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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飯卡] 大唐辟珠記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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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5:08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七章

  楊行簡扶著寶珠,以病人的節奏一步一頓慢慢挪步回到二樓臥房,關上門後才鬆了口氣,楊行簡擦了擦額頭滲出的汗珠,小聲說:「哎,此獠仗著崔克用的威勢,敢亂咬朝廷的命官,當真棘手。」

  寶珠也是憤憤不平,正要跟楊行簡指責保朗言語不恭,猛然發現角落陰影裡站著一個人,把她嚇得一哆嗦,仔細看卻是韋訓。他從她們倆進門起就一直在那裡立著,並沒有躲藏起來,卻不知怎麼沒有發出任何活物氣息,楊行簡和她都完全沒有注意到,把兩個人嚇得心裡一陣撲騰。

  韋訓見他們終於都看到他了,才面無表情地對寶珠說:「這個人,以後你不要見了。」

  寶珠心想這是我不想見就能不見的嗎?皺著眉說:「你又有什麼高見?」

  韋訓直截了當地說:「我瞧他不順眼。」

  寶珠嘆氣:「你剛才看見他了?哎,真是個咄咄逼人的混賬,還說要找大夫來給我診脈,那裝病也沒用了,這可怎麼辦?」

  韋訓聽她的意思也是很煩保朗,心中頓時輕鬆許多,溫言道:「你只管躺著裝,這事我來對付。」

  楊行簡說:「那張字條他果然不給,不知道有什麼不可見人的陰險詭計。」

  韋訓說:「這也不難辦,我能拿到。」

  寶珠嚴肅地說:「我告訴你,你可不能跟他正面交鋒,就算你打得過,那也是公然抗法謀反了!」

  韋訓微笑著答應:「是是是,韋大曉得了,你是真龍血脈,聽你的總算不得反吧?」

  寶珠這才滿意的點點頭。

  楊行簡一邊旁觀,心中暗想這兩日親眼見這人與公主相處,倒處處都是公主說了算,他除了有江湖人士不拘小節的地方,沒見敢以下犯上過,與保朗那副窮追不捨的霸道嘴臉不可同日而語。楊行簡心裡納悶,難道真的是誤會,此人確實不算惡僕?

  到了下午,保朗果然把城裡五六個最有名望的大夫都請到縣衙內宅來為芳歇娘子診治病情。

  楊行簡看著這一屋子的大夫,冷笑著說:「我弘農楊氏的女子也不是哪個鄉野村夫都能見的,你們先推出一個最厲害的,再上去給我女兒看病,這樣鬧哄哄的成何體統?」

  眾大夫謙虛一番,你推我讓,心裡都不想接這一個患者,畢竟連本縣縣令吳致遠在這位綠衣官員面前都賠著笑臉,若有半分沒有做好,恐怕以後只能關張歇業,再也翻不了身。

  最後推出來一位年資最高的吳大夫,跟吳致遠是同姓,老頭兒在城裡看病已經有四十多年了,經驗十分豐富,他心裡惴惴不安跟著楊行簡上樓去,進了芳歇娘子的閨房。

  思過齋本是吳致遠的書房,屋裡裝飾倒沒有什麼女子氣息,只是開門就聞到一股淡淡的幽香,床榻拉上了帷幔,看不見絲毫人影,這也是高門大戶女子見診的慣例。聽說這位楊氏娘子身份非常高貴,誰也沒打算偷瞧她的容顏。

  楊行簡在帷幔間拉開一條縫,探頭進去叮囑了兩句,再次將帷幔合攏。片刻後幔下伸出一隻蓋著絲帕的手。吳大夫不敢細看,心裡嘀咕:「這位小娘子腕子倒是很白淨,手可是真不小,快趕上男人的了。」

  誰知一摸脈象,吳大夫立刻吃了一驚:這脈搏氣若游絲,若斷若續,已經是瀕死了,身有此脈者,別說回天乏術,頂多只能用老蔘濃湯吊一口氣,運氣好能讓人說上兩句遺言,交代一下後事而已。

  楊行簡充滿希望地瞧著他問:「我女兒病情如何?」

  吳大夫滿身冷汗,不敢直言相告,連忙起身說:「慚愧慚愧,老夫醫術淺薄,無能為力,還是請樓下的同行上來瞧一瞧吧。」說罷用袖子蒙著頭下樓去了。


  第二位梁大夫被推了上來,他忐忑不安地搭上脈,片刻後心道還好,這婦人病雖然頑固纏綿,精心保養也是能治的,怎麼吳老頭兒那麼謹慎?便笑著對楊行簡說:「令愛脾胃失調,氣血奇虧,想必是從小不愛吃飯吧?」他又慢條斯理地繼續診斷道:「嗯……還有嚴重宮寒,若不好好調理,恐怕以後難以生育子息。」

  楊行簡不假顏色,翻臉罵道:「什麼宮寒?診的大錯特錯!下去!」

  第三位張大夫見前面兩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都鎩羽而歸,心想自己一定走中庸之道,不說好也不說壞,模棱兩可開一副男女老幼任何人都能吃的療養方,不求有功,但求不錯。

  誰想手指搭在腕上,左摸右摸都找不出一絲脈搏,竟是氣息已絕,人都死透了。他驚疑不定,強自裝作冷靜,以袖子掩飾,小指輕輕碰了碰絲帕沒有蓋住的病人腕部,肌膚竟是冰冷無比,一絲暖意都沒有,更是印證了脈象已絕的診斷,他登時驚恐萬狀,全身僵直,不知如何是好。

  正當張大夫冷汗直流進退不得之時,重重帷幔之中突然傳出一聲女子貓兒般輕柔嬌軟的笑聲,緊接著那停止許久的脈搏竟然以極為雄渾強健之勢復甦過來,此種情況不可名狀,張大夫只當是詐屍了,嚇得大叫一聲摔倒在地,連滾帶爬地逃出房門去。

  寶珠藏在帷幔後,憋笑憋到全身縮成一團發抖,雙手捂著嘴,臉蛋兒都漲紅了,還是走漏了笑聲。

  韋訓瞄了她一眼,仍一本正經地伸著手臂等下一個大夫來診脈,細長眼睛中閃爍著頑皮戲謔的光芒。如今他功力已經恢復到七八成,全身真氣運轉自如,暫時控制脈搏強弱輕而易舉。他又讀過幾卷醫書略知原理,一時促狹心起,想出各種鬼點子,將幾位大夫戲弄得團團轉。

  只是聽她輕輕笑這一聲,不知怎麼心中躁動,沒忍住漏跳一拍,露出破綻,壞了他原定的計劃,有些出乎意料。

  楊行簡同樣忍笑忍到內傷,感慨江湖奇人手段古怪,少年人的心性更把這些鬼點子發揚光大,只要不折騰到他老楊頭上,可以看的熱鬧簡直層出不窮。

  除了一位當場嚇跑的,五位下圭縣最頂尖的大夫吵作一團,每個人的診斷都截然不同,差之千里。等他們陰陽怪氣地把各自摸到的脈象互相印證之後,人人都發現了不對勁,越想越毛骨悚然,於是大夫們紛紛謙稱自己醫術低微,無顏在縣衙為貴人診治,一個接一個地逃走了。

  楊行簡一看氣氛正好,馬上宣稱愛女一連三日夢到白蛇纏身,肯定是被蛇妖作祟,要求吳致遠立刻聘請和尚道士來做法事驅魔斬妖,想以此藉口將局勢攪渾,最好以鬼神之事的模糊理由結案。

  吳致遠和保朗猶豫不決,前幾天大家都親眼看到楊芳歇氣色甚好,一兩日間突然發病,病情急轉直下,連大夫們都束手無策,確實不能不疑心有鬼神之事。盜珠案已經聲張至此,他們當然不肯妥協,左右商量,只答應讓蓮華寺的方丈了如和尚來念一段經,去去晦氣。

  蛇妖作祟的傳聞已經在城中傳播極廣,此事一出,吳致遠內宅沒有一個奴婢肯去思過齋侍奉,哪怕主母以棍棒相逼也是抵死不從,吳致遠只能安排了兩個八字硬的衙役住在思過齋隔壁,權當是防止他們父女二人逃走的守衛。

  如此一來,寶珠等人更加無拘無束,商量對策時,不怕有奴婢在門後偷聽窺視了。自從韋訓病癒歸來,寶珠大感有了依仗,縱使依然被關在思過齋,也沒有剛開始那麼束手無策聽任宰割了,便雄心萬丈地著手於偵破盜珠殺人案。

  當天夜裡,韋訓出去了一趟,將偷來的證物——七寶琉璃漆盒原樣放回多寶塔。兩個時辰後,他回來對寶珠說:「羅成業的事已有了眉目,你還想去瞧一眼嗎?若是倦了不想動彈,我就去直接料理了他。這人假死脫身,叫我給他頂包,既然已經找到他藏身處,我不能讓這仇過夜。」

  寶珠連忙阻止:「不行!是我從頭一直跟著這案子,你要是中途插手,直接殺了他,不能將真相公之於眾,那還有什麼意義?」

  韋訓笑道:「我想你也不會善罷甘休,那就換上衣服走吧。」

  不用他提醒,寶珠自去換了便於行動的胡服,再次失去婢女的服侍,她只能把長髮梳成髮辮,只是這回不打算讓韋訓拿當她小貓小狗一般拎來拎去。

  「你讓開,我自己下去。」

  寶珠下頜一抬,支開韋訓,自己雙手攀著窗口慢慢順了下去。楊行簡只怕摔了她,嚇得心驚肉跳,在窗邊直搓手。韋訓不知道自己怎麼得罪了她,只能站在下面接應,以免她腳滑一墜到底。

  拿上弓箭,兩人前去的方向仍是蓮華寺,寶珠驚訝道:「羅成業當真就藏身在他家隔壁?這麼近的距離,真是好大的膽量,怎麼沒有人認出他來?」

  韋訓說:「他確實是個膽大心細的人物,要不是丟棄人頭走漏了馬腳,我也找不著他。至於為什麼沒人認出羅成業形貌,等會兒你就明白了。」

  蓮華寺夜間也有公人在院牆外巡邏,韋訓自己能來去自如,但不想帶著寶珠冒險,他早已在附近一處空房踩好點,站在房頂之上,可以遠遠俯視整個僧院上方。兩人來到牆下,寶珠仍倔強地不假他手,韋訓無奈,只好蹲下叫她踩著自己肩膀爬上房頂,兩個人藏身在高高的屋脊後等待羅成業現身。

  寶珠試了試弓弦張力,做好一切準備,小聲問:「十三郎呢?」

  韋訓回答:「跟羅成業在一起。」

  寶珠一愣,心中一動,驚問:「他莫不是剃掉了鬍鬚和頭髮,偽裝成行腳僧?!」

  韋訓聽她一點就猜透,眼神帶著欽佩點了點頭:「若不是你說那具無頭屍身有蟒蛇刺青,我也想不起來叫十三郎留意這個特徵。羅成業偽裝成外來掛單的行腳僧,跟十三郎他們住在一起,大家都是外地人,只要不出僧房,周圍自然不會有人認出相貌大變的下圭縣不良帥。」

  寶珠心中大是震動,沒想到這個羅成業居然有如此膽量心計,誰也猜不到他假死脫身,藏在重案發生地蓮華寺,可說就在官府眼皮子底下躲著。

  她問:「那無頭屍身和羅成業身上有一樣的刺青,是他以前在綠林中的同伙嗎?」

  韋訓點頭,推測道:「想來如此,那個倒黴鬼已經出家為僧,兩人不知怎麼又在下圭城重逢,聚在羅成業家喝酒,羅成業突施偷襲將他殺死,砍去頭顱,拿了對方僧籍證明,又剃光自己鬚髮委身蓮華寺,要不是他把這罪名推給我頂,我都要讚他一聲有膽有識了。只不知道這整件事是他提前謀劃,還是喝高了臨時起意。」

  寶珠喃喃自語:「怪不得他執著於砍掉頭顱,又把頭扔到油鍋裡炸成焦炭,和尚腦袋是禿的,哪怕放到腐爛也長不出一根毛,不這樣處理一番,任誰都看得出蹊蹺。」她又問韋訓:「那天在羅成業家裡你演示了他怎麼借用屍體的腸子上樑躲藏,說明他輕功很差,多寶塔盜珠這案子,想來是跟他沒有關係的。卻不知到底是誰偷了那顆白蛇珠?」

  韋訓一邊跟寶珠閒聊,眼睛卻遠遠望著僧院盯梢,這一句沒來得及回答,他突然在唇邊豎起食指示意噤聲,向著蓮華寺院中一指。寶珠連忙抽出一支羽箭,朝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月光下一個身穿灰色僧衣的和尚背著包袱,鬼鬼祟祟地順著院牆走入視線之內。

  寶珠眼神極好,目標雖然很遠,她卻將那僧人一舉一動都看在眼中,接著從容不迫輕舒雙臂,拉弓瞄準,羽箭穩穩地脫手而出,姿態優雅颯爽至極。箭矢正中灰衣僧人的左大腿,那人模糊地慘叫一聲,滾倒在地。

  韋訓讚了一聲,心想不知為何她今日射箭也用袖子裹著手背,若是全力拉弓,恐怕還能更準一些。

  他惋惜地說:「力道甚好,可惜差一點射中要害。」

  寶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輕聲說:「我是故意射腿的,除去在凶宅射鬼那次,這還是我第一次出手傷人。」

  見她眼底有動搖之意,韋訓頓時後悔,他們師門練武莫不是以將敵人一舉擊斃為目標,卻沒想過她本是乾乾淨淨站在陽光下的人,並沒有準備好雙手染血背負人命。想到這一層,他一時間神情恍惚,心中也動搖起來。

  寶珠看那僧人受傷之後已經蹣跚站了起來,準備繼續逃走,立刻著急地叫韋訓:「你怎麼還站著不動?!」以她打獵的經驗來說,獵物受了箭傷之後,接下來就是獵犬或猞猁的工作了,他難道還等著自己來給羅成業補上致命一擊嗎?

  韋訓搖了搖頭說:「今日我偷個懶,叫十三郎去吧。」

  寶珠急得跺腳:「你到底在說什麼?!」

  卻見僧院另一側迅速跑來一個小小的灰色人影,撲到中箭的羅成業身上纏鬥起來。寶珠震驚地看著十三郎三拳兩腳就把羅成業再次撂倒,又乾脆俐落地將他兩邊膀子卸掉,快速結束了戰鬥。

  韋訓勸道:「走吧,等會兒蓮華寺又要熱鬧起來了。」

  寶珠仍未從震撼中恢復過來,直到看見十三郎用繩子把那受傷的僧人捆成一條蛹,全身而退之後,她才磨蹭著從房頂上跳下來,在韋訓陪伴下回到思過齋不提。

  這一夜寶珠睡得很不踏實,雖然親手破獲了無頭屍案,抓獲死遁的羅成業,她卻沒有感覺到興奮之意,反而因為第一次有意識傷人而心神不寧,這種感覺是她任何一位弓馬師父都沒有提到過的。她幼年時不是沒有幻想過像平陽昭公主一般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卻從沒想過殺人和獵殺動物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震驚整個下圭城的大消息,乃是早已被認定死於盜珠殺人案的不良帥羅成業居然還活著,他剃光了鬚髮偽裝成一名僧人藏身在蓮華寺,直到昨夜才被巡邏執勤的公人抓獲。

  一名長著滿臉蓬鬆蜷曲鬍鬚的大漢剃光了鬍鬚頭髮再換上僧衣,其實已經面容大改,就算以前的熟人在街上相遇都未必能認得出來。只是此人不知為何受了傷,倒在發生盜珠大案的蓮華寺院中,審訊自然十分嚴格謹慎,僧衣一扒,露出臂膀上的蟒蛇刺青,便被他曾經的手下不良人認了出來,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羅成業在蓮華寺挨了許多天的餓,身上又受了傷,精神十分委頓,在保朗手下沒撐過一天,便全都招了。

  他受人引誘賭博,在城中債台高築,其實早已萌生退意,只是被債主們盯得很緊,不得抽身。前些日子正好在城中遇到以前綠林中的同伙,如今那人已經剃度出家,法號妙行。羅成業便邀請他到自己家中飲酒敘舊,妙行和尚雖沒有什麼錢財,身上卻有一份朝廷頒發的正規度牒,羅成業看在眼裡,心生貪念,生出奪走度牒、改名換姓遠走他方的想法。

  他將妙行和尚灌醉,用自己的四方鑌鐵鐧偷襲殺人,奪走度牒正想逃走時,卻遇到手下王良才敲門叫他,告知前夜多寶塔寶珠被盜的大事。羅成業一聽計上心來,便想把這殺人案推到盜珠案上,如此假死脫身,連今後的緝捕都能甩脫了。

  他以更衣為名支走王良才,將自己的衣服和妙行的屍體換了,為掩飾屍體的和尚身份,割掉了妙行的頭顱,正要逃走之時,王良才又回來催他。此時只要被手下看到自己的形貌,這假死的計謀就完蛋了,可家當全都被自己賣了賭博,房間裡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羅成業急中生智,抽出屍體的肚腸,以此物攀爬到房樑上暫避。

  等王良才耐心耗盡,推門而入時,第一時間只看到躺在地上的無頭屍,大驚失色之下回頭告知其他人時,羅成業再從樑上下來,翻牆進入隔壁蓮華寺,剃掉鬚髮,直接用妙行的身份躲藏起來。妙行和尚是外來的行腳僧,本地僧人無人認識他,因此羅成業安安穩穩地藏了好幾天。

  只是天氣太熱,那顆頭很快散發出無法掩蓋的腐爛臭味,羅成業沒有辦法,潛入蓮華寺廚房,用熱油把頭顱炸得面目全非,又丟下幾根自己的頭髮,處理了妙行和尚留下的最後一件遺物。

  假如蓮華寺的糧食足夠,他完全可以藏到盜珠案結束,城門開放後再從容離開下圭縣,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擺脫債務纏身的不良帥身份,做個瀟灑的行腳僧人。只是保朗心狠手辣,直接給僧人們斷糧,羅成業熬不住腹中飢餓,一時昏了頭,想要逃走,卻不知被何人一箭射穿大腿,又給綁了起來,就此束手就擒。

  羅成業堅稱自己只是殺了妙行,沒有偷盜寶珠,保朗當然不肯善罷甘休,使出種種慘烈手段酷刑拷打,羅成業所受之罪千百倍於慘死的妙行,也不知道他心中是否後悔過殺死曾經的同伴,想出這死遁的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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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蛇姬卷有一個BUG,就是羅成業殺死曾經的同門,交換身份那裡,衣服沾了大量血跡很難不被發現。

  現在天熱了,我路過路邊燒烤攤,發現這BUG是可以補上的。

  白蛇姬故事發生在夏末,天氣暑熱,又沒有空調,這兩個曾經的綠林強盜是光著膀子喝酒聊天的,露出了雙方一模一樣的蟒蛇刺青,給了羅成業可以交換身份的靈感。殺人後血跡沾在下裳,羅成業穿上對方乾淨的長僧袍,並不需要現場扒死屍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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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05:26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八章

  了如和尚戰戰兢兢地站在縣衙大堂前的院子裡,前面一名小吏引路,見他又不肯走了,連聲催促道:「主持,特使只是請您來協助查案,又不是抓捕,您何必畏首畏尾不敢去呢?」

  然而在了如和尚眼裡,這分明是不懷好意,請君入甕的架勢。

  十幾天前吳縣令提出要將節度使崔克用的寶珠暫時供奉在蓮華寺的時候,他只道是天降祥雲,受寵若驚。不管是搭上皇家或是節度使的東風,都是一登龍門,身價十倍。

  哪怕寶珠過境就走,也是給蓮華寺增光添彩,以後憑借這段故事大書特書,自然香火鼎盛,不可同日而語。了如和尚那時做夢都在浮想聯翩,如果能借此機會去長安當個大寺主持,披上一身錦斕袈裟,那才是美夢成真。

  萬萬沒有想到,這不是天降祥雲,而是天降禍事。寶珠從蓮華寺失竊,他這個主持難辭其咎,一夕之間從雲端跌落,被關在自己的寺院裡禁閉思過。更令人驚恐不安的是,昨日在蓮華寺抓捕到不良帥羅成業,此人殺人毀屍,詐死脫身,竟然一直藏身在寺中無人察覺,這又成了他這個主持的罪過。

