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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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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17:03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一章

  通過「危路堪與猿猴爭」的潼關,寶珠一行四人離開關中,正式進入中原地區。

  過關之時,一路上盡是深谷絕崖,山連峰,峰連天,遙想當年天寶之亂,大將哥舒翰佔據潼關天險,身受猜忌,被迫領兵出戰,痛失潼關,二十萬唐兵的屍體竟然塞滿了這些絕壁深谷。叛軍就此闖入關中,萬民塗炭,殺人盈野,玄宗被迫西逃,大唐從此由盛轉衰。

  過了潼關,進入靈寶縣,地勢逐漸平緩,胸臆為之一爽。只見道路兩旁一望無際的桃林,此時正趕上秋季結果,滿樹桃兒,翠葉映襯之下,紅紅白白煞是可愛。

  十三郎驚嘆道:「這地方怎麼種了那麼多桃樹?」

  楊行簡盤腿坐在牛車上,悠閒自得趕著牛講古:「這靈寶縣的名字來歷很有意思,它以前叫桃林縣,自商代以來就種滿了桃樹。開元年間,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奏玄宗,說他夢見太上玄元皇帝在丹鳳樓上對他說:吾著經之地有一道靈符,誰能得到它,誰就能奪得天下。」

  十三郎插嘴:「誰是太上玄元皇帝?」

  楊行簡耐心解釋:「那是大唐李氏的始祖,也就是「紫氣東來」乘青牛過函谷關的老子。他出關前被此地關令尹喜留住,請他寫下流傳千古的《道德經》,因此著經之地指的就是這桃林縣。」

  他繼續講:「玄宗立刻命人去桃林縣尋找挖掘,就在關令尹喜的故宅掘出靈符,上表云:「函谷寶符,潛應年號;先天不違,請於尊號加『天寶』二字。」玄宗遂將開元年號改為天寶,把發現靈符的桃林縣改為靈寶縣。所以這個長滿桃樹的地方,從那時起就叫靈寶了。」

  雖然有些細節聽不太懂,但主要故事很有意思,十三郎非常滿意,牽著韁繩的韋訓卻發聲質疑:「他都已經是皇帝了,怎麼還要尋找什麼『能奪得天下』的玄虛玩意兒,難道能自己謀自己的反不成?」

  楊行簡一聽他指出了這段舊事的致命問題,臉上有點兒掛不住,心想這年輕人實在討厭的很,怎麼他說什麼事都要逆反著來?

  老楊不悅地說:「這種跟國家命運息息相關的東西,就算是故弄玄虛,也必須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否則被圖謀不軌之人拿到,豈不是顛覆大唐、禍亂天下的凶患?」

  一聽「顛覆大唐、禍亂天下」幾個字,韋訓登時嗤之以鼻:「玄宗皇帝也拿到這靈符了,還不是沒過多久就被安祿山痛打攆到四川去,反而丟了龍椅,這老子符的作用到底是禍亂天下還是奪得天下?」

  寶珠一聽這兩人又吵起來,覺得耳朵嗡嗡響,不勝其煩,舉起馬鞭輕輕戳了戳韋訓肩膀:「我渴了,你去摘幾個桃子來。」

  韋訓立刻放棄了跟楊行簡的爭論,把韁繩遞還給她,去路邊桃林裡尋找目標。

  道路兩旁的桃樹早被來往行人一掃而空,只剩下核桃大小完全沒有熟的澀桃,唯有樹梢最高之處沒人能搆得著,才留有熟透大桃。這當然難不倒他,縱身拔地而起,輕輕鬆鬆摘了下來,用布帕擦了擦拿回來。

  知道她一向不習慣啃整水果,韋訓拔出腰間玄鐵匕首,正要切成幾瓣,寶珠花容失色,大聲阻攔:「等一等!」

  韋訓手下一頓,疑惑地道:「怎麼了?不是你說要吃桃?」

  寶珠神色驚恐地問:「這匕首……你就是用這匕首將保朗的腦袋割下來的嗎?」

  韋訓一聽就知道她在意,只能嘆著氣解釋:「我已經拿烈酒洗乾淨了。」

  寶珠嚴詞拒絕:「不行!你不能把殺人的刀和餐刀混在一起用,實在太倒胃口了。以前你拿它片魚拆肉我就不追究了,接下來只要遇到集市,立刻去買把新的餐刀使,否則我絕對不再碰你拿過來的食物!」

  韋訓無可奈何,收刀入鞘,徒手把桃掰開了遞給她,小聲嘀咕:「哪兒有什麼餐刀能比這把好使。」

  幾個人吃了桃當做點心,寶珠手上沾了黏糊糊的桃汁,遠遠看見桃林之中緩緩流過一條小溪,命所有人停下腳步,洗塵休憩片刻。

  下了驢,寶珠先帶著十三郎去溪裡洗手,見溪水清淺可愛,如女郎身上的透明披帛般蜿蜒在繁茂桃林之間,倒映著周圍美景,叫人心生歡喜。十三郎已經脫去鞋襪,將僧衣下擺捲起繫在腰間,淌水乘涼。

  此時雖然已經入秋,但暑氣尚未完全褪去,冰涼的溪水沁人心脾,寶珠洗乾淨手,頑皮心大起,也脫了鞋襪下去,光著腳踩石摸魚,跟小沙彌互相撩水玩。

  隔著一段距離,韋訓把韁繩拴在桃樹上,將驢背上行李全數卸下,讓它也休息一會兒,又餵了兩把豆料,一切都收拾好了,才拍乾淨手準備過去找寶珠她們。

  楊行簡坐在牛車上沒有下來,旁觀覺得他幹活倒是很利索,見他要往溪水方向走,才連忙喊住:「等等!你不能過去!」

  韋訓詫異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楊行簡惱怒地說:「公主把鞋襪脫了,我等自然要離遠點避嫌,此乃禮數規矩,怎能不知好歹過去唐突?」

  韋訓納悶地問:「你沒看見我師弟也在她旁邊呢?」

  楊行簡心想跟這些江湖人士講禮節真是唇焦舌敝,但看在公主面上又不能不說,只能耐心解釋:「十三郎小師父是出家人,而且是個童子,所以無拘。」

  韋訓蹙著眉頭想了想,以無所謂的口吻答了一句:「我也是童子。」

  說罷扔下楊行簡,快步流星地朝她們兩人奔了過去。

  楊行簡張口結舌,眼睛睜得銅鈴一般,磕磕巴巴地喊:「那、那不是一回事!你快回來!!」但哪裡有人肯理他。

  此時寶珠玩水玩得正開心,突然瞥見岸邊一條三尺多長的青蛇緩緩從草叢游進溪水中,朝著她的方向擺動而來,當即驚慌失色,尖聲嚷道:「十三郎快去拿我弓箭過來!!」

  韋訓已經彎腰伸手把蛇頭捏住,輕輕抄了起來,他沒將那長蟲一把掐死,蛇尾一圈圈捲了起來,盤繞在他胳膊上。

  寶珠籲了口氣,心情鬆懈下來,正想說些什麼,卻見韋訓緩緩笑出兩顆雪白略尖的牙齒,眼中邪氣之意四溢,捏著青蛇腦袋,緩步朝她走了過來。

  寶珠心裡咯噔一下,臉上漸漸失色,心道促狹鬼要拿蛇來整人了,她可不想束手待斃,立刻拎起裙擺,往放著弓箭的行李方向發足狂奔,決定今天非得射他十七八個窟窿方能解恨。

  可她就算腿腳再伶俐,也跑不過天下最頂尖的輕功高手,韋訓一個縱跳便搶佔先機,把她弓箭奪到自己手裡。青衫客一手持蛇,一手抱弓,笑嘻嘻地說:「下次記得不要讓武器離身,等你想用的時候,可來不及拿了。」

  寶珠赤足站在草地上,氣得雙手攥拳哆嗦,左右張望,跳起來劈手掰下一根三尺長粗直桃枝,去了葉子,雙手交握,當作橫刀持在身前,一副要同歸於盡的憤怒神氣。

  韋訓大聲稱讚道:「好應變!好氣勢!」

  十三郎也已經跑了過來,自然而然站在寶珠身後襄助,面如土色沖著大師兄拼命擺手搖頭,眼神示意他趕緊向主帥繳械投降,還有些許投誠招安的希望。

  寶珠已經握著桃枝橫刀猛衝了出去,橫劈豎砍,大開大合,三個人廝殺作一團,從岸上打到水裡,又從水裡打到岸上,一時間飛珠濺玉,攪海翻江。

  楊行簡呆若木雞,怎麼也想不到他們能有這樣新穎別致的玩水手段,想勸阻都跟不上速度,再也顧不上禮數,張開雙臂跑上去大喊:「不能這麼打!濕了衣服要得風寒的!公主啊!公主請聽老臣一句話!」

  這一仗一直打到把午飯都消耗光了,寶珠累得舉不起胳膊來才算結束,三個人全部從頭濕到腳,好似大沐洗一般,韋訓師兄弟自然不懼,絞乾衣衫下擺,光著腳就上路了。

  寶珠卻穿著濕漉漉的襦裙,衣料全貼在身上,沒有半點兒轉圜餘地,垂頭喪氣騎在驢上,深感悔恨自己氣量淺薄,怎麼就經不住促狹鬼激惹。

  楊行簡怒形於色,劈頭蓋臉地罵人:「你們倆怎麼敢叫公主濕成這樣?若是吹了冷風著涼患上風寒,旅途之中缺醫少藥,那可是要命的大事!」

  韋訓恬不為意,懶洋洋地說:「只是清水而已,太陽曬一會兒就乾了。」

  剛說完這話,寶珠就抱著膀子撲哧打了個噴嚏。

  楊行簡心驚膽戰地望著她,彷佛已經看見楊芳歇病倒在床燈盡油枯的模樣,登時覺得寒風灌頂,手足發麻,嚇得繞著驢團團轉圈。

  「公主覺得怎樣?可是渾身乏力,手腳冰冷?」

  寶珠搖了搖頭,緊接著打了第二個、第三個噴嚏。

  這一下楊行簡的魂魄都要嚇飛了,強行請她下驢進入牛車,蓋著錦被褪下濕衣,好好捂一會兒散去寒氣。

  此時韋訓心下也隱隱覺得害怕了,竟不知人能這麼脆弱,怔怔地望著她鑽進車篷裡拉上帷幔,小聲喃喃自語道:「就只是清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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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17:16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二章

  到了黃昏時刻,事態發展大出意外。

  寶珠氣血充沛,身強體壯,換上乾衣在牛車裡睡了個午覺就好了,參與玩兒水的三個人誰都沒事,獨獨楊行簡開始渾身發冷,頭昏腦脹,不停打擺子。

  好不容易挨到靈寶縣縣城,已經起病發燒,一行人剛找到客棧定下房間,他就一頭從牛車上倒栽下來,奄奄一息爬不起來。

  韋訓只能雙臂打橫把他抱起來,將弱不禁風的主簿一路送進房間,冷著臉放在床榻上。

  楊行簡燒得雙眼迷離,以為自己大限將至,望著寶珠淚流不止,不停告罪:「老臣擅稱公主之父,大逆不道,僭越至極,看來只能以死贖罪了。只是沒能完成韶王重托,此去幽州千里迢迢,公主孤身一人,我死不瞑目呀……」

  寶珠憐惜他病中仍然不忘職責,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安慰:「主簿何來此言,不過是偶染風寒而已,吃上兩副藥休息幾天就大好了。」

  楊行簡哀聲哭道:「公主不用安慰老臣了,老臣心裡明白得很,福壽已然折損,無法彌補,如今要留一首絕命詩,懇請公主記錄下來轉交我家人。」

  接著詩興大發,開始念誦:「此去幽州萬里路,榮辱無求任君評……」

  寶珠立刻打斷他的詩情,溫言道:「任君評三個字有待推敲,還能寫得更好些,來日方長,主簿不要著急,慢慢構思,以後有的是絕妙靈感。」伸手一探,摸著他額頭滾燙,知道是燒迷糊了。

  師兄弟倆站在門口旁觀這兩人對答,十三郎瞧著寶珠安慰楊行簡,他從未受過這般溫柔對待,極是羨慕,低聲對韋訓說:「要不是大師兄無故出手傷人,那會兒你病倒時,她也會這樣握著你的手,摸摸頭,跟你說些好聽的話兒。」語氣中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怨懟。

  再被師弟翻出那件懊悔至極的事,韋訓強忍著踹他的衝動,心中又是惱恨又是嫉妒,只想趁著楊行簡大病迷糊,把他這把山羊鬍子全都剃下來,黏到城隍老爺泥塑的臉上。

  又惡狠狠地對十三郎說:「不然我現在就打斷你幾根骨頭,你也躺下試一試?」

  安頓好楊行簡,寶珠立刻命店主請來縣城最好的大夫,診治後確認只是普通風寒,但老楊過去兩個月以來旅途顛簸,不是受到某人惡整折磨,就是在盜珠殺人案中提心吊膽,殫精竭慮之下身體虛弱,才導致風寒入骨,顯得病情極重。

  大夫開了藥方,寶珠吩咐店家去抓藥熬煮,又臨時雇了個耳背的老僕照顧他飲食起居,安排的非常妥當。

  韋訓師兄弟都想,這樣一個被千萬人捧著長大的嬌貴公主,理應驕橫跋扈目中無人,她確實很擅長指使人,卻也同樣擅長關心照料人。

  第二天,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灑下,雨勢不大,卻讓路途泥濘不堪,加上楊行簡的病需要躺著慢慢休養,一行人只能暫時住在客棧之中,等待著人病癒天放晴。

  寶珠閒來無事,把十三郎喊進屋裡來搭把手,幫她捉髮梳頭。十三郎可不想攬這難事,竭力婉拒:「小僧雖年幼,卻是男子,又是出家人,不宜觸碰九娘膚髮。」

  寶珠不屑地哼了一聲,道:「你還沒行過冠禮,怎麼敢稱男兒?沒受過具足戒也算不得什麼正經和尚,等你身高長到跟我一般齊時再來說男女大防!」

  小沙彌躲懶不成,只好擼起袖子擦乾淨手,去幫寶珠捉髮。

  捧著緞子似的烏亮髮絲,他忍不住感慨:「九娘這頭髮也太好了,沉得垂手,剪掉後能賣上十幾貫錢呢。」

  寶珠一聽,吃驚不已:「怎麼,你們還能把人拆開了賣?」

  十三郎笑道:「能整賣,當然就能零賣。頭髮能賣,牙齒也能賣,有漂亮紋身的皮膚也可以賣,甚至有人說:熱熱的人頭頸血蘸著蒸餅吃可以治咳嗽,狗脊嶺的劊子手私下裡都吃這碗飯。」

