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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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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23:29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章

  次日,天未亮。

  梁鐵柱兩點就醒來騎著他的大金鹿來到了殺豬場。

  這個地方他沒少來,但是從來沒有哪次像今天那樣印象深刻。

  他幫著賀松柏一塊劈豬骨,分肉。

  炎熱的秋天,殺豬場跟蒸籠似的,大鍋裡煮著燙水,從水裡散發出來的熱氣漚得鐵柱胸悶氣短。

  他咬牙跟著賀松柏分完了四頭豬。

  一則他也是真心想跟著賀松柏一塊幹的,梁鐵柱覺得他不會一直窩在山上當屠戶的,不知道為啥他會有這種莫名自信的想法。

  二則梁鐵柱也是想掙錢的,幹了這邊的一份活,能掙兩份的錢,他明年就可以攢夠養大胖小子的錢了。

  何師傅擦了把汗,他說:「這小兄弟,不夠能吃苦。」

  鐵柱覷了他一眼,說:「哎——這樣說就太埋汰人了。」

  何師傅說:「張哥覺得你身無二兩肉,還是去運豬比較好。會開車嗎?」

  梁鐵柱咋舌了,「開、開車?」

  他聽何師傅說得這麼誇張,還以為是四個輪子的車,沒想到他說的是牛車。

  梁鐵柱不太願意去,感覺要是攬了這份活,晚上他恐怕就不能睡覺了。

  然而賀松柏扯了扯他的衣袖,沖他做了個口型。

  梁鐵柱才勉強答應下來。

  第二天,他就開啟了豬倌趕豬的之行。同時他也摸到了更深層的東西,原來這個養豬場每天運送來的豬仔,都是秘密養在偏深山裡的,在那裡養了他們一欄又一欄的豬,每隻都養得白白胖胖的,很多豬倌住在山上養著這些豬。養豬場被人弄得有聲有色,難怪殺豬場那邊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幾乎是達到了「一肉難求」的地步。

  要不是賀松柏在殺豬場幹了那麼久,梁鐵柱也混了個眼熟,這份押送豬仔的要是也輪不到他頭上。

  梁鐵柱兀自快活地想。

  其實何師傅只是嫌棄他不夠有力氣,幹不動這份活,押送豬仔這份活太熬人,缺人幹才把他調過去的。

  梁鐵柱兩點準時把豬趕上山,賀松柏才剛到。

  他遞過了一袋栗子蛋糕給鐵柱墊肚子。

  「吃點回去睡覺吧。」

  梁鐵柱點點頭。

  他接過了糕點猛啃了起來,滿口的栗子的幽香甜糯,香味裡還摻著點淡淡的桂花香味。金黃色的糕點做得又軟又香甜,大大一塊蓬鬆極了,肉眼可見的蜂窩洞洞,讓梁鐵柱吃得新奇極了。

  他很喜歡吃趙蘭香做的點心。不管是綠豆糕山藥糕芸豆糕芒果卷還是別的啥,只要是她做的,都帶著股沁人心脾的甜蜜兒,甜味點到而止,甜而不膩,滋味香濃。

  他這種不太愛吃甜的人,都喜歡上甜點了。梁鐵柱到底心底惦記著婆娘,吃到一半忍不住停了下來留了一半打算給她吃。不過腹中的飢餓感促使他吃著吃著,停不下嘴兒了。

  梁鐵柱吃得歡快的同時,賀松柏也掏出了飯盒,握著乾淨的筷子吃起了腸粉。玉米粒、碎豆角、香菇絲、鮮肉餡、魚肉餡,熱騰騰的腸粉沾染著香噴噴的鹵汁,吃得整個殺豬場都飄起了一股淡淡的香味。暖乎乎的熱氣飄散過去,勾出了幾道羨慕嫉妒的眼神。