  小吏又在催促,了如和尚只能不斷念誦佛號,祈求漫天神佛保佑自己渡過這個大難關。

  眼見小吏不去公堂,反而引自己去獄房方向,了如和尚嚇得渾身肥肉哆嗦:「差人,這是、這是……」

  小吏道:「特使從早到晚待在獄中審訊犯人,只能勞煩主持去一趟了。」

  此時刀架在頸上,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了如也沒有辦法,只能跟著他走。

  根據傳統,縣衙獄房都是建在地下,大門一開就是一條黑洞洞的長梯,拾級而下,氣溫陡然下降,一股極其濃重的血腥腐臭之氣撲面而來。獄房地下暗得如同深夜,各處點著火把,了如和尚眯著眼睛適應光線,影影綽綽間看見幾個血肉模糊的人影被吊在空中,他嚇得不敢細看,連忙低下頭念佛。

  誰知低頭再看,滿地都是血跡屎尿,看來是被刑訊的犯人被打到失禁了。

  此時末伏已過,晌午時分還是挺熱,這地下牢房卻陰冷異常,了如和尚禁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只覺自己身在佛教名卷地獄變之中,但這不是壁畫,種種地獄苦相都是真實的。

  「主持到了?來得正好,我有事求教。」

  一個威嚴陰冷的聲音響起,特使保朗緩緩踱步而來,言語間很是斯文有禮。

  但他越是禮貌,了如和尚越覺得害怕,因為他曾親眼見此人翻臉之快,時而陰鬱,時而暴躁,時而彬彬有禮,時而瘋魔癲狂,如同一頭多智又瘋狂的野獸。

  保朗今日穿著一襲蒼綠色的圓領武士錦袍,腰間配饕餮紋錯銀蹀躞帶,懸掛鯊魚皮鞘的橫刀,顯得挺拔威武,哪怕放在長安也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只是袍腳濺了些許暗紅色的血漬,被不敢抬頭的了如和尚看在眼中,合十的雙掌忍不住顫抖。

  「今日勞駕主持過來,主要是想問問寺裡有多少人識字。」

  保朗漫不經心地從獄卒手中接過一張帕子擦了擦手,道:「當日賊人留下的字條,你和吳縣令都親眼看到了。民間識字的人少,百者不到其一,但和尚們念經是需要粗通筆墨的,那可疑之處還是著落在蓮華寺裡。」

  聽他這樣說,了如和尚顫聲懇求道:「特使啊,貧僧事無巨細,能交代的全都交代了,寺裡清規甚嚴,所有僧眾的名單我都讓監院和尚交上了。如今守塔的人已經拷死了四五個,實在沒人敢於隱瞞,還請特使不看僧面看佛面,可憐可憐我們吧!」

  保朗微微一笑,說:「你要能明察秋毫,老實交代,羅成業也不會藏在你處那麼多天沒人發現,可見蓮華寺中的疑點還是很多,需要細細的剝開研究。」

  他掌心一翻,作出裡面有請的姿勢,「說起監院和尚,我倒想讓主持見上一見。」

  監院是負責寺廟裡一切日常事務的主管,可說是主持以下,最有權勢的和尚之一了。了如和尚一聽,渾身發毛,因為前幾日派監院來交名單後,他就再也沒有回寺,想來已經身陷囹圄。

  看見吊在頂棚上這些不知死活的囚犯,他實在不敢想監院已經是何模樣。

  保朗見他遲疑,笑道:「監院師父也是有身份的和尚,自然不會用皮鞭烙鐵對付他的。」

  了如和尚半信半疑,只能硬著頭皮跟他往監獄深處走去。一切所見所聞,觸目驚心,就算是地獄變壁畫裡的種種苦相也沒有這裡慘烈,了如顛來倒去念著阿彌陀佛,只恨自己不是瞎子聾子。

  來到監院和尚的牢房,只見一個人影坐在椅上一動不動,雙手被捆在身後。

  「瞧瞧,其他人都是吊起來打,監院師父可是坐著受審的。」

  保朗把了如和尚向前一推,讓他看個清楚。

  只見那僧人光頭上罩著一個盔甲般的鐵籠,鐵條之間嵌著許多木片楔子,緊緊貼著頭皮,看來是審訊期間一塊接一塊敲進去的。鐵籠裡只有固定的空隙,監院和尚的腦袋就這樣慢慢被木楔擠得腦漿迸裂,死得慘不忍睹。

  了如和尚看清楚這一切,啊得慘叫一聲,接著白眼上翻,嚇得直挺挺地昏死過去。

  保朗看著主持躺在地上的笨重軀體,只是冷笑。

  忽然一名親兵來報:「特使!館驛走水失火了!」

  保朗心中一驚,顧不得管了如和尚,連忙大步跑上地面,大聲命人牽馬。他一路縱馬疾馳回到城中館驛,鼻端聞到一股木料焚燒的焦煳氣味,幸好火勢並不是太大,他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從一大堆文書裡抽出一冊《大方廣佛華嚴經》放在懷裡。

  出門之後,保朗問清楚館驛主人,原來只是堆放柴草的儲物間失火了,此時已經撲滅,保朗抄著手監督了一會兒,見住宿在館驛中的各級官員和使者都無事發生,一切秩序回到往常,抬頭看日頭還早,可以與了如和尚再交流些時候,又回到房間,把經書放回原處不提。

  此時這冊《大方廣佛華嚴經》就擺在寶珠面前的几案之上。

  楊行簡不可置信地道:「就為了拿到這個,你把官員住宿的館驛給燒了?!」

  韋訓不以為意,懶洋洋地說:「只燒了一排無人的雜物間而已,不放一把火,怎麼知道他把重要的東西藏在哪兒?」

  寶珠喜笑顏開,讚道:「真是個好主意!」

  楊行簡又驚又怕,頻頻看向窗外,見縣衙中秩序如常,並沒人發現異樣。繼漆盒之後,韋訓再次盜取要案證物,這次還是直接從保朗身邊偷走的。事到如今,他終於相信韋訓在旅途中確實對他手下留情,否則早已悄無聲息把自己宰了。

  寶珠可不知道楊行簡的復雜心思,她拿起這冊經書展開,裡面的內容就是華嚴經。只是她所見過的佛經都是卷軸形式,抄寫在長長一條紙張或絹帛上,再捲在名貴香木、象牙、金銀之類製成的軸桿外。

  而這冊經書卻是折頁款,反復折疊成方形,拿在手中很輕便,皇城裡只有文書或奏折用這種形式。裡面的字是正楷,卻不知道為什麼墨色不太均勻,有些筆畫似有飛白,卻又不是,整冊經書從紙質到封面裝裱都很簡陋,不少地方還有墨點污漬。

  讀了一句《諸報從業起》: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寶珠自語道:「既然是抄經,也不抄得好點兒,方顯得虔誠恭敬。」

  韋訓說:「這是雕版書,不是手抄的,是匠人把字陽刻在木板上,再刷勻了墨,印到紙上,晾乾之後折疊成冊。」

  寶珠奇道:「跟刻章一樣刻書?那多麻煩!」

  「就是那樣,只是刻的是佛經而已。雕版雖然復雜,但是只要製好了版,就可以一天之內印出成百上千冊,以後隨需隨印,比手抄快不知多少倍。」

  此時雕版術早已問世,只是上層人士瞧不上,依然以收藏費工費時的精美手抄書籍為樂,每卷書高達幾千錢,下層官員的月俸花光了也買不了幾卷。而印刷書籍雖然質量略差,但只要印的數量越多,成本分攤越薄,如此印刷出來的曆書、佛經之類的東西深受下層人民喜愛。

  善男信女集資請人雕版,印成許多經書放在佛寺裡,一是供奉,二是免費送給上香的信眾,廣傳佛音,這冊《大方廣佛華嚴經》就是保朗順手從蓮華寺裡拿的。

  聽了韋訓的解釋,寶珠又問:「那張紙條呢?」

  韋訓說:「你再往下翻。」

  寶珠繼續展開冊頁,一張麻黃色紙條從佛經裡面飄了出來。她連忙拿起來細看,只見上面清清楚楚寫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八個字。

  寶珠心想:原來經書只是為了夾著這張紙條,和那漆盒一樣是件器皿。紙條只有三指寬薄薄一片,藏在偌大的館驛裡,多虧韋訓能想出放火尋字的點子,否則又有誰能翻的到?

  楊行簡忙道:「就是這個,吳致遠說蛇珠失竊時,這張紙條就放在空漆盒裡,壓在軟墊下面。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這用的是東漢名臣楊震拒賄的典故,如果賊人留下的是這張紙條,那可就有點兒意思了,不但盜了寶,還隱約有些威脅的含意在。」

  韋訓說:「發現這字條時共有三個人在場,保朗、吳致遠和蓮華寺的了如和尚。其中應當有個人知道點什麼內幕,才能應上『你知我知』的話,保朗自己把這字條藏了起來,要麼是當做破案的竅要,要麼他心裡有鬼。」

  楊行簡見他分析得當,心想此人並不單純是個以武亂禁的俠客,還是有些頭腦在的。

  寶珠把紙條拿在手中來回翻看,看清楚字跡的骨架結構,筆畫風格,越看心中越是疑惑。

  她道:「這是張旭的楷書啊。」

  楊行簡一愣:「誰?」

  「張旭,顛張醉素那個張顛,也有人叫他草聖。」

  楊行簡道:「哦哦,飲中八仙,可是他不是擅長草書嗎?」

  寶珠道:「張顛雖然以草書聞名,但他的楷書也是極好的。大家求字都求他擅長的,因此沒什麼楷書流傳,倒是宮中有幾張,我照著臨摹過。」

  大唐從太宗皇帝起,每一代君王都狂熱的喜愛書法,代代收集了許多珍貴的書法藏品,皇子皇孫也從小苦練,不說人人都能成為行家,起碼見多識廣,眼光極高。

  萬壽公主幼年起就師從書法大家柳公權,楊行簡對她的判斷很信服,又提出自己的疑問:「張長史七十好幾了,已經致仕多年,聽說一直隱居在洛陽,想來不能再被捲入這種盜竊案了吧?」

  寶珠道:「我只說這是張旭的書法,又沒說一定是他親筆寫的,或許是臨摹也未可知。但能得到他楷書真跡的人,恐怕很少。」

  韋訓一邊旁聽,他雖認得字條上的內容,卻不能看出更多信息,見寶珠三言兩語間已經判斷出字跡來歷,既覺得有趣,也感到佩服。

  寶珠抖了抖紙片,又道:「奇怪,這紙好生粗糙,居然還有沒搗碎的草棒在裡面。不管求什麼書法,起碼以草聖的文壇地位,肯定要用優質紙張,難道是像薛濤箋那種特別訂製的紙張,取其田園野趣?」

  韋訓幾乎失笑,說:「這就是民間最普通的麻紙,食肆小店記賬,小孩兒初學練字,女人刺繡描樣都用這個。細白宣紙三文錢一張,很少有人用得起。」

  寶珠與楊行簡面面相覷,都覺得蹊蹺。難得的草聖楷書,卻寫在最普通的民間麻紙上,內容又充滿暗示,越加撲朔迷離。

  楊行簡道:「等保朗發現證物被盜,就會有更大的亂子了。」

  韋訓說:「所以你們仔細看,看清楚記住了我再還給他。」聽他語氣,輕鬆得好像去鄰居家借針線似的。

  楊行簡努力保持微笑,忍著不發表評論。

  紙條上就只有八個字,正著讀倒著念繼續揣摩也沒什麼新東西了。楊行簡出去找內宅的僕人說楊芳歇病中嘔吐,需要吸水祛味的東西,索要了石灰、麻紙等物,拿回房間查看,確實顏色質地都與那張字條很像。要與原物放在一起對比,才能看出紙張的深淺和質地有別。

  寶珠靈機一動,叫韋訓照著字條大小把麻紙裁好,調勻了墨,自己照著筆跡摹寫。

  韋訓知道她想要偷樑換柱,站在旁邊觀看,見她今日還是把袖子翻下來蓋住手,只露出一寸蔥白似的指尖捉筆,終於忍不住問:「寫字也不把袖子折上去嗎?小心墨汁弄髒了衣裳。」

  寶珠抬頭白了他一眼:「你管我呢,我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無緣無故被嗆了一聲,韋訓莫名其妙,心中奇怪她這幾天手怎麼突然見不得光了。

  楊行簡看見韋訓站得離公主那麼近,咳嗽病又犯了,咳了幾聲他當聽不見,無可奈何只能出聲提醒:「公主書法高妙,你就是欣賞,也該等她寫完再看。而且要行叉手禮,不能就這麼乾站著。」說著示意行禮的標準手勢。

  這叉手禮是貴族下位者對上位尊長的常用禮儀,回答問話,聽候吩咐的靜態站姿要始終保持叉手在胸前,以示尊敬和謙虛。然而下層江湖中哪有這許多繁文縟節,韋訓更是一向離經叛道,乖張桀驁,連自己師父的話都不聽,哪裡肯聽這迂夫子的教訓,煩他嘰嘰歪歪的多嘴,瞪了楊行簡一眼,仍把他的話當耳旁風。

  寶珠也不以為意,說:「我答應教他寫字,所以得看清我用筆起伏,就叫他站在這裡看吧。」

  屋裡身份最尊的人做出指示,韋訓嘴角揚起,露出得意的神情,楊行簡只能忍氣吞聲地應了。

  寶珠全神貫注臨摹了十幾張,從中選了一張最像的,在陽光下對比,連楊行簡都看不出字跡區別,連聲讚嘆公主書法精妙絕倫。

  韋訓心裡喜歡她寫的字,想偷偷藏起來一張,楊行簡卻拿來火盆,一絲不苟把挑剩下的多餘字條都燒了,連紙灰都小心地搗爛,不留一點痕跡。他知道她們這些廟堂上的名門貴族常因幾個字就斷人滿門生死,處理這些寫了東西的紙尤其謹慎,這才念念不捨地罷手。

  寶珠把臨摹好的字條晾乾夾進《大方廣佛華嚴經》冊頁中,讓韋訓原樣還回去,楊行簡不免憂心忡忡:「保朗這人精明得很,被發現了該如何是好?」

  寶珠嗤之以鼻:「我看過他寫的名帖,簡直不堪入目,他若能有本事看出區別,我便把自己的字吃下去。」

  思過齋外傳來敲門聲,吳致遠帶著妻子如同往常那般來「關心」楊芳歇的病情,楊行簡一個人下去應付,韋訓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動靜,確定保朗沒有跟過來,將佛經揣進懷裡,對寶珠說:「我去放回去。」

  韋訓臨走之時,寶珠看見他左手還纏著布條,知道他燙傷嚴重,剛剛病癒就來回奔走,翻窗上樑,那布條已經變得很髒,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於是去捉他的手想看上一眼,叫他換一換。

  韋訓一驚,心中竟閃過一絲莫名害怕的情緒,下意識閃身躲開了。

  寶珠行動出於自然,並沒多想,被他一躲,反而顯得十分難堪。韋訓眼中的抗拒抵觸太過明顯,她本是尊貴至極的身份,自尊心也是比天更高,當下又羞又惱,越想越是生氣,心道自己困於囹圄還天天絞盡腦汁想幫他洗清罪名,他竟然避她如蛇蠍一般,當真是自討沒趣,可笑至極,怪不得帶她出去都只拎著腰帶搬運,原來是不想碰到她。

  寶珠自感顏面掃地,眼眶中淚珠瑩然,面如寒霜,厲聲痛罵道:「快滾!以後不要來了!」

  韋訓心中大震,逃也似的從窗口翻了出去,寶珠把窗扇猛地甩上,立刻上閂。

  關窗響聲大到連樓下都聽見了,楊行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嚇得一哆嗦,強笑著對吳致遠夫婦說:「這風越來越大了,刮得窗戶亂響,莫不是要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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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旭死於安史之亂年間,其實年代稍有對不上,既然是架空故事,就不那麼嚴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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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十九章

  心慌意亂地將夾著字條的佛經放回館驛原處,韋訓找了個沒人的閣樓角落藏了起來。

  他茫然若失地看著自己雙手,不明白為什麼非要躲開她,更不知道那股畏懼怯懦的情緒來自何處。

  當時剛把她從陵墓中救出來,因墓中情形詭異,她臉上蓋著魌頭面具,恐怕身上也扎有鋼針鐵釘之類厭鎮之物,他把她全身每一寸肌骨都仔細捏過一遍排查,也沒覺得有半分難為情。

  如今不知道怎麼,忽然間就一碰也碰不得了。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透了,仍是無處可去,他想起師弟在蓮華寺裡未必有的吃,在街頭買了張胡餅送過去。

  十三郎見他心神恍惚,一副灰心喪氣的模樣,十分奇怪。

  「師兄這是怎麼了?」

  韋訓悶悶不樂地說:「不知道怎麼,我有些害怕。」

  聽了這句話,十三郎如遭雷擊,大驚失色。韋訓年紀雖不大,但天資縱橫,悟性極高,少年時已是天下第一流的高手,在小沙彌心中,他這位大師兄向來是無憂無慮,無所畏懼的,哪怕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是向來灑脫豁達。至於遇到艱難險阻,勁敵仇家,更是越強越亢奮,從沒見過他怕過什麼。

  「還能有大師兄對付不了的敵人?!難道是那使橫刀的高手……」

  韋訓搖了搖頭,實話實說:「不是敵人,我惹她生氣了,她叫我滾,說得斬釘截鐵。」

  十三郎又遭雷擊,睜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說:「那就趕緊道歉啊!這有什麼值得怕的?」

  韋訓憂愁地看著小沙彌,想了又想,低聲說:「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十三郎手裡捧著胡餅,心想今年自己才十二,還是個出家的和尚,大師兄可真是找了個合適的人來商量這個問題。

  師兄弟兩個從未遇到這種奇怪的棘手境況,面面相覷,只能找了個無人的屋頂坐下,吃著餅討論。

  十三郎只道是韋訓如往常那般捉弄人闖了禍,抱怨道:「師兄你不該惹惱九娘,她對我們倆都很好,前些天你藏起來,她執意要去看看你,見你病得厲害,她還哭了。」

  韋訓心中怦然一動,又不敢置信,嘴硬地反駁:「她本來就是個哭包。觸景傷情要哭,棗子裡吃出蟲來也哭。」

  十三郎皺著眉頭,遲疑地說:「我解釋不清,那情況好像不太一樣……對了,你抓傷她的手,這事道歉了嗎?咱們一件件解決。」

  聽他這麼說,韋訓莫名其妙,質問道:「胡謅八扯,我什麼時候傷了她手?!」

  十三郎覺得不可思議:「大師兄難道沒看見瘀傷痕跡嗎?」

  韋訓皺著眉說:「我什麼也沒看到。」

  「你那時病得不省人事,九娘去摸你額頭,你突然犯病狠捏她脈門,幸虧我趕著卸力,才沒有傷及筋骨。師兄你自己的指力自己知道,留下烏青一個爪子印,還好沒掏出匕首給她當胸捅上一刀,那活珠就真變成死珠了。」

  怎麼會?怎麼會?韋訓一下子愣住,滿心都是這熊孩子胡說八道,該一腳把他從房頂上踢下去。可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她一直用衣袖遮遮掩掩的樣子,無論寫字還是射箭,就是不肯露出手腕。一時間他全都明白了,頓時氣血翻騰,悔恨懊惱,腦子裡全都亂了套。

  十三郎看他震驚而混亂的表情,彷佛是真的不知道。他知道韋訓極討厭別人碰他,有意識控制時還好,一旦失神,必有死傷,難道是因為這事惹了亂子?

  小沙彌低聲說:「還是想辦法道歉吧,就算她說了滾,師兄真的敢撂挑子就走嗎?」

  在一團混亂中,韋訓也捫心自問,他敢嗎?

  楊行簡尋來時,便是她與家裡人重新搭上了關係,他本應該就此撤退了。可是那個三撇鼠鬚的弱質文人根本沒有保護她的能力,在這樣亂世之中,她這樣超群拔萃的人品,一路上會有多少強人虎視眈眈?只怕是比多寶塔上的蛇珠更遭人惦記百倍千倍。

  就算他現在立刻把保朗除了,以後也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保朗來垂涎,殺也殺不完。他親手把她從棺木中起出來,又耗費了許多內力心血救活,現在扔進虎狼之穴一走了之,他確實不敢,也捨不得。

  一聲喟嘆,韋訓失落地說:「她說得清楚明白,按理我是不該糾纏了。」

  十三郎想起陳師古在世時說過的話,韋訓這一路上故意避而不談,只要他一提,大師兄要麼拔腿就跑,要麼假裝沒聽見。這一回,看來是必須說個清楚了。

  十三郎鄭重其事地說:「師父在世時,說能救你性命的丹藥叫鳳凰胎,又名活珠子。九娘她是天子血脈,貴妃之後,真真正正的鳳凰胎;她名字叫寶珠,你從墓裡活著把她救出來,又應了『活珠子』。師兄治病的關竅,就著落在九娘身上,這是佛法裡說的因果定數,你要是走了,這絕症該怎麼辦?」

  韋訓如何想不到這些,一路上只是不願意細想。十三郎直截了當的點破,他更加心緒激蕩,無法冷靜。他一生受先天寒邪所苦,每次發作痛不欲生,發丘多年,遍尋古墓,始終找不到那個傳說中的丹方,已經到了窮途末路的地步,才心灰意冷決定金盆洗手,認命等死。誰想最後一次,竟然把她挖了出來。

  蓬萊靈藥虛無縹緲,根本不知道是不是真實存在,這個人卻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會哭,會笑。就算她是治病的藥,救命的珠,他要怎麼用?還能扔進鼎爐裡煮了吃嗎?