  寶珠驚疑不定,摸著自己修長的頸子,心想今後無論多麼囊中羞澀,境況窘迫至極,她也絕不會賣掉這頭從小珍視到大的漂亮長髮。

  有十三郎搭手,她總算能把髮髻梳起來,只是兩個人都沒學過梳頭技能,這望仙髻怎麼看都有些歪扭,沒有飄逸輕靈之感,不甚美觀。

  十三郎安慰她說:「我聽別人說歪著的叫墜馬髻,還是故意梳成歪的呢。」

  寶珠憤憤地說:「我是練騎射功夫的人,從來不梳墜馬髻,太不吉利。」

  怎麼勸她都不滿意,十三郎一籌莫展,只能說:「要不是避嫌,實在應該叫大師兄來幫你梳。師門中的師兄師姐再沒有比他更聰明手更巧的了,哪怕是從沒幹過的活計,他旁觀看一會兒就學會了,上手練一遍,幹得比教人師傅還要好。」

  寶珠慍怒道:「不可能的事就不要提了!我從沒聽過男人能幹簪娘的活兒。」

  十三郎見她不信,也就不再多說什麼。

  寶珠繼續攬鏡自照,越看越不滿意,又覺得是因為鏡面渾濁看不清導致,站起來跑去韋訓師兄弟屋裡,想派他拿出去找個磨鏡人給重新磨亮。

  韋訓嘴裡痛快答應著,但沒起身過來接,寶珠見他手裡拿著針線,正在低頭專心致志地縫補,訝異地走過去看了一眼,卻見他手頭的料子花色極是熟悉,牙白底上纈印鬱金色團花紋樣,竟是她在下圭縣爬牆撕破的胡服,當即大驚失色。

  第一驚是她貼身穿過的衣物被他捏在手裡擺弄,很是難為情;第二驚則是因為他運針如飛,縫補的針腳勻淨細密,竟然比她這個專門學過女紅的人做的活兒還要好,慚愧之下又有些無名惱火。

  就算身為天下最尊貴的公主,也照樣要從小學習女紅,她生性活潑坐不住,有這方寸間雕琢的功夫,不如出去騎馬擊鞠玩樂,因此針線上一直學得稀鬆平常,有什麼重要場合要用,都推給心腹女官代為捉刀,不免時常心虛。因此韋訓這手漂亮針線更讓她覺得酸溜溜的妒恨。

  積羞成怒之下,寶珠悻悻地說:「就算你補好了,我也是不會穿破衣的。」

  韋訓表情平淡,繼續低頭縫補,說:「是是是,自然不能讓公主屈就,這是補好了給十三郎當冬天夾衣穿的。」

  寶珠聽到這話,不可思議地睜圓了眼睛,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你、你怎麼能把我穿過的衣服給一個小和尚用?!」

  韋訓抬起頭來,心平氣和地望著她說:「不給他穿,就只能賣到舊衣鋪去了。那最終被哪個陌生人買去穿在身上,你就再也不知道了。」

  寶珠被他這段話暗含的危險所震驚,張口結舌再也說不出反對的話來,韋訓已經收住針腳,快速繞上兩圈打了個線結,乾淨利索地把線拽斷了。

  尷尬之下,寶珠不好意思再打聽,心中猜測他們那個師父個性孤僻乖戾,可能根本沒有師娘照顧他們,只能從小自己顧自己,被迫學這些針線活計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她丟下銅鏡轉身要走,湊巧在門口碰到店主正要舉手敲門,對方一愣,恭敬地詢問:「這房裡有一位韋氏韋訓少爺在嗎?有位客人上門來找。」

  聽到這話,韋訓神色疑惑,立刻站了起來,他一直以僕人名義隨行,並未公開透露過姓名,因此在下圭縣的通緝也只有「青衣奴」說法。過了潼關來到靈寶縣後,連猞猁的題壁都沒留下,是什麼敵人指名道姓登門尋仇?

  他沉聲對寶珠說:「你先暫時回屋躲……」話沒說完,寶珠已經拔腿突突突跑回自己房間,將弓上弦背在身後,又氣勢洶洶地回來了,身後是幫她抱著箭囊摸不著頭腦的十三郎。

  瞧她那要大殺四方的驕傲神氣,韋訓忍不住笑了,拱手道:「那今日就請九娘掠陣,照拂韋大了。」

  三個人一起來到客棧大堂,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沒有什麼客人,只見八個身穿統一服色的家丁排成兩列垂手站在門口,客棧外面停著一架華麗肩輿,一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撐開大油紙傘,從肩輿上迎出來一位錦衣華服的年輕公子。

  這人二十七八歲年紀,長身鶴立,模樣倒是挺端正,只是趾高氣昂,滿臉驕橫之色,眼睛恨不得長在頭頂上,一看就是富貴人家飛揚跋扈的紈絝子弟。

  這人下來肩輿,邁著一種奇怪的四方步,一步一頓緩緩走進客棧之中,彷佛腿腳有些毛病似的,只是不肯撐拐,也不許旁人攙扶。

  看見韋訓之後,他喜形於色,立刻拱手施禮,大聲說:「韋兄!多年不見了!你……你似乎長高了許多。」

  韋訓面無表情地瞪著他,後悔認識過這麼個口無遮攔的傻子,想起這人是玉城人,老家就在靈寶縣附近,出現在這裡倒是不奇怪。

  他皺著眉頭回應一句:「龐良驥,多年不見,你還是很討人嫌。」

  被稱作良驥的男子放聲大笑,立刻命店主擺出最貴的酒菜宴席,要與韋訓重續舊誼。

  寶珠見韋訓沒有迎敵的意思,瞧了瞧十三郎,小沙彌也是滿頭霧水,問:「大師兄,這人是誰?」

  韋訓見到故人,有些莫可奈何的無力感,跟十三郎說:「這是老六……曾經的老六,他被趕走的時候你還沒入門呢。」

  十三郎恍然大悟,想起曾經聽過的師門舊聞,多年前有位出身富豪人家的師兄,因為個性耿直拂逆了陳師古,被他辣手打斷雙腿革出師門,看來就是眼前這個身有殘疾的華服紈絝了。

  十三郎合掌施禮:「原來是六師兄,小僧善緣,排行十三,這廂有禮了。」

  龐良驥似乎不能長時間站立,聊了幾句,扶著桌子勉強坐下了,那管家立刻命僕人拿出自家帶的酒具,為他張羅著溫酒潤喉。

  龐良驥大大咧咧地道:「我說呢,打探消息的人跟我說有個矮個少年,剃了光頭,我還琢磨大師兄不能那麼多年也沒長個吧。」

  韋訓抬頭望著頂棚,深深吸了口氣忍耐著,盤算怎麼能把這人踢飛進外面泥水裡又不會叫他受重傷。

  龐良驥又問:「小和尚有江湖外號嗎?」

  十三郎尷尬地搖了搖頭:「師父過世的時候,我還沒有出師。」

  龐良驥語氣輕快地說:「沒有也好,龐少爺我年輕時外號『疾風太保』,現在斷了腿,也不能改了,旁人叫出來倒像是故意損人的笑話。」

  他見寶珠隨身帶著弓箭,以為她也是江湖中人,問道:「你就是傳說中生擒青衫客的那位小娘子了?」

  寶珠覺得這紈絝子弟言語無狀,並不想搭理,扭過頭傲慢地看向別處。

  韋訓漫不經心地跟龐良驥應答:「是啊,你是來營救我的還是怎麼,有話快點說。」

  聽了這話,龐良驥也是一愣,又想到這位少年師兄從兒時起就一身反骨,說話百無禁忌,並不像其他江湖中人那樣死要面子,隨口說的玩笑話不能當真。

  他來此處確實有正事要辦,時間緊迫,來不及再寒暄閒聊了,龐良驥正色道:「龐某不日將與心上人成婚,今天來是想邀請韋兄參加我的婚禮,擔當新郎的男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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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三章

  龐良驥開口邀約,韋訓瞪著他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直言不諱地道:「邀我這樣晦氣的人參加婚禮,你是腦子裡進水了麼?要是你家死了人我還能幫忙治喪,婚禮這種紅事,我去了幹什麼?」

  龐良驥急忙說:「韋兄聽我說完,本地障車*弄婿的風俗極盛,我龐家平時行事高調,定有許多人就等著這個機會生事。我已經失了武功,無力抵擋,到時候讓鬧婚的人按住痛打捉弄,恐怕招架不住,非得有強悍的儐相在身邊襄助,才能有命迎娶新娘。」

  韋訓不以為然,說:「就有障車鬧事的,你家有錢,雇上七八個護院來給你護駕也就夠了。除非你是鐵了心,想請我把鬧婚的人全數當場治死,駕著婚車浴血而過,這樣結婚很吉利嗎?」

  寶珠本想上樓回房去的,旁聽了隻言片語,心中驚疑:這是娶妻還是打仗?怎麼還有「護院保駕、痛打鬧事」的過程?

  她忍不住開口問:「這『障車』是什麼意思?」

  十三郎說:「九娘沒見過吧,民間結婚,常有鄉鄰攔住送嫁婚車,擁門塞巷強行索取財物,花樣百出戲弄新郎的風俗,甚至時有新郎死於鬧婚的傳聞。」

  寶珠震驚了:「婚禮不都是莊嚴肅穆的盛大典禮嗎?竟有如此不堪之事?這不是公然犯罪嗎?」

  韋訓心中一樂,失笑道:「你沒見過正常,肯定沒有哪個活膩歪了的家伙敢去攔你家婚車。」

  龐良驥當然聽不懂他們的暗語,仍是挖空心思地懇求:「鏢師雖然可靠,但這畢竟是婚禮,除了儐相沒人有資格為新郎擋酒,本地習俗,從到新娘家接親開始就是一步一杯,來一個客人就得酒到杯乾,一直喝到駕著婚車回到新郎家舉行完拜堂儀式才算完。除了你內力深厚有這等海量,旁人非得醉死在路上。我已預備了上好陳年花雕,你就當是來幫兄弟喝酒吧!」

  韋訓聽到「上好陳年花雕」幾個字,有點饞酒,心思略微活動,但想了片刻,擔心寶珠這邊沒人照顧,仍然嚴詞拒絕:「不去,你多雇幾個儐相,叫他們車輪戰就是了。」

  龐良驥見他如此堅定,心中一沉,知道只能破釜沉舟,發狠拿出那個大絕招來了,當即擺正身姿,肅容緩聲道:「師兄還記得當年欠我一個人情嗎?只要你肯來幫這個忙,那件事就算扯平了,兄弟之間從此再不相欠。」

  韋訓一愣,萬沒有想到他竟然拿出舊事來交易,詫異地問:「你當真要將那人情用到請個擋酒的儐相這種微末事上?只要你開口,我可以幫你滅掉任何宗門仇家,或是搶來任何你想要的奇珍異寶。」

  寶珠一聽這話,心中好奇心大起:不知道韋訓當年欠了這公子哥什麼樣的大人情,竟然能任憑他欲予欲求,答應下上天入地般的難事來報答。

  龐良驥神情嚴肅,說:「我等了阿苒許多年,好不容易得償所願,如今能順利迎娶她就是平生最重要的事了,我人已經殘廢,不需要什麼奇珍異寶,也不想滅誰的門,求大師兄幫我這一回吧!」

  這幾句話傾心吐膽,斬釘截鐵,話說到這個份上,韋訓知道再沒有回旋餘地,只能點頭答應了。他鄭重伸出手,與龐良驥互相握住小臂用力一頓,事情就算講定。

  整個師門之中,青衫客不僅武功絕頂,更是言必信、行必果,一諾重五嶽,從無虛言。龐良驥得到他的承諾,知道天下再無人能阻擋婚禮,登時高興到幾乎流下淚來,拍著桌子大聲喊道:「上酒!上酒!今日不醉不歸!」

  老總管一邊斟酒一邊小聲勸道:「小郎,您那接新人用的催妝詩和卻扇詩還沒背全呢,真要喝那麼多嗎?」

  龐良驥收住了淚,略顯尷尬,降低音調說:「那就……那就小醉一下再歸……」

  韋訓對治喪的流程熟諳於心,婚禮卻是一竅不通,既然答應了當新郎儐相,龐良驥當即擺下酒菜,跟他講解其中的儀式細節。

  寶珠跟龐家沒有任何交情,眼看沒有敵人可揍,帶著弓箭徑自回房去,十三郎也跟在她身後走了。

  龐良驥疑惑地問:「不一起吃頓飯嗎?我雖然已經被逐出師門,好歹都在殘陽院那個倒黴地方待過。這持弓的小姑娘又是誰?好大的氣派。」

  韋訓道:「我和十三答應護送她去遠方尋親,不能顧此失彼,頂多耽擱幾天幫你辦成這事,之後就得上路。」

  一直在關中活動的青衫客突然離開故地,穿過潼關進入中原地區,江湖之中頗有流言。聽韋訓說明來由,龐良驥才恍然大悟。

  他心裡一直存著件舊事,本想關心幾句,但見韋訓的臉色比當年更加蒼白,手腕冰冷,想是病情沒什麼轉機,最終還是沒忍心問出來。

  龐良驥叫總管從肩輿中取出一包嶄新的綢緞衣裳,交給韋訓,說:「這是儐相當天要穿的衣服。」

  韋訓皺著眉頭接過來,說:「你倒是什麼都備好了,是算準我必須得去麼?」

  龐良驥得意洋洋地笑道:「好不容易把她那個王八蛋前夫熬死,又苦等她守完夫喪,自從年初訂下婚期,我天天都在準備這事,力求萬事齊備,風光氣派。」

  聽小主人又開始胡言亂語,管家苦著臉斟酒:「小郎別再張揚了,娶改嫁的娘子,本不需要這麼敲鑼打鼓的操辦,一般派輛牛車接回家拜堂就妥了。咱家是有實力鋪張,您也不能見人就說一遍來由吧。」

  龐良驥劍眉倒豎,拍著桌子高聲吆喝:「改嫁又怎麼了?!改嫁說明她前夫命不夠硬,不夠富貴,配不上她命格!她雖是改嫁,可龐少爺我是初婚,我就要大操大辦,我名正言順!」

  這總管是龐家老人,看著龐良驥長大,知道他從小任性,不管是遠遊習武、還是跟門不當戶不對的人家結親,都是固執己見。當年不幸被師父打成殘疾,回家消沉了許久,好不容易振作起來願意成婚,全家上下都由著他折騰。

