在價同黃金,哪怕京師之中也只有巨富宴請貴客時肯拿出來炫耀食用,尋常人家從不敢想。

  開元年間至今,胡椒因為質輕價貴、方便攜帶等特點,逐漸變成了一種流行的賄賂用品,廣受權貴喜愛。有段時間,在長安拿出胡椒即可當做黃金等重的貴貨,直接用於買賣、納稅等用途,人們形容什麼東西昂貴,就說「貴比胡椒」。

  店主驚訝於她識貨,連忙說:「這東西下圭縣無人能用,小店不敢囤貨,但是我認識一個要去長安的香料商,如今因為封城困在這裡,或許手裡有胡椒。」

  寶珠說:「你叫他拿著貨來,我要買一些。」

  店主連聲答應,立刻派僕人去叫人,封城之後百業停滯,就算做牙人賺一筆傭金也算是開張了。片刻之後那個香料商急匆匆奔來,果然帶著小小一盒胡椒,寶珠捏了一粒驗看過成色氣味,掏出錢袋,倒出一把金豆付賬。

  保朗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盯著她,說:「我以為你要買香,沒想到是買這個。」

  寶珠不悅地說:「我就愛吃這一味,吳致遠供不起,只能自購罷了。」

  銀貨兩訖,寶珠收起胡椒,站起來要出門,保朗卻倚著門框不動,他身材高大魁梧,硬要通過,只能擦著他身體出去。

  寶珠不知道他是何意思,瞪著他不說話。

  保朗若有所思地問:「下官是個不辨氣味的武人,一直好奇,想問問芳歇娘子身上用的什麼香?」

  寶珠一聽,心下極是惱怒。他這話幾乎等於當面問她裡衣什麼顏色,已經非常唐突,其姿勢竟然是逼著她一定要回答。

  「我也有個問題,一直好奇,想問問保朗特使。」她冷著臉說,「都虞候,是幾品?」

  話音落下,也不聽他回答,寶珠抽出馬鞭,以一端抵住保朗,硬是把他從門口推開,闢出道路,隨即目不斜視地翩翩走了出去。

  地方節度使雖然勢大,卻沒有封下屬官員品級的權利,保朗在徐州已經是位高權重,但去了長安不過是沒品級不入流的武官,寶珠的鄙視不屑之意已經擺在臉上,保朗被馬鞭抵著推開,只能任她離去,但心中對少女的好奇更是到了極點。

  殺妻埋屍後院雖然是獵奇大案,但跟盜珠殺人案沒任何關係,保朗留下幾個衙役處理,也不再過問。

  一行人騎著馬再次回到縣衙,看見三四十個人跪在大堂外的院子裡,縣令吳致遠和縣丞汪岳也在,臉上都有些束手無策的意思。這些人穿著樸素,看起來都是平民,領頭的是一個拄著拐杖的瘸子。

  保朗皺眉問:「這是幹什麼?」

  吳致遠迎上來回答:「是和特使一起來下圭縣的常州工匠,來求我打開城門,先放他們去長安。」接著指向那個領頭的瘸子,讓他上前來說明。

  那人年紀和楊行簡差不多,但頭髮已經花白,面容飽經風霜,一臉苦相,左腿自膝蓋以下皮肉萎縮,枯槁如骨,不僅瘸了,還是個殘疾。

  他竭力挺直背脊,朗聲說:「我們常州工匠受敕命傳喚,要去為萬壽公主的陵墓做工服徭役,若是遲了日期要受朝廷重罰的,請各位官爺放行吧。」

  保朗冷笑道:「若是放了你們先走,其他什麼阿貓阿狗牛鬼蛇神都來求著開門,那怎麼抓賊?萬壽公主已經升天了,她不著急,等得起。」接著揮手命親兵將這些人驅散。

  寶珠萬沒想到來到這下圭縣,再次聽到生前的封號,這些人還是趕去長安給自己修墓的,一時間心情非常復雜。

  依照當朝律令,誤了服役的工期是要受到杖責的,保朗的親兵暴力去推那個瘸子,其他工匠連忙去攙扶,瘸子抬頭憤恨地瞪了一眼保朗,但也無可奈何,只能一瘸一拐地帶著其他工匠離開縣衙。

  寶珠這一天受夠了保朗咄咄逼人的態度,再也不想看見他那張狂妄自大的臉,下了馬連寒暄都不講,直接把韁繩甩給他,昂首轉身回去內宅。

  保朗盯著她高傲婀娜的背影消失在內宅門內,笑了笑,回身準備騎上自己的坐騎。特勒驪回到原主身邊,不自在地來回踱步,它一整天都跟楊氏娘子在一起,保朗聞到了她沾染在馬鞍障泥上的香氣。

  這樣近的距離,又十分新鮮,在這一瞬間,保朗極為敏銳地抓住了這一縷隱約飄逸的幽香,如同抓住了少女的秘密,他愣住了,終於回憶起這香味的不凡來歷。

  瑞龍腦。

  那是瑞龍腦的香氣。

  當時他剛剛靠著向節度使獻上寶珠嶄露頭角,因刀法出色,從一階平凡武士晉升為崔克用的親兵,第一次參加權貴的宴會,招待交趾國王派遣去長安朝貢的使臣。

  使臣攜帶著的就是交趾特產的香料——瑞龍腦。那是要獻給大唐天子的貢品,來自異國的頂級珍稀香料,以國禮之節也不過區區十枚,崔克用當然不敢私自截留,只以舉辦宴會的名義,請使者打開金盒,讓大家鑑賞了一番。

  保朗看到金盒中一枚枚形如蠶繭、如玉如雪的瑞龍腦,聞到了那非凡絕俗的香氣,但並不知道它珍貴在哪裡。

  喝醉了的崔克用懷裡抱著家妓,笑著對他說:「這是至尊的女眷才能使用的香料,長安深宮之中,天下最高貴最絕色的女人,你一生都無法想象、無法擁有的女子,現在可以聞聞她們身上的氣味,好好做一夜春夢。」

  那是他不能擁有的女人嗎?難道她不僅僅是名門高官之後,還有著更加高貴的身份?

  美貌雖然少有,但許多身份低賤的家妓也具備,大權在握的感受則更加使人沉迷。那個在城中徘徊不去的高手青衫客,也是在覬覦她才不肯逃逸嗎?

  保朗僵立在特勒驪旁邊一動不動,他沉浸在瑞龍腦的香氣之中,沉浸在那個如夢似幻的夜宴回憶之中,感到渾身燥熱不堪。他渴望得到她,如同想要她代表的無上權勢,野心的火焰熊熊燃燒,讓他一陣陣戰慄亢奮。

  如果不能以正當手段求娶,擄走強佔她會如何?如同他斬殺了那頭紅眼白鱗的蛇妖,奪走那枚讓他飛黃騰達的寶珠。她是屬於皇帝的?還是屬於藩王的?他完全不在乎什麼處子,搶來的東西,別人的所有,才最能讓他興奮。

  韋訓剛恢復一絲神志,就發現有人來過他的藏身之地——閣樓上灰塵亂了。錯愕中,他第一反應是強撐著起身想要遁走,卻又注意到腳印分成兩種形態,都是他熟悉的人所留。

  她們兩人是怎麼找來的?

  起猛了,一陣頭暈目眩,韋訓支撐不住只能再次倒臥下來。此時深入四肢百骸的劇痛已去了大半,留下的是讓手足麻木的極度寒冷。

  幾縷夕陽的光芒透過瓦縫擠進昏暗狹窄的閣樓,無數塵埃顆粒隨之起舞,如同昏昏沉沉的混亂思緒。本來這處安靜隱秘的地方能讓他有安全感,現在卻滿腦子都在想她們為什麼會來找他,難道有敵人上門騷擾不成?那個狗皮膏藥一樣的行腳商理應不是十三郎的對手……

  韋訓腦中走馬燈一般歷數對手的脾性和功夫,種種應對之策,一股強烈的無力感席卷而來。如果只有他一個人,或戰或逃,隨機應變,怎麼都好對付,但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了。這次發病的間隔又比上次短了不少,倉促到他還沒把跟蹤的人解決掉就得隱匿躲藏起來。

  找不到那味虛無縹緲的丹藥,他還能苟延殘喘多久?至少要撐到送她抵達幽州……

  這些雜亂的念頭轉瞬間掠過腦海,韋訓積蓄著丹田中的氣力,想盡快起身回去,保護客棧裡的同伴。然後才發覺空氣中洋溢著一股濃鬱辛辣的香料氣味,聞著讓人感到冰冷的胸腹中滲入了一絲暖意。

  他本以為是附近誰家在做飯,但這氣味似乎很近,而且既非茱萸,又不是花椒,而是一味極貴重的香料。

  聞著這股氣味,韋訓支撐身體緩緩爬起來,雙手捏決,結跏趺坐,閉目運氣吐息,搬運氣海中的玄炁先天功力,逐一打通經脈中寒痺形成的阻塞。縱使心急如焚,也得先恢復個二三成功力才能出去,否則只是平添累贅。

  心神凝定,一閉眼,兩個時辰迅速滑了過去,日落西山,明月升入天空,閣樓裡沉入一片黑暗,唯有病中取暖的爐子發出些微微火光,一日之中他最自在的時刻到來了。

  韋訓終於將胸中滯澀打通,睜開眼喘了口氣,才去尋找那股辛辣氣味的來源。爐子上煨著一隻矮胖的黑色瓦罐。罐口密密裹了幾層濕潤的布帛,防止裡面的東西潑灑蒸發,那股氣味就是從罐子裡散發出來的。

  韋訓一頭霧水,一層層揭開布帛,掀開瓦罐蓋子,一股辛辣沖人的濃香裹著油脂肉香迎面撲來。探頭一看,只見瓦罐裡面燉著一汪和著麥仁、枸杞煮的羊肉,肉粥上浮著滿滿一層磨成粗粒的胡椒。

  是誰這麼窮奢極侈,在一罐粥裡撒了那麼多胡椒粒?