  連何師傅都忍不住湊過來問了句:「咋,今天你對象給你換食了?真香!」

  自從趙蘭香來過殺豬場之後,大夥全都知道了新來的劈豬師傅有個美麗貼心的對象,不僅如此還每天換著花樣地給他送早飯吃。這讓這幫大老爺們真是羨慕得口水都流了,好在他們自己也帶飯來吃,否則餓著肚子當真是受不了。

  梁鐵柱連栗子蛋糕也不吃了,從賀松柏碗裡搶了一條腸粉。

  「你幹這活,倒是幹得挺滋潤逍遙的!蘭香覺都不睡了給你做這些早飯吃!」

  賀松柏邊吃邊說:「哪能呢!這是我自個兒做的。」

  趙蘭香考慮到讓個大男人天天吃甜點墊肚子也不好,吃久了容易膩味。加上早上正是他一天之中最苦最累的時候,肚子裡沒點油水餓得慌。於是睡前她便準備好了做腸粉的東西放到蒸籠裡,他醒來後蒸一蒸就可以帶出去吃了。

  梁鐵柱說:「柏哥的廚藝見長啊!」

  「挺好吃的還。」

  說著他咬完了一條,又臭不要臉地討了一條。

  賀松柏自己做了十條,吃得夠夠的了,也沒小氣,分了梁鐵柱四條。

  他囑咐鐵柱:「你好好幹,趕車總比劈豬輕鬆自在多了。」

  鐵柱點頭。

  不說別的,為著每天這頓腸粉,他覺得趕豬好像也沒這麼累了。

  梁鐵柱來到養豬場幹了快半個月,才摸出了一點門路。這個養豬場好像是一夥人合開的,何師傅也有一份,賀松柏認得的張哥也有一份。他們只跟熟悉的倒爺合作,一般的倒爺想從這邊拿到豬肉,那真是想都不要想的事。

  他兀自算著這些領頭人的收入,算著算著,忽然非常咋舌,那簡直就是萬元戶,養豬養出來的萬元戶!

  他這種辛辛苦苦、累死累活每個月掙四五十塊就喜滋滋的「出息」的倒爺,放到人眼前一比,都被比得沒邊兒了!

  難怪柏哥不想賣糧食,只想賣生肉,豬肉這邊才是迅速致富的黑路子。

  梁鐵柱就這樣拼命幹活趕豬,又見縫插針地去給趙蘭香賣吃食,每天兩眼一睜天黑了起床幹活,天亮了疲憊地睡懶覺。

  很快,十月份到了。

  從鎮上傳播開了令人震驚的消息,瘋魔亂舞的「四人幫」被粉粹了!各地的工廠、學校、機構的革委會也紛紛地改名,紅小兵張皇失措地失去了組織。

  最顯著的改變在於今後的戰略重心漸漸轉移到經濟發展上。

  不過像賀松柏、梁鐵柱這樣的「白丁」農民是不會了解啥是戰略重心改變,他們最先發現圩集恢復了,從遮遮掩掩的偶爾一次,變成固定的每月一次、兩次。

  圩市上賣的東西也變得多了,趙蘭香趕圩的時候還給三丫買了幾根漂亮的頭繩和一隻粉色的書包。

  她也快到上學的年紀了。

  趙蘭香還給賀大姐買了一雙鞋,納的是實實在在的千層底,農人家自家縫製的。這種需要耐心細致又熬時間的活她是很少做的,直接買了倒省事。圩市上偶爾還會有糧食剩餘的人家,低調的賣一點,這個公安也睜隻眼閉隻眼了。

  十月份天氣轉涼,李大力才勉勉強強能站得起來。賀大姐的紅衣裳倒是變得過時了,阿婆讓她結婚時在外邊套上一件大衣,露出一點紅衣服就妥當了。賀大姐想想也是,她愛惜地摸了摸自己的紅衣裳,喜歡得不行。