  師兄弟倆在月光下相對無言,想起這些年來的坎坷際遇,都是百感交集。

  良久之後,韋訓低聲囑咐了一句,「你自己回寺裡去吧。」說罷從房簷上跳了下去。十三郎看他垂著頭,步伐深一腳淺一腳,去的方向仍是縣衙。

  一直目送韋訓背影消失,沙彌心想:佛經中說「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難道因為心裡有了掛礙,從不知畏懼為何物的人才會感到害怕的情緒?

  縣衙內宅已經是一片漆黑,只有門房值夜的人點了一盞昏昏欲睡的馬燈。

  韋訓伸出指尖,輕輕推了推寶珠房間的窗戶,已經從裡面上了閂。他不死心,又團團繞了幾圈,每一扇窗都試過,結果是每一扇窗都封得嚴絲合縫。

  他自然還有一百種手段進去,哪怕直接上房掀了瓦,但那都不可以。她關好了窗,意思就是不許他進,這間屋就是全天下守衛最嚴密的所在,就連他也束手無策。

  此時末伏已過,深夜的風已經帶了蔭涼。沒有人聲吵嚷干擾,清風遠遠將蓮華寺佛塔的銅鈴聲送來,隱隱約約似有似無,如同仙樂飄渺。

  韋訓進退無據,無處可去,只能抱膝坐在屋脊頂上吹風,遠遠望著那扇對他關閉的窗戶。當空一輪明月又亮又圓,月色如洗,照得四下纖毫畢現。古今詩人形容滿月為冰鏡,如玉盤,如圓蟾,而如今他眼中這種又圓又亮的東西,怎麼瞧都像珍珠,一時心神恍惚,思緒萬千。

  忽然一隻苗條的狸花貓跳上屋頂,蹣跚著走到屋脊坐下來。不知是不是跟同類搏鬥受了傷,它毛色凌亂,左前爪懸在空中,正好跟他纏著布條的左手對應。

  看它跟自己一樣狼狽不堪,韋訓慘笑著問:「狸奴啊狸奴,也沒有人肯聘你嗎?」

  狸花貓高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應聲。

  一隻瘦條條的貓,與一個瘦條條的人,離得遠遠地各自坐在屋脊兩端,共同看向天上明月,默然無語。

  如往常一般,楊行簡早上起來先去寶珠房裡問安,卻看見韋訓倚著牆站在門前候著,楊行簡驚疑不定的看了看周圍,並未見有人倒在附近,再看韋訓臉上掛著兩隻青色的眼圈,全無往日恃才傲物、睥睨一切的驕傲神色,滿眼都是懊喪。

  楊行簡小心翼翼地問:「公主呢?」

  韋訓根本沒有抬眼看他,了無生氣地說:「在梳妝。」

  女子梳妝乃是隱私內務,非親非故的男子自然要外面等候避嫌,但楊行簡知道這人從沒尊重過這禮儀,寶珠梳頭時他照樣大剌剌地鑽進去旁邊觀看,今日怎麼突然知禮了?看他這般神色,顯然不是自覺主動在外面等著,難道是被趕出來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情由,可看他這忐忑不安的懊喪樣子,楊行簡想笑又不敢笑,忍得鬍鬚顫動。兩個人一左一右,如同兩尊門神一樣站在門口乾等。

  老楊只猜對了一半,韋訓並非被趕出來,他早上又摸了一遍窗戶,仍是不給進,只能鼓起勇氣從正門敲了敲,寶珠倒是沒有再發話讓他滾開,只是十分冷淡地說自己在梳妝,叫他外面等著。

  這一句給了韋訓極大希望,可見不到人,仍不知道結論是什麼,簡直百爪撓心,如坐針氈。幾次想甩手不管,就此浪跡天涯回歸自由,終究腿腳不肯聽話,不肯邁出去一步。

  如今楊行簡等待少女梳妝已經極有耐心,左右無事,老楊捋著鬍子琢磨了片刻,把兩人間的關係來來回回揣摩一番,有所了悟,露出了成年人的微笑。

  忽然又回憶起早夭的女兒芳歇,假如能成人,今日也有公主這般年紀了,或許也會與哪個鋒芒畢露的少年郎臉紅慪氣吧。楊行簡一念至此,不禁心緒起伏,大為感慨。

  等了快一個時辰,寶珠終於放話說可以進去了。

  兩人一起進屋,韋訓忐忑不安地瞧過去,只見寶珠冷冷淡淡地端坐在榻上,舉止雍容莊重,全無往日那般親切。這份氣度確信無疑是天家貴主了,韋楊二人一時間噤若寒蟬,不敢主動說話。

  韋訓的眼神在她面容上仔細滾了一滾,也沒瞧出她化了這一個時辰的妝化出什麼特別的,只是她原來都是畫著彎彎的柳葉眉,顯得溫婉可親,今日卻換成拂雲眉,橫拖入鬢,尾部上揚,氣勢上便威嚴了許多。心想也怪不得梳妝了那麼久,想是在反復查驗哪種眉形看起來更生氣。

  因為她這般冷若冰霜,又有楊行簡在旁,韋訓想了一夜的道歉話語卻說不出,惴惴不安地等她先開口。

  誰知寶珠根本不提昨天發生的糾葛,拿出那張寫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字條,冷淡嚴肅地說:「我昨夜仔細想過,宮中用的貢紙由指定的皇莊工坊供應,每一批出品的質量都力圖一致,否則造紙的工匠會被治罪。但這種民間使用的麻紙,雖然原料差不多,但不是一家工坊所出,紙漿沒有脫色,也不會有百姓去追究,不同批次的紙還是有些許色澤差異,只有跟原品放在一起對比才能看得出來。你去城中查訪,看有沒有人使用跟這紙條一批麻紙的人。」

  她頓了頓又說:「這道理很淺顯,不知道為什麼保朗沒有想到?或許還是因為紙條上寫的內容,他不願意讓辦事的皂吏們知道。只要這些人見到了,就等於全城都知曉了。」

  楊行簡真心誠意地讚嘆:「公主敏慧,不亞於韶王。」

  韋訓去接紙條,特意想看看她的手。見她還是用袖子嚴嚴實實裹著,連指尖都不露,看不出傷得如何。

  在他碰到紙條前一瞬,寶珠就鬆手了,任由紙條飄落空中。因為他三番五次故意躲開她的碰觸,令她傷了自尊,連間接接觸都回絕了,語氣和舉止十分冷淡疏遠。以其人之道,還施其人之身,韋訓頭一次被自己的手段反擊,一擊便中了要害。

  紙條在空中緩緩飄落在地,他沒有作聲,默默拾起來收在懷裡。

  見他還是不動,寶珠厲聲催促道:「你怎麼還不走?」

  於是韋訓垂著眼睛起身出去了。

  目送韋訓離去,楊行簡暗地裡鬆了口氣。不管他們倆因為什麼爭吵,如此看來,這屋裡倒還是公主大權在握,那囂張的小子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韋訓魂不守舍走在街上,腦子裡都是那張飄然落地的紙片。他不知道這個結果是喜是憂,雖然寶珠沒有再趕他走,還吩咐了新的任務,但卻是一切公事公辦的冷漠,與往日的態度大不相同,還不如當頭斥責一頓來的爽利。那種氣氛之下,他不論說些什麼都覺得很別扭。

  正冥思苦想地出神,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大師兄這是怎麼了,如同喪家之犬一般?」

  他只當沒有聽見,繼續往前走。

  霍七郎快行幾步趕到他身邊,笑著打趣道:「是快病死了嗎?有什麼值錢的遺物留給師弟嗎?」

  韋訓斜了她一眼:「有一把削金斷玉的隕鐵匕首,要不要?哪裡皮癢,我幫你插上。」

  霍七連忙擺手,神色畏懼地說:「不敢要,我不過是開玩笑罷了。」她上上下下打量韋訓,又道:「氣色挺不錯啊,看起來是走時運了,怎麼那麼不開心?」

  韋訓滿腹心事,哪裡有心情跟她閒扯,皺著眉頭斥道:「快滾。」

  有樂子可瞧,霍七哪裡肯走,呶呶不休說:「道上都傳說你傍上粗腿發達了,前幾日我去時孫家店探訪,你正巧不在,那騎驢娘子的面相好生富貴!你知道我跟師父學過幾日摸骨相面,她那雙耳垂長得,嘖嘖,有竇乂千金之相啊。」

  竇乂乃是長安城白手起家的大富豪,家資巨萬,結交朝中權貴,海內各地都有他購置的莊園宅邸,時人形容潑天富貴都用竇乂之財來比喻。霍七郎以為寶珠是哪位巨賈的愛女,不禁雙眼放光,好生羨慕。

  她這位大師兄天生根骨清奇,經過名師點撥,幼年開蒙,乃是曠世的武學奇才,然而卻生就一副薄命相。師門都知道他患有寒邪絕症,無藥可治,恐怕活不到二十歲。天資再好,武功再高,也注定要英年早逝,不知老天為何這樣安排。

  然而今日仔細打量韋訓,見他雖然滿面愁思,但印堂泛紅、眉眼似乎有桃花入命的跡象。霍七郎心中疑惑,既然活不到二十,又何必有桃花,難道是改命轉運了?

  於是她試探著問:「大師兄可是找到鳳凰胎了?」

  韋訓突然原地失蹤,下一秒就貼到霍七臉上,在她鎖骨雲門穴上重重一戳,霍七登時半邊膀子酸麻難當,動彈不得。

  韋訓陰惻惻地說:「想比我早死,就痛快地講。」

  霍七自知不敵,連忙認輸投降:「師兄饒命!我賭輸了錢,被人逼債,在長安待不住,只好出來瞧瞧有什麼賺錢的門路。聽說大師兄發達了,這才尋上門來,求你帶帶師弟!」

  霍七郎二十四歲,人長得俊美,喜好熱鬧,常年流連在聲色犬馬的溫柔鄉裡,江湖人稱「綺羅郎君」。她素有賭博和喝花酒的荒唐愛好,又男女都愛,花費極大。這張帶傷的臉就是因為她去招惹老二「洞真子」許抱真門下一個年輕男冠,撩得那人要生要死要還俗,把許抱真氣得怒髮沖冠,扔下拂塵,劈手抄起劍給她劃破相了。

  韋訓向來對她那些亂七八糟的破事沒興趣,道不同也沒什麼矛盾,見她老實承認開口求饒,也就不再為難,哼了一聲走開了。

  霍七郎連忙跟上去,不敢再多嘴饒舌騎驢娘子的事了。她心中愈加奇怪,韋大平日戲謔天命,無所忌憚,不是開不起玩笑的古板人,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那麼難說話。

  她天性孟浪沉不下心,武功一途比前三個師兄師姐差了一截,卻因為博愛不專,跟陳師古學了很多雜學,要不是行事荒唐放浪形骸,早能自立門戶了。如今山窮水盡,指望跟著韋訓發一筆財救急,看他今日心情煩悶,也不敢直接問那顆被盜寶珠的事。

  得到寶珠命令,韋訓開始暗中查訪跟紙條一批出品的麻紙,市面上的紙張五花八門,有皮紙、麻紙、竹紙、草紙,平民百姓都是什麼便宜、趁手就用什麼,至於使用舊布頭、破被面來記事畫花樣的更是不勝枚舉。霍七郎不知道他要找什麼,但很懂得看人臉色,殷勤地跑前跑後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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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經引用出自《心經》,原句為: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從能上床榻的家貓變成戶外工作貓,失落感還是很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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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章

  一路從城東查到城西,一找就是一整天,臨到黃昏,來到城裡最荒涼的角落,只見幾十架帳具支在荒地上,有上百個人在附近閒逛。有賭錢的,耍葉子牌的,擦拭工具的,看打扮舉止不像是商隊。

  韋訓前去探問,原來是一隊常州來的匠人,受敕命徵召前去為萬壽公主的陵墓趕工,有木匠、漆工、石工、金工、碑匠等等不一而足。因為縣令封城抓賊,匠人們被困在城裡無所事事。

  韋訓晃入營地,想看看有沒有線索,卻見到城牆偏僻的角落裡十來個人圍成一圈,一邊燒紙錢,一邊給棺材填土。人在旅途水土不服,或感染時疫,或勞累過度,病逝在路上很常見。

  但韋訓一看,就覺疑竇叢生,站著不走了。

  霍七道:「好奇怪,婚禮才在黃昏舉行,葬禮一般都在早晨。這伙人又不著急趕路,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將同伴下葬?」

  韋訓冷笑:「事出反常必有妖。」

  因為陳師古的傳承,他們整個師門都對民間各種喪儀很熟悉,韋訓仔細觀察這些送葬人的面容,見人人面帶憂愁,卻並非親人離世的那種淒切哀傷。他俯身撿起一片散落在地上的紙錢,發現是用麻紙剪出來的,心中有了計較。

  此時天色已晚,要是現在就動手,不免打草驚蛇,他離開縣衙一天,不知道寶珠那邊的情況有沒有變化,是否有人上門騷擾,於是想先回去看看她再做打算。

  韋訓對霍七郎說:「你另尋他路吧,那珠子不是我偷的。」

  霍七郎一驚:「不是你,那還能是誰?這城裡還有其他高手?」

  韋訓搖了搖頭:「不知道,我要回去吃飯了。」

  霍七郎不肯死心,討好地說:「師兄幫忙問問,那位小娘子還需要別的侍衛嗎?」

  韋訓哪裡肯理她,快步朝縣衙方向走去,霍七郎心想他們又不在孫家店住了?一時好奇,便跟了上去。她知道韋訓輕功天下絕頂,卻從來沒見過他跑這麼快過,堪稱追風逐電,奔逸絕塵,眨眼間就看不見了。

  她站在原地發愣,感慨道:「不得了,歸心似箭啊。」

  韋訓一進門,便覺得氣氛不對,寶珠癱坐在地上,已經哭成淚人,楊行簡面如土色,仍然強笑著安慰她。看見他進來,寶珠再沒有早上那般冷淡,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哇得哭出聲。

  韋訓從沒見她哭得這麼慘,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連忙問:「這是怎麼了?」

  楊行簡神情凝重,嘆道:「十三郎小師父被衙役們抓住了。」

  韋訓心中一驚:「怎麼會?!」

  寶珠哭得說不出話來,楊行簡解釋說:「今天保朗再把蓮華寺的所有僧人又過了一遍,發現外地雲遊僧裡有這樣一個小沙彌,羅成業供述說將他打倒的人似乎身材很矮小,正好符合保朗設置的嫌犯條件:馴蛇耍猴,識字和尚,外鄉之人中的幾條。保朗本就疑心是童子或者猿猴之類鑽進多寶塔盜珠,立刻將他抓了起來。」

  寶珠的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撲簌簌滾落,哽咽著說:「保朗已經酷刑拷問死了十多個人,十三郎一旦被抓,定是要受刑了!」

  韋訓並不慌張,反而鎮定地安慰她說:「不用太著急,十三學的跟我不是一路,是像老四那樣外家橫練的功夫,普通笞杖,兩三天也輕易打不死他。」

  楊行簡想的卻是別的事,提心吊膽地說:「沒有人能熬得過酷刑,只要他吐口說出公主的身份關係,那才是真正糟糕。」

  韋訓冷笑道:「你都知道什麼不能說,就小瞧了我們江湖中人嗎?我師弟的骨頭沒有那麼軟。」

  寶珠一聽這話,更是哭得渾身發抖:「他要挺刑不肯說,那不是加倍受罪?!」她抽噎著從地上爬起來,坐到銅鏡之前,打開妝奩,把幾支髮釵插在頭髮上,拿出鉛粉胭脂開始化妝。

  她將驕氣的拂雲眉改作纖細啼眉,眉頭微蹙,眉尾垂下,看著楚楚可憐。因為止不住流淚,臉頰勻紅塗上去就被淚沖花了,她拿帕子擦去重新畫,如此反復幾遍,帕子上的胭脂好似斑斑血痕。實在畫不上去,乾脆放棄擦粉,只把嘴唇塗得鮮豔欲滴。

  韋訓和楊行簡旁觀她這奇怪舉動,再看那紅痕宛然的帕子,都覺心驚肉跳,有些大禍臨頭的不妙預兆。

  楊行簡顫聲問:「公主……您這是要幹什麼?!」

  「我現在就去找保朗,勸服他把十三郎放出來。」寶珠一邊描眉,一邊語氣強硬地說:「我娘是全天下最有魅力的女子,我見識過她怎麼驅策男人,只要我打扮好,定能讓那家伙服服貼貼聽我的話。」

  韋訓跟楊行簡對視一眼,同時流露出驚恐的神色,心下大震:她根本不懂!她要去耍弄自己控制不了的危險武器了!

  楊行簡心想貴妃過世時公主才十歲,也不知道她對這些事有什麼誤解。保朗覬覦公主已久,她這樣一去,就是魚游沸鼎、燕巢飛幕,立刻就會被那男人生吞活剝,連一片衣角都不會剩下。想到這裡,楊行簡只覺頭暈腿軟,撲通跪了下來,握著她一隻鞋,垂淚勸道:「公主絕不能以身犯險!」

  寶珠擦了擦眼睛,努力忍著淚,怒道:「你是不信我阿娘的手段,還是不信我的姿色!」

  楊行簡哭道:「我都信,只是臣等但凡還有一口氣在,萬萬到不了需要公主冒險的地步。」

  韋訓被她這幾句話嚇得心悸,比之楊行簡只多不少,要不是多練幾年武,腰桿撐得住,只想握著她另一隻鞋阻攔了。他頭一次這麼讚同楊行簡的話,臉色鐵青地道:「老楊說得沒錯,要是我死透了,你自身難保時,再考慮這種計策吧。」心裡更惡狠狠地琢磨,只要她腦子裡存了這糟糕念頭,保朗這人就絕對不能留。

  寶珠可不清楚其中的險惡,又一向輕蔑保朗,說:「他一向求著跟我說話,由我來勸服,兵不血刃,豈不是更簡單?就算不能像阿娘那樣一個眼神就辦成,多說幾句想來沒什麼問題。」

  韋訓和楊行簡同時決絕堅定地搖頭。

  寶珠帶著哭腔怒道:「那你們說該怎麼辦!不能眼看著十三郎被保朗打死吧!」

  韋訓道:「用不著你出馬,不過是劫獄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

  楊行簡心裡咯噔一下,心想「劫獄」和「沒什麼了不起」這兩句竟然能一起說出來,這是何等的張狂。他略一思索,急忙喝止:「不行!孫家店許多人都見過小沙彌跟公主在一起行動,把他救出來,必然引起懷疑,細查起來,還是會牽連公主。」楊行簡雖然同樣惋惜被抓走的十三郎,但只要能保住寶珠平安,把這一屋子人都殉了也在所不惜。

  形勢陷入僵局,空氣凝滯,屋裡好一陣寂靜,韋訓緩緩地說:「既然救一個人不行,那乾脆就把囚犯全部放出來,惹一場大亂子,叫他們誰也顧不上。」

  寶珠眼眶中含著淚,驚訝地問:「能辦得到?」

  韋訓胸有成竹看著她,斬釘截鐵地說:「辦得到。」

  看到他自信的傲氣笑容,寶珠立刻安心了不少,朦朧淚眼中放出光來。

  韋訓思忖片刻,說:「要成這事,我得準備一下,找個幫手。除了十三,我在這城裡還有個同門,能叫她來嗎?」

  寶珠一愣,想起那個英挺頎長的黑衣女子,問:「是霍七郎嗎?」

  韋訓點了點頭:「你已經見過老七了。這人言行荒唐,倒沒別的心思,只是要花些錢。」

  寶珠連忙說:「沒問題!」

  韋訓當即翻窗出去,找到霍七,只說十三郎無辜被捕,楊氏父女願意出錢撈人,讓她搭把手。

  霍七聽到有機會上門,自然喜上眉梢,笑道:「小光頭很會救急,等撈出來我給他買糖吃。」她心裡暗自嘀咕,這又不是去長安大理寺獄劫天牢,區區一個縣城獄房,以韋大的本事,進去撈個人手到擒來,為什麼還要特地找人相助?難道真是同門情誼,願意給她尋個賺錢機會?