  答案想都不用想。

  韋訓嘆了口氣,心道自己再不抓緊時間爬起來回去,一行人的旅費馬上就要被揮霍光了。

  院中傳來噗通一聲翻牆落地的悶響,接著一串腳步聲靠近過來,韋訓一聽便知是師弟十三郎,聽他鼻息中氣十足,腳步也穩健,不像受過傷的樣子,心下稍安。

  小沙彌舉著蠟燭爬上梯子,光頭從閣樓入口冒出來,眨眼看見韋訓盤腿坐在黑暗中,雙目機警有神,顯然是恢復神智了。十三郎心中大喜,壓著聲音叫道:「大師兄你終於醒了!」

  韋訓開口就問:「敵人是誰?」

  十三郎一愣,心中登時萬馬奔騰,表情復雜而扭曲,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是青衫客。」

  韋訓聽他稱呼自己外號,不明所以,蹙著眉頭問:「什麼鬼?」

  「大師兄,你這次可把九娘給坑慘了。」

  十三郎一開口就滔滔不絕,把他離去之後,下圭縣多寶塔節度使寶物失竊、不良帥羅成業慘死家中、縣衙飛刀傳書舉發孫家店青衣奴、韋訓被當作第一疑犯全城緝捕的事一一詳述。

  他又說:「沒想到跟蹤九娘的那個行腳商是她兄長派來尋親的人,還是個微服私行的大官,你走之後,要不是他假扮九娘父親,用官員身份作保,九娘就被你牽連抓去過堂受刑了。」

  這一連串匪夷所思的巧合,韋訓越聽越是胸悶,剛剛疏散的上焦經脈似乎又澀住了,他咬著牙問道:「她現在人在哪裡?你怎麼不跟著保護她?」

  十三郎說:「和那個姓楊的官一起被軟禁在縣衙內宅,吳縣令的家裡。雖有吃喝,但不讓出門。也怪我嘴饞,為了蹭素齋掛單蓮華寺,如今封城抓賊,有僧籍的僧人都被關在寺裡天天點卯,我只能回去關禁閉,夜裡才能翻牆來看你。」

  韋訓胡亂裹了裹燙傷的那隻手,起身準備去找寶珠,十三郎攔著說:「等一等,師兄先把爐子上的藥吃了再走,九娘叮囑我拿過來,說是好不容易才買到,又說灌也得給你灌下去。」

  寶珠擦淨身上的水痕,裹上濕漉漉的長髮,將貼身的香囊用五彩線拴在腰間,再穿上裡衣,接著喚來下人把水冷掉的浴桶搬出去。她心想好在下葬的時候身上配著常用的瑞龍腦,胡椒雖貴,有錢總能到手,這交趾國朝貢來的奇香也不知哪裡去買,可要好好保管。

  被囚禁在此雖有千般苦惱,唯有擁有僕人這件事上遂心,她也能用澡豆好好把頭髮洗一洗,只可惜不是自己信任的婢女,不能如臂使指,還要自己塗上髮油擦乾。住在宮裡時被許多人精心照料,不需勞動分毫,她可從沒想到這一頭青絲越長越多就越麻煩。

  寶珠坐在榻上擦著頭髮,突然聽到小窗外傳來三聲輕輕的敲擊。

  這次沒有爬牆的笨拙聲響,敲窗聲從容不迫,好像普通客人站在門外來訪一樣。寶珠愣一會兒,心算時間也該差不多了,不知道見了面應該說些什麼?痛斥他不告而別,還是發洩被他牽連囚禁的怒氣?

  沉思良久,窗外又傳來三聲不長不短的輕輕敲擊。

  寶珠把袖子翻下來遮住手背,開口喚道:「進來吧。」

  韋訓無聲無息地從窗外翻了進來,飄然落地,除了氣色依然蒼白以外,行動倒與往常無異,被燙傷的左手草草裹著,用布帛繫成十字結,拎著那隻裝著藥粥的瓦罐。

  兩人對視片刻,一時無語。

  空氣裡殘存著寶珠剛剛沐浴過的潮濕水汽,她披散著頭髮,身上的幽香被熱水蒸騰過,縈繞彌漫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裡,韋訓疑心自己在錯誤的時間闖進了私密場所,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再翻身出去。

  寶珠看他像犯了錯的猞猁一樣局促不安地貼牆站著,滔天的怒火和委屈一時間竟發作不出來,心下還有點想笑。

  她故意板著臉沉聲說:「原來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青衫客來訪,真是有失遠迎了。」

  韋訓知道她有意奚落,更是困窘不堪,垂著眼睛看向地板。

  寶珠明知故問地說:「蓮華寺多寶塔守衛森嚴密不透風,江湖傳聞天下只有身負絕藝的大盜青衫客能登塔盜珠,敢問事實如此嗎?」

  韋訓愁眉不展,答道:「我能,但不是我幹的。」

  寶珠又問:「下圭縣不良帥羅成業武功高強,江湖傳聞只有青衫客有一擊而中、取其首級的本領,敢問果真如此?」

  韋訓垂頭喪氣地回答:「我能,但不是我幹的。」

  寶珠再問:「昨日永和裡牛角巷又有一婦人被青衫客擄走,其夫報案說賊人背著一石半重的婦人和二百斤銅錢翻越城牆逃逸而去,這又怎麼說?」

  此話已經是荒誕無稽,韋訓不知從何辯駁,抬頭看向寶珠,卻見她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眼底的揶揄已經顯而易見了,才知道是她故意編排。

  他只能苦笑著說:「我能,但這事確確實實不是我幹的。」

  寶珠徹底忍耐不住,掩口失笑,這個愛捉弄人的促狹鬼,也終有一天落到自己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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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三章

  痛快淋漓地奚落了韋訓一通,寶珠回想兩人相識以來的遭遇,仍覺得不可思議,埋怨道:「你還敢騙我說你是個沒有名氣的窮賊!現在看來,從頭到尾就只有『窮』這個字是真的,我竟然信了你的鬼話,不知不覺間已經淪落成飛天大盜的同謀。要不是楊行簡及時趕來護主,還不知道事態變成什麼模樣。」

  數落到這裡,韋訓除了偶爾一句應答,仍然沒有辯解,寶珠又想他是因病失蹤,並非故意隱匿,語氣緩和了一些,說:「就是京師朝官生了病,也有尋醫休沐的制度,你既然身體不適,為什麼不同我說一聲再走?就有什麼不能言說的苦衷,起碼留一張字條也好,叫我又急又氣地擔心了這許多天。」

  韋訓終於從沉默中抬起頭來,神色復雜瞧了她一眼,低聲說:「我不會……」

  寶珠沒聽清:「什麼不會?」

  韋訓深深吸了口氣,彷佛鼓起全身勇氣,下定決心說出口:「我不會寫字。」

  寶珠一怔,更是惱怒,罵道:「又來騙鬼!但凡路過官府張貼的告示和通緝,你都第一個擠過去看,你在翠微寺藏了那麼多簡牘,不識字,是用來燒火嗎?!」

  韋訓垂下眼睛,神情失落地說:「我識字,但不會寫。陳師古有許多藏書,但從不教我,我是趴在縣學書齋房頂上偷學的,沒有給過講師束脩,因此也沒人教我寫。」

  他頓了頓,語氣苦澀地說:「江湖人士用鴝鵒辣的畫壁聯繫同行,也不是什麼風情,只是因為多半人都不識字罷了。」

  寶珠錯愕地睜大了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她原以為全天下的每個人都該識文斷字,卻沒想到有許多人是沒有條件學習的,回想那一日在酒肆裡飲酒,因為畫壁的事被她取笑,韋訓一直鬱鬱寡歡,竟是因為這個。這個聲震江湖的高傲大盜,如今被迫承認他沒有辦法留下一張字條,面容上俱是自慚形穢的羞愧之色。

  再回想韋訓其實在孫家店也留下了畫壁,那隻青色的猞猁不若往日矯健,是伏臥在草叢中的,他確實留下了一些隱秘的信息,只是她根本沒有察覺。

  如今一一追憶往事,寶珠一下子就原諒他的不告而別了,見他仍然垂頭喪氣地貼牆站著,想了想,輕聲說:「那也沒有什麼,以後我可以教你寫。不是吹噓,我的書法師從柳少師,就連元憶的啟蒙都是我躬親教導,可比那什麼縣學的講師高到不知哪裡去了!」