  一聽龐良驥又要逆反,總管連忙哄著說您開心就好。又想小主人重傷回到玉城之後就再沒跟那個邪門師門聯繫過,今天特意登門拜訪這青衣人還是頭一遭。

  總管悄悄打量這個前師兄,見他年少清瘦、衣著寒酸,不像是什麼大人物,但玉城龐郎向來目高於頂,他低聲下氣求人幫忙,也算破天荒頭一回。總管因此不敢小瞧,站在旁邊殷勤侍奉。

  韋訓問:「我往東去是臨時決定,沒知會過別人,你本來打算怎麼辦?」

  龐良驥嘿嘿一笑,說:「你肯來那當然是頂好的,我原本有個備用的人選,如今她人也到靈寶縣了,幫手當然多多益善,咱們三個並肩子上吧。」

  韋訓正想問這個「它」是誰,就看見客棧外細雨之中走來一個頭戴斗笠的高個黑衣人,只見輪廓,他眉頭立刻緊緊鎖了起來。

  霍七郎站在廊下摘下斗笠,抖了抖水珠,抬起長腿邁過門檻,沖著桌旁的兩個人莞爾一笑:「大師兄好,六師兄好,霍七來晚了,還有多餘的酒喝麼?」舉止瀟灑,意態風流,這整個客棧裡的光就都叫她奪走了。

  韋訓突然明白了為何霍七會跟他們同時出現在下圭縣,原來是目的地一致。他根本不想看見這人,單手捂著眉眼,沒好氣地說:「你早說找了這碎催,我就不答應去了。」

  龐良驥訕訕地道:「你一向神出鬼沒居無定所,我實在沒信心一定能邀到,婚期越來越近,只得做好備用安排。」

  霍七郎一屁股坐了下來,臉色一沉,俊眉高高挑起,厲聲質問:「好瘸子,你說誰是備用的?!」

  龐良驥一言不發,朝身後的總管伸出手攤開一抖,總管會意,立刻取出一鋌沉甸甸的金子,放在主人手上。這一鋌黃金咣當拍在霍七面前,燦爛奪目,直接在桌上砸出個菱形的坑來。

  霍七郎登時眉花眼笑,臉上猙獰的疤痕都舒展開了,笑著拱手:「真是無巧不成書,本人正好姓備、名用,但憑玉城龐郎調遣!別說你是娶老婆,就是老婆娶你,我也把你打包好親手扛到你岳丈府上!」

  龐良驥面露微笑,叫總管再拿出一包儐相衣服送給霍七郎,霍七揭開包袱一看,是一整套緹紅色圓領羅袍,從裡到外綾羅綢緞,還有絲質幞頭等物,光這身衣服就價值上百貫錢,可見龐家舉婚投資之大。

  霍七有些疑惑,皺眉道:「怎麼是男裝?」

  龐良驥也皺眉,反問道:「還能是女裝?」

  霍七郎說:「你大老遠的從關中喊我過來,我還以為你需要女儐相,貼身保護新娘子別讓外人羞臊了去。」

  龐良驥大驚失色,幾乎破音:「我絕不會叫你靠近阿苒一步!你不能見她!」

  霍七郎抹不開面子,揉了揉鼻梁,小聲說:「你們別防賊一樣防著我,老七不吃窩邊草。」

  望著她臉上那條洞真子親手劃破的長疤,韋龐兩人同時露出了「無法信任」的眼神。

  龐良驥用上各種手段,力邀到這兩個強手中的強手擔任儐相,七上八下的心頓時有了依仗,放鬆之下酒到杯乾,絮絮叨叨說了許多納彩以來的煩心事,前夫家從中作梗,老丈人家不待見等等。

  「她家是世代讀書的清貴名門,雖早已沒落了,也瞧不上龐家這樣的暴發戶,事事給我出難題。本來江湖中人,親朋好友喝頓大酒,熱熱鬧鬧就把婚結了,現在還得依著丈人的心思,叫我當場吟什麼催妝詩、卻扇詩、障車文,我天天背得頭昏腦漲!」

  雖如此抱怨,龐良驥臉上卻露出了單純的笑容,搖頭晃腦背誦起來。

  就算是下雨,寶珠也不想憋在房間裡發黴,叫十三郎問店主借了油紙傘,準備出門逛逛瞧瞧。穿過走廊時,聽見龐良驥在底下大堂吟詩:「眉欺楊柳葉,裙妒石榴花,寶樹從人看,何勞玉扇遮……」

  寶珠腳步一頓,臉色微變,居高臨下地問:「這是你寫的卻扇詩?」

  龐良驥醉眼朦朧地答道:「我哪兒有寫詩的本事,這是雇來的教書先生代筆,還是挺美的對吧?阿苒她就長這般模樣。」

  寶珠瞧著這準新郎官滿心歡喜的冒傻氣,心想該說的話就算難聽也必須得說,否則婚禮當天他就只有哭的份了。

  想到這裡,她直言相告:「傻子,你叫人坑了。『眉欺楊柳葉,裙妒石榴花』是白居易《和春深二十首》裡的句子,美則美矣,可描寫的是妓女家的春光景色,你婚禮上當眾對著新娘子念誦出來,不是主動招人痛打麼?」

  此話一出,桌上幾個江湖俠客都愣住了,龐良驥茫然無措地抬頭看看她,又看看師兄,韋訓立刻鄭重其事地佐證:「這一門功夫她是個中頂尖高手,咱們幾個無人能敵,你最好聽她的。」

  龐良驥一驚之下,酒意已經嚇醒了大半,扶著桌子使勁站起來,拱手作揖:「龐某見識短淺,還請小娘子給一個明示!」

  --------------------------------

  *其實根據古籍記載,障車行為上至王公下至民間都存在,當然攔皇親貴胄的婚車頂多說點吉利話討要酒食,不敢打劫,也有女方家出人障車增加儀式喜慶熱鬧的。弱勢的人家,甚至有被搶劫和奪走新娘的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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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四章

  寶珠一言既出,語驚四座,龐良驥立刻起身下拜,命店主撤掉桌上所有舊酒菜,讓他們重做一桌新的換上,盛邀她來指點。

  寶珠也不謙讓,入座之後,拿過龐良驥遞上的一沓紙一一查看,十六首婚禮用的詩詞竟然有四首有問題的,她不禁納悶這代筆的教書先生是不是和龐家有仇。

  《和春深二十首》不是什麼淫詩豔曲,乃是香山居士白居易的大作,裡面有許多美好的句子,有執政家、方鎮家、刺史家、學士家、御史家、隱士家、經業家、嫁女家、娶婦家,二十戶不同的人家之中,他非得挑了這一句妓女家來抄襲,真是夠歹毒的。

  甚至還有一句「舜耕餘草木,禹鑿舊山川」,這是翰林學士張仲素擔任某場婚禮的儐相時,為了譏諷新娘乃是再嫁女而寫的,明著用舜、禹二帝讚美女方血統高貴出身不凡,暗地裡卻用「余草木」「舊山川」等語,諷刺女子改嫁不守貞操、不合儒家禮法。

  寶珠給他講得清楚明白,龐良驥登時氣得雙手發抖,這就想去把那代筆人的授業館給砸個稀爛,罵道:「我們這些粗人是聽不出門道,可我岳丈家世代讀書,只怕出口就惹大禍了!」

  韋訓冷笑一聲,對他說:「老六,你這婚禮還沒開始,鬧婚的人暗地裡就已經動手了,這紙筆上的陰險暗器,咱們幾個誰也防不住。」

  霍七郎建議道:「你著急用,要不請九娘給你寫幾首新的?」

  寶珠說:「我不會寫詩,我家也都是找人代筆呢。」

  她這話倒並非謙辭,大唐皇室和貴族們非常喜歡詩詞,上至祭祀婚喪、下到宴飲玩樂,哪裡都缺不了詩的點綴,但那終究只是一種風雅的無形玩物,除非個人有特別愛好,也沒哪個皇室子弟專門去學習寫詩,更喜歡以上位者的身份來欣賞品評,笑看詩人們為了拔得頭籌絞盡腦汁,拈斷鬍鬚。

  如有各種場合需要詩詞讚美,自然有御用詩人奉詔創作。當然,不管是御用詩人,還是在野詩人,誰都不敢用這種下作手段侮辱皇室。

  寶珠說:「既然都是請代筆,你不如直接用現成的名家詩詞,與這些低劣句子有雲泥之別,而且保證不會出錯。」

  龐良驥心急如焚地說:「可我不知道有哪些名家詩詞專門寫催妝、卻扇的,求九娘子仔細說說!」又轉身一迭聲催促總管,「龐叔!快快快!快去備下筆墨紙硯!」

  這「疾風太保」的腿雖然廢了,性子卻依然跟原來的江湖外號一樣著急,當即在酒席旁邊擺了一張方桌,鋪上池州澄心堂紙,以易州松煙墨在端州紫石硯上碾磨,提起宣州諸葛筆,濃濃沾飽了墨汁,恭恭敬敬遞給寶珠。

  寶珠心想她跟這暴發戶家沒有任何恩怨關係,自恃矜貴,不願賜墨,淡淡地說:「我只念給你聽聽,你去找別人寫。」

  龐良驥痛快地說:「那我自己寫,你念得慢點兒啊,有些字我得想一想呢。」

  寶珠當即念了十來首著名才子寫的催妝詩和卻扇詩,龐良驥認認真真抄錄,寶珠往紙上瞥了一眼,滿臉嫌棄:「你這手字寫得可真爛,浪費了這些筆墨。」

  龐良驥卻不以為然,得意滿滿地道:「這已是江湖頂尖水準了,當年還有人叫我武林探花郎呢。」

  霍七郎羨慕地插嘴:「他家裡有錢,從小請得起西席。」

  寶珠一愣,登時想起韋訓說過江湖中人大部分人都不識字,包括他自己也只能讀不能寫,相較之下,這渾身冒傻氣的公子哥倒是成拔尖兒了。

  與此相反,大唐最頂尖的文人墨客,則幾乎人人都嚮往江湖俠客瀟灑肆意的生活,李太白等甚至天天腰佩長劍到處閒逛,以任俠自居。寶珠想到這兩個從不交涉的階層,雖然有心互相奔赴,卻誰也挨不著誰,有種錯位的好笑意味。

  龐良驥一直以為寶珠同是江湖中人,危難之時俠女願意出手襄助,心裡很是感佩,說:「我龐家有幾座礦山,在玉城已算是頗有資財,你文采這樣厲害,竟然能防得住紙筆中的暗器,家裡該是多麼有錢啊!」

  這憨氣十足的話一出口,寶珠呵呵了兩聲,轉頭看見韋訓已經趴在桌上,把頭埋在雙臂之間,無聲無息笑得渾身發抖。

  把這些名家詞句全都抄錄下來,龐良驥突然發現自己面臨一個新難題,忍不住大聲哀嚎:「只有三天了!我根本背不下來啊!」

  於是眾人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全都投向寶珠,彷佛她有這般通天的能耐,可以讓龐公子瞬間打通任督二脈背下婚禮詩詞似的。

  甚至連龐家總管都滿臉期盼,卑微地祈求道:「我家小郎用了一個多月才把之前那幾首背個七七八八,這從頭開始,該如何是好!求小娘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幫幫我家小郎!」

  寶珠轉頭看了看外面濛濛細雨,心想自己這會兒是出不去了,乾脆坐下來,要了一壺甜甜的桂花醴,一邊觀雨飲酒一邊指點。

  「朝廷曾經頒發過允許民間婚禮『攝盛』的恩典,你知道嗎?」

  面對陌生詞語,龐良驥茫然地搖頭。

  寶珠解釋說:「就是允許舉行婚禮的男女使用的車馬、服飾超越一等,以示貴盛。就算你沒有官位,結婚那天也可以穿上五品官員級別的紅色禮服,不算僭越。」

  龐良驥一拍手掌:「這個我知道!原來新郎官的紅衣服是這樣來的,那不是天經地義,還得朝廷允許嗎?」

  寶珠不理,一口氣說下去:「既然有攝盛的規定,那你不僅可以穿紅衣,還可以拿笏板。」

  龐良驥興奮地說:「這東西我準備好了!嘿嘿,特別訂了最貴的象牙質地。」

  終於提到關鍵處了,寶珠說:「你把背不下來的詩句用蠅頭小楷抄在笏板內側,到時候偷偷看著念就行了。」

  此言一出,大家又呆住了,龐良驥更是驚訝至極,喃喃道:「竟然能這樣作弊?」

  寶珠不以為然:「笏板的作用本來就是這樣的,上朝的時候記錄天子的旨意,或是奏報事宜散碎,又或是戶籍、稅收上繁復的數字記不住,那些記性衰退的老頭兒就得抄在笏板背面,以免忘了事被治罪。不然你以為大家無緣無故舉著那麼一塊東西有什麼好處?怪麻煩的。」

  龐良驥怔怔地說:「這事我當真琢磨過,聽說大官們進入皇宮都不許帶刀劍武器,興許是他們談不攏的時候,要用這板子互相毆鬥吧,反正打不死人。」

  他話沒說完,寶珠撲哧一聲,幾乎將桂花醴嗆進鼻子裡面,遙想龐良驥猜測的那種混亂可笑的景象,一邊大笑一邊咳嗽,前仰後合不能自已。

  霍七郎自然而然湊過去想幫她拍背順氣,中途被韋訓警惕地瞪了回去,他自己也想幫忙,可寶珠身上衫子輕薄,他伸出手竟不知該放到哪兒,猶豫遲疑了片刻,最後只掏出一塊乾淨布帕遞給她擦臉。

  目睹這一幕,霍七郎想笑沒敢笑出聲,忍得腹肌發酸。

  心想這人的日暮煙波掌至柔至純,內力吞吐下能將敵人震得外觀無損卻五臟俱碎,而指爪上的功夫則比以此揚名江湖的老四鬼手金剛邱任更剛猛無儔,可遇到剛才那種需要好生呵護的場景,這對罕有人匹敵的爪子倒笨得不知道該怎麼用了。

  霍七郎只想看樂子,故意不出言點醒,等著看這狂傲的小鬼能遲鈍成什麼模樣。明裡觀龐傻子發癲,暗中瞧猞猁犯蠢,這一單生意做的那是相當劃算,不白白從關中跑來一趟。

  眼看一柄笏抄不下所有詩句,龐良驥趕緊命人去趕製幾個備用的,龐總管心裡有底了,笑道:「我家小郎不用科考入仕,就有郭汾陽那樣的滿床笏了!」

  他朝寶珠拱手彎腰致敬,道:「小娘子可幫了主人大忙了,這份恩情我龐家必牢牢記在心上。您熟知宮廷之事,是長安武林人士麼?敢問家裡做什麼營生?」

  寶珠一愣,後悔剛才得意忘形說得太多,想了想,模棱兩可地道:「我家做宮裡的生意。」

  龐總管恭敬地說:「原來是皇商,怪不得見多識廣,娘子以後來玉城,就是龐家座上賓了,有什麼吩咐只管開口。」

  他忍不住嘀咕:家裡這難纏的小祖宗要能看上這姑娘該多好,不僅識文斷字,言辭爽利,又通身的富貴氣派,不比那窮酸儒家的女兒強上百倍?