  韋訓將計劃一說,她才吃驚:韋大這回要幹一票驚天動地的。霍七郎是個胸無城府的樂子人,遇事並不多想,知道有錢可賺就知足了。

  當即跟著韋訓潛入縣衙內宅的思過齋,霍七郎看見美人攢眉蹙額,臉上徒自掛著淚痕,登時覺得心生愛憐,非常自然地走到她跟前盤腿坐下,溫柔款款地問:「怎麼哭成這樣?有什麼委屈只管告訴霍七,你這樣哭法,我心都要碎了。」

  楊行簡一聽,立刻沉下臉猛瞪韋訓,暗暗指著霍七,那意思是你怎麼找來這樣一個不男不女、口沒遮攔的幫手?

  韋訓也頗有些後悔,怎麼沒把老七的破嘴撕爛了再帶進來,又想她到底怎麼能面不改色把這些騷話輕易說出口的?現在要準備撈人,沒人保護寶珠,也只能忍她一時,於是再次翻身出去踩點。

  霍七郎不僅生得瀟灑帥氣,天生也有些見面就能與人打成一片的本事,沒幾句便與寶珠攀談上了。寶珠知道她是韋訓的同門,又是他介紹來營救十三郎的盟友,便放下了上次見面的戒備,憂心忡忡地問她:「十三郎真的能扛得住獄頭毒打嗎?」

  霍七郎安慰她說:「小娘子不知道我們練武之人的底細,小光頭修的是師門般若懺內功,那修行本來就是熬筋練骨,別看他小,要比我這大個頭能扛,不過是些皮肉之苦,傷不到他根本。等我和師兄救他出來,你給小光頭買些好吃的,他馬上就忘了皮疼。」

  寶珠回想十三郎夜裡偷偷來思過齋,笨拙地爬牆進來安慰她,更覺得傷感,說:「你和韋訓都是飛簷走壁的好手,十三郎沒有那麼靈巧,不然自己也能跑了,不至於陷於這樣危難之中。你們那師父陳師古很是偏心,竟然不教他輕功。」

  霍七郎笑道:「我們師門輕功心法叫做蜃樓步,是以玄炁先天功的內功為根基,除了師父他老人家,並沒人能淵博到同時修習不同內功,二者只能選一。小光頭是很想學,但沒有內功根基,就算韋大願意教,他也學不到皮毛。」

  她悄悄考慮了一下韋訓,心想以這人的天資,倘若能活的更久一些,未來或許能夠融匯貫通,達到陳師古登峰造極的境界,只可惜武學殘酷,沒有什麼倘若如果,只有能或者不能。

  寶珠從她口裡聽了許多沒聽過的詞語,半懂不懂,心煩意亂,終不能完全相信。她此時只想閒扯分憂,勉強笑著對楊行簡說:「阿耶,你聽多麼巧,他們師父也叫陳師古,每個字都一樣。『師古』這名字含義極好,可念出來卻跟屍骸骨架的『屍骨』一樣,實在不怎麼吉祥。」

  楊行簡有些尷尬,柔和恭謹地說:「或許與我們所知那個陳師古不是一個人,那可是大歷年間的進士。」

  大唐科考的進士科極難,俗話說「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五十多歲能夠考中進士也算年少有為,一年不過寥寥二十幾人,含金量極高,乃是天下最有才華的頂尖名士,其尊崇榮耀,鮮有其他事物可比擬,哪怕出身百年名門貴族,在才情橫溢的進士面前也要矮上一頭。

  楊行簡的意思是,能考上進士的舉子,絕不會是江湖草莽,更不會跟盜墓賊扯上關係。再說大歷年間已經是四十年前的事,當時進士科出身的人,今天恐怕都早已作古入土了。

  陳師古刻薄寡恩,他門下的徒弟之間情誼極淡,對師父也沒什麼敬意,當然不會把這種褒貶放在心上。霍七郎笑著對寶珠說:「要說吉祥福氣,小娘子這副相貌實在非常貴氣,簡直人中龍鳳,大吉大利。」

  寶珠心有所感,嘆了口氣說:「我以前運氣還挺好,最近這兩個月簡直一塌糊塗,跌入谷底,沒法更倒黴了。」

  霍七郎逢迎討好地說:「跌入谷底,接著就只能往上走了呀!你雙耳抱頭,垂珠豐隆,這是祖蔭極盛的貴相;額頭飽滿,福倉廩實,眼睛鼻子嘴巴都生得極好,哪怕現在有些許坎坷,今後也注定養尊處優的。」

  聽她說得有些準頭,寶珠好奇地問:「你除了練武,難道還會相面嗎?」

  霍七郎說:「相面術學得一般,摸骨術學得還不錯,你要想測一測運勢,我免費給你打一卦。請娘子伸手來我摸一摸。」

  寶珠可不知道霍七郎「綺羅郎君」的外號來歷,哪裡曉得面前這人乃是男女通吃的情場老手,她十分好奇民間相命術,又覺得霍七是個女子,心裡並不提防,猶猶豫豫抬起手腕,打算把手遞給她試一試。

  霍七笑容滿面正要去接,忽然脖子後面一陣冷風,似有實質的殺氣拂過,她背後瞬間起了一層白毛汗,動作便停在半空中。

  韋訓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揣著手站在霍七背後冷笑:「老七,我瞧你這顆腦袋生得也極好,脖子很長。」

  他把「砍起來順手」這後半句昧下,霍七郎自然聽得懂,她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收回手掌,尬笑著對寶珠說:「也用不著摸手,看看臉就知道貴不可言,嘿嘿,貴不可言!」接著又欠身往外坐了坐,與寶珠拉開距離。

  韋訓狠狠剜了她一眼,走過去坐到寶珠榻下,佔據了離她最近的位置,仰著頭對她說:「已經踩好點了,只等時機成熟。早上你交代我辦的事,也已經辦好了。」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枚紙錢,和那張從保朗手裡偷樑換柱來的紙條並排放在一起。

  寶珠湊過去看,只見兩片紙的質地、顏色完全一致,彷佛是從同一張大紙上裁剪下來的一般。她驚訝地輕呼一聲:「從哪裡得來?!」

  韋訓就把紙錢來歷,工匠們露宿的緣由,以及奇怪的葬禮等事一一道來。

  聽完這些,往日曾見過的名家書法快速從腦海中掠過,寶珠茅塞頓開,叫道:「我知道紙條是誰寫的了!」

  她興奮得兩頰紅漲,對楊行簡道:「假如是阿耶向張旭求字,有一種情形,必須要他寫楷書才行。比如,像是我死了……」

  楊行簡聽她年紀小小說話晦氣,皺著眉頭想輕輕規勸上兩句,突然間明白了她的暗示,驚道:「墓志!墓志必用楷書啊!」

  寶珠點頭道:「邀請名家撰寫墓志乃是光耀門楣的慣例。墓志是刻在石碑上的,因此好的碑匠必須是精通各家書法之人,心中有數,下筆如神,臨摹打稿才能完全還原名家墨寶的風骨。這種人雖然精通書法,能以假亂真,但身份卑微,用不上好的宣紙,日常也就用草紙麻紙打稿。」

  楊行簡嘆道:「怪不得草聖的書法寫在麻紙上,弄清楚緣由,也就不足為怪了。」

  寶珠看了韋訓一眼,兩個人都同時想起曾經見過的一個人,寶珠遲疑地問:「拄拐的瘸子也能有飛簷走壁的輕功嗎?」

  韋訓說:「江湖上也有個別斷臂或瘸腿的同行,雖然身有殘疾,仍然能健步如飛,只不過要登塔還欠了點。可能字是他寫的,進塔的另有其人。」心道那宿營地有上百個人,其中真有這等高手,潛形匿跡讓他都看不出來,還真是個深藏不露的家伙。

  寶珠和韋楊兩人討論案情,霍七冷眼旁觀,見韋訓在這楊氏娘子面前整個人神采飛揚,又有些輕手輕腳的小心翼翼,不僅坐姿身體趨向於她,每當她開口說話時,韋訓的眼神都在放光。

  綺羅郎君經驗豐富目光如炬,心裡登時明白了什麼,禁不住興奮得心臟狂跳。

  陳師古門下十三個徒弟,除了最後四五個入門晚的,其他人都比韋訓年紀大。

  然而這個蒼白陰鬱的小孩兒師兄彷佛生下來就是為了習武的,無論是爆發、悟性或是定力都是絕頂,又堅毅自律,什麼招數到了他手裡練上幾天,便有旁人苦練一輩子都追趕不上的駕輕就熟。

  少年武功能力壓群雄,又內外兼修沒有弱點,自然驕傲至極,多年來把這些年長的同門壓制得死死的,哪怕現在已經開宗立派的洞真子等人在他面前也只能規規矩矩低頭喊一聲大師兄。他有仇不過夜的桀驁脾氣,靜則潛蹤匿影,動則奔逸絕塵,打又打不過,逃也逃不掉,誰都不願招惹他。

  尤其是韋訓最囂張逆反的十四五歲年紀,簡直神厭鬼憎,眾同門都暗暗盼他栽個大跟頭,好好挫一挫這混賬小子的銳氣。

  只是霍七郎萬沒有想到他栽的是這樣一種跟頭,畢竟韋訓一向沒在男女之事上開竅,在樑上什麼都見識過,卻什麼都不在乎。雖有幾個美貌同門,他只當人是泥豬瓦狗,切磋較量時從來不憐香惜玉,一視同仁的心狠手黑,打起來根本不顧對方體面。

  現在這不可一世的家伙竟然一副患得患失心慌意亂的模樣,霍七郎只想仰天狂笑,心想這一票哪怕一文錢不拿,也是大賺特賺。再細細一琢磨,覺得韋訓估計還沒明白自己陷在了什麼坑裡,連藏著掖著都不會,更覺得好笑至極,她恨不能立刻發個師門召集令,將所有同門全都喊來看這個猞猁犯蠢的稀罕熱鬧。

  韋訓見霍七郎神色古怪,兩眼亂飄,坐著不肯走,便惡聲惡氣地催她:「來這兒打坐參禪了?叫你準備的東西都備好了?」

  霍七郎嘴角勾起,意味深長地含笑說:「大師兄莫慌,這種事向來要從長計議,急是急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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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奩:音同連,盛裝婦女梳妝用品的小匣子。

  炁:音同氣,「炁」本來和「氣」通用,表示空氣、呼吸等。 但在宋代之後,道教為了區別先天的「氣」和後天的「氣」,開始用「炁」來表示先天的、無形的、本源的「氣」,而用「氣」表示後天形成的、可感知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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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15:3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一章

  十三郎披枷戴鎖,被衙役們推搡著帶進獄房之中。他路上稍微試了試枷鎖強度,確認能輕易扭斷,但想到自己要是強行越獄,不知道會不會連累九娘,於是只能隱忍不發,等著韋訓接應。

  保朗已經提前得到消息,站在大牢門口迎接。他以為終於抓獲真凶,兩眼寒光四射,唇邊卻露出溫文笑意。

  「小師父,知道我是誰嗎?」

  十三郎用清澈的眼睛望著他道:「路上聽官差們介紹過了,想必是保朗特使。」

  保朗微笑著問:「那麼你又是誰呢?」

  十三郎沉著鎮靜地回答:「小僧善緣,見過特使。枷鎖在身,恕我不能施以全禮。」

  保朗心中甚是驚奇,這沙彌雖年紀幼小,舉止卻泰然自若,全無之前抓來那些禿頭們的驚恐萬狀。又想也只有這等江湖異人才能佛塔盜寶,想來不是吃齋念佛的普通僧人。於是對獄卒們使了眼色,讓他們拔刀在手,嚴加防範。

  保朗向他展示吊在房樑上生不如死的囚犯,銅盆中燒成紅色的烙鐵,威脅道:「見到這牢獄中的景象,你難道不害怕?」

  十三郎朗聲說:「怎麼不怕?但是身正不怕影斜,我沒有盜珠,如果定數要遭這一劫,那害怕也是躲不過的。佛說『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這蛇珠之禍究竟從誰身上而起,定是有業報等著他的。說不定是白蛇回來尋仇呢?」

  「尋仇?!哈哈,哈哈哈哈哈!」聽了這話,保朗勃然變色,一陣令人膽寒的笑聲後,他說:「實話告訴你吧,這顆珠子就是我親手斬殺白蛇奪來的,就算那妖孽還魂作祟,我照樣能把它再劈成兩截,何況是你這樣妖言惑眾的禿賊!」

  接著命令獄卒:「上刑!」

  獄卒們當即過來解開木枷,準備把沙彌吊到房樑上去。

  十三郎道:「且慢。」

  保朗冷笑:「剛才還嘴硬,一鞭未打,這就要招了?」

  十三郎說:「那倒也不是,請讓我先把僧衣和鞋襪脫了。這小號的僧衣難得,舊衣鋪裡也買不著合體的,若是打爛了弄上血污,小僧實在無力重新購置。」

  保朗一愣,接著放聲大笑。

  雲遮霧蓋,月色黯淡,街道兩旁的屋舍靜靜佇立,深夜時分,窗櫺內已經沒有光亮。韋訓向著工匠們聚居的宿營地快步走去,心裡憂慮保朗再去思過齋騷擾,只想快快解決這事。忽然聽到身後一陣咚咚咚的碎步聲,他停了下來,那腳步聲也跟著停下,他再次邁步前行,腳步聲又亦步亦趨跟著響起。

  從未遇到過這樣生澀笨拙的跟蹤者,韋訓嘆了口氣,回過身去,等著她跟上來。

  寶珠低著頭從夜色中走出來,胡服袖子磨破了,肩頭撕裂一條縫,又蹭了一身牆灰,一看就是翻窗爬牆時弄出來的狼狽。

  思過齋那扇朝外的窗戶算不得太高,也接近兩丈了,她在沒人協助的情況下自己翻了下來,韋訓心有餘悸,一陣後怕,沉聲說:「十三郎輕功不好,他摔下來不過是跌一個跟頭,你摔下來,是會折斷脊椎脖子的。老楊怎麼不攔著?!」

  寶珠也覺得自己灰頭土臉,不甚雅觀,可又沒本事爬上去換一身衣裳,她鬱悶地說:「我特地支開楊主簿,叫他去煮茶。」

  韋訓細聽她腳步和呼吸聲倒是都沒有異樣,又問:「手腳哪裡擦傷了嗎?」

  寶珠抹不開面子,覺得被小瞧了,驕傲地昂起頭:「怎麼,難道全天下就只你們師兄弟會武功嗎?我也是從小習武之人,不是沒受過傷,我還從驚馬身上墜下來過呢。」

  韋訓拿她一籌莫展,只能說:「是是,你才是天下第一高手。我送你回去,還是……」

  寶珠哼了一聲:「不回!反正夜深了沒人瞧見衣裳破了,沒有我指點,你也未必能今夜就找回那顆珠子。」她走到韋訓身邊,意思是要一起前去工匠營地。

  既然已經找到字條來源,他們商量過,如果能提前尋回失竊白蛇珠,或許能直接破案,洗脫十三郎的嫌疑,免得劫獄後他拿個通緝犯身份。霍七出城去準備裝備,韋訓一直不放心寶珠孤身待在思過齋,現在帶她在身邊親眼盯著,倒覺得安心不少,也就不勸她回去了。

  寶珠不知道十三郎今夜如何熬過,仍是一臉憂心忡忡,韋訓勸她說:「那小子皮糙肉厚,從小練功就是挨揍,你剛才要是翻窗墜下,可能比他受傷還重。」

  寶珠心道自己學騎射時,身邊所有人都唯恐她擦破一點皮,否則少不得牽連責罰,師父們也從沒人敢高聲斥責,都是好言好語哄著她。而在陳師古門下,一聽就要吃很多苦頭,她輕聲問:「你小時候練功也挨了許多打嗎?」

  韋訓一愣,許多陳舊的回憶沉渣泛起,冒著泡從暗河底下湧了上來,他迅速把它們按回去,輕快地笑著說:「並沒有,只要跑得夠快,師父就打不著,所以我才練輕功。跑得慢的,就只能跟四胖子一樣練金剛不壞身了。」

  寶珠有些疑惑,心道:那跑得足夠快之前呢?

  兩個人結伴一路走到工匠們聚居的地方,深夜之中,營地裡的篝火多數已經熄滅,只留了一兩處餘火在黑夜中慢燃,模模糊糊映出一架架帳具的輪廓。韋訓凝神戒備,提防那個未曾現身的高手暗中傷了寶珠。

  穿過工匠們睡覺的帳具,走到城牆角落,來到之前那座黃昏下葬的奇怪墳墓面前,只見簡易的墳包已經壘好,有兩個人湊在墳包邊上,架著篝火正在煮粥喝。

  此舉連寶珠也覺得有點奇怪,小聲問:「民間喪儀有這樣的習俗嗎?」

  韋訓搖了搖頭。

  那兩人見陌生人深夜來訪,站在這裡不走,有點慌張,站起來吆喝:「哪裡來的野鴛鴦,跑到墳頭談情說愛來了!」

  韋訓笑道:「那也比在新墳上閒聊吃宵夜強。」

  其中一人手裡抄起一把木匠用的鑿子,呵斥道:「你是專門找碴來的?」

  韋訓視若無睹,慢條斯理地說:「是生意上門,你們不是常州來的工匠嗎?我想訂做一件七寸大小、金銀平脫工藝的七寶琉璃漆盒送人。」

  那兩人又驚又疑,道:「我們不是漆匠,不會做那個。」

  寶珠說:「或許看著花樣就能做呢?」說著掏出她用石黛拓的漆盒紋樣,展示給兩人看,又說:「最好是一個叫『法明』的漆匠親手來做。」

  她將裝著白蛇珠的容器細節描述出來試探,那兩個人果然像是見了活鬼一般,滿臉驚恐之色,轉身就跑。

  寶珠見韋訓站著不動,問:「你不去抓他們嗎?」

  韋訓道:「不著急,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墳墓在此,就跑不了主犯。」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七八個人簇擁著一個拄拐的瘸子過來,正是那一日清晨在蓮華寺牆外偶遇的瘸子。

  寶珠記得清楚,正是這個工匠頭領去縣衙請求吳致遠開城門放他們出去,她當時聽到這批常州工匠是跟保朗一起從徐州來的,保朗去長安獻珠,工匠則是去她陵墓做工服役的。萬壽公主倉猝薨逝,地宮掩埋之後,神道碑還沒有立起,享殿祭壇、石人石馬都沒備好,正等著碑匠、石匠、木匠、漆匠等等各工種的勞力去建造。

  瘸子也認出這一對少年男女,露出驚訝神色,他沙啞著嗓子問:「聽說小郎君要做漆盒送人?」

  韋訓點頭:「沒錯,你就是漆匠法明了?」

  瘸子搖頭道:「不是,我是碑匠。」

  韋訓立刻和寶珠對視一眼,知道找對人了。就算這瘸子沒有在蓮華寺外對她的書法插嘴指點,也總能通過他的工種搜索到本人。

  韋訓說:「不會做漆盒也行,那我就訂做一塊墓碑好了。」

  他掏出從保朗那偷來的八字紙條,兩邊對折,扣在手心裡,只露出邊緣的一點墨色,給他瞧:「這種字跡能刻出來嗎?」

  那瘸子看見這紙條,臉色登時如槁木死灰一般,他雙手顫抖,丟了拐杖,咕咚一聲跪下了。

  「郎君既然已經找到這裡,就帶我去見官吧,是我陳禹寫了這張紙條,是我登塔偷盜了夜明珠!」

  韋訓和寶珠兩人暗暗吃了一驚,都沒想到牽連如此之廣的大案,他這麼容易就認罪了,同時也不肯相信。這瘸子不僅拄著拐杖,而且是個有嚴重足疾的殘疾人,就算是四肢健全的普通人,也很難爬上多寶塔盜珠,這個瘸子怎麼可能爬得上去?