  韋訓聽她語氣中再無譏諷之意,驚詫地望了她一眼,寶珠揣測這些江湖遊俠或許自尊心很強,又補充說:「作為交換,你也教我一些我不懂的,比如……比如你可以教我春典切口。」

  韋訓勉強一笑,問:「你真想學那個?」

  寶珠認真點了點頭。

  韋訓正色答應了:「那好,這很公平。」

  解決往日芥蒂,寶珠回到正題,說:「剛才說的第三個婦人失蹤案我已經查明,的確不是你幹的,前面兩樁卻仍然是懸案,你身上的嫌疑還沒洗清……」

  她說著話,順手把長髮往耳後一撥,露出一側圓潤臉頰,韋訓一愣,勃然變色,快步向她靠近,沉聲怒道:「他們還是打了你?誰動的手?誰下的令?」

  剛剛聊得還好,韋訓卻無緣無故突然變臉,寶珠被他冷厲的眼神嚇了一跳,茫然道:「是誰挨打了?」

  韋訓看著她臉頰眼角處掛著兩道新月形的長長血痕,在無瑕的肌膚上顯得極為鮮豔猙獰,他咬牙切齒說:「你臉上……」韋訓哽了一下,忍著沒說出破相的話來,頓覺胸中氣血沸騰,摸到腰間匕首,眼底不覺露出殺意來。

  寶珠從沒見過他這般陌生的眼神,心裡有些害怕,同時更加莫名其妙,「我臉上怎麼了?」她起身走到銅鏡前照了一照,頓時啞然失笑,從妝匣裡拿出一些山茶花油敷在眼角,片刻後用錦帕擦拭,那傷痕就不見了。

  她被羈押在這裡無處可去,白天無聊,用胭脂畫宮中流行的「血暈斜紅」妝容,晚上卸妝時心不在焉,竟獨獨漏下了這一處沒有擦乾淨,燭光下一看確實有點可怖。

  寶珠回頭給他看清楚,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沒有合心的婢女使喚,確實不方便。」

  韋訓親眼看見她竟然把那麼嚴重的傷憑空給擦沒了,也是吃了一驚,如釋重負後,只覺胸腔裡都被掏空了,這一夜心情三波六折,七上八下,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扶著案几緩緩坐下。剛剛甦醒就奔了過來,終究是太勉強了。

  寶珠看他這一坐行動凝重遲緩,遠不如以前輕盈,顯然還沒有完全恢復健康,她摸了摸他帶回來的瓦罐,裡面沉甸甸的竟是原封未動,心中不快地說:「你怎麼不吃藥?這可是我陪著一個十分討厭的人出門,好不容易暫得自由才買回來的。」

  韋訓把頭埋在雙臂之間,嗡嗡地低聲說:「我吃不得辛辣的東西。」

  寶珠怒道:「良藥苦口利於病!胡椒是驅寒最好的藥物,你不是得了寒證嗎?」

  韋訓又說:「用茱萸或是蜀椒煮湯照樣有驅寒的作用,何必買這麼貴重的香料。」

  寶珠理直氣壯地說:「胡椒是香藥鋪賣的,那茱萸和花椒卻是賣油鹽醬醋的味料鋪賣的,怎麼能等同使用?貴當然有貴的道理。你還跟七歲的李元憶一樣需要拿石蜜哄著才肯吃藥嗎?!快吃!」

  被她連聲催促逼迫,韋訓沒有辦法,只得揭開瓦罐蓋子。他走時身上帶了幾片肉脯,但發作時痛得天昏地暗,喝水都吐,所以並沒怎麼吃,幾天下來也算餓透了。

  這道羊肉枸杞麥仁粥是補肝養心、溫中暖下的滋補藥膳,微火慢煨,羊肉和麥仁都燉爛了,本應十分美味。只是寶珠出手豪奢,把足夠一場宴席上用的胡椒全撒了進去,反而又苦又辣又嗆人,只能當煎藥咽下去。

  寶珠得意道:「這是孫思邈的藥膳方,是我親自配的料呢。」

  韋訓被辣得面目扭曲,連連咳嗽,嘴唇通紅,給他蒼白的面容上難得添了一抹豔色。他斜睨了她一眼,質疑道:「你親手煮的?」

  寶珠這才面上一紅,又坐到銅鏡前梳頭,假裝沒有聽見。

  身為女子,哪怕是天家貴主,她也要從小學習中饋之責。兄弟們學的都是經、史、子、集的治國之道,她卻要背誦《女訓》《女誡》之類預備將來為人妻母的教條。父母生病時更要端膳奉藥,履行為人子女的孝道。

  還好作為公主,不必像尋常人家女子那般含辛茹苦親操井臼,只要從婢女托盤中接過碗來一轉手,就算侍奉。往尚食局敬上的飯菜上撒一撮鹽,就可算作親手做羹湯,滿足禮教所要求的職責。

  這一瓦罐肉粥,當然只是吩咐吳致遠家的廚房做好,然後由她把磨碎的胡椒撒進去而已。至於手重手輕,撒得多少,那就不干她事了。

  這小賊吃了她親手做的藥粥,簡直榮寵至極,實在應當感激到涕淚橫流,承諾粉身碎骨追隨侍奉,妥妥當當地把她送到幽州去。寶珠自傲於父母兄長所教導的御人之道,越想越是得意,逐漸喜形於色。

  韋訓倒也真的涕淚交加,只不過是被嗆的。

  他心裡默念著這實在不是藥粥,而是金粥,強行咬牙吃了一半,只覺五臟六腑都給煮沸燙熟了,驅寒效果比最烈的酒都厲害。實在咽不下去了,他擦著眼角的淚說:「藥王所著的三十卷《備急千金要方》我都看過,實在沒看見過胡椒這麼用的。」

  寶珠笑道:「你不知道了吧,他晚年又寫了三十卷《千金翼方》,作為前作《要方》的補充,所以稱之為『翼』。那是他在同官縣五台山隱居時寫的,永淳年間藥王仙去,高宗派人前去故地祭奠,順便取了這三十卷書帶回宮裡。尚食局根據他寫的『胡椒主下氣,溫中,去痰,除臟腑中風冷。』做成藥膳進奉,我們小時候染了風寒都會吃這個粥。你聽聽,『除肺臟中風冷』,是不是很對你的寒邪之症?」

  韋訓聽了這一番話,心道自己多次去皇城轉悠,也曾去過弘文館、集賢殿等皇家藏書之地翻過,只是萬沒想到藥王的書放在殿中省尚食局,專門服務於天潢貴胄的日常飲食,根本沒有發揮懸壺濟世的作用,屬實是明珠暗投了。又想從這一個方子看,傳到民間也沒什麼用,羊肉與枸杞存錢還買得起,平民之家誰又吃得起胡椒?

  韋訓嘆道:「你居然熟讀醫書,令人驚訝。」

  寶珠睜著圓圓的杏眼道:「我沒有讀過啊,只是因為胡椒牽扯了一樁往年的口舌官司,我才記得的。」

  她突然想起說了這半天話,外面沒有絲毫動靜,韋訓都不掩飾咳嗽,也不知道監視的人聽見沒有。寶珠站起來悄悄開門出去偵查,卻見走廊裡兩個婢女東倒西歪,一個靠牆坐著,一個半趴在花架上,都睡得極沉。她走過去碰了碰她們的肩膀,竟然一動不動,身上看不見傷痕,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回到房間裡,寶珠問:「她們是怎麼了?」

  韋訓仍在一臉痛苦地齧檗吞針,勉強咽下口中的,才望著她說:「封了昏睡穴,明天才醒。你若想走,我現在就可以帶你走了。」

  寶珠一愣,想到他確實說過能背著人翻越城牆而去,登時怦然心動,立刻就想逃出牢籠奔赴自由。可思前慮後地想了一會兒,還是不能答應,她遺憾地說:「不行,案子沒破,就算能翻牆逃出城去,也坐實了罪名。去幽州這一路上順順利利還好,要是身份變成通緝犯人,那可比沒有戶籍更加寸步難行了。」

  韋訓點了點頭,不再作聲。

  這人不愧是百忍成剛的豪俠,硬是用了半個時辰一口一口慢慢把胡椒藥粥咽下去了,吃完發了一身汗,除了胃倉燒灼,舌頭疼得說不出話以外,倒真覺得身上輕鬆許多,韋訓心中暗想這真不愧是藥王遺作,有機會一定要去宮裡把最後三十卷弄出來。

  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韋訓站起來對寶珠說:「既然不走了,你就安心住下,我去辦點事。」

  寶珠驚訝地說:「你……你要去找誰的麻煩?」

  韋訓緩緩地說:「你是被我牽連關到這裡,但究其原因,還是因為劉茂把我舉發到官府所致,這個樑子已經結下,必須解決。」

  寶珠沉吟道:「飛刀傳書的果然是那老翁……」

  「不是劉茂,也是他的手下。既然身為本地掌穴,他就得擔了這個責任。」

  「你失蹤之後,劉茂來過孫家店一次,還想求你還回那枚蛇珠。」

  韋訓一聽,有些後怕,揚起眉毛問:「可曾對你失禮?」

  寶珠搖了搖頭,說:「那倒沒有,他敬了幾杯酒就走了。不過你病還沒好,非得現在去嗎?那老翁的手下可是很多。」

  韋訓煞有介事地說:「我這人不能留隔夜仇,會睡不著覺。再說對付劉茂之流,能走路就足夠了。」見寶珠面上憂心忡忡,他從容不迫地笑著說:「韋大平生所遇的強敵,都沒你那罐子藥粥愁人。」