  那人家雖祖上清貴,但現在已無一人為官,全家白身,窮得揭不開鍋了還死要面子。索要巨額聘禮也就罷了,龐家有的是錢,並不在乎,可拿到聘禮後依然擺明了看不起人,傲慢勢利,軟飯硬吃,處處貶低鄙夷小主人,當真氣煞人也。

  龐良驥不知道家中老人所思所想,只是覺得一件大心事落地,興高采烈之下不知該怎麼表達感激欽佩,非得當場撮土為香,要跟九娘子拜個把子。

  韋訓又趴在桌上笑得發抖,寶珠無言以對,心想她是出於仗義才施以援手,這紈絝倒好,竟然想從她這兒討個異姓王來當,世上豈有這等便宜好事?不假辭色地斷然拒絕了。

  --------------------------------

  龐總管:如果小祖宗能跟這姑娘在一起就好了

  龐六:收到,這就拜把子,好兄弟一輩子

  舜耕余草木,禹鑿舊山川這段出自馮夢龍《古今笑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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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五章

  有了這份交情,龐良驥盛情邀請寶珠和韋訓他們一起參加三日後的婚禮。

  寶珠天性活潑靜不下來,楊行簡這一場風寒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雖無生命危險,卻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病癒上路,天天蹲在客棧裡已是氣悶,聽到龐家力邀,便有些心意動搖。只是畢竟是出席典禮,仍想打扮得體,梳著歪歪扭扭的髮髻絕對不行。

  她遲疑著說:「我出門時太著急,沒帶梳頭化妝的婢女……」

  龐良驥還沒開口說話,龐總管先乾脆答應下:「小娘子無須擔心,明天我就派家裡簪娘來這裡侍奉,鄉下地方沒有京師那麼多新式花樣,您有什麼需要盡管指點,也叫她們開開眼。」

  寶珠一喜,心想龐良驥天馬行空口沒遮攔,這管事的倒是妥貼,問:「是請我擔任陪伴新娘的女儐相嗎?我在家倒是為兄弟姐妹做過幾次。」

  這次老大和老六同時搖頭。

  龐良驥根本不看人臉色,心直口快斷然拒絕:「不成!婚禮上最光彩奪目的女子必須是我娘子,你長得也挺好,要是搶了她的風頭可絕對不行。」

  寶珠當即就要翻臉發火,韋訓卻說:「障車鬧婚的時候,首當其沖被鬧的就是女儐相,那不是個好職位,跟你家的典禮不是一回事。」

  霍七郎嘿嘿一笑:「所以說該讓我陪著新娘子,老七我不怕鬧啊,鬧得越凶越有趣兒!」

  龐良驥擼起袖子要噴人,總管從背後揪住他的衣服使勁晃了晃,懇求他別再開口說話了。龐總管努力擺出得體笑容,對寶珠說:「小娘子是主人邀請的上賓,不必擔任什麼,只要肯出席觀禮,龐家就蓬門生輝了。」

  寶珠點了點頭,心道能夠邀到她出席,這場民間婚禮確實規格極高,理應感到受寵若驚。

  此時雨已經徹底停了下來,寶珠不想再耽擱,叫來店主問靈寶縣有沒有什麼名勝古跡,打算騎著驢出去玩。

  店主想了想說:「從這兒往西南走二十裡,有個戾太子冢,是漢武帝被冤死的兒子劉據的陵墓,那裡的思子宮和歸來望思台挺有名氣,好多來往的文人都特意要去瞧瞧。」

  路途不算遠,寶珠當即決定就去那裡遊覽,叫上十三郎拿著油紙傘,兩個人一起出門去了。

  韋訓仰首把碗裡的殘酒一飲而空,站起來打算跟著去,龐良驥疑惑地說:「那就是個大土台子,沒什麼好看的,大師兄是打算順手挖進去瞧瞧地宮嗎?」

  韋訓淡然一笑,說:「我已經不幹那行當了。」

  龐良驥心底一緊,不知那丹方他是找到了還是徹底放棄了,問:「那你跟著幹什麼去?咱們哥幾個喝著酒,提前盤一盤儀式步驟不是更好。」

  聽見外面毛驢的蹄聲噠噠離去,韋訓已經不耐煩了,敷衍著對龐良驥說:「我去牽驢,你不是聽說過我被生擒了麼?」說罷快步躥出,輕輕躍過門檻,迅速從客棧門口消失了。

  龐良驥震驚地回過頭來,才看見霍七郎臉上泛起忍耐已久的揶揄笑容,她玩味無窮地說:「這世上不光只有六師兄會犯傻。」

  天色陰沉,遠處的山巒在灰雲籠罩下,輪廓變得模糊不清,如同王維筆下的山水,墨色層層暈染開來;無邊無際的桃林被雨水沖刷過,近看枝葉更加翠綠明豔,又像是李思訓父子的青綠山水風格。景色遠近對照,更別有一番風情。

  空氣濕潤清新,不曬也不熱,確實是遊山玩水的好節氣。

  去往那漢代古跡的路上,寶珠騎在驢上,將發生在七百年前那一場巫蠱之禍的來龍去脈娓娓道來。

  漢武帝晚年昏聵,寵信奸臣江充。江充與太子劉據不睦,深恐武帝駕崩後劉據找他報復,於是編造巫蠱事件陷害劉據,污蔑太子謀反。劉據被逼起兵,衛氏一門與官軍對抗,終因寡不敵眾兵敗,其後逃到靈寶縣,被追蹤的士兵發現,衛太子不願被捉受辱,便剛烈地自盡了。

  一年後漢武帝才幡然悔悟鑄下大錯,枉殺了賢能仁厚的繼承人,誅殺江充為劉據報仇,但太子人死不能復生,武帝只能哭著為他建了思子宮和歸來望思台。

  專注地聽著這掉了幾萬顆腦袋的古代權謀故事,十三郎即感慨又覺得過癮,說:「咱們這代也有個被廢掉的太子,好在沒互相廝殺就了結關了起來。」

  寶珠大為不悅,看左右無人,道路空曠,沉著臉罵道:「李承元哪裡能跟衛太子劉據比較?!他不配!要說奸臣進讒言,賢能被誹謗,由此被天子疏遠的皇子,應該是我的阿兄韶王才對。李承元頂多適合那個暴戾的『戾』字,倘若我將來有一日得以翻身,把他滅了,一定給他安上這謚號。」

  十三郎一聽把她惹火了,趕緊道歉,心裡卻不怎麼明白。

  韋訓也驚訝她生這麼大的氣,回頭問:「他怎麼得罪你了?」

  寶珠怒容滿面地說:「他幹的齷齪事不可計數,只提一件。就說那一年吐蕃大軍來犯,軍餉兵糧籌措不足,李承元直接上表天子,提議把我送給吐蕃國王赤松德讚和親,以止兵患。赤松德讚已經是六十歲的老頭了,那一年我才九歲。」

  韋訓一驚,心下勃然大怒,臉上卻沒有露出表情,只冷笑著嘿了一聲。

  寶珠又說:「幸好我從小深受父母寵愛,那時候阿娘還在,父親也捨不得,自不會讓我受屈。李承元就是想要通過剪除兄長身邊助力,將他孤立起來。」

  十三郎也驚呆了:「這人竟這樣壞,誹謗你兄長的事也是他幹的了?」

  寶珠說:「是,那時候他已經失勢,眼看我阿兄馬上要登上太子之位,就聯手魏王一起幹的。」

  十三郎問:「不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麼壞話?」

  寶珠不想詳述,只繃著臉說:「是非常險惡、非常歹毒的謠言。」

  歹毒到能一夕之間就奪走了天子的信任和寵愛,忽忽數年,從儲君候選到被貶斥到邊陲荒地去。

  明明是高高興興一起出來玩兒的,卻不小心把她惹得難過動氣,師兄弟兩個都有些後悔。

  此時看到道路旁邊立著一塊刻有「漢台風雨」四個字的石碑,寶珠知道地方到了,便叫韋訓牽著驢走進小道裡面。

  因為巫蠱之禍乃是古代非常著名的政治事件,後世歷代地方官員都對戾太子冢多加維護捐建,墓地周圍曾經茂林修竹、亭台錯落,是個很好的踏青去處。只是安史之亂後天下戶口折損過半,地方上不再有盛唐時的財力物力,才漸漸荒廢了。

  遠遠看去,思子宮已經傾頹,歸來望思台只剩下一座大土台。

  戾太子冢正好位於長安和洛陽之間的「兩京走廊」上,來往的文人墨客都喜歡到此憑吊,並作詩借古詠今,周圍殘存的建築牆壁上多有題詩。

  寶珠把其中最著名的白居易著作:《思子台有感二首》念誦師兄弟兩個聽,又給他們講解了詩句中曾家機上聞投杼、尹氏園中見掇蜂的典故。

  韋訓認認真真地聽完,評價道:「聽他的意思,奸臣江充的作用有限,還是漢武帝自己輕信謠言導致骨肉離間。」

  聽了這話,寶珠只覺得被一柄鋒利匕首捅進胸口,一時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這當然不是韋訓的過錯。他雖然沒有讀過書,卻極聰明,又好學,她日常說些文章詞句從來是一點就透,觸類旁通。假如能托生在官宦名流之家,不知該有多麼出類拔萃,文采出眾。

  僅就點評《思子台有感》這兩首詩上,他馬上就抓住了詩人最精要的觀點。

  無論奸人怎麼進讒言,最終決定偏聽偏信、冤枉骨肉的還是天子本人。寶珠如何不懂這其中的道理?只是自己從小深受父親寵愛,父女之情難以割捨,才從來不敢深想其中關鍵,今日讓韋訓無心之言點破,簡直痛到呼吸困難。

  韋訓立刻察覺到她氣息紊亂,回頭望著她,疑惑地問:「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寶珠不想承認自己被一句話觸動了心思,強笑著說:「想是剛才嘴饞貪杯,多喝了點桂花澧,風一吹有點頭暈。」

  韋訓仔細觀察,見她神情恍惚,氣色蒼白,不像是喝多了,疑心老楊把病氣過給了她,登時沒了遊覽的興致,趕緊叫她從驢背上下來,坐在路邊休息,十三郎急忙取下水囊,托在手裡讓她喝一些順氣。

  師兄弟兩個擔心地要把她臉上身上瞪出幾個洞了,倒是寶珠自己過了一會兒想明白了,反正當年和親的事早已經過去,李承元被熊把整張臉皮都撕了下來,如今既盲且啞,想必比死了還要難過許多倍。

  而韶王還遠沒到衛太子劉據那樣被逼自盡的地步,等她到了幽州,兄妹聯手,也未必沒有翻盤的機會。

  想通之後,心境自然穩定下來。寶珠深深吸了口氣,將雨後清新的空氣充滿肺腑之中,遠遠望見天上飛過一行大雁,有意以射賭運,測一測未來氣運。

  她立刻從弓韜中取出角弓,上弦張弓,將胸中所有不快之事都投注到箭尖上,沉肩運力,將整張弓都拉滿了,形如圓月一般,雙臂沒有半分顫抖。

  等到獵物進入射程,微移瞄準,只聽嗡得弓弦顫動,那支箭追風逐月般向著雁群激射出去,一隻雁應聲而落,正墜落在歸來望思台上。

  這一箭氣勢如虹,又穩又狠,射程也極長,絕非是生病的人能展示的,韋訓師兄弟放心下來,心服口服大聲稱讚。

  寶珠喜形於色,笑著對韋訓說:「快快跑去幫我取來,小心別弄折了翅膀,我雖然落魄了,參加人家婚禮不能兩手空空,送一隻雁給新婚夫婦,意蘊也是很好的。」

  --------------------------------

  澧:音同里,河川名;甘美。通「醴」。

  掇:音同奪,拾取;採摘;擇取。

  弓是一種精密武器,唐代軍中習慣是長途跋涉時鬆開弓弦,以舒張姿態保存在弓韜(皮袋)中,臨戰時才上弦。寶珠師從軍中將領,習慣也跟軍隊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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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六章

  戾太子冢已經荒廢,但地上地下都是夯土建築,有許多動物在這裡打洞做窩,是一個天然的獵場。寶珠箭無虛發,一會兒就拿下七八隻獵物,只恨沒帶著獵犬和鶻鷂,放手一搏也拿不了許多。

  眼角忽然掠過一個淺紅色小身影,快速竄進視線之中,她拉弓欲射,等看清獵物模樣之後,又鬆開了弦。

  韋訓剛拎回一隻中箭的長尾雉雞,見她第一次放過獵物,覺得有些奇怪:「是嫌瘦嗎?」

  寶珠說:「那是一隻狐狸,我阿兄的乳名叫做小狐,所以我向來是不會殺狐狸的。」

  十三郎忙著幫她捆綁獵物,聽到這話,突然笑出聲來:「小狐和狸奴,都是些毛茸茸的小動物,還有點兒像。」

  寶珠咯咯笑了起來:「你說得是,看來以後我也得手下留情放過山貓,免得誤傷了你師兄的氣運。」

  韋訓不知該說些什麼,低著頭擺弄雉雞,把那雞尾巴上的漂亮長羽一根一根地拔下來,片刻間就給揪禿了。

  十三郎笑著說:「看來九娘和兄長關係很好,事事為他著想。」

  寶珠眼中放光,驕傲地說:「那是當然,我倆一起長大,阿兄有多麼賢德就不再說了,他是謙謙君子,聰敏過人,溫文爾雅,待人和氣又體貼,還長得特別漂亮。由他繼承大統,必然是一位仁厚的明君。」