  但沒有展示出紙條上字跡的全貌,他就認了出來,確實是涉案人員無疑。而旁邊這些人滿臉害怕擔憂,唯獨沒有露出驚訝神色,可見也都撇不清干係。

  韋訓淡淡地道:「你何必著急,我又不是官府的差役,不過是個來做漆盒的客人罷了。」

  周圍的人把碑匠陳禹扶了起來,他苦著臉說:「是我一個人幹的,跟其他人沒有關係。」

  韋訓道:「天色晚了,我還沒有吃飯,不如請我們到墳邊上吃碗粥如何?」他話音不緊不慢,眼神卻森然冷峭,透露出明確的威脅意味。

  那伙工匠心裡有鬼,六神無主,不知道他二人到底是何意思。有人手裡拿著鑿子刨刀,卻被這少年穩操勝券的強勢氣場震懾,根本不敢主動攻擊。

  韋訓拍了拍陳禹肩膀,受他脅迫,這碑匠只能撐著拐杖隨行。韋訓冷眼旁觀,見他常年一足發力,脊椎和肩胛都早已嚴重變形,扭曲到無法糾正的地步。冷不丁被韋訓絆在拐杖上,陳禹一聲驚呼,身形晃動,重重摔倒在地。

  寶珠立刻投來責備的眼神,小聲說:「他又病又瘸,根本跑不了,你何必再傷他?」

  韋訓解釋說:「我只是試一試。」

  寶珠問:「你說他假摔嗎?」

  韋訓搖頭。他故意抽冷絆瘸子拐杖,是為了看他的肌肉反應能力,人在意外時最難掩飾本能,哪怕行動有一點兒隱瞞,也難以逃過他的眼睛。陳禹摔倒時身子笨重,沒有應變能力,是個實打實的殘疾。

  他對寶珠說:「別的不好說,登塔盜珠的人肯定不是他。」

  陳禹摔得極重,自己爬不起來,工匠們理虧在先,敢怒不敢言,只能攙扶起他,來到墳墓旁邊。

  韋訓自己動手盛了一碗粥,從容不迫地坐在工匠們的胡床上大口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用筷子指了指墳包,問道:「贓物就藏在棺材裡面吧?」

  眾人一聽,無不瞠目結舌,臉上浮現出驚懼已極的神色,膽小的衣衫都在顫抖。

  韋訓看出這伙人並不懂武功,心裡只提防那個未曾現身的高手,又道:「你們黃昏下葬,本來就可疑。臉上沒有哀慟之色,說明裡面裝的不是同伴屍身,那十有八九就是白蛇珠了。要不是我發過誓不再碰人墳墓,現在就挖出來瞧瞧。」

  陳禹一臉憤怒之色,突然抬起頭來,高聲道:「那是我家傳的夜明珠,不是蛇珠!」

  韋訓不疾不徐地道:「蛇珠也罷,夜明珠也罷,我都不在意,就是對你們偷盜的過程好奇,你不如仔細說說?」

  陳禹滿眼憤懣抑鬱,又緊緊閉上了嘴。

  一個面容和善的圓臉工匠湊上來,戰戰兢兢地說:「小郎君既然不是官差,那就是缺錢花?我們哥幾個雖然不富裕,也能湊出二三十貫錢。」

  明明在自己地盤上,也有近十個壯年人,卻不知道為什麼每個人都對這少年心生畏懼,被他那雙細長銳利的眼睛掃過,人人只覺得心驚膽顫。

  寶珠不知道韋訓在戒備偷襲,也覺得他今夜的氣質與平日狡黠促狹的感覺大相徑庭,一股剽悍強橫之氣,彷佛站在他旁邊氣溫就比周圍低了許多。她下意識後退了兩步,立刻被韋訓察覺,厲色示意她靠近過來,不要分散。

  面對那個低聲下氣祈求的工匠,寶珠也覺得看不下去,斥責道:「你以為我們是上門來敲詐的嗎?就因為你們盜珠,有多少無辜的人被捕,酷刑拷問下又有多少冤魂,你們不覺得羞愧嗎?」

  眾工匠都面有愧色,低下頭來。

  陳禹雙目渾濁發紅,嘶啞著嗓子說:「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一個人投案自首就夠了。」

  寶珠卻道:「就算你自首伏法,也得自圓其說,你當官府斷案是兒戲嗎?」

  陳禹閉上眼睛,就是不肯說通過什麼手段盜珠。

  看他神色決絕,寶珠悄悄對韋訓說:「看起來他是想一力扛下罪責,掩護其他同伙。如果把他送去縣衙,就這副身子骨,酷刑之下只怕活不到天明。」

  韋訓心領神會,伸臂拎起陳禹後心,說:「既然有人認罪,那我就帶走領賞去了。」他一一掃視剩下的工匠,陰沉沉地威脅:「這墳包你們就別再碰了,否則我斷了這瘸子另一條腿,把他拆成半個人。」

  陳禹雖是個枯瘦的殘疾,但也是個成年男子,韋訓提起他便如拿起一根筷子般輕鬆。他年紀雖輕,卻是江湖成名已久的頂尖人物,自有一股壓迫威力,其他工匠又驚又怕,無不哭泣,卻也不敢阻攔。

  韋訓瞧他們舉止,心中暗暗奇怪。這些工匠無論老少都是些不敢反抗強權的老實良民,一嚇就慫,看起來並不像敢於偷盜節度使寶物的大盜。

  寶珠不知道韋訓要把碑匠帶到哪裡,和他一起遠遠離開營地之後,韋訓尋了座無人住的荒宅,揪著腰帶把陳禹拎到閣樓上去。這瘸子離了拐杖只能爬行,除非想跌斷全身骨頭,否則沒辦法自己下來,連守衛都不需要。

  夜色已經極為濃重,兩個人走在寂靜的街頭,寶珠低聲同韋訓說:「案子快水落石出了,可陳禹說白蛇珠是他的家傳寶物,我心裡一直惦記著這句話。」

  韋訓道:「你怕他說的是真話對吧?」

  寶珠心有戚戚,憂鬱地點點頭。她雖居深宮,但也時常耳聞身居高位的華族強取豪奪,僅僅為了一件古董、一個美貌婢女之類,就將原主害得家破人亡。這枚白蛇珠倘若自民間掠奪而來,那原主人必然非常痛苦。

  「保朗這人心如蛇蠍,如果說是他從陳禹手中搶奪來的珠子,實在非常可信。」她頓了頓,又說:「他雖然自稱親手斬殺白蛇,根本不畏懼蛇妖,但自從楊主簿聲稱我被蛇妖附身,他竟是一次都沒再登門。昨日又聽吳致遠說,保朗看到館驛中有人攜帶了一罐泡蛇的藥酒,他竟然失色變臉,拔刀把那酒壇給劈爛了,這不是心中有鬼嗎?」

  韋訓點了點頭:「嘴上說不怕,實際上卻非常忌憚。封城這麼久都沒找到蛇珠,如今城中缺糧,恐怕再難繼續封下去。保朗丟了珠子,肯定會被崔克用追究,焦慮恐懼之下,他會逐漸癲狂失控。」

  韋訓又想到另一件事,他上門恐嚇,用武力把陳禹挾持出來,那個猜測中的輕功高手也未曾現身,他不禁懷疑,世上是否真的存在這麼個人。但如果沒有別人相助,這些不會武功的工匠,又是怎麼從多寶塔中盜取蛇珠的呢?

  正沉吟中,他突然看向天邊,道:「霍七得手了,我們天明之前去起事,得先把你送回思過齋。」

  寶珠左顧右盼,並沒看見霍七郎的影子,心想或許他們師門之間有什麼特殊的聯繫方式。

  兩人一起走回縣衙內宅的院牆外,寶珠又躍躍欲試想自己爬牆,韋訓看著她擦破的衣衫,蹙著眉頭問:「我帶你上去,有什麼不妥嗎?」

  因為十三郎突然被捕,寶珠把之前冷戰的糾葛暫時忘了,現在舊事重提,她語氣冷淡地說:「走開,我可決不會讓你拎陳禹那樣拎著我。」

  看她這樣堅決,韋訓愣怔片刻,深深吐納一回,彷佛鼓足了勇氣,才緩緩朝寶珠伸出手,低聲問:「那我背你上去,行嗎?」

  寶珠看著他伸出的手,想起之前被他避之不及的事,猶自怨憤,高傲地道:「算了,你不是討厭人家碰你?咱們還是離遠點避嫌為好。」

  韋訓垂下眼睛,臉上神色復雜,混合著畏懼和慚愧,他這摧碑裂石殺人無算的手掌,這樣平平的伸在空中,竟然要自控才不會發抖。

  他想了足足一夜,為什麼面對她時會心生恐懼,此時竭力平靜,將思考結果如實說出:「確實討厭。那是因為我天生有病,身上像死人一樣冰涼,是人都厭棄。我不想主動討嫌,所以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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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二章

  寶珠看著他伸過來這隻右手,並不是燙傷過的,沒有纏著布條。跟他的人一樣,看起來瘦瘦的,蒼白膚色之下蔓延著凸出的青色血管,但是筋骨分明,看起來極有力量。她知道這隻手有多冷,在他病中昏迷時,她確實被迫碰觸過一回。

  只是沒有想過,他自己也是極在意的,在意到竟然會因此逃跑。

  再看韋訓那慚愧中帶著惶恐的眼神,一腔憤恨便都化作了憐惜,沒想到他性子如此孤傲,還是誠篤相告,之前她所想種種皆是誤會,白生了一場閒氣。寶珠心想:如果就這樣晾著他不顧,會不會一會兒就嚇跑了?

  想是這樣想,終究不忍心他這樣一直伸著手乾站著。

  寶珠輕聲說:「我知道你生了病,可那不是你自己的過錯,我……我不嫌棄你。」越說越是聲如蚊訥,慢慢向他伸出手,臉頰控制不住泛出紅暈,彷佛用胭脂薄薄塗了酒暈妝一般。

  隔著袖子,依然能感覺他冷絲絲的體溫透過布料滲透過來,只是這回是柔軟的,而非上次那鋼筋鐵骨一般堅冷無情的爪子。

  韋訓極有耐心的等著,一直等到她放下戒心,把整隻右手都放在他手心裡,才腕子一翻,迅捷無倫地把她抓住,接著如同剝筍一般剝開袖子,把她整個手腕手背都暴露出來,一並露出來的還有皓腕上的瘀傷痕跡。

  寶珠一驚,再想抽回掙脫出來,卻不能夠了,被他牢牢地扣在手心裡,她頓時有些驚慌失措,失聲叫道:「你、你敢算計我!」

  韋訓低頭細察,見她右手由脈門延伸至手腕攏著烏青一個爪印,淤血邊緣已經散出淡黃色輪廓,映著她無瑕細膩的肌膚格外刺眼,的的確確是自己的手印。這就是她幾天來一直藏在袖子裡的秘密。

  他抓得結實,卻也輕柔,手指壓在不知什麼穴位上,寶珠手臂酸麻使不上力氣,再抽一次,仍是掙脫不開。

  這傷怎麼來的兩人都是心知肚明,寶珠一直藏著不說,是因為不想被他知道自己親自去那閣樓上探望過;況且事出意外,不值得糾結。

  如今鐵證如山,寶珠也只能扭過頭去,學著他和霍七的口吻,如同江湖女俠一般豪邁硬氣地說:「我已經說了生病的事不怪你,大家都是習武之人,行走江湖,哪裡不會受點皮肉傷呢?這樑子可以揭過去了。」

  韋訓面無表情,斬釘截鐵地說:「不能!」

  他自然知道,如果不是十三郎搶救及時,這一掌捏實了,她這隻手就會被抓的骨骼盡碎,從此殘廢,再不能蘸著露水寫出漂亮挺拔的字來。

  他挨過無數毒打,熬過許多病痛,這些習以為常不值一提的事,如今落在她身上,竟是一丁點也不能忍受。更可恨的是,他向來仇不過夜,這一回卻是自己親手幹的,沒辦法去給她討回來了。這個樑子,他心裡絕對揭不過去。

  「還疼嗎?」韋訓嗓子喑啞,低低地問了一句,寶珠嗤之以鼻:「都幾天了,我早已經忘……哎!!」

  她話沒說完,韋訓已經用力按下去,接著一根一根骨頭慢慢揉捏,尋找有沒有筋腱撕裂或是骨裂的痕跡。

  寶珠的淚立刻湧了出來,她其實並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哭的,只是從娘胎生下來就淚多,稍有刺激就淚珠漣漣,哭起來停都停不住。也正因她這樣愛掉珍珠,又長得珠圓玉潤,耶娘才給她取了寶珠的閨名。

  她知道韋訓在幹什麼,因為御醫們查驗跌打損傷也是這樣幹的,只不過那時要麼是阿耶,要麼是娘親,要麼是兄長,總要有個人把她摟在懷裡摩挲哄逗,以減輕她身上苦痛,現在卻要一個人面對這個心狠手黑的小賊,又是深夜,喊痛也不敢喊得大聲。

  韋訓頂著寶珠的顫慄和婆娑淚眼,硬起心腸把她右手細細捏了一遍,確定沒有筋骨損傷,才鬆手放了她。

  剛剛才吹出豪言壯語,轉眼間就忍不住哭得淒慘,寶珠只覺大傷面子,心想這家伙裝得可憐兮兮,利用她的憐惜同情設下陷阱,騙她上鉤,實真是詭計多端。

  她一邊用袖子抹淚,一邊氣憤地想罵人。只是涵養高貴,所學詞匯中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惡言惡語,憋了許久才擠出一句:「你是個陰險歹毒的壞猞猁。」

  韋訓喟然長嘆,一陣無力,心想只怕全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句像這樣可憐可愛又可笑的話了,苦笑著道:「我也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個好人。」

  他單膝跪下,對她露出最易受暗算的背脊脖頸,說:「老楊在上面聽著你哭,要急瘋了,快上去吧。」

  寶珠心中一驚,連忙抬頭看向思過齋的窗戶,果然見到黯淡燭光中一個人影在裡面焦躁地晃來晃去,又不敢吱聲。她臉上一熱,雖不覺得自己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卻實在不好意思。盯著韋訓的後背,疑心他又有什麼戲耍她的詭計,猶猶豫豫地不敢動。

  楊行簡在樓上等她的時候不慎聽到隻言片語,知道自己身為臣下,遇到此等事應該裝聾作啞。只是樓下突然陷入一陣沉寂,他不知發生了什麼,擔心寶珠吃虧,終於忍耐不住,手裡抄起一塊沉甸甸的硯台,從窗口探頭出去,悄聲喊:「芳歇?芳歇?」

  韋訓的五感敏銳遠超常人,他明明察覺楊行簡在上面探聽,卻什麼都不說,如此一來,寶珠更覺尷尬萬分,頓時覺得渾身都燒了起來。此時再爭執什麼避嫌不避嫌,已經毫無意義,她橫下心,走過去趴在韋訓背上,雙手摟住他脖頸。

  韋訓把她負在背上,含一口清氣,縱身一躍躥到二樓,單手握住簷下斗拱,指頭便如鋼勾一般牢牢鎖定,將兩人體重懸掛空中,另一手穩穩當當將她送到窗口。楊行簡怕摔了寶珠,丟下硯台,慌手慌腳地來接應。

  等她進屋,韋訓並不跟進去,蹲踞在窗口說:「我去接十三郎了。」

  接著轉身要走,寶珠忍不住脫口而出:「你……」

  韋訓又回身過來,凝望著她,等著她說完吩咐。

  寶珠定了定神,眼底含著掛念和擔憂,輕聲叮囑道:「你們三個都小心些。」

  韋訓點了點頭,認真回應說:「好。」接著縱身而起,掠上房頂,向著跟霍七約定的地點疾行而去。

  誰想腳下喀嚓一聲輕微聲響,竟然無故踩裂了一塊瓦片。自他少年出師行走江湖以來,從未發生過這樣疏忽。

  韋訓不知所以,心中疑惑,難不成最近跟著她吃得好,自己身子變沉了?

  又有一股奇異的感覺:明明已經把人放在思過齋了,但她身上隱約的幽雅香氣猶自縈繞不絕,如雲似霧,輕柔地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彷佛奔到這裡,身上仍然背著一個溫暖柔軟的人似的。

  放下了,卻又沒有真正放下。

  夜闌人靜,皎月如珠,韋訓一時心神恍惚,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十三郎只身穿著一條褻褲,被鎖鏈吊在空中,遍體鱗傷,血順著赤腳滴在地上匯成一攤,已經半凝固了。幾個獄卒輪流接力用鞭子抽他抽累了,後半夜支撐不住,自去躲懶,他也能趁機打一會兒瞌睡。

  蘸了鹽水的鞭子雖然抽人皮膚生疼,傷口倒不容易潰爛,也沒什麼可擔心。少年眼觀鼻鼻觀心,一時間心無旁騖,四大皆空,睡得十分香甜。

  忽然鎖鏈自上而下輕微晃動,十三郎從夢中驚醒,睜開眼睛,抬頭往上一瞧,只見韋訓如同一隻大貓般伏在橫樑上,沖他眨眼一笑。

  十三郎心中當即踏實下來,掛著血的臉龐也跟著綻放出笑容。

  韋訓拔出匕首,往鎖鏈上斜斜一削,沒有金屬相撞的聲音,只嗤地一下,鐵鏈如爛泥一般被從中削斷。十三郎赤腳落地,雙手一得自由,便發力硬掰腕上鐐銬,小臂青筋暴起,兩下就掰斷了。抽出手腕前後一掄,甩了甩僵硬的肩膀,立刻覺得渾身痛快。

  韋訓順手把房樑上吊著的其他幾個囚犯也放下來,如同一片青色的羽毛般由空中飄然而降,落地無聲。

  十三郎出聲問道:「九娘呢?」

  韋訓笑著調侃:「你就只記得她嗎?」

  十三郎垂下眼睛,倒沒有直接否認。

  韋訓說:「她沒事,在思過齋喝茶呢。」

  霍七郎也跟著從樑上跳了下來,手裡拎著一隻沉甸甸的竹籠。

  十三郎見這兩個人並肩而立,更覺得信心百倍,連忙去尋了自己的僧袍和鞋襪,抱在懷中。又好奇地看向竹籠,只見裡面蠕蠕而動,糾纏盤繞著幾條白色大蛇。問道:「七師兄從哪裡抓來那麼大白蛇?」

  霍七笑道:「都怪韋大事多,白蛇哪兒那麼好找,我只尋到菜花蛇,從裱糊鋪子裡順了一碗白漿,一條一條上色,且麻煩呢。要鬧事就快,一會兒就掉色了。」

  師兄弟三個人足不沾地,迅速把所有牢房的門都打開,獄卒們似乎睡死過去一般,竟沒有一個人出來阻止,想來已經被韋訓全數點暈了。他們叫還能走路的囚犯背著不能動彈的傷員,全數從牢房裡撤離,又把蛇類放出來。

  十三郎問:「外面的點子怎麼辦?」

  韋訓說:「我引開,你們從容些慢慢跑吧。」說罷跟他們兩人分別,自行離開。

  天還未亮,縣衙方向人聲大作,衙役們由夢中驚醒,不知發生了什麼,紛紛趕去下圭縣中心。只見值夜的門房和公人紛紛從大門口逃了出來,面無人色地大喊蛇妖報仇。縣衙院子之中,數條手臂粗細的大白蛇立著脖頸,張開血盆大口,吞吐信子。

  奇詭莫測的盜珠案至今未破,蛇妖報冤的故事早已深入人心,官面不提,辦事的人都深信不疑。如今怪事擠作一堆爆發,所有人都嚇得魂不附體,膽小的只顧著自己逃命,哪裡還管牢裡關的犯人。

  又有人發聲大喊:「房頂上有人!」

  眾人往他指的地方瞧去,但見縣衙大堂的屋頂之上,高高立著一個穿著青衫的清瘦人影,正悠閒自得地俯視整座下圭縣縣衙。

  「是青衫客!是那個大盜!!」

  雖然沒人看得清相貌,但衙役們在保朗手下搜尋這個傳說中的江湖大盜已久,早已把飛簷走壁和身穿青衫的印象牢牢印在腦中,只看一眼,就立刻大叫起來,當即有刀的拔刀,沒刀的去取弓箭鐵網,要憑著人多勢眾抓住這俠盜。

  等他們逐漸聚集,韋訓輕快地笑了一聲,開始極速奔跑起來,他在眾多建築房頂之上縱騰跳躍,閃轉騰挪,如同一隻靈巧的青色大鳥,又如一個飄忽不定的青色幽靈,忽而向東,倏然向西,復又折向北,再轉而至南,無一時停下腳步,所有衙役們也只能跟著他被東拉西扯地放風箏。

  住在縣衙周圍的百姓也都被這場大混亂吵醒,人們紛紛起來圍觀,只聽得衙門裡人仰馬翻,鼠竄狼奔,有人喊白蛇奪命,有人喊盜賊飛天。

  韋訓輕快地奔跑了一陣兒,忽然覺得身後無人了,回頭才發現自己跑得太快,又沒什麼腳步動靜,已經把抓捕的主力給甩脫了。他抱著胳膊站在房簷上等著大家,又不由自主地翹首往思過齋方向望了一眼。

  遠遠地瞧見那邊窗口立著一個手持弓箭、風姿綽約的人影,同樣往他這邊看過來。韋訓留下弓箭本意是給寶珠防身用,沒想到她並沒閒著,找好了位置持弓掠陣,以免他被其他弓箭手射下來。

  韋訓只覺得怦然心動,胸腔之中好似胡椒燒炙一般熱流洶湧,火辣辣的灼痛。他突然冒出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反正今日已經故意走漏行蹤,又不慎踏裂了瓦片,不如將錯就錯,暫時放棄往日斂聲匿跡的盜賊作風,搞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動靜,免得她時常被蒙在鼓裡,什麼都看不清楚。