  說著輕輕從窗戶裡翻了出去,轉瞬間他又回身探進窗口,認真叮囑說:「把門窗關好上閂再睡,我明天來找你,所以今夜不會再有別人來了。」

  寶珠快走兩步想看看他是怎麼跳下去的,卻見韋訓折腰向後一仰,像是失足摔下去一般極速墜落,寶珠捂住嘴裡的尖叫,扒著窗沿向下再看,卻見他在空中靈巧地翻了個身,足尖一點,已經竄進黑暗中去,就此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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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大是個貓舌頭

  石蜜是甘蔗提取的冰糖,甘蔗製糖工藝是輸入性新技術,在唐代還是很稀有的玩意兒,只有貴族能享用,比韋大他們愛吃的麥芽糖飴糖高級得多

  柳少師就是「顏筋柳骨」的柳公權,累官至太子少師,世人稱「柳少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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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四章

  劉茂做了一個混亂的噩夢,夢中他的侄子馬三倒在血泊中,凶手獅子猲羅成業先是眼神慌亂,後發聲大叫暴民抗法,喊來手下眾不良人將奄奄一息的馬三從地上拖了起來。

  身邊的十幾個伴當只能束手無策站著旁觀,官府緝拿執法,他們再凶悍也不能當眾出手抵抗,否則就是謀逆了。半個時辰後,馬三死在了去往縣衙的路上。

  在馬三的葬禮上,劉茂放了掌血發誓,要為侄兒報仇雪恨,以此跟元老們達成協議,接過下圭縣的整個攤子。

  羅成業這條狂犬明明是個用江湖手段的江湖人,可是擁有不良帥的官方身份,能讓他黑白通吃,為所欲為。如何報仇,劉茂是花了心思的。他讓閒人們引誘羅成業去妓院和賭坊消遣,觀察他的癖好,最終決定使用賭博拉他下水。

  一年之內,羅成業欠下巨債,黑道的錢他可以賴,有身份的富戶們就沒那麼容易。被他威逼利誘借下巨款的人多次去縣衙舉發羅成業,讓他的上司頭疼不已,眼看羅成業的白道身份岌岌可危,只要他丟了不良帥的名頭,立刻就與江湖草莽無異,只差一根稻草,報仇雪恨指日可待。

  誰想下圭縣突然發生盜珠殺人案,死到臨頭的羅成業提前找閻王爺點卯去了,可劉茂卻陷入了更大的泥潭。天羅地網的緝凶行動中,他手下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都被擊穿搗毀,如果只是銀錢損失,只要咬牙挺過去這陣風,還能東山再起。

  但幾天後他親生的兒子劉屏被捕,此時正在獄房中熬刑,他噩夢中所有血肉模糊的形象又變成了兒子。

  那個無可奈何的下下策,能讓劉屏活著從縣衙走出來嗎?……

  人老睡得淺,劉茂翻個身又醒了,捂著胸口乾咳了幾聲,呼喊暖腳的婢女倒水來喝,但是沒有人答應。

  「賤婢!都睡死了嗎!」

  他又喊了兩聲,估摸著連院裡都能聽見了,但還是沒有人應。劉茂心中惱怒,爬起來猛踹腳踏上睡著的婢女,對方卻像昏迷過去一樣滾落在地。劉茂的惱怒逐漸化作驚疑,他跳起來,拔出床頭的環首刀,光著腳大步流星走到門口,卻見庭院裡橫七豎八躺著當日值夜的伴當,生死不知。

  在這滿地僵硬的軀體之間,一個身材清瘦的青衣人矯矯不群立在院中,沉默地盯著他。萬籟幽寂,冷白色的月光撒將下來,這人背對著月亮,面容半明半暗看不清楚,只瞥見些許銳利眉眼,竟是意外的年輕,彷佛一個剛長足身量的少年。

  來人赤手空拳,並沒有攜帶武器,可劉茂的驚疑瞬間化作了冰冷的恐懼,他感覺自己抓著刀柄的手在發抖,五臟六腑都因為恐慌緊緊縮成了一團。

  「是誰?!」

  「孫家店,青衣奴。」青衣人一字一句說出飛刀傳書上的內容。

  劉茂心中最害怕的事還是發生了,他本能地撒謊道:「不是我……不是我們舉發的!」

  青衣人輕蔑地笑了一聲:「你承認也好,不承認也好,我又不是官面上的人,不需要拿你畫押供狀。你壞了道上的規矩點了我,就要想到我會上門找你。」

  劉茂感到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裡衣,他想到了牢獄中的劉屏,想到自己老驥伏櫪的雄心壯志,想到設計將羅成業誘入絕路的得意……然而這一切似乎都要在今夜結束了。

  老人口舌發乾,嘶啞著喉嚨解釋說:「衙門抓了我兒子嚴刑逼供……我不是有意……是逼不得已……只想緩一緩……」

  青衣人的聲音冷如冰撞玉擊,「人人都有難處,你也知道衙門的手最黑最狠,不想牽連我身邊的人是什麼下場。」

  劉茂心中一閃而過孫家店那個高貴少女的形象,死亡的氣息如同藤蔓緩緩爬滿四肢,讓他動彈不得。一步錯,步步錯,或許他舉發的時候就不該隱約其辭,而是直接報上青衫客的大名,或許還能留得一線生機。

  「有人為你說了一句好話,我就不取你首級了,自戕保個全屍吧。」

  青衣人給了僅有的寬宥,如同冥府使者下達的最後命令,劉茂知道今夜再難逃一死,若舉刀掙扎,只能落得身首異處。他僵硬地舉起環首刀,對準自己的咽喉。

  一陣血沫四射的嘶嘶聲響如同微風拂過,片刻後,劉府的庭院再次陷入本來的寂靜。

  楊行簡清晨醒來的時候,發現枕頭上又落了幾根頭髮,最近幾日,就算不散開髮髻包著幞頭睡覺,都不能控制脫髮的趨勢了。這一個多月以來的奔波勞苦,絞盡腦汁的較量,讓他這個不惑之年的中年文人感到筋疲力盡。

  楊行簡怎麼也想不到,好不容易擺脫那個青衣惡徒救出公主之後,竟然又被他牽連關進下圭縣令家裡,時不時就來一場非暴力過堂,連人頭那種血腥之物都抬出來恐嚇公主。楊行簡幾次想寫信給韶王求助,但次次都被保朗攔下,幽州荒蠻邊境之地,遠水解不了近渴。

  青衣人已逃走,楊行簡推測,保朗留他們二人在此的第一個目的是為了把丟失崔克用珍寶的罪責分攤給他,第二就是就是公主本身。

  公主目前對破案頗有興趣,天真地認為只要偵破盜珠殺人案就能順利擺脫囚禁的困境。楊行簡只能苦笑,公主居於深宮不諳世事,竟察覺不出保朗看她的眼神已經非常露骨。

  人心險惡,美貌少女脫離了皇權庇護,便如孩童手持珍寶招搖過市,剛剛逃脫惡僕的威脅,又來了個咄咄逼人的都虞候。他一介綠衣小官,沒有紫朱加身,又聯繫不上主上,到底要怎麼樣才能保護公主脫離困境?

  若是對付吳致遠之流,憑他三寸不爛之舌,總能把水攪混。但對付保朗這種手段強硬的武夫,他楊行簡就十分無力了。

  貴妃已逝,韶王心中最重要的人就是這個小妹,如果把她安然無恙帶回去,就是奇功一件。要是讓她死裡逃生後又生波瀾,那他這輩子也不用回韶王府了。

  越想越是絕望,楊行簡撣落肩上的脫髮,一邊嘆氣,一邊扶正幞頭,照了鏡子確定姿容端莊,才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出臥室。卻見吳致遠派來的兩個男僕或坐或躺,人事不知地倒在地上。

  楊行簡大驚失色,壯著膽子摸了摸他們,皮膚還有溫度。他立刻提起袍角往樓上狂奔,只見走廊裡兩個服侍公主的婢女也倒在地上。楊行簡的心臟跳得如同驚馬奔騰,不知道公主是否已經遭殃。

  「公主……芳歇!芳歇!芳歇啊!」

  楊行簡驚慌失措地高喊著女兒的名字奔向前方臥室,來不及敲門,他魯莽失禮地撞門而入,只見寶珠穿戴整齊,正坐在床榻上對著銅鏡梳妝,而那個青衣惡徒席地而坐,面帶得意之色盯著他。

  看到這般場景,強烈的無力感滾滾襲來,楊行簡一口氣提上不來,幾乎背過氣過去。虎狼環繞,保朗還沒解決,這個青衣人竟又回來了!楊行簡雙腿發軟站立不住,緩緩依靠在門框上,恍惚之中,他感到自己引以為豪的美髯也脫落了幾根。