  只不過窮人家的女孩到底還是低調些好,趙蘭香做的這件衣服實在好、也不扎眼,到底扛不住還有識貨的人。

  黃道吉日挑了一個,又廢掉了一個,如此反復折騰著下去,十月份的時候賀松葉終於要嫁人了。

  那天天氣晴朗,風也不凍人,涼絲絲地沁入皮膚,陽光淡淡地暖人。

  趙蘭香也沒怎麼給特意地賀大姐捯飭,而是採取潤物細無聲的方式。她前一個月的時候就把雪花霜拿出來讓賀大姐天天擦,潤潤皮膚,還省下了做糕點的牛奶給她塗臉。賀大姐臉上原本不符年紀的皺紋淡了下去,皮膚褪白了一些。

  趙蘭香擰了擰她洗個乾淨的臉,稍微塗了一點點紅胭脂上去,打出一抹腮紅,讓整個人顯得年輕靚麗了些就止住了。

  賀松葉被她打扮得自然又清新,並不像時下農村流行的大腮紅猴屁股臉。

  阿婆親自給孫女梳頭,愛惜地揉著她的腦袋,「阿婆的葉姐兒,終於長大了……」

  賀松葉高興地摸了摸阿婆的臉。

  阿婆也高興地回摸了孫女的手,祖孫兩人互相看著,感動又喜悅。

  趙蘭香看了看時辰,推了推新娘子,把她送了出門。

  賀大姐穿著並不出挑,反而很簡單,裡邊穿著秋天做的紅衣褂,外邊披著一件灰溜溜的大外套。要不是沒扣上紐扣,連最後一點紅都遮掩住了,實在不像新娘子。

  這大概是趙蘭香兩輩子送過的打扮得最簡陋的新娘子,但也是最自然、最清秀的新娘子。賀松葉臉上發自內心的笑容,燦爛地直入人的心底。

  她開開心心地被二弟李大牛背去了李家,李家擺了五桌的喜酒,院子裡熱熱鬧鬧地坐滿了一屋子的人。

  菜色也是尋常的農家菜,每桌有一碗紅燒扣肉,讓來吃喜酒的人沒失望。社員們自個兒也拎了一些糧食、帶了糧票過來,在這個人人都一樣貧困的年代,大夥都是這麼幹的。糧食和肉都是極珍貴的東西,做為客人補貼一點主人家,算是心意。

  來吃喜酒的客人們也知道李大力身體虛弱,沒怎麼鬧他,讓他用白開水代替了白酒,喝了幾杯就放人去歇息了。

  今天的結婚酒,這是賀家十幾年來唯一的一場喜事,稀罕極了,做為弟弟的賀松柏高興地連嘴都合不攏,潔白的大牙明晃晃地耀人的眼。他忙裡忙外地上上下下打點,見了生人也不露怯,不卑不亢,像是完全洗脫了地主成分帶來的陰霾。

  他趁著人不留意的時候,跑到屋後的樹根下跟對象說著甜蜜的話。

  他對趙蘭香說:

  「我算是明白書裡為啥算人生四大喜事也把洞房花燭添上,今天見了姐夫,我都替他開心。」

  「咱們啥時候也能這樣,我死也甘心了。」

  賀松柏揉著對象的手,白嫩又纖細,骨肉均勻,極漂亮的一雙手。所謂的十指不沾陽春水形容的便是這樣的吧,讓他忍不住湊上去親了又親。

  趙蘭香的指尖被他熾熱的唇親得酥酥癢癢的,忍不住躲了起來。她戳了戳男人堅硬的胸膛,不滿地說:

  「你倒是想得美呢!」

  「提親呢?彩禮呢?」

  「還有求婚呢?」

  「啥啥你都沒有,還想像你姐夫那樣……」

  賀松柏呵呵地笑,大白牙簡直明晃晃地泛著光,他開心得抿起嘴不說話,揉了揉她的腦袋。

  傻姑娘,該有的,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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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23:44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一章