  一提起韶王李元瑛,寶珠就說個不停,十三郎望著她想:他雖不懂什麼是明君,但是聰明和氣、溫柔體貼、長得漂亮,倒像是在描述九娘自己。他問:「你兄長那樣的大人物,怎麼會有小狐這樣的乳名?」

  寶珠略覺驚訝,問:「『白狐引路』的故事,你們沒聽過嗎?」

  韋訓和十三郎都搖頭表示不知。

  寶珠來了興致,說道:「正好今日閒來無事,我就給你們講一講。那年涇淵兵變,叛軍因給養匱乏突然攻進長安,父親那時還是梁王,當天正好率幾十個侍從出城打獵,身邊只帶了嗣子李承元,一行人沒法回長安王府中,就直接走馬嵬坡往蜀地方向逃難,一府的妻妾兒女都在戰亂中失去了聯繫。」

  「十多天顛沛流離,只能夜宿荒郊野外,有天半夜,侍衛發現有一隻白色的靈狐鑽進營地,怎麼趕都趕不走,不停鳴叫,像是要引人出去。大家嘖嘖稱奇,父親就帶人跟著狐狸走,過了幾座山頭,在一處隱秘的山洞外,白狐鳴叫了一聲,站著不動了。」

  「父親好奇進洞一看,竟然是阿娘孤身躲在洞中。她被一位跟薛家有故交的道姑所救,那道姑身有神通,把她從亂軍之中背出來藏在這裡,又派白狐去通知父親來迎接。」

  「長安死於兵變的人數萬之巨,皇親宗室的府邸多被擄掠一空,阿娘竟然毫髮未傷,仍穿著失散當天的石榴裙。這樁舊事宮中都知道,我阿兄的乳名喚作小狐,就是為了紀念當時引路救貴妃的白狐。」

  寶珠講故事生動有趣,十三郎聽得津津有味,韋訓卻皺著眉頭,心想:有武藝在身的道姑確實有救人的本事,倒也不是狐狸的功勞。只是這梁王身邊帶了幾十個武裝侍衛,不說見到敵人望風而逃,竟然把自己的妻女全都扔給亂軍摧殘蹂躪,當真是膽小懦弱至極。

  他雖然心裡這麼想,不想傷了寶珠的心,忍著沒有說出口。

  當年亂軍殺人如割麥,專門尋找親王貴胄的府邸洗劫。梁王府除了後來的貴妃薛氏死裡逃生之外,其他妻妾兒女無一幸免,連王妃都蒙難了。因此後面韶王李元瑛出生時,已經跟長子差了十歲之多。

  寶珠並不知道宗室女子落在心懷宿怨的叛軍手中會是什麼下場,才能把這些陳年舊事當做有趣故事講出來,韋訓卻是心知肚明,只是不想告訴她。

  世間慘事無窮無盡,八苦九難,眾生塗炭,何必事事都要知道?

  這一天寶珠將箭囊中的羽箭全數用光,折損到一支不剩,滿載而歸。沒有楊行簡在旁邊嘮叨掃興,三個人都覺得很盡興。

  離開戾太子冢時,韋訓回首遠遠望了一眼劉據陵墓的封土,心想這還是第一回探訪別人墳墓卻不用計劃如何偷盜的,只單純為了遊玩,心境又是別樣輕鬆。

  箭矢是一種損壞率很高的消耗性武器,大唐軍中以一囊三十羽為標配,從離開翠微寺到今天打完獵,箭囊中已經找不到一支完好的箭了。

  讓十三郎先牽著毛驢把獵物帶回客棧,寶珠和韋訓在縣城尋找補給,找到一家口碑最好的鐵匠鋪,購入一筒新箭,一個能承裝上弦角弓的皮質弓囊,又逼著韋訓買了把餐刀。

  寶珠見鋪子裡擺著各色刀槍劍戟,其中寶劍的裝飾比別的兵器尤其繁復華麗,她隨手拿起一柄把玩,覺得很是帥氣,問:「給你買把三尺長劍如何?詩句中寫『寶劍黯如水,微紅濕餘血;白馬夜頻嘶,三更霸陵雪。』當真瀟灑豪邁極了。」

  寶珠沉浸在俠客詩詞的快意幻想中,韋訓卻笑嘻嘻地搖頭:「我不會使那個,跑跳起來磕磕碰碰,礙事得很,況且我也沒有馬。」

  寶珠心裡疑惑,雖說幾乎每首描寫俠客的著名詩句都會提到寶劍,然而她所見這些江湖中人,還真沒有一個隨身帶劍的,韋訓乾脆只揣著把餐刀大小的匕首就闖蕩江湖了。

  她困惑地問:「是你師父不懂劍法麼?你的師兄弟似乎都不用寶劍。」

  韋訓直言道:「師父倒是什麼兵器都很擅長,但除了他,道上其實沒幾個人喜歡用劍的,這兵器入門難,專精更難,也不如刀結實,容易損壞,裝飾作用大於實際用途,不信你去問問那鐵匠。」

  寶珠真的拿著寶劍去問了店家,答案果然如韋訓所說,買劍的人多是富貴人家用來掛在牆上點綴或者辟邪用的,那些裝飾樸素、構造簡單又易於維護的兵器才是將士和俠客們的優先選擇。

  這讓她頗覺失望,把寶劍放了回去,心想詩人們這麼寫是因為劍比別的字好入韻,還是單純因為劍掛在腰間更好看呢?話又說回來,溫八叉這首詩描寫俠客三更半夜騎白馬出行,姿態是很瀟灑,但目標也太過明顯了,在她這樣的射手看來,確實是個活靶子。

  寶珠一邊想著事實和詩詞的區別,一邊朝著門外走去,還沒跨過門檻,就覺得店裡的光線突然黯淡下來,彷佛什麼東西把太陽給擋住了。

  門檻外面是一雙小船似的巨大僧鞋,她緩緩抬頭往上看去,脖子越仰越高,目光一直浮到門框頂上,才望見一個身量巨高的龐然大漢的全貌,正是這人站在門口,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

  此人披頭散髮,滿臉虯髯,頭戴紫銅戒箍,手持一根旗桿般的粗長錫杖,看裝束是一個帶髮修行的頭陀,粗豪面容和肌肉虯扎的小臂上星星點點遍布燙傷痕跡,看起來凶戾可怖。

  一進一出,兩人正巧堵在店門口。

  這頭陀外貌天生獷悍凶暴,又有許多猙獰燒疤,令人望而生畏,行走江湖一貫都是別人自覺讓他;然而寶珠天生至尊至貴,除了在天子鑾駕面前,從不知讓道為何物。她曾接見過不少外貌異於常人的驍勇悍將、軍中力士,並不害怕這樣的大塊頭。

  兩個人誰也不讓誰,一時間僵持住了。

  頭陀見這小姑娘一動不動,還以為她是嚇傻了,便想伸出手把她拎起來放到一邊兒去。然而低下頭仔細打量,見她穿著一身顏色嬌嫩的鵝黃色裙子,昂首挺胸直視過來,神態驕傲至極,彷佛她穿的不是黃裙,而是皇帝老兒的黃袍似的。

  瞧著這個又嬌又傲的小黃鳥,頭陀只覺得十分有趣,倒也不想嚇唬她,側過身給她讓了半扇門出來,小黃鳥滿意地點了點頭,跨過門檻出去了。

  頭陀再度要進鐵匠鋪,又見裡面走出一個容色蒼白的青衫少年,頭陀心頭一驚,當即腳步一錯閃身躲避,將整扇大門都讓給了這青衣人,龐大的身軀沒有絲毫笨重,動作驍悍靈活。

  韋訓抬頭瞧了他一眼,似乎也有些訝異,「你在這裡幹什麼?」

  頭陀垂手而立,低聲答道:「洛陽有人訂了一大批火藥,是單好生意。」

  韋訓嗯了一聲,沒再過問,緊緊追著寶珠的步伐走遠了。

  寶珠用一隻大雁和一對漂亮的金冠紅腹錦雞作為新婚賀禮送給龐家。龐良驥高興極了,傳統婚儀六禮中,納采、納吉、請期、迎親都要用大雁作為送給女方的禮品。

  世間總有人要結婚,卻沒有那麼多大雁給人禍禍。況且雁生性警惕,飛行高度極高,有能力射雁的獵戶極少,有錢也不一定能弄得到,因此民間一般都用鵝、鴨、甚至木雕禽鳥來代替大雁在六禮中的作用。

  龐良驥之前懸賞百金才僅僅弄到一隻,已經在納采時用掉了,結婚當天本來要抱著一隻大白鵝去接新娘子的,如今有真雁可用,自是喜不自勝,趕緊拿緞子包好了,讓家丁拿回家去剖開填上鹽防腐。而龐總管已經暗自將寶珠列入能夠進入青廬觀禮的貴賓之一了。

  至於在婚禮詩詞上搗鬼的教學先生,龐家當天就派人去砸了他的授業館,逼問之下,竟無人授意,那窮酸儒只是因篤信儒學對婦人貞潔的要求,認為新娘就應該為前夫守節不該改嫁,陰暗處又藏著對富貴人家的嫉恨,才在詩詞之中暗埋機關,以為暴發戶家滿門白丁,無人能察覺,沒想到會被揪出來打個半死。龐家即將舉辦喜事,圖個吉利,才沒要他狗命,將人臭揍一頓趕出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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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七章

  黃昏已至,龐良驥還想留下喝一頓大酒,只是想到婚禮繁雜的事宜永遠沒有辦妥的時候,才戀戀不舍地坐上肩輿,在管家和家丁簇擁下回家了。霍七郎答應去提前走一遍迎親之路,也跟著去了。

  這些喧鬧吵嚷的家伙一離開,客棧立刻安靜了。韋訓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就算一身絕頂武藝,聽力卻是不設防的,被兩個聒噪的同門騷擾半天,再不走他可能會忍不住暴力送客。

  寶珠覺得他也不是那種會乖乖參加別人婚禮的性格,心中好奇極了,問:「你到底欠了那紈絝什麼大人情?」

  韋訓如同支棱起耳朵立毛的猞猁,警惕地眨眨眼,站起來說:「你那面銅鏡還沒有磨,不是說好了明天找人來梳頭的?得趕緊拿出去……」不等她反應,青影一晃,飛速逃跑了。

  這人要是想溜,全城的衙役加起來也不可能抓得住。寶珠被落在空裡,更加狐疑,回頭拿住十三郎查問:「你來說說,龐良驥因為什麼被趕出師門的?」

  十三郎慌亂地擺手:「那是我入門前的事了,師兄師姐們避而不談,我什麼都不知道。」又念了些「出家人不打誑語」的話,讓寶珠沒辦法揪著他耳朵逼問。

  外面又淅淅瀝瀝下起雨來,寶珠去楊行簡屋裡瞧了一眼,見他仍然躺在床榻上昏睡,沒什麼變化。和十三郎一起吃了飧食,本來要回房歇息的,但有一個穿著破舊儒衫的中年男子進店來避雨。

  店主看起來是認識他,給倒了一壺滾水,說:「今天下雨,店裡沒生意。」

  那人苦著臉搖搖頭,將一把舊折扇和一塊驚堂木擺在桌上,從懷裡掏出自帶的茶葉末,往壺裡放了一撮。

  十三郎一瞧這人打扮,知道是說書先生,先是高興了一會兒,一想他沒生意就不會開嗓,看來是聽不著免費的故事,又頗為失落。

  寶珠疑惑地問:「這人怎麼還帶著驚堂木?看著也不像官員啊。」

  十三郎笑著解釋:「這是個說書先生,那塊木頭是他講故事時用的道具,並不是斷案用的。」

  寶珠一聽,也來了興致,開口問他:「你會講些什麼故事?」

  那說書人見她氣派尊貴,連忙放下茶杯,說:「小娘子想聽些什麼?武戲鄙人會《死諸葛亮怖生仲達》等三國故事,文戲有《鶯鶯傳》《李娃傳》《柳毅傳》。」

  寶珠讓十三郎抓了把銅錢給他,說:「撿最受人歡迎的講一個。」

  說書人打量寶珠正是春心萌動的年紀,琢磨著講個年輕人相戀的世情故事討她歡心,於是將折扇一揮,開嗓講《李娃傳》。

  雖然在宮中也常有聽書看戲的娛樂,但既然是皇族宗室欣賞,多是陽春白雪的歷史和宗教故事,就有男女情愛的戲,也是竭盡清雅委婉。民間說書不登大雅之堂,要招攬口味俚俗的底層顧客,就不可能那麼文雅。

  《李娃傳》的作者是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以長安妓女李娃和滎陽公子的戀情為主題,原作言辭優美,劇情跌宕曲折。由民間改編之後,則加入了許多娼門的露骨插曲,更有「玉樓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這種絕沒有人敢在公主面前吟誦的豔詞。

  寶珠頭一次聽到這樣的講法,半懂不懂,不禁有些臉紅耳熱,可是故事本身扣人心弦,又讓人忍不住想繼續往下聽。

  說書先生每講一段就留個勾子,停下喝茶休息,寶珠立刻慷慨解囊。外面秋雨斷斷續續,本來沒有生意,運氣好遇到這樣大方的客人,雖然只有兩個人聽,那說書人也起勁兒往下說,不知不覺間,天色已經黑透了。

  獨立藝人在客棧、酒肆、食肆等地表演,店主可按比例收受場地費用,見說書人有了生意,還破費給他們點了一盞油燈照明。

  夜色昏暗,燭影晃動,正當寶珠沉浸在傳奇故事的曲折劇情中時,霧氣沉沉的雨幕之中,逐漸映出一個影影綽綽的女子剪影。

  她手持破舊油紙傘、懷抱琵琶,無聲無息出現在客棧門外。身材高挑,膚色雪白,看容貌似乎有鮮卑或是胡人血統。穿一襲顏色陳舊的五破裙,鬆鬆挽著蟬鬢,青絲只插著一根骨簪,看打扮很是落魄。雖然風流嫵媚,眉眼之間卻上了年紀,可能三十多了,也可能四十幾歲。

  女子一步三晃飄然而至,收起紙傘靠在牆邊瀝水,拂去身上雨珠,找了張角落裡的椅子默默地坐下了,不時如西子捧心般捂著胸口咳嗽喘息,芊芊弱質,使人心生憐惜。

  聽見咳嗽聲,以為有客人上門,店主出來看了一眼,見是這樣一個女子,竟然不願招待,連水也沒給一口,轉身又進去了。

  說書人講得口乾舌燥,喝了口熱茶,往那女子方向瞧了一眼,低聲對寶珠說:「她們老了也很可憐,別管年輕時顏色多好,年紀大了沒人贖身,只能當遊女苟延殘喘,要是生了病,就只能等死了。」

  寶珠因那女子長得貌美,已經打量了她幾回,聽說書人這麼講,疑惑地問:「遊女是什麼?」

  說書人嘿嘿一笑,不覺流露出鄙薄神情,「就是李娃那樣的娼門女子,老了沒有固定住所,在街頭流浪接客,就是遊女。」

  寶珠倒吃了一驚,宮廷宴會上也有罪臣家眷充入掖庭為奴的官妓表演歌舞,但民間的妓女她卻是第一次見,也不知道旁人怎麼識別的。難道單身貌美的女子在夜裡獨自行走,就表明了一種特殊含義?