  「楊主簿來了。」

  寶珠見他這般喪魂失魄的模樣,倒也不吃驚,回頭狠狠瞪了韋訓一眼,命令道:「快向主簿道歉,雖是雙方誤會,你可把人家折騰慘了。」

  韋訓撇了撇嘴,也不起身,態度散漫地拱手說一句:「韋大失禮了。」

  看他這樣懈怠,寶珠很不滿意,斥責道:「坐直了好好說!」

  韋訓這才一臉不情願地坐正身體,拱手致歉:「此前對你失禮,韋訓很覺愧疚。」想了一想,又補充道:「我不在的時候,多虧你護著九娘。」

  他心裡暗自慶幸當時一念之間留了楊行簡一命,否則等他病癒回來的時候,恐怕寶珠就不是住在縣令內宅,而是在獄房下受刑了。

  又想這個牛皮膏藥一樣煩人的中年男子雖然手無縛雞之力,但被他惡整多日,依舊沒有透露寶珠身份的一絲口風,倒算得上可靠,暫且可放他在身邊看一看。

  楊行簡在韋訓手裡吃了不少苦頭,此時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眼神恍惚,哭喪著臉乾笑了幾聲。公主這樣命令,意思就是讓他們兩人和平共處,他既然沒有武力驅趕這人,就只能忍氣吞聲的奉陪下去。

  他心裡更是驚異,這思過齋雖是吳致遠的內宅書房,但也位於縣衙之中,是整個下圭縣的權力中樞,多少帶刀的官差就在隔壁來來往往執行公務,這人居然還敢來糾纏公主,不知是藝高人膽大,還是有什麼別的原因。

  楊行簡仔細觀察,見韋訓神態孤傲,並不依禮正坐,而是隨意趺坐在公主跟前蒲席上,胳膊懶洋洋地搭在她坐臥的榻邊,雖收起了對付他時的剽悍之氣,也隱隱有種盤踞霸佔的意思。

  倒是聽到公主呵斥他的口氣十分理直氣壯,不像有受制於人的畏懼。

  寶珠早就告訴過楊行簡,韋訓是白衣出身的俠客,楊行簡畏懼韋訓凌厲,又自傲於弘農楊氏清貴出身,也不願意與白身多言。兩人互相不對付,話不投機半句多,報上姓名後就不再搭話了。

  韋訓收回眼神,轉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寶珠梳頭髮,這等肆無忌憚的無禮舉止更讓楊行簡氣不打一處來。他咳嗽了一聲,對方好似沒有聽見,他又使勁清了清嗓子警示,韋訓回過頭來,說:「你是生病了麼?生病了就快出去,別把病氣過給她。」

  楊行簡被話頂的噎住。

  沒人幫助,寶珠怎麼也不能把髮髻梳上去,氣得擲了木梳,說:「你放倒的那兩個婢子什麼時候才能醒?醒了還和往常一樣嗎?」

  韋訓說:「快醒了,只是大睡一場而已,醒了什麼都記不得,沒有什麼損傷。」

  楊行簡吃過這一招的苦頭,苦笑了一聲:「那可未必,我脖子落枕疼到現在還沒好。」

  韋訓嘿嘿一笑,回敬道:「這是我的不是了,我該幫主簿抬到床上擺好枕頭再蓋上被子。」

  寶珠聽他們要吵起來,果斷打斷話頭,囑咐韋訓說:「我今天想去羅成業的家裡看一看現場,瞧瞧他們有沒有什麼遺漏的地方,你夜裡來接我。」

  韋訓驚訝道:「聽說他是死在家裡,你又不怕鬼了?」

  寶珠洋洋得意地說:「羅成業死前是下圭縣不良帥,領著朝廷的俸祿,生是李家的官吏,死是李家的鬼吏。我可是真龍血脈,怕他一個小吏做什麼。」

  韋訓聽她這一番歪論,樂得笑了起來,「這份從良的錢可當真燙手,生是你家的人,死也是你家的鬼。」

  寶珠揚起嘴角,神態自得。

  韋訓點頭答應了:「好,太陽落山後我來接你。」

  楊行簡一聽,他們二人三言兩語就計劃好半夜出去偷看凶案現場,驚得張大了嘴,連忙勸道:「公主,那種血腥晦氣之地,萬萬不可去啊!」

  寶珠說:「昨天保朗就非得叫我去,說我能破了石磨埋妻案,大可以試試羅成業的案子,既然非得跟那個煩人精出去,那我不如自己先去瞧瞧。」

  韋訓插嘴道:「他怎麼煩你了?」

  寶珠立刻警覺:「你別搗亂!保朗是崔克用的親信,目前下圭縣是他說了算,而且他還是個使橫刀的高手,聽說在徐州非常有名。」

  韋訓不屑一顧地撇撇嘴。

  約定了去羅成業家的時間,韋訓凝神聽了聽外面的動靜,起身說:「快醒了,你喊她們給你梳頭吧,我先走了。」

  寶珠問:「你幹什麼去?」

  韋訓笑道:「去多寶塔,既然全天下的人都說是我盜珠,那我必須得親自上去走一趟,不能辜負了這嫌犯身份。」

  楊行簡大驚:「這可是光天化日之下!」

  韋訓傲然道:「那又如何?」

  楊行簡眼前青影晃動,還沒反應過來,韋訓已經輕飄飄地從後窗翻出去了。他連忙起身探頭去窗外張望,陽光之下,無論房頂還是樓下,哪裡還能看見韋訓的半片衣角,堪稱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

  楊行簡驚疑不定,不停揉眼睛,下巴鬍鬚也跟著顫動,疑心韋訓到底是不是活人。

  寶珠突然想起一事,向楊行簡問道:「楊主簿身上帶了多少錢?可夠路上使用?」

  楊行簡仍看著窗外不能回神,被連聲催問,才連忙回答道:「我去長安時,憑券契從波斯櫃坊支取了一百兩金。」

  寶珠皺眉道:「這麼點兒,難道兄長在幽州也過得左支右絀?」

  楊行簡忙道:「那不至於,殿下雖離開長安就職邊陲,怎麼也是皇子身份,一切用度都參照親王府品級供應。主要是我隱匿身份一個人出行,帶多了實在背不動,也怕路上匪盜打劫。」

  寶珠略心算了一下,一百兩金嘴上說說捉襟見肘,實物大概有七八斤,要一個文官背在身上長途跋涉,確實有點沉重。這恐怕不是支取上限,而是楊行簡的負重上限。

  此時兩人也聽見外面婢女起身活動的聲響,於是跟著改口。

  楊行簡說:「況且當時實在想不到芳歇尚在人世,這些錢只是預備打探消息用的,並非為芳歇準備的旅費。等到咱們到了洛陽大城,我可以去櫃坊再多支取些。」

  寶珠心道自己曾經有幾百個宮婢宦官使喚,行動坐臥處處都有人細心呵護,現在身邊連個幫忙梳頭的人都沒有,甚至還要親自操心過問這些阿賭物,想想頗為自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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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參考文獻:《隋唐五代社會生活史》《活在大唐》《唐朝典章制度》《另類唐朝:用食物解析歷史》《唐律新探》《中國裝束:大唐女兒行》《中國古代物質文化叢書》《一日看盡長安花》《唐代的社會與性別文化》《撒馬爾罕的金桃》《唐朝人的日常生活》《太平公主和她的時代》《世變下的五代女性》《唐人小說與民俗意向研究》《酉陽雜俎》《高貴與卑微——大唐公主命運圖譜》《大唐夜宴——唐代人的飲食生活》《大家小書—唐代社會概略》《唐王朝的賤人制度》《唐五代宋初都市社會中下階級研究》《九色鹿-唐代女道士的生命之旅》《宋代物價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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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4:3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五章

  這一天,寶珠以去過殺人埋屍現場受驚過度生了急病為理由躺在床上補覺,養精蓄銳以備夜裡偷跑出去。保朗雖不信以她的膽量會受到驚嚇,派人來視察,見她確實臥床不起,也拿她沒有辦法,只能暫時罷手。

  楊行簡更是借題發作,把視線內能看見的人從上到下都削了一頓,又是罵服侍的人疏慵愚鈍,又是請收驚寧神丸,又是趕著廚房給熬製安神湯,如果不是下圭縣的和尚都給關了起來,估計還得請幾個來作驅邪的法事。

  一直拖到半夜,把所有人都折騰得精疲力盡,看見他父女兩人就害怕,楊行簡趕走了僕人,獨自留在寶珠身邊照應。韋訓果然回來了,臉上帶著些許迷茫之色。

  寶珠從床上翻身而起,一邊穿鞋一邊迫不及待地問:「上去了嗎?」

  韋訓點點頭:「上是上去了,但是沒有發現什麼機關,塔裡只留下這個東西。」

  於是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袱,裡面裹著一隻方形漆盒。盒子只有七寸大小,卻極為精美。外觀使用金銀平脫工藝,以金箔、銀屑、瑪瑙、琉璃、硨磲等佛教七寶裝飾,盒蓋裡繪有飛天獻寶的圖樣,盒內襯有金線刺繡的寶相花紋錦緞軟墊。

  不說裡面裝著什麼,只說這個空漆盒,就是件精心雕琢的珍品。

  寶珠捧著漆盒看了看,問道:「這大概就是裝白蛇珠的容器吧?看起來是常州那邊工匠的手藝,正是武威軍節度使的管轄地。」

  她把漆盒翻過來,果然在底部看到『臣崔克用謹敬』幾個小字。更邊緣的角落有法明二字落款,應該是工匠名字。這件專門為皇家製造的器皿異常考究,就連落款文字的書寫都那麼端莊秀麗,與民間的器物截然不同。

  韋訓取出盒裡襯墊的錦緞查看,不時湊在鼻端嗅嗅。

  要說為了敬獻皇帝,細枝末節都要做到最好,這錦緞上卻有一塊核桃大小的透明污漬,雖然已經乾透了,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手感卻能摸出來偏硬,聞著還隱約有股腥味。