  一念及此,韋訓跳起來將一片瓦猛力踢飛到衙役聚集之處,將眾人嚇了一跳。一聲清脆呼哨,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接著足下發力,重重踏著屋頂狂奔起來,將所經之處瓦當瓦片、五脊六獸全部踢飛踹碎,揚起一陣龍卷般的狂風,轟天震地的席捲而過。

  下圭縣四五萬人但見瓦礫碎石漫天紛飛,空中掠過一條煙塵四起的狂暴蛟龍,左突右衝,氣勢洶洶地朝著蓮華寺多寶塔馳騁而去。又見那滾滾煙塵之中飛出一個青色人影,狗腰一擰,繞著多寶塔颯踏盤旋而起,堪稱矯若遊龍。

  青衣人伸著手臂劃過,將塔周幾千個銅鈴同時搖響,身形越轉越快,越轉越高,一時間整座塔地動山搖,銅鈴聲震耳欲聾,全城人都被驚得張口結舌,不知天地之間發生了什麼災變,以至於出現此等龍騰蛇舞的異象。

  霍七掠上房頂,伸手將小師弟十三郎拉上來,遠望韋訓鬧出來這驚天動地的大場面,她震驚已極,感慨道:「不得了,韋大這是開屏了啊!」

  十三郎對韋訓佩服的五體投地,驚喜地問:「大師兄這一招叫做開屏嗎?」

  霍七郎噗嗤笑出聲來,抬手撫摸他的光腦殼說:「你不懂,也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他現在快活極了。」

  韋訓戲耍一般與身後緊追不捨的衙役們前後拉扯,在回廊之間輾轉騰挪,輕鬆閃躲身後發射過來的種種暗器流矢,忽然眼角瞅見路過的一間屋裡擺著一盤桃子。

  他一個急停,倒退幾步,靈巧地翻窗進去,在身上蹭蹭手,抓了兩個熟透發紅的,小的塞進嘴裡銜著,大的在手上拋接兩下,又從另一邊窗戶鑽了出去,叼著桃子繼續奔跑著逗弄那些疲憊不堪的可憐人。

  直到估計縣衙獄房裡的犯人們應逃盡逃了,他才隱匿腳步行蹤,繞行了幾圈,確定無人跟蹤,重新回到思過齋。

  目睹過剛才那一場撼天震地的公開劫獄,寶珠和楊行簡都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韋訓咔嚓咔嚓嚼著桃子,將另一個桃遞給寶珠。

  寶珠愣愣地伸手接住,不知道該怎麼下嘴,捧著整桃反復試量,檀口微張輕輕咬下一口,只啃下一點桃皮。

  韋訓啞然失笑,才想起這位金尊玉貴的公主從未吃過完整的水果,自有僕人為她削去果皮,仔細切成小塊。於是又從她手裡拿回桃子,俐落地掰成兩半,再遞還給她,同時促狹一笑,眼底盡是戲謔。

  寶珠此時才略微回神,知道他取笑自己不會吃整水果,臉上一紅,訥訥地說:「切開吃,才能避免吃到蟲子。」

  韋訓笑道:「是是,倘若有半條蟲子出現,那可就出大事了,天上必然要下淚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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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訓這種低體脂薄肌的體型,運動量巨大的時候要補充碳水,所以愛吃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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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三章

  整個下圭城被韋訓等人鬧得沸反盈天,縣衙內宅也深受其害,吳致遠的女眷們多有被白蛇嚇暈過去的。獄房大牢都被劫了,哪裡還有餘力去盯著被軟禁的楊氏父女,楊行簡牽著驢,低調大方地帶走了女兒楊芳歇。

  兩人找了家偏僻的小客棧暫時落腳,楊行簡按照寶珠吩咐,去街上買了一大壇好酒。此時下圭縣的米價已經漲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底層居民多有挨餓的情況出現,楊行簡在街上聽了一會兒,深感吳致遠不可能再將封城持續下去了,否則只怕要官逼民反。

  天還沒亮,卻無人能夠入眠,百姓們聚集在一起議論,提到城中出現的詭異異象,紛紛都是一句:「蛇妖顯靈化為蛟龍,來到下圭奪珠復仇,城門封不住了!」

  又有人提到,縣衙中有個人被蛇妖驚嚇發了瘋,抽刀劈砍傷了不少人。

  不多久,韋訓、霍七、十三郎一個接一個從窗外翻進屋中,今夜在下圭城裡興風作浪的三人全數聚集在同一間房裡,人人意氣風發,帶著惡作劇後的頑皮之色。

  寶珠著意把十三郎細細查看,見他上身裸著,只穿了一條貼身的褻褲,腋下夾著自己的僧衣,小小一個人渾身上下皮開肉綻,布滿鞭痕,臉上的血漬已經乾涸了,當即鼻酸眼澀,哽咽著張開手臂把他摟在懷裡。

  十三郎一時不察被抱住,只覺得她身上又香又軟,登時大窘,害羞到頭皮都漲得通紅,連忙掙開脫身,躲到角落裡披上僧衣,連聲說:「我身上骯髒,不要弄髒了九娘的衣裳。」

  霍七捧腹大笑,轉頭去揶揄韋訓:「師兄後悔沒精進外家功夫了吧?若是扛一頓刑能換她憐……」

  話沒有說完,韋訓面帶微笑投來陰惻惻的眼神,霍七郎知道再說下去必死無疑,揉揉鼻子,自己截斷了話頭。

  寶珠見十三郎雖然受了拷打,舉止卻沒有虛弱之態,照樣能爬牆翻窗,一副生龍活虎的樣子。心想他沒比弟弟李元憶大幾歲,身上肌肉卻分明緊實,筋骨昭著,確實與尋常少年不同,也漸漸放下心。

  她親手破開酒壇泥封,慶祝他們平安歸來。

  韋訓和霍七郎都是酒到杯乾的無底海量,楊行簡卻只喝了兩杯就大醉,紅著臉爬起來大跳胡旋舞,舞技竟然相當驚人,回旋颯踏如風,雖然不會一點兒武功,卻當真是一位舞林高手。

  楊行簡的品級不夠上殿面聖,寶珠一直以來都認為之前沒有見過面,此時才回想起來,去年中秋賞月宴上,有個穿綠衣的小官兒隨兄長韶王出席,只是因為位卑坐的位置距離主位甚遠,她沒有留意。

  大唐的宴會除了安排專業樂人表演,參會的人無論尊卑都會歌舞助興展示才藝,無舞不成宴,無樂不成席。天子皇儲、公卿宰相,高興起來都能來上一曲。

  那一日宴飲十分熱鬧,喝到中途,許多官員都舉杯敬酒起舞,又唱又跳,宮殿裡群魔亂舞。寶珠記得那個穿綠衣的小官跳得尤其歡快瀟灑,簡直媲美專業跳胡騰舞的胡兒,一時風頭無兩,在場列席的人無不為他鼓掌喝彩。

  如今再見這舞姿,寶珠一下子就想起來了,豁然頓悟:「原來是你!」

  眾人一邊喝酒一邊欣賞楊主簿的高超舞藝,談到獄卒們見到白蛇嚇得魂飛魄散時的模樣,都是撫掌大笑。

  下圭縣縣令吳致遠囚禁楊氏父女雖是被保朗所迫,但仍有為虎作倀之惡,寶珠本來不想用他的東西,但轉念一想,將吳致遠賄賂的金銀首飾全部轉手送給霍七郎,當做她幫忙劫獄的報酬,霍七這麼快拿到錢,自是喜不自勝,連聲讚美楊氏娘子豪爽大方。

  至於從翠微寺出發時訂做的那套胡服,翻牆的時候扯破了,寶珠當然不肯穿有絲毫破損過的衣裳,就留下了吳致遠夫人送的兩套衫裙。

  眾人痛飲一番,寶珠說:「我大約猜到那個瘸子碑匠偷盜白蛇珠的手法了,只是得跟他對口供印證一下。」

  韋訓一聽,揚起眉毛,神色疑惑:「你說他自己動的手?」

  寶珠點了點頭:「我開始思路便錯了,見到那個漆盒和我往日用的東西一樣,沒有想過有替代品。」

  宮中日常所用之物,無論大小輕重,無不是能工巧匠耗盡心血精雕細琢出來的獨家珍品,如果不慎損壞,除非再去重新訂做,否則天下沒有同樣的東西,讓人想不到有可替之物,美則美矣,遠不如市售的東西方便。但常州工匠的手藝天下聞名,全都是能為皇家服務的能工巧匠,再做一個同樣的漆盒完全可能。

  「我臨摹了紙條上的筆跡,叫你將贋品放回去,耍了個偷樑換柱的把戲,假如那漆盒本身也是贋品呢?」

  韋訓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有人都認為是韋訓這樣有飛天遁地能耐的大盜攀塔進去盜寶,連他自己的師弟都這樣懷疑,官府尋訪疑犯也是同樣思路,甚至馴蛇耍猴的街頭藝人都抓,沒想到一開始就錯了。

  寶珠說:「如果漆盒送入多寶塔之前就被替換了,無論守衛有多嚴密,構造多堅固,那碑匠根本不需要進入多寶塔。他腿瘸也罷,目盲也罷,都無所謂。工匠們與保朗一路上同行,又一起進入下圭城,完全有下手機會。」

  韋訓暗想,倘若如她所料,就能解釋他最大的疑惑,或許那個想像中的輕功高手從始至終都不存在,只是一伙兒不會武功的普通人用詭計作案而已。

  他想了想,又說:「這麼做雖然解釋得通,但保朗、吳致遠、了如三個人不可能只看盒子外觀,不打開瞧瞧白蛇珠吧?他們難道就沒發現那是個空盒子?」

  寶珠搖了搖頭道:「這點我也想不通,不如直接去問問陳禹。」

  韋訓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起身要走。

  寶珠連忙喊:「我也一同去!」

  霍七郎道:「有這樣的熱鬧,怎麼能缺了我?」

  楊行簡醉意未退,也紅著一張老臉嚷嚷:「這回別想甩下老夫!」

  所有人都要去,寶珠就是不許十三郎跟著,讓他老實待在屋裡清洗包扎傷口,好好休息。

  一行人前去拘禁碑匠的空屋,寶珠騎在驢上,熟悉感撲面而來,以前總是嫌棄它醜,多日不見,竟然有些想念,在它的毛腦袋上揉了兩把,驢當即咴叫回應。

  低頭看牽著韁繩的韋訓,見他靴子上磨破一個大洞,一想便知道是他剛才禍禍下圭縣眾多房頂時硬生生踢爛了,於是拿出錢袋丟給他,說:「去買雙新靴子。」

  韋訓似乎自己也沒注意,低頭看了一眼,渾不在意說:「等我有空時自己補上,用不著買新的。」

  寶珠大為不滿,蹙著眉頭說:「跟著我的人豈能穿破靴?我難受死了,快去買!」

  韋訓奇怪地回頭瞧了她一眼:「靴子穿在我腳上,你難受什麼?」

  寶珠氣憤地說:「我要是沒看見也就罷了,已經發現,就會禁不住一直去看那個洞,這怎麼能忍?!」她想了一想,不能厚此薄彼,又認真叮囑道:「記得也給十三郎買雙新的。」

  她疾言厲色地催了幾番,韋訓沒有辦法,只能答應一會兒就去買。暗自嘆息她這樣揮霍破費,旅費又要更加捉襟見肘了,但那是她的錢,她說了算。

  一行人走到荒宅,韋訓飛身上樑,碑匠果然還在原地癱著,於是伸手把他抓了下來。

  陳禹依然一臉剛毅,堅持自己是單獨作案,不肯牽連同伙,韋訓道:「我雖然發過誓不再掘墓了,不過我師弟沒有起誓。如果打開棺材,裡面藏的是白蛇珠,還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漆盒?看你們埋得不深,這事也好驗證,咱們現在就一起去瞧瞧。」

  陳禹一聽,登時頭冒冷汗,喘息急促。

  韋訓見他這副模樣,心知寶珠多半是猜對了,心悅誠服地望了她一眼。

  楊行簡厲聲道:「這白蛇珠一出世,已經害死許多人,確實是不祥之物。你要不想牽連更多人,趕緊老實交代,或許還有回旋餘地。民間瘋傳白蛇報冤的故事,如此禍國殃民的妖孽之物,也別想敬獻給天子了。」

  陳禹聽他連聲蔑稱珠子為「蛇珠」「妖孽之物」,心痛如絞,悲從中來,著實按捺不住,突然痛心疾首地伏地大哭起來:「那不是白蛇,不是妖孽,那是我的女兒熒娘啊!!!」

  這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在夜空中迴蕩,幾個人都是一激靈。

  只見陳禹痛心絕氣,幾乎要昏死過去,哭喊著道:「哪裡有什麼白蛇,是保朗殺了我的熒娘,從她手中奪走夜明珠,還污蔑熒娘是蛇妖!我只恨現在不死,死後定然化作厲鬼拖他一起下地獄!」

  一提到保朗,陳禹目眥盡裂,面容充斥絕望與憤怒,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十指如鉤,深深摳進地上的泥土中,真如阿鼻地獄的惡鬼一樣可怕。

  幾個人互相交換眼神,心中都想這盜珠案果然是有冤情的。

  一旦開頭,陳禹的防線就徹底崩潰,難以繼續隱瞞,他一邊痛哭一邊訴說:「我女兒熒娘一生下來渾身肌膚雪白,頭髮、眉毛、睫毛都是白色的,全身上下只有一雙眼睛是紅的,穩婆心裡害怕,建議趕緊淹死她。

  我和老伴多年只生了這一個孩子,看著嬰兒可憐,沒有聽從。帶她看遍常州的名醫,人家說這是天生的『白子』,白膚紅眼,藥石無醫。這種孩子頂多活個二十來歲,注定早死,養不長久。」

  說到『注定早死』四個字時,霍七郎忍不住偷瞧了一眼韋訓,卻見他不為所動,只是專心聽講。

  「我是常州永陽縣石井村人,村裡人全都靠各種手藝過活,我也學了一身雕石刻碑的本事,家裡有幾畝薄田租給別人耕種,雖不富裕,也算得上衣食無憂。於是沒有丟棄孩子,取名熒娘,將她養活大了。

  她能哭會笑,長得玉雪可愛,就是頭腦不太好使,不論年歲如何增長,心智都如同幼童一般單純,整天蹦蹦跳跳只知道嬉戲。我想孩子既然活不久,就沒打算讓她嫁人,想讓她留在身邊,免受婆家磋磨。

  先父在世的時候不想靠手藝過活,外出經商,曾經耗盡本錢從一個胡商那裡買了一顆夜明珠,但不好轉手,便拿回家了。後來父親病逝,我又不懂生意,就把這顆珠子供奉在祖宗牌位前,想當做傳家寶。

  這夜明珠白天瑩潤如白珍珠,夜晚又能散發出熒光,實在是一個稀世的寶貝。熒娘的名字也是從這上面來的,她自小就非常喜歡這顆珠子。」

  聽到碑匠描述夜明珠的形態,寶珠若有所思,但沒有出聲。

  「熒娘八歲的時候,她娘病亡,我患有足疾,有心再娶,卻也沒人看得上一個殘廢,於是爺倆相依為命,她幫忙料理家務,我刻碑抄經,就這麼磕磕絆絆地過下來了。可惜如那名醫所說,熒娘的身體逐漸惡化,眼睛漸漸看不見了。我們爺倆全靠四鄰八舍照應,才能吃上熱湯熱飯。

  前年熒娘十五歲,已經看不清三步之外的人影,只能隱約看見夜明珠晚上發出的熒光,於是對那珠子更加愛不釋手。我心想孩子還有幾年好活?就放手讓她在家玩耍。」

  陳禹哭著說:「前年六月十五日,我出門接活,回家見熒娘不在,以為她又如同往常那樣出去玩耍了,也沒放在心上。只是一直等到天黑透了也沒見她回來,一翻家裡,夜明珠也不見了。她雖然到了嫁人的年紀,但心智一直都跟小孩兒一樣天真爛漫,不管我教了多少遍,都不懂財不外露、人心險惡的道理。」

  幾個人聽到這裡,已經隱約猜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眼中都透出哀憫之色。寶珠不停用帕子擦眼睛,楊行簡更是涕淚交流,沾濕了鬍鬚和衣襟。

  碑匠哭道:「我拄著拐杖,和鄰居們一起尋找了半夜,終於發現她倒在村外的路上,身子從右肩到左肋,斜著被砍成了兩截。我命苦的孩兒啊,就像肉鋪被宰殺的豬羊一般暴屍荒野,那凶手竟然還用她的衣服擦了刀!」

  韋訓突然問:「從右肩到左肋,只砍了一刀?」

  碑匠點了點頭,繼續說:「夜明珠當然也不見了。我連著哭了幾日幾夜,可是找不到凶手,報官也沒人理會,只能給她擦淨了血收殮下葬。假如熒娘是壽終而亡,老漢心裡早有準備,只是老天無眼吶,竟讓她慘死刀下!」說罷渾身顫抖,又哭倒在地。

  霍七皺眉道:「聽起來是用仙鶴落的高手。」

  韋訓冷笑:「對一個心智不開的小姑娘試刀,算哪門子高手。」

  楊行簡本有醉意,聯想到自己同樣病逝於豆蔻年華的女兒,哭得淚如雨下,唏噓不已,早把將盜賊送去官府的念頭拋開了。

  他哽咽著問:「你什麼時候知道保朗是真凶的?」

  陳禹目眥欲裂,咬得牙齒咯咯作響,答道:「他整整瞞了一年。一年裡我到處擊鼓鳴冤,官府一聽熒娘是個短命的『白子』,誰也不放在心上,草草將我打發。正當我快要徹底絕望,放棄追凶的時候,村裡有人聽到徐州那邊的傳聞。

  傳說有個武威軍下屬的士兵旅行途中斬蛇奪珠,獻給了節度使崔大帥。我一聽故事裡的敘述:白色大蛇,紅色眼睛,頭上嵌著夜明珠,心裡立刻明鏡一般。就是這個人殺了我的女兒奪走明珠,還編造了一段傳奇異聞來給自己臉上增光!」

  陳禹大哭道:「世上怎會有這樣殘忍狠毒之人,他起意搶奪明珠,只需伸手拿走就是了,熒娘眼睛都快盲了,根本看不清他的樣貌,哪裡會追究!」

  寶珠等人皆恍然大悟,沒想到這個故事裡竟然埋藏著如此惡毒的隱喻。

  一個無辜的『白子』女孩兒,只因身懷寶物、外表異於常人,就受到惡人覬覦,命喪黃泉。死後還被他編造謠言,指認為妖。想來保朗根本沒把熒娘當做正常人類,才如此肆無忌憚地殺人奪寶。

  陳禹一夜之間不僅被奪走家傳明珠,更被殺了骨肉相連的掌上明珠,如此打擊之下,怎麼還能保持情緒穩定?