  因為好奇,她又多瞧了幾眼,那女子回望過來,與她眼神交匯,便抱著琵琶裊裊婷婷地走過來,坐到她的對面,含情脈脈地問:「小娘子想聽曲麼?奴彈琵琶是一把好手。」

  她嗓音柔媚入骨,一句話打了十八個彎,尾音嬌顫顫的,彷佛要搔進人心眼兒裡,連寶珠都莫名臉紅了,只是說完這句話,遊女又蹙著眉頭以袖掩口輕輕咳起來,眉目間病懨懨的盡顯疲態。

  說書先生見有人來搶這唯一的顧客,立刻嫌棄地驅趕她:「癆病鬼別湊那麼近!仔細皮肉髒了椅子,別人怎麼坐?」

  遊女並不著惱,笑盈盈地說:「先生別那麼吝嗇,都是街頭刨食,讓奴也佔個便宜。」

  寶珠以為所謂妓女接客就是以陪人玩樂歌舞維生,聽她自薦琵琶,便說:「那你彈一個曲子來聽聽。」

  遊女含笑應了,從防水的皮袋中取出五弦琵琶抱在懷裡,說書先生冷哼了一聲,放下折扇開始喝茶,只當是中場休息。

  遊女從袖中抽出雙手,竟然不用撥子,僅靠指頭撥弄琴弦。寶珠見她這雙手飽經風霜,比尋常女子大了一圈,手背青筋凸出,十指修長有力,也沒留長指甲,只以指尖弄弦,發音比撥子還要清脆,著實令人納罕。

  皇室自玄宗以來都極喜歡絲竹歌舞之事,天下高手都被囊括在宮中,無數樂師刻苦鑽研技藝,寶珠的母親薛貴妃便是大唐最優秀的音律宗師,最擅長舞藝和琵琶。寶珠自己雖然沒有學過,卻對這些技藝有極高的鑑賞水平。

  遊女彈的是一曲《綠腰》,這是首廣受歡迎的流行琵琶曲,上至宮廷下至民間,每個彈琵琶的人都會學習,本來是為女子軟舞伴奏的樂曲,講究輕盈柔美,這遊女指下彈出,卻有種鏗鏘有力的節奏感,別有一番韻味。

  遊女一邊彈,一邊愁思綿綿地說:「奴的嗓子本來也是極好,可惜曾被一個無情無義的小郎君施暴重創,傷及肺經,遇到這樣陰天下雨的時節就咳嗽不停,再不能唱曲了。」

  寶珠聽她說得可憐,也覺憐惜,問:「竟有如此鐵石心腸的人,捨得下手打你這樣柔弱的女子?」

  遊女語調淒婉地道:「是啊,奴本來傾心仰慕那小郎,有意試探,坦誠相對,誰想被他傷心傷身,實在不堪回首。」

  手下琵琶的音調轉為纏綿悱惻,極盡哀婉,彷佛將那戶外的秋雨都糾纏進琴弦之中一般,寶珠忍不住聯想剛聽到的李娃傳,幻想這女郎與狠心情郎的恩怨糾葛。

  天色已經黑透,室內雖然點了油燈,卻依然晦暗不清,寶珠眼神好,仔細打量遊女的琵琶,見這樂器雖然顯得有些陳舊,卻有些不同尋常的地方。

  一般琵琶腹板中央用撥子彈奏的部位,有一片橫寬三四寸用皮革蒙著的地方,叫做撥面或撥皮。撥面往往繪製有精緻美麗的圖案,主題有青山綠水風景、佛教吉祥畫作等等。

  這個遊女的琵琶撥面上卻繪著一片血紅色石蒜花,花叢中兩個骷髏人形擁抱在一起,一穿女紗裙,一穿男羅袍,也不知在幹些什麼。

  琴頭和弦軸一般使用紫檀或是桑木製作,而游女琵琶的這些地方卻使用白骨,而筋弦也不像是平常的鵑雞筋,不知道是用了什麼動物的筋,看著一條一條白森森的。

  寶珠越看越是奇怪,忽然想起一件古怪的事,從這遊女進門,一直專心致志聽故事的十三郎就沒再出聲,於是轉身瞧了他一眼,卻驚訝地發現小沙彌滿頭滿臉都是冷汗,低頭閉目,雙手合十,喃喃低聲誦經,仔細一聽,竟然是驅魔的楞嚴咒。

  一注意到這件事,寶珠驚疑不定,回頭再次打量一眼那遊女,見霧鬢雲鬟之間唯一的那根白色骨簪竟然雕刻成一顆鏤空骷髏頭,登時感到頸後汗毛一根根豎立起來,覺得這女子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整個人鬼氣森森,連琵琶聲都不對勁了。

  琶音漸次向弱,如同一縷幽魂黃泉幽咽,全曲終結,遊女抬起頭來,含情帶愁凝望著寶珠,柔聲詢問:「小娘子,奴這曲子彈得可滿意麼?」

  她那鴉色雲鬢壓著雪白的肌膚,雙眼散發出一種異乎尋常的綠光,寶珠嚇得毛髮悚立,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慌亂下竟忘了編謊,結結巴巴照實說:「彈得還、還可以,就是這琵琶音色有些發悶了,像、像裡面藏著些東西似的。」

  女子一愣,臉色突變,森然笑起來:「你確實是有些與眾不同。」

  話音未落,寶珠頓覺寒風侵肌,陰冷肅殺之氣迎面撲來。

  雨夜中悄然出現的陌生女子抱著一把詭譎的琵琶,渾身撒發出陰冷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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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人筋白骨骷髏秘戲圖五弦琵琶】特點:閒置時偶爾會自行發出樂曲聲

  五弦琵琶只流行至唐代,之後便被四弦琵琶取代,以壁畫史料為參考,是使用菱形撥子來彈奏的。

  寶珠沒見過春宮圖,不知道那倆玩意兒在幹啥

  李娃傳的民間說書改編是作者虛構的,「玉樓冰簟鴛鴦錦,粉融香汗流山枕」來自晚唐牛嶠,時代略微錯位

  「鴛鴦交頸舞,翡翠合歡籠」來自元稹《會真詩三十韻》,也是大名鼎鼎《鶯鶯傳》裡的詩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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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八章

  寶珠幾乎無法呼吸,整個人浸在名為恐懼的冰水之中,竟然在旱地上出現了溺水的情形,手足都被奪走了行動的力氣,冷汗從髮髻之中緩緩流到臉上,可連抬手擦汗的勇氣都沒有。

  她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說書先生,見那人同樣出現了驚恐至極的扭曲神情,抓著扇柄的手瑟瑟發抖,顯然也感到了氣氛中某種可怖的變化。

  琵琶樂聲一落下,十三郎低頭誦經的聲音變得明顯起來,淅淅索索的雨聲持續,濕冷霧氣從門口向著室內蔓延。

  「餓鬼畜生,盲聾喑啞,怨憎會苦,愛別離苦,求不得苦」一句接一句遞入耳中,偶爾被琵琶女子痛苦的咳嗽聲打斷。

  寶珠心想:這女子是鬼,必然是鬼。

  難道因為在晦暗雨夜之中請人說了《李娃傳》的故事,才把這個徘徊在街頭的幽魂招來了?她表情語氣中飽含深深怨恨,是因色衰病亡的不甘?還是因愛而不得被情郎重傷的悲憤?

  寶珠從小就怕鬼,腦海中浮現出老宮女們對她說過的深宮詭異傳說,故事中,女鬼的殺傷力必然比男鬼更加淒厲可怖,因為女子活著時所受種種冤屈總是比男人更加深重,其復仇之心也必然更加強烈。

  弓箭放在房間裡,但就算現在有武器在手,沒有高僧加持的破魔箭,能對付這樣可怕的女鬼嗎?起碼《楞嚴咒》沒能把她驅趕出去。

  遊女似乎對寶珠說她琴聲發悶有些在意,扶著琵琶調整白骨弦軸,不停撥弄一下試音,耳畔聽著綿綿不絕的誦經聲,她突然厲聲呵斥一聲:「光頭聒噪!閉嘴!」

  這一聲爆喝尖銳刺耳,以至於寶珠頭暈目眩嗡嗡耳鳴,身後誦經的聲音戛然而止,十三郎被這女子一句叱喝震傷,連聲嗆咳起來。此消彼長,籠罩在身上的寒意更增三分,寶珠絕望極了,恐懼的淚水奪眶而出。連和尚念經都不能對她造成一絲損傷,這必然是一個極凶猛的厲鬼了。

  她鼓起全身勇氣,顫聲說:「冤有頭債有主,我們與你沒有仇怨,你去尋那個傷過你的男子吧。」

  琵琶女呵呵冷笑:「我沒有找錯地方,那個心狠手辣的小鬼剛才還在……咳咳……還在這裡逗留過。」

  寶珠哭著辯解:「可你說的那個人,我們根本不認識!」

  琵琶女又一次變臉,含情脈脈地柔聲說:「你肯定認識,這人愛穿青衣,道上傳聞是一個騎驢的小娘子將他生擒,我真是好奇極了,什麼樣……咳咳……什麼樣的絕色能讓那鐵石心腸的人心甘情願束手就擒?今日一見,卻是個只會哭的小姑娘,那死小鬼是失心瘋了麼?」

  聽了這幾乎指名道姓的斥責,寶珠直接愣住了,這女鬼嘴裡的人,難道是韋訓?

  琵琶女淒楚地笑道:「他待你很是溫柔吧?那一年將我強行從床上拖下來毆傷卻是半分情面不留……」

  她話沒有說完,忽而門口晃過一團青影,斜刺而來,迅捷無倫地遞出一掌,看似輕飄飄的不著力氣,琵琶女卻深知這日暮煙波掌的厲害,不敢硬接,從椅上滑出避讓。

  青衣人變招極快,這一掌兔起鶻落再往她肩頭壓下,琵琶女半邊身子被籠在磅礴掌力之下,已覺行動滯澀,知道拍實了必然送命。

  她五指成爪拉起琵琶筋弦一擋,兩大高手真氣激蕩相撞,只聽鏘的一聲弦音大作,如同玉山傾倒,彷佛銀瓶乍破,人筋做的琴弦將青衣人的強橫掌風大半吸了進去,化為勁力四散開來,室內窗簾、家具上頓時出現了無數條微小切口。

  自從韋訓現身,寶珠就覺得壓迫在身上的寒意大減,手腳也能動了,雖有他在身前擋著沒有受傷,鬢邊卻有十幾根青絲被飛散的勁氣割斷。

  琵琶女借力脫身,身形一晃逃到門口,只承這一半掌力,仍覺得胸口氣血翻騰。她不肯示弱,忍著不嘔血,懷抱樂器亭亭玉立站在那裡,哀哀戚戚地調侃:「狠心短命的小鬼,今天又想讓奴傷心傷身麼?」

  韋訓森然厲色,一字一頓狠狠地說:「你自找的。」

  琵琶女腰肢輕擺向後滑步退卻,似乎要逃遁,韋訓極速迫近,指骨關節噼啪作響,心想今天乾脆把她打死,她卻從琵琶裡一掏,指縫裡扣著三柄薄如蟬翼的飛刀往室內一撒,其中一柄直奔寶珠方向而去。

  韋訓應變神速,聽風辨位扔出一件東西攔截,又是叮的一聲金玉相撞,磨亮的銅鏡裂成兩半落在地上,暗器也被砸飛了。

  趁此間隙,琵琶女祭出輕功,如同一片葬禮上扎的紙人般飄飄然隨風而起,掠上屋頂,韋訓待要追上去趕盡殺絕,霎那間瞥見寶珠驚懼之下臉上血色全部褪去,櫻唇變作蒼白,頓時渾身凜冽殺氣一滯,堅冷如鐵的心也軟了。

  頂尖高手過招就在電光石火之間,韋訓這略一遲疑,琵琶女已經高聲笑著逃走了,陰氣森森的尖銳笑聲在暗夜雨幕之中迴蕩,若斷若續,漸行漸遠,既有得意,又有嘲諷。

  寶珠被這女子亡靈厲鬼般的舉止嚇得腿都軟了,坐在椅上站不起來,伸手一摸,冷汗混著淚淌了滿臉。

  韋訓回身搶過去,一把切到她咽喉旁人迎穴,被這隻冰冷的爪子握住脖頸柔軟處,寶珠又是一驚,本能瑟縮發抖,淚珠滾落在他手背上。接著才發現他並沒有使力,只是輕輕搭在穴位上試探脈象。咽喉旁的大血管更接近心脈,緊要關頭比切手腕寸口的結果更真切。

  韋訓探了脈象,確認她沒有受內傷,放開手,又從頭到腳把她仔仔細細打量一遍,真正鬆了口氣。此時才覺得掉在手背上的淚燙得驚人,有心拭去她臉上淚水,卻不敢再伸手了。

  「我回來晚了。」韋訓懊惱地說。十三郎的功夫對付五六個普通人不在話下,平日已經足夠保護她了,誰又能想到那女人會突然出現在靈寶縣這間普通客棧裡?