  韋訓心想自己親自登高入塔探查,是靠一身功夫硬闖進去的。然而入塔之後,樑上每一片瓦、地上每一塊磚都摸過了,確實沒有發現任何可乘之隙,也沒有發現地宮存在,只要大門封鎖,塔中對他人而言就是密室。

  因此他心中也是奇怪,難道江湖中還有第二個人能擁有與他匹敵的本領?而這個人偏巧就跟他一起出現在這小小的下圭縣城中?韋訓對自己一身絕頂輕功頗為氣傲,此時少年意氣好勝心起,鐵了心要查出到底是誰偷了那顆蛇珠,還作死栽贓給青衫客。

  楊行簡見韋訓竟真的能在重重守衛下闖入那座二十丈高的石塔,還把重案的證物帶了回來,自是駭然,問:「塔裡有沒有看到一張字條?」

  韋訓問:「什麼字條?」

  楊行簡說:「吳致遠說賊人偷走寶物之後,在漆盒裡面留下一張字條,他只來得及掃了一眼。」

  韋訓搖頭:「這個沒有。」

  楊行簡說:「那必然是保朗收起來了。這也是奇怪,明明是案件中的重要證據,他怎麼不拿出來讓大家看一看?也好辨認字跡。」

  韋訓笑道:「那簡單,我去找他討要。」

  寶珠怒道:「說了不要招惹他!至少現在不行。今天先看看羅成業家是什麼模樣,再做打算。」

  韋訓問:「你怎麼又對那個丟了腦袋的不良帥感興趣了?」

  寶珠說:「羅成業家雖然就在蓮華寺隔壁,但經過石磨埋妻那個案子後,我覺得也未必就跟盜珠案是同一個凶犯。發現白蛇珠被盜那天早上,羅成業其實還活著,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跟其他案件一樣,是預見到盜珠案牽連甚廣,故意栽贓上去的呢?反正你已經背了一口鍋,再多來幾口也是順理成章。」

  韋訓說:「那麼我單獨去一趟看看也就是了,你又何苦再去那種地方蹚渾水。」

  楊行簡從沒想到自己能跟這人想法一致,連忙跟著勸:「是的是的,請公主珍重身體,不要以身試險,這些事交給別人去辦就好。」

  寶珠哼了一聲,對韋訓說:「你又不知道被關起來的難處,昨天縣令夫人一定要邀請我跟她們家女眷一起喝茶做女紅,手裡拿著一根針被人評頭論足,生怕說錯一句話露出馬腳,那滋味可太辛酸了。」

  韋訓心知她是給憋得狠了,想找機會出去透口氣,心想有自己跟著,出不了什麼大事,於是不再勸阻。楊行簡還想再勸說,被寶珠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捏著鬍子長籲短嘆。

  韋訓再次出去摸清道路,寶珠趁機用畫眉的石黛將漆盒上鑲嵌的紋樣拓了下來。既然是重案證物,必然不可能長時間留在在手裡,以後還是得放回原處,才不會讓守塔的人起疑。

  等到丑時,全城人睡得最沉的時候,韋訓過來思過齋接人。

  寶珠踩到窗口上,本以為韋訓會把她好好地抱下去或是背下去,誰知他在她背後一推,趁她失去重心時抓著她後心腰帶,像拎著一隻米袋一般給拎了下去。落地雖然很穩,卻也驚出一身冷汗,寶珠心有不滿,想不出該怎麼抱怨,繃著臉理了理衣服,氣呼呼地問:「該往哪兒走?」

  之前說的關於羅成業因為領了君主俸祿因此變成國家之鬼云云,不過是她為了安慰自己強行編造,其實真的要去一個有人慘死過的案發地,她一整天都心裡惴惴不安,眼看那漆黑的街道就在眼前,心裡直打鼓。正巧有只路過的野貓乾嚎了一嗓子,她嚇得一個激靈,兜著膀子一縮,十分的勇氣立刻抖落成三分。

  韋訓看她這般膽小,心裡覺的有些好笑,思忖片刻,對她說:「有樣東西,本打算等你被釋放時再交還給你的,既然今晚都出來了,現在拿上也可以。」說完掠身而起,消失在一株大槐樹濃密的樹冠中,片刻後取下來些東西。

  寶珠一看大喜,原來是她丟在孫家店的弓箭和箭囊。之前跟韋訓提過一嘴,說是那弓箭的尺寸和弓力都很趁手,就算以後花錢再買,恐怕也沒有那麼合心意,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從孫家店給找回來了,掛在樹梢上暫存。

  拿上武器,寶珠登時昂首挺胸,覺得自己膽氣又回來了,韋訓笑道:「這就好了,看見羅成業的鬼,你可以先給他一箭。」

  寶珠嚴肅地點了點頭:「正如李廣射虎,縱然不中,氣勢上也贏了。」

  兩人一起前去蓮華寺隔壁羅成業的家,在專業的夜行人引領下,不管是更夫還是夜巡的公人都沒碰見,一路上無風無浪就到了,走到巷子口,一個光頭著僧衣的小身影正等在那裡,原來是十三郎。

  寶珠驚喜道:「你怎麼在這裡?早知你要來,我就帶些點心出來了。」

  韋訓笑道:「他沒你那麼精貴,餓兩頓算不得什麼。」

  十三郎摸著頭不好意思地說:「我住在掛單雲遊僧的院子裡,誰也不認識,天天對著他們也是無聊。大師兄送乾糧來,一說我就心動了,想著你們總要個望風放哨的人。」

  寶珠高興地說:「這樣人就齊了,多一雙眼睛,更多一份警惕。」

  一行人往小巷中走去。羅成業狹窄的家就在兩個大院落之間夾著,正如同他被黑白兩道夾在中間的窘迫人生。他雖已從良,也曾盡心竭力地履行不良帥的職責,卻因為出身綠林底子不乾淨,始終不能融入主流社會,而且不良帥的身份招惹了許多江湖仇怨,不能返身回到江湖中去,可說是進退維谷,左右兩難。

  院子裡像問斬的法場一樣灑了厚厚一層掩蓋血跡的乾沙子,韋訓說保朗曾在院中親手處刑了一個辦案不力的不良人,將原本的腳印痕跡都給破壞了,看不出原有形態。

  大門上貼著加蓋官印的封條,寶珠正在犯愁,卻見韋訓上前用手掌貼著封條來回輕撫,不知他用了什麼手法,摸到第二遍,那封條便完完整整的剝落下來,沒有丁點破損,十三郎小心接住放到一邊,預備大家要走的時候再貼上去。

  韋訓只是略試身手,寶珠卻目瞪口呆,親眼見識了專業大盜的手段,心想這些萬無一失的傳統防盜措施對這種江湖俠盜而言有如無物,也怪不得她被深埋在陵寢地宮之中都能被他挖出來。

  開門之前,韋訓遞給寶珠一張乾淨的布帕和幾顆澡豆,說:「澡豆塞鼻子,再用帕子蒙上臉,裡面氣味重,不這樣你待不住。」

  寶珠乖乖依言照做了,韋訓這才推開門,拿火折點亮蠟燭,帶著她走了進去。

  凶案現場地板和牆上的血漬已經乾涸,失去了鮮紅色澤變成黑褐色,但只要想到幾日之前曾有一人慘死在這裡,屍體不僅被砍去頭顱,五臟六腑都被掏了出來,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寶珠不敢盯著地上依稀留有人型的血泊細看,左右張望,將整間屋子迅速掃了一遍,心想原來家徒四壁的成語是這般模樣,忍不住小聲嘀咕:「這屋子也太小了,連個明間暗間都不分,他怎麼一件家具都沒有?不良帥的俸祿難道很少嗎?」

  韋訓笑嘻嘻地說:「看起來是不夠買鬼推磨的吧?」

  想起之前說過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等話,寶珠臉上有些掛不住,冷哼了一聲:「沒有品級,自然收入菲薄。」

  韋訓卻說:「不良帥的收入不在俸祿,全在平時吃拿卡要,辦案時手裡過的人不管有罪沒罪都得掏錢買命,他的錢是賭博輸掉的。」

  他一邊逗寶珠說話,一邊細細查看血跡的形態,在心裡推演一番,能夠下定結論才說:「確實有些像分贓不均內訌殺人,羅成業和凶手認識。」

  寶珠心想兩個人一起進來,他怎麼能先看出門道?半信半疑地問:「何以見得?」

  韋訓指著地上血痕說:「看鮮血噴濺的方向,出血點位置很低,跟地面平行,受害人是坐在地上被刺的。這旁邊有個碎了的壇子,雖然裡面液體已經乾了,但聞得出是酒。兩個人面對面坐在地上,旁邊有酒,當然只有熟人之間才會有這種姿勢。」

  韋訓將十三郎叫進屋裡,讓他坐在受害人的位置,自己則坐在他的對面扮做凶手,向寶珠演示:「兩人一起喝酒,其中一人猝然發難,單膝半跪將武器刺出,距離這麼近,對方無從躲避,他只要力氣夠大,一手按著對方肩膀控制,另一隻手就能把對方刺穿了。」