  他換走夜明珠之後,忍不住在漆盒裡面留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八個字,正是提醒保朗,他犯下的大罪是有人清楚內情的。保朗心中有鬼,也不敢讓張紙條為人所知。

  陳禹惡狠狠地道:「我多次去徐州跟蹤過保朗,那時候他已經因為獻珠飛黃騰達,從一個普通執戟升為都虞候,手底下管著一千多個兵,出入都有副官和侍衛跟隨,好不風光。

  況且就算他一人獨行,我一個只會刻碑的老瘸子,怎麼打得過他那種武功高強的武士?是以次次落空,只能含恨飲淚回家。直到今年年初,節度使府派下來一個任務,我才知道機會來了。」

  寶珠道:「崔克用要將夜明珠獻給天子,需要一個華麗的容器,對嗎?」

  陳禹點了點頭:「石井村代代匠人聚集,出過許多遠近聞名的巧匠,官府要的東西經常以勞役的名義交辦下來,我們也都習慣了。熒娘從小在村裡生活,鄰居們也幫了不少忙,對她慘死都很同情。

  於是我想出了這個計謀,請接活的漆匠做出兩個一模一樣的盒子,想辦法中途替換過來。雖然沒辦法直接向保朗報仇,起碼還能把家傳的寶貝討回來。」

  寶珠問:「只有這裡我想不明白,一隻空的盒子,對方不是馬上就會察覺不對嗎?」

  陳禹慘笑道:「我當然也有準備。夜明珠在我家傳了三十多年,大小、形狀和顏色我都瞭然於胸。一寸大的珍珠我自然買不起第二個,卻能用別的東西充數。我在市面上找了一兩個月,發現菜場有個小販賣一窩白色的卵,大小正好跟明珠一致。他說那是鳥蛋,我也認不得,花了幾文錢買回家去研究。

  刻碑的時候如果下刀有誤,碑體有了缺口,可以用石粉混合樹膠補缺。我就利用此術,試著在樹膠中混入珍珠粉,在鳥蛋上薄薄塗了一層,添加上珠光。只要不跟原物放在一起比較,就能魚目混珠一段時間。至於保朗把假珠獻給皇帝之後怎麼樣,我就管不著了,最好能治他一個欺君之罪,方能讓我如願。」

  寶珠豁然開朗,讚道:「真是好主意!」

  韋訓問:「保朗將夜明珠寄放在蓮華寺多寶塔上,在那之前你就動手了嗎?」

  陳禹道:「已經動手了。雖然我絞盡腦汁想出了替換漆盒的計謀,但始終不知該怎麼在節度使府的嚴密守衛之下執行,還以為事情要功敗垂成。沒想到兩個月前萬壽公主薨逝,皇家四處征召工匠為她營建陵墓。」

  「崔大帥緊急征了石井村所有工種的匠人,叫我們快馬加鞭跟上獻珠的隊伍,一起送往長安。這不就是天賜的良機嗎?工匠們有理由接近放漆盒的馬車,我又是個不會讓守衛警惕的殘廢,就有了替換的可能。」

  萬沒想到自己也在這案子中意外有了一席之地,寶珠略覺尷尬。

  陳禹又道:「我以為頂多途中被他們發現珠子是假的,沒想到假珠也莫名其妙失蹤了,這才引起盜珠大案,我們常州工匠一起被封在城中。雖說打定主意要拿回家傳明珠,可我從沒想連累其他無辜的人,人死不能復生,老漢也實在沒臉繼續活下去了。營地的墳墓裡埋的是原來的漆盒,夜明珠還在我身上。」

  他提起褲腳,在殘疾的左大腿內側,有一條三寸長的大傷疤,上面用粗線來回縫了兩遍,如同一條猙獰的蜈蚣。為了藏寶,他竟然狠心損傷肢體,把珠子埋進自己肉裡。天氣炎熱,傷口腐爛,如同壞疽一般散發出惡臭。

  碑匠籲了口氣,似乎放下了全身的重擔,道:「我所知已經全部交代了,各位可以把我和夜明珠交給官府領賞,或是現在就殺我祭天,老漢都罪有應得,只是懇求各位,不要再追究棺材裡埋的東西了。」

  韋訓神色凝重,渾身散發迫人寒氣,冷冷道:「要說『罪有應得』四個字,那還輪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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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四章

  一行人將陳禹送回工匠們的營地,寶珠憐憫他殘疾傷病,把驢讓給他騎著。到了營地,發現工匠們還是沒有聽勸,把棺材重新挖了出來。

  起了棺釘,那個面相和善的圓臉工匠從裡面取出一個用白帛包裹的東西,見他們來了,那人一層層揭開帛布,裡面正是跟多寶塔中一模一樣的七寶琉璃漆盒。

  他捧著漆盒,毅然決然對韋訓說:「老陳一個瘸子幹不成這樁大事,漆盒是我趙法明親手做的,盒底還寫了我名字,我是共犯。」

  原來此人就是漆盒上的「法明」,寶珠一聽,不禁非常佩服他的勇氣。

  工匠在自己所做的物品上落款,跟文人墨客在書畫詩作上落款完全不是一個目的。書畫落款是為了揚名和紀念,而工匠們的落款是預備東西質量不好回頭追究責任。若敢在皇家敕造的東西上糊弄,是要整個組掉腦袋的。

  陳禹見趙法明不打自招,急得直拍大腿:「他知道個屁!是我花錢訂做的盒子,跟他沒有一文錢關係!」

  漆匠趙法明招認之後,一個容長臉的瘦子出來道:「趙三也忒自大了些,這金銀平脫的工藝你一個人能做得出來?沒有我金匠馮大,你頂多在漆面上雕個花兒。」

  又有一個身材矮小的老頭說:「我是木匠,這漆盒的木胎是我鑿出來的。」

  接著一個眯縫眼的年輕男子說:「我是畫工,那盒子裡面飛天獻寶的圖樣是我親手畫的。」

  接著一個腰身窈窕的黃臉女子說:「我是織工,漆盒裡的蓮座寶相花錦緞是我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常州工匠一個接一個站了出來,說自己同碑匠陳禹是共犯,要跟他一起投案。盜珠案牽連多條人命,這些人問心有愧,寢食難安,左思右想還是決定自首。

  趙法明眼裡含著淚說:「熒娘是我們左鄰右舍一起看大的孩子,她不幸遇害之後,也是我們眼看著老陳天天發瘋追凶,實在瞧不下去,才跟他一起設計了換寶的計謀。本來換出來就該把這漆盒燒了掩人耳目的,只是……只是大家通宵達旦地熬了幾個月才做出來的東西,實在捨不得就這麼毀掉,才藏在棺材裡面下葬。」

  寶珠與韋訓對視一眼,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陳禹寧肯獻出夜明珠,自首伏法,也不想他們繼續追究棺材裡藏的東西。他根本不怕死,是怕盜珠案把這些好心的同行牽連進來。

  一隻七寸大小、單手能托的漆盒居然要這麼多工匠聯手才能制作出來,寶珠終於能直觀感受到宮中那些以「千工鏡」「萬工床」命名的東西究竟花費了多少人力。母親薛貴妃還在世的時候,光是日用漆器一項,長安官辦工坊中就有三百名工匠專門為她一人製造。

  她感佩於這些工匠們同氣連枝的義氣,竟能為同伴作出這樣的犧牲。

  韋訓道:「早跟你們說過了,我不是官差,只是個來訂做漆盒的客人。不過我身上沒錢,所以等會兒拿一樣東西來跟你們以物易物。」

  工匠們聽了這話,你看我我看你,都摸不著頭腦。

  韋訓看向寶珠,緩緩地道:「我辦點事,去去就來,你跟老楊在這裡等會兒。」

  寶珠早對他這句「去去就來」洞悉於心,說:「就算我不許,你也非得去幹是吧。」

  韋訓昂著脖頸,桀驁不馴地點了點頭。

  寶珠心想小事上他隨意率性,願意聽令,但牽扯底線的生死大事,這人向來是獨行其道,任所欲為,此時渾身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寒氣,已經不再隱藏殺意了。

  保朗暴戾殘忍,喪心病狂,不僅授意吳致遠囚禁她和楊行簡,還刑訊逼供十三郎,殺死熒娘奪人傳家之寶,光下圭縣就有至少十多個無辜之人被捕受刑而死。這樣的惡人能繼續活在世上,還有什麼天理可言?

  律令無法制裁的惡人,自應由律令無法約束的俠客除掉。

  想到這裡,寶珠說:「你去吧,只是千萬小心。」

  霍七郎插嘴道:「既然小娘子擔心,我可以去幫襯師兄一把,順便看個熱鬧。」

  韋訓冷笑一聲:「你想得倒美,報酬可不是白拿的,你待在這裡護著她,一根頭髮也不能少。」

  楊行簡的酒意漸漸消退,茫然不解,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妙,連聲詢問:「這是怎麼了?他要去幹什麼?你們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韋訓轉身離去,沒人為楊行簡解答疑惑。

  縣衙大堂門前的院落中四處血跡斑斑,周圍寂靜無聲,只留著一些被砍死的蛇屍和被橫刀斬斷的人類肢體。

  保朗從癲狂產生的眩暈中逐漸甦醒,睜開眼睛,感到自己趴在一片冰冷黏稠的血泊中,手裡還握著刀。之前見到院子裡那些白蛇蠕蠕而行的時候,他驚懼已極,突然失去理智,不分青紅皂白拔刀瘋砍眼前一切,狂躁許久後突然斷片暈了過去。

  他撐著刀身慢慢爬了起來,發現自己並沒有受傷,依然身在縣衙。

  保朗的眼前再次浮現出那個幻覺:韋陀佛像怒目而視,金剛杵上纏繞的小白蛇用那雙寶石般晶瑩剔透的鮮紅眼瞳盯著他,夜以繼日,哪怕夢中也糾纏不休,正如那個倒在鮮紅血泊中的雪白女子,茫然地睜著紅眼睛看向他。

  她究竟是人還是蛇?如今他已經無法分辨,白色與血色交織纏繞,鋪天蓋地的籠罩在他身上,再也無法抹去。或許她真的是妖,死去蛇妖的報復,正在以某種不可阻攔的勢態鋪天蓋地碾壓而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染滿鮮血的手,感覺一生所求的錦繡前程、榮華富貴正從指縫裡緩緩溜走,無論抓得多緊,砍得多狠,都無法阻擋。

  「終於醒了,讓我好等。」

  某個冷森森的聲音忽然傳到耳邊,正堂建築灑下的陰影之中,一個青衣人悄無聲息從暗處緩步走進月光裡。

  保朗心頭一驚,立刻握緊了刀柄,下盤沉移,雙手架刀擺出防禦姿勢。

  這人一直站在那嗎?為什剛才沒有注意到?

  只見那人一襲青衫,身形瘦削,膚色蒼白,冷月照耀之下,細長的影子模糊而淺淡,整個人如同飄浮在海市蜃樓之中。保朗揉了揉眼睛,心神恍惚之下,一時間疑心這青衣人是陰間鬼差。

  「讓你夢中不知不覺死掉也太痛快了,是以一直候到現在。還有人等著我,趕緊速戰速決吧。」

  青衣人一邊催促,一邊從腰間蹀躞帶上拔出一柄僅八寸長的匕首。

  看到反射著月光的刀刃,保朗漸漸清醒過來:這就是那個久尋不獲的江湖大盜青衫客。

  青衣人閒庭信步朝他走來。

  保朗唇邊浮現出一抹殘忍笑意,雙手握刀,擺好了劈砍架勢。是人,就能殺死。先不論武藝如何,兵器向來是一寸長一寸強,一寸短一寸險,想用這把餐刀大小的匕首來跟他手中二尺六寸的精鋼橫刀來拼刃,似乎太過天真了。

  他正這樣想著,突然感覺自己視線一下子沉了下去,迅速下墜,一直沉到地磚之上。青衣人破了洞的靴子近在咫尺,站立在他的臉前面。這是怎麼了?保朗腦中泛起最後的疑惑,然而這個疑問無人解答,他的視線漸漸模糊變暗,直至漆黑一片,到死也沒看清楚發生了什麼。

  無頭的屍身噴出一腔熱血,接著雙膝一跪,癱倒在地。

  韋訓彎腰抓住保朗的髮髻,把人頭從地上撿起來,看到死人臉上還掛著迷茫的表情,冷笑一聲。他一抖匕首,血珠飛濺,刀刃寒光四射,再無殘血,才收刀入鞘。耐心等人頭熱血流盡之後,他將之收進隨身攜帶的皮囊。

  寶珠心情忐忑,一直等到天色蒙蒙亮了,還沒看見韋訓的影子。她回想起陳禹所述,保朗只用一刀就把熒娘劈成兩截的話,更是坐立難安。再想韋訓病癒沒幾天,手上傷還沒好,後悔自己沒拿上武器跟著去掠陣。

  她忍不住問霍七郎:「怎麼要那麼久?」

  霍七拋接玩弄著自帶的幾粒骰子,滿不在乎地說:「韋大可能餓了,順路吃口早飯,耽擱了一會兒。娘子嘗過孫家店附近那家柳葉博托嗎?麵葉雪白可愛,爽滑筋道,味道著實不錯。」

  寶珠臉色一沉,劈手從她那裡奪過骰子,隨意往碗裡一擲,骰子滴溜溜轉動再停下,滿把紅豔豔的滿月。

  她冷冷道:「你若再胡說八道,我請你吃一頓馬鞭。」

  霍七郎驚訝於她的手氣之壯,又見她真的生氣了,心中惴惴,暗想這小姑娘相貌嬌俏可人,怎麼惱怒起來氣勢如此可怕?能收服青衫客的人,果然不是等閒俗輩。

  霍七收起戲謔,正色道:「娘子實在不必擔心,剛才我說去幫襯,只是在逗趣兒。大師兄已經練到玄炁先天功最高一層,蜃樓步迷蹤遁影,腳踏清虛,再添十個保朗,也不是他的對手。他雖然喜歡上樑潛伏,但殺人向來正面硬剛,從不叫敵人背後受死。現在不來,可能在等對方睡醒才動手,這種惡人不面對面殺掉,就太便宜他了。」

  寶珠聽不懂她說什麼,只是霍七確實沒有撒謊,話音才落,韋訓的影子就從街頭出現了。他右手托著一個荷葉包裹,左手拎著皮囊,輕鬆自在地走了過來。

  寶珠一下子如釋重負,想自己白白擔心了半天,他還不急不躁的,跺腳急道:「你可真慢!叫我好等!」

  韋訓把那隻熱騰騰的荷葉包遞到她手上,笑道:「是羊肉餡的,這家蒸餅鋪排隊的人多,著實等了一會兒。」

  霍七郎攤開手,一臉「我就這麼說過」的無奈表情。

  他還真的是去買早飯了!寶珠此時哪裡有心情吃蒸餅,忙看向他手裡那個沉甸甸的皮囊。

  先跟寶珠說過話,韋訓才收斂了笑容,來到常州工匠們面前,打開皮囊口扎的繩子,將袋子底朝天一抖,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頭滾落在地。

  「九斤八兩人頭一個,用來交換漆盒。」

  眾工匠都嚇了一大跳,迅速退開,楊行簡更是心驚肉跳,連忙蹦起來擋在寶珠面前,以免她受到驚嚇。

  只有碑匠陳禹睜大雙眼,如同餓虎一般撲了上去,雙手抱住人頭仔細打量,看清楚面容之後,突然又哭又笑地癲狂大叫:「老天開眼!老天開眼!熒娘大仇得報!我死而無憾了!」

  眾人才知道那是保朗的人頭,韋訓所說「以物易物」指的就是惡人的頭顱。

  碑匠惡狠狠地往人頭上啐了兩口,怒目而視保朗渾濁的眼睛,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漆匠趙法明連忙雙手捧著七寶琉璃漆盒敬上,又是感激又是驚嘆:「義人有俠氣!莫不是老天派來的神兵?!」

  韋訓正色道:「只有如此才配得上你們常州工匠的義氣,盜珠案牽連的人都死在這人手裡,與你們無關。」說罷也不推辭,接過了漆盒。

  陳禹忽然把人頭往地上一扔,將手在身上擦了擦,叫道:「恩人請稍候!」說著一瘸一拐地奔到最近的一頂帳篷中。

  寶珠忙問過程如何,韋訓只道稀鬆平常,沒什麼可說的,還是買蒸餅排隊費勁一些,勸她趁熱吃。

  過了片刻,碑匠又一瘸一拐地奔了回來,褲腿上染了一大片血跡,手中攥著一顆圓溜溜的珠子,原來剛才是割肉取珠去了。他用袖子反復擦拭掉鮮血,打開漆盒蓋子,顫巍巍地把珠子放了進去,激動地道:「古人譏諷鄭國人買櫝還珠,怎麼能讓恩人只拿一個空盒子走呢?只有這樣才配得上恩人義舉!」

  眾人都是吃驚,韋訓勸道:「別衝動,這是你家傳的寶物啊。」

  陳禹臉上涕淚交加,哭道:「熒娘就是我唯一的家人,她死了以後,我就沒有家了。既然沒有家,要傳家寶又有何用?!」

  韋訓再次推辭,漆匠趙法明與眾工匠商量了幾句後,上前道:「義人莫要推辭了,這顆夜明珠帶走了太多人命,或許是我們這樣的草民福薄命輕,命中注定承受不住這樣的寶物吧。」

  陳禹是為了感激韋訓為女兒報仇雪恨,除此珠之外無以為報。而其他人的意思則很明確,做為卑微的普通人,他們實在無力抵抗夜明珠帶來的種種貪婪和覬覦。

  楊行簡也說:「夜明珠和漆盒都是重案證物,讓他們繼續持有,反而危險,不知什麼時候遇上一波搜查,就解釋不清了。」

  他這會兒徹底酒醒,嚇出了一身冷汗。韋訓一聲「去去就來」,直接端了節度使官員的項上人頭,不但大搖大擺地拿回來,途中還順手給公主買了蒸餅,也不知道是肆無忌憚,還是習以為常。

  事情已經犯下,站在同情工匠們遭遇的立場,楊行簡也覺得讓韋訓帶走這兩件東西更恰當。

  韋訓推辭不過,收下了裝有夜明珠的漆盒。霍七郎眼看有財可蹭,高興得眉飛色舞。寶珠親眼見過珠子之後,沉吟不語,若有所思。

  接下來就是怎麼處理保朗的人頭。陳禹想切下大仇人的鼻子耳朵,將之大卸八塊以洩憤。眾工匠覺得那個假墳墓還空著,不如直接放進棺材裡埋進去填土。

  楊行簡仔細考慮後道:「盜珠案還沒有結案,審案的保朗先身首異處,這事必然不能了結。不如把人頭放到官府能找到的地方,免得他們繼續四處搜捕,擴大影響。」

  韋訓笑道:「如此說來,我倒是有個合適的好地方。」說罷又把人頭收回皮囊中,扎上了繩子。

  回頭見寶珠還抱著那包蒸餅呆呆站著,荷葉都沒有打開,他問:「不想吃蒸餅嗎?那等我回來一起去吃博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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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白蛇姬 第二十五章

  天亮之後,衙役們從縣衙大堂前的院落裡發現了保朗無頭的屍身。

  吳致遠嗟嘆一聲,知道自己此生的仕途到此為止了。不僅丟了節度使獻給天子的夜明珠,還讓特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殺害,民間各種詭異傳聞沸沸揚揚不可阻擋,連自己手下的差人們都極其抵觸繼續查案。

  斬蛇奪珠的保朗先是發瘋砍人,隨後又變作一具無頭屍體,萬目睽睽之下,白蛇化龍現身,鬼神參與其中,凡人哪有本事追究?

  保朗的頭顱很快被人發現了,就放在丟失了夜明珠的蓮華寺佛塔第七層。

  韋陀菩薩金剛怒目,他那無堅不摧、能斬斷人間所有煩惱的金剛降魔杵插在人頭之上,如同是菩薩親自斬殺的一般。死者扭曲的面容與菩薩腳底下踩著的青鬼並列,保朗生前的一切執念、貪欲與魔障就此煙消雲散,再也不能重來。

  這顆首級憑空出現之時,多寶塔內部仍然是重重封鎖的密室狀態。案件到此,也再沒有什麼查下去的必要。

  至於悄悄消失的楊氏父女,他們倆不來找自己麻煩已經是不可思議的幸運,再不敢去追究了。

  城門重新開放,困在下圭城的各色人等終於能夠自由來往,白蛇報冤的故事將跟隨他們腳步傳遍四方。常州工匠們啟程繼續西行,去為尊貴無比的萬壽公主的身後事忙碌。

  至於萬壽公主本人,正忙忙碌碌地準備上路東去,可左翻右找,就是找不到從吳致遠家帶出來的脂粉眉黛,不禁大是疑惑。

  她隔著窗戶詢問準備鞍轡行李的韋訓和十三郎:「你們倆看見我化妝的脂粉沒有?」

  十三郎迷茫地搖頭,韋訓眼神清澈無辜,說:「我不認得那些瓶瓶罐罐。」

  寶珠心想這話倒是在理,難道從縣衙出逃的時候,根本忘記帶出來了?

  詢問未果,她轉身繼續翻找,韋訓低下頭繼續準備鞍轡,唇邊露出一絲狡黠笑容。

  他心想這姑娘天天擁被賴床不起,不催個三五八遍都不肯出門,要是每天再化一兩個時辰的妝,那也不必趕路了。

  至於她拿著胭脂往臉上塗個猙獰的假傷口,又或是擦紅嘴唇宣稱要去擺布陌生男人之類,他未曾見過此等可怖的道具,深受折磨,實在不堪忍受,昨天夜裡趁她睡沉了潛入房間悄悄偷出來,一股腦都扔到灌木叢裡去了。

  出發之前,楊行簡特意買了一輛兩輪牛車,車篷四周設有帷幔,外觀樸素,裡面鋪上錦褥,以備寶珠路上累了歇息。只是縣城地方小,沒能為她買到合適的婢女,覺得虧欠了公主,喋喋不休地不停念叨。

  韋訓聽煩了,直言道:「她文武兼備,能破案也能手刃羅成業,完全能照顧好自己,用不著什麼婢女。」

  楊行簡一聽這話,大嘆其氣,心想毛頭小子果然天真,說:「你根本就不懂老夫說的什麼。」

  此時寶珠快步從客棧裡走出來,低頭翻找已經裝在驢背上的行李,背轉過身,韋楊兩人啞然失語,全都愣住了。

  身為貴主,從生下來就錦衣玉食奴環婢繞,寶珠雖然弓馬嫻熟、武德充沛,但日常梳頭穿衣的自理本事卻非常稀鬆平常,結構簡單的胡服還能穿得體面,這層層疊疊的襦裙就不太能對付,又沒有鏡子照看,慌慌張張地出門,背後一角裙邊掖在裡面也沒察覺,轉過身就能看到她的褻褲露在外面。

  老楊回頭瞪了一眼韋訓,攤開手,意思是:懂了嗎?