  他滿腹疑團,聽到寶珠帶著哭腔,哆哆嗦嗦問:「那、那東西究竟是人還是鬼?」

  韋訓鎮定地安慰說:「是活人,一個喜歡故弄玄虛的江湖人,你不要怕。」

  寶珠仍沒能反應過來,茫然愣了片刻,又開口問:「既然如此,那遊女說你是她的情郎,她被你重手所傷,是來報仇的,這話是真的嗎?」

  聽她這一句莫名其妙的指責,韋訓滿臉驚愕之色,心道不好,那悍婦臨走不僅扔了飛刀,還在這裡給他埋了更陰損的暗器,連忙辯駁說:「她胡說!那女人也不是什麼遊女,她是長安的刺客首領……」

  話沒說完,只聽屋裡嗷的一聲淒厲慘叫,寶珠又給嚇得一個激靈。

  發出聲音的是一直坐在旁邊的說書先生,他沒有韋訓保護,全身被琵琶弦四散的勁氣刮了無數個小口子,這倒是不致命,但剛剛一把飛刀從頭頂掠過,把他的髮髻連著一塊頭皮給削了下來,因為刀子又薄又快,直到現在才發現。

  髮髻脫落下來,說書人頭頂上露出一塊雞蛋大小白森森的頂骨,接著血才洶湧撲了出來,披頭散髮鮮血淋漓,極為駭人。

  他本來就被那琵琶女嚇丟了魂,現在又開始大量失血,以為自己已經丟了腦袋,頓時心智喪失,一邊狂叫一邊逃出客棧,消失在黑夜之中,扇子和驚堂木都不要了。

  大堂之中到處都是說書人濺開的鮮血,滴滴答答蔓延至客棧外,店主出來看了一眼,以為有強盜搶劫殺人,連忙口誦佛號躲回後堂以木棍頂上門,只當什麼都沒發生。

  看著這滿地血腥,寶珠更覺心驚膽戰,臉色蒼白瞪著韋訓喃喃說:「我不知道你們兩個有什麼情緣仇隙,她既然是人,怎麼行動舉止都像惡鬼一樣? 」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韋訓卻本能察覺不妙,心想哪怕身上平白背了十七八樁人命的嫌疑,也得先把這件事辯白清楚,大聲說:「只有仇隙,沒有情緣!我確實打傷過她,那是因為她先出手挑釁,挨揍是咎由自取。」

  轉眼瞥見十三郎雙手合十在原地發愣,喊他救急:「你別站著裝地藏菩薩了!對頭已經逃了!」

  十三郎剛被那琵琶女一嗓子吼得心神不定,喉中腥甜,好不容易把這口逆行的戾氣化解掉,垂頭喪氣地道歉:「對不住大師兄,我已經拼命抵擋了,確實不是三師姐的對手。」

  韋訓急切地說:「我沒指望你能打得過她,可也不能任由那悍婦造謠編排我吧?!」

  十三郎一愣,這才轉過彎來明白了師兄為何惱怒,連忙對寶珠解釋:「九娘別怕,剛才那女子是我們師門排行第三的師姐,『琶音魔』拓跋三娘,跟大師兄有仇,幾乎是見面就打。她……她一向特別嚇人。」

  小沙彌的安慰以「別怕」開頭,最後以「特別嚇人」結束,並沒起到安慰應有的作用,可見他自己也十分害怕那女人。

  寶珠腦子裡香豔旖旎的《李娃傳》已經全數消散,只剩下淒厲可怖的女鬼印象,心想韋訓這邪門的師門不知道還有些什麼妖魔鬼怪,怎麼一個比一個更詭異?

  冷風夾著雨絲從門外撲進來,拓跋三娘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只是一場噩夢。然而客棧裡四散的鮮血和一隻用來包裹琵琶的皮袋證明了那不是夢。

  皮囊背面朝上丟在椅子上,定下神來仔細一瞧,只見那發黃的皮料上赫然一副多聞天王的刺青文身,還長有幾個痦子,竟像是從人身上剝下來的,簡直叫人頭皮發麻。

  一旦知道對方是個活人,寶珠對自己剛才被嚇得不能動彈又是懊喪又覺得慚愧。

  可回想韋訓跟同門過招那間不容發的瞬息,一道青影和一道白影纏鬥在一起,兩人都快得鬼魅一般,她只能勉強看清行動路線。倘若手持弓箭,當真沒有自信能在不誤傷韋訓的情況下射中拓跋三娘。

  廳堂廊廡之間,短程攻擊範圍,弓箭確實不是合適的武器。

  回過神來,寶珠覺得髮絲之間、前胸後背都是黏黏的冷汗,淚痕乾在臉上也不舒服。從小苦練弓馬武藝,臨陣被人嘲笑只知道哭,寶珠覺得很是難為情,蒼白的臉蛋兒漸漸漲紅了。她著急回到自己房間清洗躲羞,走到門口發現韋訓還在身後跟著,彷佛有些惴惴不安的樣子。

  「我沒有受傷。」寶珠說。

  韋訓唔了一聲,盯著她腳底下的地板,小聲重復了一句:「就只有仇。」

  寶珠一愣,有些明白他在擔心什麼,心想剛剛那樣瞬息萬變的生死激戰他是一點兒不放在心上,竟在乎這個。回應道:「你第一遍說我就聽清楚了,比起陌生人,我當然相信你。」

  說罷快步走進室內,回身將門關上,倒水沐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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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聞天王別名施財天,其實是一位財神爺。不考慮材質問題,老三很講究吉利,只是偏愛人體藝術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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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羅剎變 第九章

  拓跋三娘年紀漸長,年輕時嗜殺成性的秉性稍有收斂,如今見到真金白銀才有興趣出手殺人,但斷人手足、連著頭皮割去髮髻這種事倒是隨手就能幹出來。韋訓不知她來到靈寶縣到底所為何事,通宵盤坐在寶珠門前入定,防備她回頭傷人。

  第二天他將龐良驥喚來質問:「除了我和老七,你還請了別的同門?」

  龐良驥滿臉驚恐:「怎麼可能!我這是結婚喜事,不是全家發喪!大師兄這是什麼意思?」

  韋訓抱著胳膊,直言道:「我昨天在城裡見到了老三和老五。」

  龐良驥一聽見『三』,就打了個哆嗦,臉色漸漸白了。

  霍七郎也嚇了一跳,驚問:「五師兄雖破壞力巨大,不惹他興許點不了火,三師姐卻著實可怕,婚期還能改嗎?」

  龐良驥拼命搖頭:「吉日都是請人瞧好的,改了我只能等明年才能接阿苒回家了。再說我已經廣發英雄帖,這回不僅僅是結婚,還是疾風太保金盆洗手,退隱江湖的儀式。」

  玉城龐家是當地土豪,本不是武林人士,俗話說窮習文富學武,龐良驥從小喜歡使槍弄棒,又很有天資,家中為他延請教習師傅,以充沛家資廣結江湖朋友,年紀輕輕就在中原地區闖出名氣,漸漸地有些武林門戶的模樣。

  後來龐公子想要精進武學,遠去關中帶藝投師陳氏門下,卻沒想到因此殘疾,就是人所未料了。

  陳師古生性乖僻邪謬,終身專注盜墓,根本不在意名聲,也從不參與江湖事。雖未開宗立派,但在武學上一生所向披靡,從無敗績,有不少武林中人認為他三十歲上已經天下無敵,只是因為從事邪路,沒人願意承認。

  奇人已死,留下一群同樣武功絕頂行事古怪的徒弟。來參加龐良驥婚禮的人,一部分是因為跟龐家有交情,還有不少是沖著對這個邪性師門的好奇心才來的。婚期近在眼前,英雄帖灑出,附近已經能看到不少江湖人士活動。

  龐良驥憂心忡忡地說:「三娘該不會接了誰的大單,來玉城滅我家滿門?」

  霍七郎說:「自從被大師兄打傷後,三師姐這一兩年很少出遠門,聽說在驪山湯泉養病,有生意上門也只是讓手下出馬。」

  龐良驥驚訝道:「還有這事?因為什麼?」

  霍七郎喜上眉梢,正要給老六詳述內情,被韋訓淡淡斜了一眼,及時改口,道:「既然大師兄本人在這兒,也就不用怕她。」

  韋訓點了點頭,從容不迫地說:「你既然請了我來,我保你順利成婚就是了。不過我就兩隻手,顧得了你就顧不了九娘,你要找四個可靠護院,全程跟著她。」

  龐良驥一聽就懂了,拓跋三娘擅長暗殺,這四個人不是為了保護,是充當人牆,只要攔上一瞬間,就足夠韋訓趕過去應變防禦了。

  他立刻答應了,拍胸保證說:「師兄放心,九娘子是我請來的貴客,龐家一定竭盡心力。況且三師姐來也是沖著我來,不會奔著害她去。」

  韋訓沒有吱聲,心道昨天拓跋三娘確實來到客棧動過手,至於是為了報一掌之仇,還是為了刺殺寶珠,就不好揣測了。

  自從護送她離開長安,一路上遇到的敵人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宵小,但假如有人獲知她的真實身份,聘請長安最厲害的刺客來追殺也是理所應當。

  可是老三殺一個人不過須臾之間,真想下手,他回來客棧的時候看到的就只是屍體,不會是活人了,臨走那一把飛刀,並非朝著要害去,如此一想,又有些可疑。

  這場婚禮是償還過去的債,本沒想讓寶珠參與,但拓跋三娘一攪和,卻又必須讓她去,起碼在自己視線範圍內活動,方才安心。

  寶珠昏昏沉沉從房間出來,低頭望見韋訓師兄弟三個湊在客棧大堂裡不知討論什麼,一轉身又看見同樣昏昏沉沉的楊行簡撐著一根桃木手杖站在房門口,神色迷惑向下張望,喃喃自語道:「這個滿嘴荒唐話的怎麼又來了?還多了一個?」

  寶珠心想,昨天晚上最嚇人的那個你還沒看見呢。這一夜,她做了無數個關於女鬼的噩夢,幸好每次遇到最可怕的場景嚇哭時,就被窗外一根隨風雨擺蕩的桃枝敲窗驚醒,以前宮人們說桃木驅邪她不信,如今一想,還是很有道理的。

  楊行簡回望看見她,露出迷離恍惚的恭敬笑容,「公主,老臣已經病癒……」向前一步想要施禮,結果頭重腳輕咕咚摔倒了。

  寶珠嘆了口氣,走過去把他扶起來,送回房間躺下。

  龐良驥聽見二層上有人講話,他雖然腿斷了,依然耳聰目明,向上望了一眼,疑惑地問:「剛才那老頭子說什麼公主?」

  韋訓頭也不抬,隨口說:「你聽岔了,他說的是恭祝、新人喜結良緣。你在家裡蹲太久,耳力都退步了。」

  龐六和霍七的功夫遠不如韋大,這話雖然講不太通,卻又不得不信他。

  龐總管果然踐諾,派了兩個經驗老到的簪娘來給寶珠試妝梳頭,讓她選擇合意的妝容,從容體面參加典禮。靈寶縣原名桃林縣,此地婦人喜歡桃花、桃果等絨花式樣,寶珠試了試,雖沒有金銀閃耀富貴,倒也嬌俏清新,就定下了。

  兩日轉瞬即過,吉日已到,雨過天晴。

  婚禮通昏禮,迎接新娘是在黃昏時刻,然而新郎家的準備從清晨就開始了,這一天從開始就透著一股緊張而喜悅的氣氛,龐良驥早早派來一隊裝飾華麗的人馬,等著接客棧裡這幾位最重要的賓客去玉城龐家。

  晨光熹微,擔當儐相的韋大、霍七兩個人分別收拾自己,沐洗、梳頭、更衣,將備好的綢緞禮服層層穿上。

  寶珠在簪娘幫助下梳了滿意的望仙髻,插一串輕盈桃花絨花,眉心貼上桃花瓣形絲絹花鈿,對鏡自照,心情十分愉快。

  從房間裡出來,見韋訓也穿戴好了,儐相的衣服是緹紅色羅袍,色彩極為飽和,映得他蒼白面容上也有了血色,腰繫嵌金鏨花蹀躞帶,足踏雲紋烏皮六合靴,江湖草莽氣暫退,眉目中靈氣湛然四射,稱得上神清骨秀。

  唐皇室最喜歡熱烈華貴的裝扮,這一身儐相服很符合寶珠的審美,她打量一眼,爽快稱讚道:「這不是很好嗎?你就該多穿些鮮亮顏色,這樣顯得氣色好多了。」

  說完提起裙擺,踩著繡有粉桃的翹頭履,咚咚咚跑下樓參觀龐家派來的馬隊,髮髻絨花上的銀鈴跟著她一路叮鈴而去。

  韋訓本不習慣穿這些滑溜溜的絲質衣服,渾身不自在,被她隨口誇這一句,愣在原地,臉上血色更濃,只不知道是紅衣裳映的,還是全身的熱血都湧了上來。

  龐家公子大婚的事已經滿城皆知,當下就有許多兒童圍著來接人的人馬討要銅板彩果,住店的客人們也紛紛出來看熱鬧,龐家的人早已準備好,將大棗、栗子、蓮蓬子散給他們,博得吉利彩頭。

  寶珠笑嘻嘻地站在門口瞧了一會兒,十三郎一大早出門不知幹什麼去了,她抓了一把彩果準備等他回來吃,回身卻看到另一個穿著緹紅色羅袍的人從客棧樓梯上緩緩走下來,寶珠臉上笑容即刻消失,手裡那把棗栗嘩啦啦全撒在地上。

  霍七郎是第一次受邀參加人家婚禮,況且是擔當師兄弟的男儐相,想要好好表現,今日也著意打扮過,將胸部裹平了才穿上儐相禮服,從體格看已經完全是個英英玉立的男子形象。又不知怎麼的,她臉上那條猙獰的巨大疤痕消失無蹤,面容如冠玉般光潔,風姿秀異,顧盼生輝。

  寶珠只看了一眼,覺得不管是身量、肩寬還是氣度,都跟自己兄長韶王神似,一驚之下,魂魄幾乎飛走了。

  與妹妹不同,李元瑛完全繼承了母親薛貴妃的絕世容顏,受封韶字,單純從字義看就是形容相貌、年華、氣質的絕美。十四歲時行束髮之禮,紫衣玉冠登上朝堂,姿容震驚滿朝文武,當時的宰相裴裳用一句話形容他:春山濯濯,端嚴若神。

  然而李元瑛的絕色外貌並沒有給自己帶來一丁點好處,反倒因為那張臉處處掣肘。多有政敵攻擊他生就女相,無人君之表,有禍國之貌。

  生得太美,每次騎馬出行,長安必然觀者如堵,擁塞道路,大有擲果盈車、看殺衛玠的勁頭,因此韶王多年來只能被迫乘坐馬車出行。大唐尚武,無論文官武將、男子女子,貴族們出行都習慣騎馬,只有老病衰弱不堪勞頓之人才會乘車,因此這又成了李元瑛身體病弱,不宜繼承大統的罪狀。

  寶珠看著霍七郎身上的緹紅色羅袍,腦海中浮現出兄長二十歲大婚時的盛況。那時他年紀漸長,長得越來越像過世的娘親,婚禮穿上新郎的鮮豔紅袍,風流之盛,獨絕一代,反襯得清河崔氏家的新娘如同一隻灰撲撲的鴿子。