  說著單手成爪牢牢扣住十三郎的肩膀,另一手虛握武器捅刺,接著側身向旁邊一躲:「拔出來的時候閃開,讓血噴在牆上,不會弄髒衣裳,這是個熟手。」

  寶珠瞧他動作凶悍矯捷,牆上殘血的形態果然像他所推演的那般,心裡又是驚嘆,又是暗自嘀咕:我看你也是個熟手。

  韋訓又說:「不過這辦法要出其不意,得用自己身邊觸手可及的武器才能成,如果要奪取對方武器再殺人,就不能這麼從容,起碼對方不可能乖乖坐著受死。聽說羅成業是被自己的四方鑌鐵鐧捅死,凶手要麼能在瞬間完成奪刃殺人兩件事,要麼就是羅成業肯把自己的武器借給對方看,才讓那人有可趁之機。」

  寶珠也想不明白,說:「吳致遠他們推測凶手跟羅成業有很深的仇怨,才將他開膛剖腹,扯出內臟來糟踐,還把腸子掛在房樑上噁心人,畢竟那一擊足以致命,其實不必再侮辱屍身了。如果有深仇大恨,他們怎麼可能面對面坐在一起平靜地喝酒呢?」

  「扯出腸子掛在樑上?」韋訓低聲重復了這一句,抬頭向著屋內頂棚望去,略一思索,便縱身竄了上去。

  這房子本身蓋得很高,深夜光線暗淡,韋訓這一躍而起,便好似跳進黑暗中消失了一般。寶珠仰著脖子等了半晌,才見他從樑上點了根蠟燭,探著頭望下來,對十三郎招了招手:

  「十三,你也上來。」

  小沙彌立刻苦了臉,說:「大師兄明知道我輕功不怎麼樣,是要在九娘面前看我出醜嗎?」

  韋訓笑著說:「我給你搭把手,你借個力就能上來了。」說著解開腰間蹀躞帶,像根繩子一樣從樑上垂下來,十三郎受到條件鼓舞,這才縱身猛躍,抓住蹀躞帶一頭,中間借力,成功飛身上樑。

  看他們師兄弟兩人演示,寶珠「啊」了一聲,頓時有些明白了。

  難道開膛剖腹,將屍身的腸子掛在樑上,並非是因為仇恨所致,而是有確切用途的?!

  片刻之後,韋訓和十三郎先後從樑上跳了下來,韋訓說:「這房子窄小,又沒有家具死角可以躲藏,假如迫切想要藏起來,只能上樑。但是那凶手輕功平庸,一次上不去,就得有個借力的抓手。樑上的灰塵有腳印痕跡,看模樣是幾天前留下來的,開膛破肚看似詭異血腥,不過是掩飾他需要借助一條繩子上樑藏身罷了。」

  寶珠激動地說:「聽說發現羅成業屍體的人,第一次來時見他還活著,一炷香後回頭再敲門,就只剩下無頭的屍體了。」

  韋訓說:「倉促之間,那凶手沒來得及逃走,應該還在屋裡,為了不讓敲門的人發現自己,急中生智想出這種血腥的辦法,開膛抽腸也要躲起來,看來他很害怕被人看見自己的形貌。」

  寶珠說:「既然犯下殺人大罪,當然害怕被人看見長相。」

  韋訓搖了搖頭,遞給她一樣細微的東西,說:「也未必是因為殺人。」

  寶珠見他遞過來的是一根四寸長的毛髮,捏在手中一瞧,這毛髮與常人不同,是彎彎曲曲一根,可能是頭髮也可能是鬍鬚。她已經聽過羅成業「獅子猲」的名號來歷,知道他有一頭一臉蜷曲蓬鬆的鬚髮,於是吃了一驚:「這也是房樑上落下的嗎?!」

  韋訓點了點頭:「看來死掉的人,未必就是羅成業本人。」他再次看向屋內噴射的血跡,說:「如果是他用自己的四方鑌鐵鐧偷襲殺人,既遂心應手,又不用冒著奪刃失敗的風險,那就說得通了。」

  寶珠搖頭:「那不對,吳致遠說過,羅成業臂膀上有一條蟒蛇刺青,這不是死後能作偽的痕跡。」

  十三郎說:「九娘不知,江湖上若是同一個幫派的同伙,很可能會有同樣的刺青。早年二師兄也提議大家一起弄個一樣的,但是每個人想要的花色都不一樣,眾位師兄師姐吵了起來,最終也沒有商議成。」

  韋訓撇了撇嘴:「我可不想在身上弄個洗不掉的蠢花樣。」

  十三郎說:「我倒覺得三師姐說背上繡一整面多聞天王的方案很是霸氣。」

  韋訓譏誚道:「你聽那悍婦的,等到你長成人時,多聞天王是跟著你長高呢,還是跟著你發福?橫拉豎扯,不就糊了?」

  這師兄弟兩個人竟在死過人的凶屋裡討論起刺青圖樣的事,寶珠思緒如亂麻,不得不開口阻止:「你們倆先閉嘴歇歇,韋訓你的意思是,羅成業本人其實還活著?!」

  韋訓眨了眨眼,道:「根據這些線索,他當時很可能就在藏在樑上。反正能確切辨認身份的首級已經割下帶走,屍體說是誰的都成。」

  寶珠說:「羅成業的腦袋前幾天已經尋獲,是給丟到蓮華寺的廚房裡油炸了,這又是另一件極詭異的事。如果說抽腸只是為了藏身便捷迫不得已,那油炸人頭又是什麼道理?」

  一聽這事,十三郎一張臉都皺了起來,說:「這事我也聽說了,發現人頭的飯頭僧嚇得犯了失心瘋,那廚房裡做素齋用的油鍋也不能要了。」

  韋訓思索片刻說:「我不能揣測凶手的想法,只以自己的經驗來說。這麼熱的天氣,隨身帶著一顆人頭三五天,肯定要腐爛發臭,屍臭的氣味極難掩蓋,恐怕是實在藏不住了,才丟進熱油裡面炸了,既能除臭,又能徹底消除面貌,一石二鳥。」

  寶珠說:「但是他們在油鍋的鍋蓋上也發現了羅成業蜷曲的鬚髮。」

  韋訓笑道:「這倒是有些做賊心虛了,我本來也沒那麼肯定,現在可以說,羅成業十有九成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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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4:43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六章

  三個人在羅成業家仔仔細細探索一番,時間已經到了寅時末,此時正值立秋,天亮的早,預計到卯初就該日出了。十三郎本該回到蓮華寺中點卯,卻因為許久都不曾跟韋訓、寶珠一起行動,磨蹭著流露出不想走的意思。

  寶珠也憐惜他回去挨餓,見街邊賣朝食的攤位正在支起爐灶桌椅,叫他吃飽了再去,三人便在街頭坐了下來,點了幾碗餛飩。

  攤主不像往日那樣熱情招呼生意,倒先難為情地說了價格,已經比十天前貴了三倍,只因封城物資流動不暢,想弄些米麵菜蔬很是不易,要跑不知多少關係,他家賣完屯的這些麥粉也就不敢繼續做了,餛飩餡也只有醃製的蕪菁一種。比起吳致遠家天天魚肉珍蔬從不重復比,民間的物資早已經開始捉襟見肘。

  寶珠聽他說得在理,同意了價格,攤主趕緊生火煮湯,三個人坐在桌邊,享受分別之前最後的共處時光。

  天邊的曙光已經微微露出魚白色裙邊,空氣濕潤微涼,露水打濕了石板台階的青苔,眼前的一切景色如同被清水徹洗過一般青翠明晰。

  蓮華寺的晨鐘如約響起,不知是不是因為撞鐘的僧人吃不飽,那鐘聲不如以往洪亮深沉,反而縹緲悠揚,雖然身在僧院隔壁,卻像是在極遠的地方傳過來一樣。

  幾個人都被清晨這種沖和寧靜的氣氛所感,一時間不再出聲交談,只是沉浸在其中,連鳥雀之聲似乎都暫時歇了。

  寶珠心有所感,見道旁一根樹枝垂在桌上,露水滴落凝成一泓,便從袖中伸出食指,以指尖蘸了露水,在桌面上緩緩地寫下一句:「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這是開元年間的進士常建所做的一首山水詩,此人仕宦之途常年不得意,寄情於山水田園,語句洗練自然,自有一股清寂幽遠的獨特氣質。

  開頭這句簡潔明快,應和當前景物,字也都是最常用的,最適合初學。寶珠便寫出來讓韋訓看,為了讓他看清筆順和結構,故意寫得極慢。

  韋訓立刻將目光凝聚在她蔥白似的指尖上,全神貫注看她寫字。

  禪院空寥的鐘聲連綿不絕,兩人都不出聲,一個人默默寫,一個人默默看。

  寶珠見他願意學,便一路寫了下去,一直寫到「萬籟此都寂,但餘鐘磬音」結束,蓮華寺的晨鐘餘音仍裊裊迴蕩耳邊,寫完回首觀之,覺得在這張賣餛飩的路邊攤桌上蘸著露水寫的字,竟然比自己以前使用名貴筆墨寫得還好,自是非常得意。