  楊行簡歷練老成,並不慌張,左右張望打算找個路過的婦人去提醒寶珠,韋訓已經快步徑直走過去,楊行簡愕然失色,壓著嗓子喊:「不行!你不能直接跟她講!」但已經阻攔不及。

  韋訓走到寶珠身側,指著驢背上懸掛的行李說:「我剛看見有個毛蟲掉進你的箭囊裡去了。」

  寶珠最怕蟲子,一聽這話,登時花容失色,踮著腳尖往箭囊裡張望,「哪兒?掉在哪兒了!」趁她分神,韋訓手腕微動,以極輕的手法將她身後那一角裙邊抽出來抹平了。

  他心想這聲東擊西的把戲還是小時候街頭偷盜學的,已經不知多少年沒用過了,如今拿來為她整理裙子,倒也有些好笑。回過身來,看見楊行簡惱火地大搖其頭,滿臉不以為然,韋訓露出一口細白牙齒,笑得更加開心了。

  只有寶珠自己被蒙在鼓裡,扒著箭囊不停問:「毛蟲掉在哪兒了?我怎麼沒有看見?你該不會又在捉弄我吧?」

  下圭縣一切事了,再也無人阻攔,一行人備齊了車馬行李出發。

  寶珠騎在驢上,韋訓前面牽著韁繩,十三郎斷後,又加上坐在車上趕牛的楊行簡,四人從下圭縣東門出去,寶珠仍在為可疑毛蟲的事納悶,見城門外的官道旁站著一個英氣逼人、風流倜儻的高個黑衣人,正是已經離去的霍七郎在等著她們。

  霍七聽見她說「捉弄人」等話,笑著迎上來,插嘴道:「韋大又整人了嗎?那天去劫獄起事,我看見他順手把縣令老爺的官印偷出來,藏在縣衙大堂屋頂的房樑上,吳縣令現在只怕找瘋了。除非把大堂拆了重蓋,否則別想找到,他死也想不到官印就藏在自己頭頂上。」

  聽她說破,韋訓不以為然地撇了撇嘴,寶珠和十三郎則樂不可支地大笑起來。只有楊行簡自己有官位在身,心有戚戚,稍一聯想丟失官印的感受,不禁嚇得冷氣從腳底往上冒,哪裡笑得出來。

  寶珠從後看著韋訓矯健又輕盈的背影,一邊笑,一邊想這人路見不平行俠仗義,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何等慷慨瀟灑。誰能想到他私下裡這麼喜歡惡作劇,一天不幹就心癢難搔,渾身促狹頑皮的少年氣,也不知道什麼人把他養大的。

  又想起來一件事:「這案子水落石出,就只有一件事怎麼也對不上,陳禹偽造的那顆假珠,到底被誰偷走了?」

  韋訓道:「我有個猜測,不一定對。」

  寶珠催促道:「快講!」

  韋訓道:「我幾次去蓮華寺佛塔上探查,發現白天的時候熱量都匯聚在塔頂,上面幾層非常熱。陳禹用來偽造夜明珠的那顆蛋,恐怕是孵化了。」

  寶珠皺眉道:「亂講,又沒有母鳥孵蛋,怎麼能自己孵化?」

  韋訓道:「你不知道,蛇是不需要母親孵蛋的,只要外界溫度足夠熱,就能自行孵化。漆盒裡面的錦緞軟墊上有一塊透明的污漬,如果是蛇蛋孵化時殘留下來的液體,那就講得通了。」

  寶珠哦了一聲,細細思量後還是覺得不對,又道:「但是就算小蛇孵化出來自行遊走了,那還會留下蛋殼呀,做不到天衣無縫,當時在場的三個人肯定能發現端倪。」

  韋訓說:「有一種蛇孵化前後蛋殼會變軟,小蛇孵化出來,蛋殼就是它第一頓美餐。如果正好是這種蛇,那恐怕就是天意了。」

  眾人一聽,都沉默不語,韋訓自己也說只是推測,根本無從驗證。整件案子無論是抽腸上梁、油炸人頭,還是白蛇顯形、蛟龍過境,種種詭異蹤跡都是人類有意弄出來的,可總覺得冥冥之中有許多鬼使神差的巧合。

  常州工匠因萬壽公主之死路過下圭縣,韋訓發病,盜珠殺人案碰巧栽贓在青衫客身上,大家一步一步深陷其中,身不由己被迫參與破案,直到熒娘被害的舊案水落石出,才得離開下圭。

  一切諸果,皆從因起,一切諸報,皆從業起。如今碑匠一家的大仇借著韋訓的手得以血洗,希望熒娘在天之靈能夠安息了。

  被封在下圭縣十幾天,夏季的暑熱逐漸退卻,離開封閉的城池,但見晴空一鶴排雲上,天高氣爽,煩悶心情也隨之一掃而空。

  寶珠抬頭望去,見空中緩緩飄過一片縹緲薄雲,輪廓變幻不停,好似一位渾身雪白的少女斂衽盈盈下拜,若有若無,輕盈妙曼,不知是真實景象還是她心中所念的幻想。稍一遲疑,想喊其他人也來觀看時,那片雲便隨風而散,再無蹤跡可循了。

  走出下圭城許久,回首看不見城池的時候,韋訓拿出那個漆盒遞給寶珠,道:「送你了。」

  寶珠愕然:「這是工匠們報答你的東西,你連名字都不肯留,那不是只剩下這個了嗎?」

  「我提前就說過訂做漆盒是為了送人。」

  韋訓把盒子硬塞到她手裡,牽著驢匆匆往前走,不敢回頭。言下之意,本來就是要送給寶珠的。

  他又道:「你聽見工匠們怎麼說的,韋大福薄命輕,承受不住寶物,這一行人裡數你最尊貴了,還是你拿著吧。」

  霍七郎連忙叫道:「你們倆不要互相辭讓了,讓我霍七拿去賣掉分錢,人人有份,豈不是兩全其美?」

  寶珠打開漆盒蓋子,將那顆珠子托在掌心裡來回撥弄翻看,低聲道:「要是能賣得掉倒好了。」

  十三郎見她若有所思,似乎憋了一肚子的話,朗聲問:「九娘是嫌血漬骯髒嗎?我去拿到溪水裡給你洗一洗。」

  寶珠立刻否認:「那碑匠不顧殘疾傷病,千方百計為女兒洗冤報仇,百折不撓血肉藏珠,算得上是個人間猛士,猛士的血哪裡會骯髒?只是這顆珠子實在是奇怪……」

  霍七忙問:「哪裡奇怪?」

  寶珠嘆道:「說不上來,就是跟我經手的珠子都不一樣。」

  萬壽公主因為本名寶珠,但凡九州四海敬獻到宮中的寶物,帶有「珠」字的東西,皇帝一般都會直接賞賜給她。誕辰節日,更是一斛一斛地賜給珍珠。因此平生所見過的明珠不計其數,天下無人能及。

  韋訓知道她眼光好,道:「從你見到這東西以後,就不太對勁,既然旅途漫漫,咱們有的是時間聽你講。」

  霍七和十三郎也湊上來,都是非常好奇的樣子。

  寶珠嘆道:「那我就簡單說說,大家隨便一聽。這顆珠子表面有珍珠色澤,珍珠又分為海珠和蛇珠兩種……」

  十三郎奇道:「世上還真有蛇珠這種東西?是蛇肚子裡吐出來的嗎?」

  寶珠道:「蛇珠就是江河淡水中出產的珍珠,因為古代傳奇裡總有大蛇從江河中銜珠送人的故事,所以淡水珠總是用蛇珠代指。蛇珠的光澤不如海珠強烈,質地也不如海珠緊密,因此價值不如海珠,不過也是很漂亮的。但這顆珠子光澤暗淡,質地不均,無論哪一種都不及。」

  霍七道:「可是它真的會發光啊!那天夜裡我特意湊過去看了,有一層淡淡的朦朧熒光。」

  寶珠嘆道:「怪就怪在這裡。珍珠和夜明珠其實完全不是一種東西,珍珠是貝、蚌等活物裡滋生出來的,而夜明珠是一種打磨成圓形的玉石,白天不發光的時候是青綠色的,表面沒有任何珠光。」

  霍七驚訝道:「夜明珠竟然不是珍珠嗎?」

  寶珠搖了搖頭:「夜明珠又名隨侯珠,是從石頭裡挖出來的,也分成常亮和不常亮兩種。常亮的珠少見,多數都是不常亮的。」

  十三郎道:「難道是一閃一閃的?」

  寶珠笑著搖頭:「那倒不是。那種珠子需要白天吸收金烏精華,晚上才能發光。如果層層包裹放在寶庫裡,用不了多久就變成一顆普通石頭了,得重新補充陽光。以前皇城內庫也曾有盜取替換夜明珠的案子,追究到底,其實就是捂得時間太久,需要曬曬太陽,並非被替換了。」

  眾人聽她說得條理分明,實在是見多識廣,都是嘆服。

  寶珠道:「陳禹家傳的這顆珠子,雖然二者兼備,但色澤皮光不及珍珠,夜間亮度不如隨侯珠,不倫不類,所以我才覺得奇怪,只是不便當場說出來。」

  楊行簡一直跟在後面默默聽著,此時出聲道:「老夫雖然不懂鑑寶,但人性還是略知一二。碑匠一說珠子是他先父從胡商手裡高價收購來的,我就起疑了。一個不願意靠家傳手藝生活的外行人,毫無經商經驗,竟然敢全資涉足水分極大的珠寶生意,實在沒有自知之明。

  胡商手裡雖然能見到海內少見的稀有寶物,那也得有足夠的眼光辨認才敢交易,如果說欺負外行人,他們最是在行。陳禹的父親買來這顆珠子之後極難出手,就是側面印證。」

  寶珠驚訝道:「你的意思,是他父親被胡商騙了?」

  楊行簡搖了搖頭,嘆道:「不敢說,只是推測而已,人都死了三十多年了,上哪裡驗證呢。」

  眾人聽他分析在理,都覺得悵然。

  韋訓忽然伸臂一探,輕輕從寶珠手裡拿回珠子,接著二指夾住運力一捏,在霍七的驚叫聲中,珠子表面赫然裂開一條縫隙。

  寶珠更是駭然失色,無論珍珠還是夜明珠,都是沒有核的,就算碾碎成粉齏,裡面頂多有粒沙子。不管韋訓指力多強,肉胎凡體,都不可能憑空捏碎這種質地緊密的東西。

  霍七郎慘叫道:「大師兄何必下死手?就算不是真家伙,折價賣掉也能換酒喝啊。」

  韋訓笑道:「這個不能驗證,那個不能驗證,我心裡實在癢得很,今天非得有件弄明白的事。」

  他這等一身反骨的桀驁心性哪裡肯聽人勸阻,接著使力再捏,摧碑裂石的強橫指力過了第二遍,珠子再也承受不住,表面四分五裂,帶有珠光的外層如同受潮的牆皮一樣紛紛脫落下來,裡面露出一顆普普通通的琉璃珠。

  這東西在長安五百錢能買一斛,是逗小孩玩的東西,也是建築琉璃瓦的原料,單獨一顆根本不值一錢。

  寶珠連忙從韋訓手裡把這些殘留的東西接過來細看,發現從琉璃珠上脫落的東西是一種混合了珍珠粉和礦物粉末的碎片,不知用什麼材料調和在一起,裹在琉璃珠上再打磨光滑,才造出一顆不倫不類的「夜明珠」。

  霍七郎眼睜睜看著發大財的機會被韋訓捏了個粉碎,失魂落魄,加之被飛了幾記眼刀,知道此處不能留人,她說了幾句閒話,就此告退離去了。

  韋訓卻覺得親手識別出一個多年騙局,臉上浮現出得逞的笑容。直到看見寶珠有悵然失落的意思,才說:「不好意思,都送給你了,又讓我手癢捏碎了。」

  寶珠搖了搖頭,唏噓道:「這尺寸的珍珠我有很多,並不覺得可惜,只是想到天意弄人,陳禹被一顆假珠子弄得家破人亡,可憐可嘆。」

  碑匠一家的慘劇,席捲全城的盜寶大案,竟然全部來自一顆胡商造假的夜明珠。陳家三代、常州工匠、保朗乃至節度使崔克用,都沒有足夠的眼力和經驗識別出來。

  即便有誰隱隱覺得不妥,也沒人像韋訓一樣肆無忌憚,敢暴力揉捏寶物來驗證真假。直到來到她的手中,才終於原形畢露。

  楊行簡見霍七遠遠離去,留下的人都知道寶珠的身份,才說出壓抑已久的心裡話,他鄙夷地道:「保朗這獠奴狼子野心,就算他通過獻珠成功得到提拔,終其一生,也絕不可能有資格見到公主一面,真是愚不可及,痴心妄想。」

  寶珠則想,就算她沒有遭遇謀害,現在還好好待在宮中,而這顆「夜明珠」也順利運抵長安,那大概還是會通過天子賞賜落到她的手上,只能說冥冥之中自有定數。

  而她也只會謝過隆恩,因其成色低劣隨手丟在一旁,不再過問。可這樣一件皇室手中無足輕重的玩物,竟能在民間掀起腥風血雨,數不清的人為此慘死,可見世事酷烈無常。

  但是這一切,陳禹和熒娘都不會知道了。

  沉思許久後,她終於想通了。

  「為了幫助陳禹一家,常州工匠們冒著死罪,凝結心血打造了這件七寶琉璃盒。思前想後,其實這一場盜珠風波中,最珍貴的寶物反而是這個裝滿俠義之氣的空盒子。真是沒有想到,『買櫝還珠』竟然挺開心的。」

  她想到自己流落江湖,備嘗艱辛,一路素面朝天,到如今終於有一件像樣子的妝奩了。小是小了點,倒是趁手,接下來路過東都洛陽的時候一定要買些顏色豔麗的脂粉放進去。漆盒裡空間有限,口脂是買大紅春還是嫩吳香呢?不論別的,石榴嬌是必備的。

  想到幾十種胭脂色彩等著自己去挑選,寶珠心馳神往,臉上浮現出單純快樂的笑容,豔陽照射之下,眼神顧盼神飛,肌膚燦若雲霞。

  她懷裡抱著七寶琉璃盒,落落大方地笑著對韋訓說:「這禮物我很喜歡,謝謝你。」

  韋訓被她的容光晃得目光閃躲,不敢直視,忙低下頭牽著驢繼續前行,心想世上珠寶無論真假貴賤都不過是些死物,哪裡抵得上一個活人散發出來的光芒耀眼,也只有這般人物,才配得上『寶珠』二字。

  倘若再有什麼蹊蹺案子無故栽贓在青衫客頭上,他肯痛快認下的罪名,就僅有「盜珠」這一項。

  《白蛇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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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1-24 00:16:51 |只看該作者
番外 出師

  寒風蕭瑟,冷霜侵骨,庭院裡積了一層枯枝敗葉,但沒人去收拾。

  陳師古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灰袍,站在火盆旁邊看書。

  他漫不經心地翻了一遍書頁,這是今年新榜進士的詩賦、策論的合集,龍虎榜單剛下,長安城好事的人就攢了個集子,抄寫傳播起來了。這二十多個人,就是整個帝國最頂尖的俊傑,他們今後的人生,就要為這個由盛轉衰的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了。

  大唐最隆盛最風光的曲江遊宴即將為這些新榜進士舉行,想必他們正在為自己燒尾成龍、成為天子門生而高興得徹夜難眠吧,就連詩詞之中,也滿是銳氣和希望。

  陳師古幸災樂禍地冷笑,忽而捂住胸口咳喘了一陣,將冊子扔到火盆裡燒了。

  清冷月光下,一條瘦仃仃的人影緩緩地照了進來。

  沒有腳步聲。

  哪怕以他洞察秋毫的耳力,也聽不到一點動靜了。

  青衫少年靜靜地站在廊下,不肯進屋。

  「我要走了。」他說。

  他很少喊師父,陳師古也很少喊他名字,一老一小,互相以「喂」稱呼,以至於陳師古懷著嘲弄之心,乾脆給他取了『韋』氏大姓。他十文錢從飢民那買來這個小鬼的時候,並沒問他父母姓什麼。

  至於什麼天地君親師,溫良恭儉讓,陳師古向來棄之如敝屐。

  陳師古冷笑:「不想學了?」

  少年說:「我能學的已經學到手了,我想學的你不肯教。」

  陳師古淡淡地道:「不是我不肯教,書裡的東西是有毒的,學了只有無窮無盡的痛苦煩惱,不能給自己帶來一點好處。」

  這道理無法說服少年,他倔強地說:「可你每天都在服毒。」

  陳師古指著自己的床——一具破舊的棺材——說:「所以我落到這般地步。」

  他教他武藝,教他認穴發丘,就是不許他讀書識字。但是這個小鬼桀驁難馴,不肯聽話,跑到書齋去偷聽。

  陳師古責罰他的時候,他還振振有詞:「我沒有給講師束脩,是在屋頂上偷聽,既然是偷,就不算違反你的指令。」

  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他還能痛揍小鬼,三年之後,他只能打得中兩三下,就被他逃走了。

  「只能偷。」

  陳師古收徒之後,不給他吃飽飯,也不給棉衣穿,叫他自己去偷。偷得著就有東西吃,偷不著就挨凍餓肚子。至於被原主抓住毒打辱罵,那說明業藝不精。

  他對待徒弟實在不好,所以少年要走,也是理所應當。

  沒有任何征兆,陳師古突然暴起,拔劍挺刺,如同一條灰龍撲向門口,雄渾內力催動之下,劍身嗡嗡作響。

  青衫少年折身後仰,輕輕一彈,飄然退至庭院。陳師古繼續追刺,少年竟不轉身,依然倒退閃避,蜃樓步詭秘莫測,身形如鬼似魅。陳師古的劍招瞬息萬變,頃刻間已經翻出上千式,劍尖始終迫在少年胸口一寸,卻始終刺不下去。

  一道灰影和一道青影交纏飛旋,若即若離,快得根本看不清招式,劍氣四溢,庭院中的落葉全部飛揚舞動起來,形成一張巨網,將這兩條極速運動中的影子包裹在中央。

  兩人纏鬥良久,雖然一時間分不出勝負,但是一人為進,一人是退,這之間高下就十分清楚了。

  倏忽,少年縱身飛起,一縷青煙般輕飄飄地掠上樹梢,站著不動了。

  陳師古持劍立在庭院中。這一劍始終沒有刺進少年胸膛,非不為也,實不能也。他已經老了,衰弱已極,哪怕使出全力,也殺不掉這個小鬼了。

  因劍氣盤旋飛舞的落葉一一落地,秋風拂來,青衫少年站在樹梢上隨風晃動,彷佛沒有體重一般。月光之下,他清瘦白淨的一張窄臉隱在陰影之中,看不分明,只有一雙黑如點漆的眸子閃閃發亮。

  這小鬼十四歲還是十五歲了?陳師古當年沒問,所以也不清楚,記得只有貓仔那麼一丁點大,但是又抓又咬,野性十足,他那對衣不蔽體的父母,只能分出一文錢來買了根飴糖,才勉強哄他跟買主走。

  他非常倔強,又十分高傲,就如同他當年一樣,只是當年銳不可當的少年現在已經滿頭華髮。

  這股傲氣,能在晦暗凶戾的亂世中保持多久?無掛礙故,則無有恐怖,他現在這樣快,是因為沒有任何東西縛住自在心神,將來則未必。

  這小鬼會碰個遍體鱗傷絕望而歸,天資卓越而又心懷怨恨,到那時候,他的武功才能真正爐火純青登峰造極。

  陳師古不由自主看向屋內的空棺材。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

  光陰荏苒,那人竟然已經死了快四十年了。陳師古發現自己確實老了,當人經常回憶過去的時候,說明他已經沒有未來可期待了。他一生無法宣洩的仇恨,絕望至於瘋狂,最後只不過是一抔黃土,滿地殘穴。

  「驚才絕豔,博學宏知,文韜武略,曠絕一世;然所求所願,終不得順遂。」這是他自己的師父赤足道人給他留下的讖語。他從黑暗中來,見過剎那間的虛無光明,卻注定要再次回到黑暗中去。

  鏘啷一聲,陳師古將長劍丟在地上,拂袖而去,留下一句:

  「你出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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