  皇帝思念貴妃的石榴裙,早不許後宮妃嬪穿紅,婚禮上一眼看見兒子彷佛貴妃在世般的姿容,淚灑當場,典禮時說兩句話便止不住哭一會兒,便如嫁女的老翁一般哀傷。

  從那場婚禮之後,皇帝以傷情為由,漸漸疏遠韶王,曾經備受寵愛的李元瑛雖然住在長安,其後幾年竟然見不到自己親生的父親,也正是在這段尷尬時光中,奸人趁虛而入,離間了父子感情。被敕令貶去幽州時,李元瑛都沒有親自申辯的機會。

  此間種種不堪,寶珠從小就無數次想過,如果她能和阿兄交換相貌就好了,她能夠繼承母親天下無雙的美貌 ,而兄長也不用再被那副美麗皮囊所負累,如願得到至尊真正的信賴:太子之位。

  其實單獨看五官容貌,霍七郎跟李元瑛並無一處相像,更何況有明顯的女性身體特徵。一個是親王貴胄,一個是江湖俠客,寶珠從未將她與自己尊貴的兄長比較過。

  但今日她裹胸穿上紅袍禮服,一洗草莽野性,臉上的舊傷也不見了,那種輪廓上的神似讓人無法忽視。一個是男生女相,一個是女生男相,竟在兩性融合的中間地帶撞上了。

  沉浸在並不愉快的回憶之中,深深懷念久別的親人,寶珠早忘了避嫌,目不轉睛、魂不守舍地盯著盛裝打扮的霍七郎出神。

  這讓在場另外兩人都深感不安。

  霍七自知生得好,常被人莫名其妙的一見鐘情,否則也不會闖禍被老二洞真子重手破相。耳畔聽得二樓走廊傳來捏碎圍欄的咯吱聲響,寒氣忽隱忽現,她悄悄背過身去,盡量削弱自己存在的氣息,低調地找了張角落的桌子面牆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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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19:27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卷 羅剎變 第十章

  韋訓覺得自己很是可笑。

  眼睛長在她臉上,她當然想看誰就看誰,沒人管得著。老七也一直長那樣,沒突然多冒出一個鼻子兩張嘴。

  那他這種按捺不住的焦躁不安,又要強作鎮定的無名業火,到底從何而來?

  特別是她隨口誇了一句,叫他動彈不得,轉身又去目不轉睛盯著別人瞧,心裡的落差直如飛上華山落雁峰卻沒找到抓手,反身一頭栽落到谷底去。

  曾經最煩這些亂七八糟的人事糾葛,不明白他們怎麼會將時間精力投注在這些無足輕重的閒事上。如今他竟然也會因為一個眼神、一句話而心神不寧,翻來覆去左思右想不能擺脫。初次體會到如此陌生的情緒,韋訓只覺嘴裡又澀又苦,胸膛一起一伏,面容上的些微血氣已經完全褪去,越發蒼白起來。

  追本溯源,他只是出於義氣送她去幽州尋親,這顆寶珠從不屬於任何人,也沒誰有資格約束她。握在欄桿上的手緊了鬆,鬆了又緊,木屑從指縫間片片掉落下來,可終究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

  不知道二樓上有個人打碎了五味鋪,良久之後,寶珠終於從對兄長的思念中抽身出來,好奇地走過去詢問霍七郎:「你臉上的傷是怎麼弄沒了?」

  霍七心道大事不妙,這會兒一句騷話不敢說,越是想避嫌,她反而主動來搭話,扭過身子想躲,寶珠卻湊得更近了,歪著頭細細打量,髮髻垂下來一簇桃花在眼前晃晃悠悠,怕是再不理她就得上手摸臉了。

  霍七急忙往後退開一尺,眼睛望著別處,躲躲閃閃地說:「這不是參加老六婚禮,想給他做個面子嗎,調了些漿粉蓋住了。」

  寶珠吃了一驚,在宮中,臉上有痦子或是痘疤的女子,習慣用花鈿、面靨貼上遮瑕,但霍七那條傷痕並非什麼小瑕疵,而是貫穿整張臉的巨大疤痕,還凹凸不平,怎麼可能用粉就蓋得看不出絲毫破綻,如同自己的肌膚?

  她由衷誇讚道:「你這化妝本事真是出神入化。」

  霍七郎解釋說:「不是化妝,是易容術。」

  寶珠杏眼圓睜,更是震驚,不知道這師門之中還能有什麼層出不窮的神奇異術,問:「你既然會易容,平時怎麼不用這本事修整?掛著那疤痕怪嚇人的。」

  霍七郎搖了搖頭,反問道:「你梳妝一回用時多久?」

  寶珠說:「緊緊手,一個時辰勉強夠用。」

  霍七郎說:「我也差不多。可江湖中人沒誰比拼皮子完整,拼的是誰功夫更狠,我不幸拜在一個全都是怪物的師門裡,可不敢每天浪費一個時辰畫皮,有這空閒,寧肯多睡會兒養養身上的傷。」話語之中頗有些苦澀無奈。

  韋訓從樓上走下來,從她們兩人身邊擦肩而過,撂下冷冰冰一句話:「你要能抽這賴床的功夫多練練拳腳,也不至於這麼菜,要靠臉混綽號。」

  霍七郎苦笑一聲,說:「師兄別譏諷了,咱們幾個都是名不副實,我是破了相的綺羅郎君,龐良驥這匹快馬斷了腿,你叫訓,又哪裡有一點兒訓了?」

  她轉頭對寶珠說:「他就是怪物中的怪物了,這人根本不用睡覺,天天盤踞在別人門口打坐,就算歇過了。」

  寶珠不明所以,抬頭望了韋訓一眼,怪道:「你幹嘛去別人門口打坐?」

  韋訓背影一滯,只當什麼都沒聽見,快步走出客棧,假裝檢查馬匹身上鞍轡是否結實。

  寶珠見他又無視自己,心生慍怒,對霍七郎說:「我不清楚你們這怪物師兄有多強,可我知道他有個巨大的弱點。」

  霍七郎立刻來了精神,眼中放光:「什麼?!韋大竟有罩門?」

  寶珠呵呵冷笑:「他只要聽見自己不想回答的事,立刻就變聾了,怎麼喊都喊不應。」

  站在客棧門口的韋訓又是一僵,霍七知道這距離以他的耳力聽得一清二楚,不禁放聲大笑。

  寶珠又說:「我還知道他肯定沒學過易容術。」

  霍七郎笑問:「何以見得?」

  寶珠得意地道:「有一回我畫了血暈斜紅妝,用胭脂在臉上繪出傷口,他根本分辨不出真假,嚇得臉都青了。」

  霍七郎拍著桌子,笑得更加恣意。

  韋訓下手略重,不慎扯斷了馬鞍的皮帶,只能重新打結。雖受了調侃戲謔,畢竟她口中談論的不是別人,患得患失的心緒才淡了。

  早上就出門去的十三郎終於回來,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根八尺長的細旗桿,上面掛的不是旌旗,而是懸著一根掛果的翠綠桃枝。幾個人全都收拾停當,一起騎馬出發去玉城龐家。

  寶珠奇怪地問:「你拿這根桿子是幹什麼用?」

  十三郎回答:「大師兄讓準備的,說是桃枝辟邪。」

  寶珠心道這大概是什麼民間傳統,倒也有趣,周圍多有他這麼大年紀的孩子吵嚷著討要銅板彩果,十三郎往日喜歡吃零嘴,今天竟然一看不看,手裡抓著那根掛有桃枝的旗桿,亦步亦趨跟在她身邊片刻不離。

  玉城龐家派了六個家丁專門保護九娘子,將她圍在中間。寶珠自小習慣出門就有上百個宮人儀衛簇擁圍繞在身邊,不覺得哪裡不妥,只是十三郎靠得最近,寶珠突然間發現他比當時在翠微寺初見長高了許多,以這個勢頭,過不了多久就要追上她的身高了,心中覺得很是奇妙。忍不住想:留在宮中的弟弟李元憶,是否也變高了呢?

  玉城龐家不愧是當地土豪,在鬧市區擁有富麗堂皇一大片府邸,遠遠看去,只見軒冕相望,園池櫛比,其規模不比長安城南的莊園小。長安的南郊自古以來都是豪門望族的別業聚集地,特別是樊川的杜曲和北端的韋曲是杜、韋二大名門的世居之地,有「城南杜韋,去天五尺」的讚譽。

  寶珠心道十三郎俗家姓杜,韋訓姓韋,身邊這兩個杜韋雖與豪門同姓,卻是身無分文的草莽俠客,與那去天五尺的兩家對照,倒是很有意思。

  為了龐公子的婚事,全家上下都忙得腳不點地,寶珠一行人抵達時,龐良驥正站在龐府大門口監督僕人往門楣上放東西,托盤裡是三支箭矢,應該也是婚俗之中用來辟邪的東西。

  看見他們一行人到,龐良驥喜道:「可算來了!」當即迎接他們進家裡休息,他早早就換上了新郎穿著的大紅色絳公服,人逢喜事精神爽,連走路都快了許多,一眼看去已經與常人無異了。

  寶珠欣賞龐府庭院中的景色,卻見假石花樹都被盡數移走,許多僕人忙著平整草坪,開始扎露天舉行典禮用的青廬帳篷。到處人來人往,呼喝不休,滿地都是泥腳印,早已沒有什麼景色可言。

  龐良驥說:「都怪前些天不停下雨,這青廬應該早就立起來的,現在忙忙碌碌的只怕有差錯也看不到。」

  僕人們緊跟著擺上胡床,讓小主人坐下休息,龐良驥興奮過度,根本坐不住,龐總管勸道:「小郎,這儀式可要忙到明天天亮的,咱們省著力氣慢慢用行嗎?」

  霍七郎笑著調侃道:「是得省著用,等你洞房花燭夜要用腿時……」話沒說完,自己截住了,心想大喜之日還是別說這些葷段子,況且還有個小姑娘在旁邊聽著。

  寶珠見水井井口上覆蓋竹席,舂米的石臼擺在庭院中,裡面注滿黃澄澄的粟米,不解其意,隨口問搬花盆的僕役:「這是要當場舂米嗎?水井上為什麼要蓋著竹席?」

  僕役連忙放下手裡活計,在身上擦擦手,回答問話:「回小娘子,這都是婚禮吉祥風俗,家家如此,奴也不知為什麼。就是家裡沒有石臼竹席,借也得借來用上。」

  寶珠見那竹席鑲邊,畫著花鳥紋樣,頗為可愛,走過去上手一掀,卻沒有動彈,看來已經固定好了。

  百年風俗,婚禮都在露天舉行,眾人聚在庭院裡談話,奴僕搬來胡床,寶珠坐下了,立刻有婢女端上銀盆洗手,接著上來酪乳和各色乾果點心。她是天生習慣被人侍奉的天家貴女,越多人環繞簇擁,越顯得氣度至尊至貴,哪怕不認識這小娘子是哪位上賓,僕人們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自覺在她身旁站了一群。

  龐良驥看他們各個斂聲屏氣,比伺候自己還恭順,頗覺得莫名其妙,問道:「九娘家是真的很有錢啊?」

  韋訓只是悶笑:「是你想像不到那麼有錢。」

  龐良驥又問:「小光頭手裡那桿子是幹什麼的?」

  韋訓說:「帥旗,旗在人在,旗倒了我就得趕過去了。」

  龐良驥恍然大悟,頓覺不安,轉頭想喊龐總管再拿一鋌金補給霍七,請她多照料自己這邊,卻見總管已經將他拋棄,趕到九娘子身邊問安去了。

  寶珠剝了個乾龍眼放在嘴裡,聽總管道:「家裡忙昏頭了,實在招待不周,有什麼不妥之處,還請九娘一定告知。」

  她心想招待瑕疵無關緊要,但有件要事,最好應該讓管事的人知道,開口說:「家裡的馬似乎有些不對勁?」

  龐總管臉色微變,立刻揮手叫婢女們走開,湊到她跟前說:「九娘子目光如炬,昨夜家裡的馬槽被人撒了一袋巴豆,馬兒鬧肚子,今天氣都虛了。」

  寶珠一愣:「怪不得,一匹匹沒精打采的。」

  龐總管說:「幸虧新郎和儐相騎的三匹好馬是單獨用豆料養著,沒吃著髒東西。我們怕壞了喜事,沒敢聲張。」

  寶珠點點頭說:「把馬匹都帶回去休息吧,清晨這時候還能走動,到下午就站不起來了,不能及時補充草料水分,夜裡就會倒斃。」

  龐總管忙道:「怎麼能叫貴客步行呢?已著人去市上緊急採買。」

  寶珠說:「無妨,不是才十里路嗎?我還挺能走的。新馬到家得磨合幾日,硬要騎著,容易脫韁驚馬,反而誤事。」

  她心想龐家這場婚禮處處有人搗亂,前幾日是催妝詩詞暗藏陷阱,昨夜馬槽撒巴豆,不知是誰這麼痛恨這場儀式,一定要鬧到無法收場,今天正式舉行典禮,恐怕不會平安度過。

  時間迅速流逝,很快到了黃昏吉時,龐良驥在家拜過祖宗和父母,騎上駿馬,帶著兩個師兄弟儐相、一百多個隨從,以及華麗的婚車前往新娘蕭氏家親迎。

  正如詩中所寫:何處春深好,春深娶婦家;兩行籠裡燭,一樹扇間花。賓拜登華席,親迎障幰車。催妝詩未了,星斗漸傾斜。

  隊伍最前排是騎在高頭大馬上意氣揚揚的新郎龐良驥,隨後一左一右是韋訓、霍七郎。迎親隊伍打著火把和燈籠,跟在這三個一表非凡的紅衣人身後,在數不清的玉城居民圍觀下,浩浩蕩蕩走在路上。

  寶珠也跟在親迎隊伍之中,身邊圍繞持旗桿的十三郎和六個家丁。

  一路走到新娘家,與金碧輝煌的龐府相比,這處只有兩進的庭院顯得蕭瑟破落,院中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亮,大門緊緊關閉。

  司禮人上前叩門,高聲唱道:「賊來~需打,客來~需看,報到~姑嫂,出來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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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禮參考:

  敦煌《障車文》《下女夫詞》

  《論唐人婚禮中的障車習俗》《論少數民族文化對唐代婚俗的影響》

  《隋唐五代社會生活史》《唐代婦女的生命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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