  再看韋訓,他仍是入定一般紋絲不動,屏息凝神盯著她的字跡潛心記憶,直到露水濡濕的痕跡漸漸乾透了,他才伸出一指,按著她指尖劃過的字跡上認真描寫起來。

  寶珠在旁觀看,越看越是心驚。韋訓雖年少,卻是真正從會走路就習武的天才,不僅輕功絕頂,內力也極深厚,手指在木桌上劃過,看似不費力氣,木質卻已經凹陷進去,便似碑匠以工具將詩詞鑿刻上去一般留下指痕,更讓她吃驚的是,他一筆順序也沒有寫錯,竟是全部背了下來。

  寶珠心裡感慨他為了認字,不論寒暑晴雨趴在縣學房頂上偷學,那是何等的毅力和勤奮,比起普通人要威逼利誘才被迫念書是天差地別。

  她不知韋訓是用記憶武學功夫的方法記住筆順,拳腳與筆畫融匯在一起,就能用他所學過的東西理解,其中有共同之處的規律,則可以記作總綱,由此又觸類旁通,舉一反三,領會了許多她沒有教過的字。

  寶珠感慨:「這樣教你,可比教李元憶輕鬆多了。」

  韋訓寫完最後一個字,回過頭去,她才知道背後有人,回頭看見不遠處站著一個拄著拐杖的瘸子,正在往她這桌上張望。那人形貌特殊,身形高挑枯瘦,一臉苦相,左腿自膝蓋以下皮肉萎縮,她一下就認出來了,前兩天曾見過這人帶著同行工匠去縣衙祈求保朗開城門放行,卻失望而歸。

  還好那時候她頭上戴著帷帽面紗,也沒有出聲,想來不會被認出來,寶珠不悅地說:「我教我的學生,你盯著看什麼?」

  瘸子說:「世間女子習字,喜歡學衛夫人的簪花小楷,取其婉約清麗,你這小姑娘年紀不大,寫的字倒是骨力遒勁,乾淨俐落,有把子力氣。」

  寶珠聽他評價一語中的,倒是佩服,於是點頭承認:「我學的是柳公權。」

  瘸子點頭讚賞:「顏筋柳骨,有見識。」

  韋訓旁聽,心想寫字也如同武功一樣是有門派路數的,寥寥數十個字,就如過招交手一般,不認識的人就能認出對方師從和風格,這人又能從寶珠的字推測她膂力要比普通女子強些,也是意外。

  瘸子又指著韋訓指責道:「你本來的字很好,可惜叫他描壞了,明珠蒙塵,簡直一塌糊塗!」他搖頭嘆氣,大有惋惜之意。

  韋訓不以為意,笑著點頭承認,寶珠不樂意了,沒好氣地說:「他是初學,寫成這樣已經很好了,你難道生下來就寫得一筆好字嗎?」

  瘸子往前走了兩步,想繼續說些什麼,寶珠卻聞到他身上傳來一股極其難聞的惡臭,那臭味與別不同,鑽心入腦,令人作嘔,她可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此時沒了澡豆和面巾的保護,不禁大皺眉頭。

  那瘸子也知道自己身上有味,見她臉上有厭惡之色,不再言語,撐著拐杖往後退了幾步,跟賣餛飩的攤主交談幾句,想是覺得價格太高,搖了搖頭,便一瘸一拐慢慢地走開了。

  等到他拐杖敲著石板的噠噠聲漸漸遠去,韋訓才說:「那人身上大概是生有惡疽,那是肌肉腐爛的氣味。」

  寶珠一聽是因為患有疾病,並非不愛乾淨,心中有些慚愧,後悔地說:「他雖然有殘疾,倒是挺有見識,我不該那麼凶。」

  韋訓說:「你沒有聞過,受不了是正常的,恐怕他活不了很久。」

  三個人吃完朝食,寶珠又多給了攤主一些錢,叫他不要聲張那桌子的事。十三郎返回蓮華寺繼續蹲禁閉,韋訓送寶珠回思過齋。

  寶珠說:「假如羅成業還活著,只要能夠找到他本人,查清無頭屍是誰,就能洗脫你身上一層嫌疑了。就是不知道他藏在哪裡?他在下圭縣也算是個名人,怎麼會躲到現在還沒人發現?」

  韋訓說:「我有些猜想,已經叫十三郎留意著,現在就是守株待兔了。」

  寶珠又是驚訝又是不滿:「什麼?怎麼沒跟我說過?」

  韋訓笑著說:「別擔心,不會叫你錯過,就怕是猜錯了,那豈不是傷及無辜。」

  走到思過齋沿街,韋訓仍把寶珠的弓箭等藏在樹梢上,然後問也沒問,再次拎著她後腰帶提溜到二樓。寶珠又做一次米袋,心裡很是不爽,惱怒道:「你就不能……」

  韋訓疑惑地問:「不能什麼?」

  寶珠不知靠一個輕功高手登高上樓的正確姿勢是什麼,一時間被問住了,心裡不知道他是故意戲弄她,還是避嫌不想碰到身體,又或是因為單手受傷,不方便抱著她?於是什麼意見都沒說出來,氣呼呼地鑽進窗戶裡。

  楊行簡坐在牆邊等了個通宵,已經揣著手歪著腦袋睡熟了,聽她進屋才猛地醒來,睡眼惺忪地問:「沒事吧?沒受驚嚇嗎?」

  寶珠搖搖頭:「我很好,羅成業那邊已經有了頭緒,我今天要問保朗討要那張字條看一眼。」

  楊行簡一聽,立刻否決:「這不妥!保朗這人狼子野心,居心叵測,還是由臣跟他交涉。」

  寶珠不明白楊行簡的暗示,奇怪地說:「是他整天主動跟我交流案情,由我來索要不是更容易嗎?」

  楊行簡苦笑著想她果然不懂,連忙說:「公主忙了一夜太過辛勞,趕緊休息要緊,這些瑣事等睡醒了再說吧。」

  寶珠捂著嘴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的想這話倒是說得沒錯,自去更衣補覺不提。

  沒有想到今天保朗去過獄房,檢視過新抓捕的犯人後,直接來到思過齋,以探病的名義要求親自見見芳歇娘子,口氣雖然禮貌,仍是一貫咄咄逼人的蠻橫態度。

  寶珠沒睡多久又被揪了起來,心裡很是氣憤,然而形勢所迫,也只能換了衣服去見他。因為自己氣色很好,不得不在臉上唇上壓了些粉來掩蓋,竭力偽裝出蒼白憔悴的模樣。

  保朗看著她扶著欄桿慢慢從二樓挪步下來,笑著說:「還能走路,這不是很好嗎?我本想叫幾個大夫來給你診脈,看看到底嚇到哪兒了。」

  寶珠暗自心驚,心道外表還能作偽,可是一摸脈搏就露餡了,這人步步緊逼,又如此精明,實在令人討厭。

  婢女扶著「虛弱頭暈」的芳歇娘子入座,單獨給她斟了茯苓當歸藥茶,寶珠以袖子掩著口鼻,拉著臉,冷冷盯著保朗不吭聲。

  楊行簡怒道:「見到了?這樣折騰一番,又要病重兩分!你到底有什麼目的,直接來找老夫談就是了,非要折騰一個小姑娘做什麼?!」

  保朗不以為意,笑著說:「倒不是在下非要難為芳歇娘子,只因被盜寶珠至今沒有尋回,我不得不抓緊能用的所有手段,實在是迫不得已,還請芳歇娘子海涵。」

  楊行簡奇道:「我女兒是個人,你能用她尋找贓物嗎?簡直信口開河!」

  保朗正色說:「那個盜珠的青衫客至今逗留在下圭城,此事異乎尋常,據推測沒有別的目的,一定是覬覦芳歇娘子美色,非要得手才能罷休,我只能把你當做魚餌,看能不能把他釣出來。」

  這話實在不堪入耳,寶珠蹙著眉頭別過臉去,楊行簡大怒道:「枉口嚼舌!我弘農楊氏的女子是你一介武夫能污蔑的嗎?!你既然篤定是那個江湖大盜犯案,那怎麼還在天天搜捕不相干的人?我聽說你光酷刑拷問就枉死十幾個疑犯了,這些人命你以為能輕鬆逃過嗎?!」

  保朗說:「誰說只有他一個人作案?從羅成業可知,他定有別的同伙。這人擅長輕功能夠逃脫追捕,他的同伙卻未必。只要抓到一個知情人,自可順藤摸瓜破案。」

  楊行簡又說:「要說你急於破案,吳致遠說案發現場留下了一張字條,這麼重要的證據,你怎麼從來沒跟我們提過?」

  保朗臉色一變,冷冷道:「楊公還請審時度勢,我才是盜珠案主審官,你們只是配合查案,沒必要什麼瑣事都讓你們知道。」

  楊行簡說:「這麼說,你不肯給我們看了?」

  保朗目光冷厲,緩緩搖頭。

  楊行簡立刻起身,扶起寶珠,生硬地說:「那我們上樓歇息吧,再吹這觸黴頭的晦氣涼風,只怕又要噁心難受了。」

  楊行簡扶著女兒回樓上臥房,在她緩步經過身邊時,保朗低下頭避嫌,卻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再次嗅她身上散發出的瑞龍腦香氣,片刻間有些心猿意馬。

  這微舉止掩飾的極好,只是今日不知怎麼,一絲陰冷肅殺的寒意剎那間拂過,像是有什麼利器從他後頸劃過一般,保朗登時一個激靈,立刻抬頭四處張望,卻並沒發現任何異常,心中不禁有些疑惑,難道自己最近殺的人確實有點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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