  趙蘭香被他捉著手親了又親,臉都熱了,兩頰浮起一片蒸霞。

  她感受到那血脈裡微微賁張的熱意,又看他那虔誠得恨不得跪下來親的模樣,心跳得砰砰砰地簡直要蓋過了李家院子裡笑鬧的聲音。

  她的手掌心滲出了涔涔的汗。

  「別鬧了,回去給你親個夠。」

  她小聲地跟賀松柏說。

  賀松柏心口那股熱血冷下來,這才窘迫地放下對象的手。

  他深麥色的臉可疑地泛起紅來,他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行徑,簡直……同流氓無異!他急促地喘了口氣,愈發覺得自己不守規矩了。

  趙蘭香笑吟吟地看著他,搖了搖他的手,「好了,別忙著害羞了,等下還有正經事要幹。」

  「你快回去喝喜酒,大姐這輩子唯一一次珍貴的大婚,你可不能這樣躲在外頭稀裡糊塗就過完了。」

  賀松柏「躲」出來的原因有二,對象招他出來,他就跟了出來。

  其次,大概也是因為很多社員都來了。賀松柏下意識地習慣了別人的冷眼,特意在敬酒的時候避了出來,免得大家尷尬。說實在的,他自己的倒是不在乎那些看低人的眼光,但就怕在這大喜的日子招人嘴碎,喝高了說些不好聽的話。

  趙蘭香愛惜地摸了摸男人的耳朵,鼓勵地說:「去吧。」

  「新娘子的弟弟這時就該挺身而出,分擔『火力』。」

  趙蘭香看得出來,男人到底有些介意自己的成分問題。連這種大喜的日子,都過得小心翼翼的,施展不開手腳。

  賀松柏並不知道的是,牛角山崩塌的那天河子屯的婦聯主任和大隊長李來福送了雞表彰他們的「先進行為」之後,李來福要整理事故材料,既有反省批評,又有對挽救集體財產生命的「先進分子」的表揚,審核材料就是趙蘭香這個進步知識青年寫的。

  她以當事人的身份寫了一篇回憶。幾天後的省報刊裡刊登了這場重大安全事故,順便也擠出了一小豆腐塊給這幾個「英雄」。

  賀松柏這段時間忙得腳不沾地,為了湊姐夫的醫藥費東奔西走,當然沒心思留意河子屯的人對他的態度改變。

  不過,賀松柏很快就感受到了。

  他的臉上帶著笑容,到底有些約束,面對著人群的時候嘴角的弧度都好像是刻意算過的。並沒有面對自己人的時候那種發自內心的愉悅,他就連說話也是一板一眼地,話不多,有些沉默。

  「我來我來。」

  他接過李大牛湊到嘴邊的海碗,一飲而盡。

  這種散裝米酒三毛錢一斤,廉價又辛辣,李家人一口氣買了二十斤,糧肉不夠酒來湊,讓大夥都能喝個盡興。

  饒是李家的三個男人都被灌得不輕,醉都醉死了。大牛大馬大狗平時哪裡有福氣喝得到那麼多酒喲……

  賀松柏所在的殺豬場裡常備有高濃度的烈酒囤著,又辣又辛,師傅們幹活幹累了可以喝一口提提神,有勁兒殺豬。

  喝了一個夏天的賀松柏,酒量突飛猛進。

  大牛得了援手,很高興地把賀松柏推了上前。

  「認識一下,這是俺嫂子她親弟,大夥放過俺,沖著他來!」

  賀松柏很老實地一杯接著一杯喝,大約是他皮膚太黝黑了,酒色不上臉,社員們一輪敬下來都沒灌倒他。他溫溫吞吞地喝,喝著喝著,把一圈人都喝倒了。社員們喝醉了以後,賀松柏才鬆了口氣。

  跟他預想中的冷嘲熱諷不太一樣,他喝酒都喝得真心實意了一些。

  他開心地跟李大牛又喝了幾杯,把人家逼得都蹲茅廁不願意出來了。

  趙蘭香遠遠地看著賀松柏,忍不住低頭抿唇笑。

  喜宴從中午一直吃到下午,直到太陽落山他們才心滿意足地回了家。

  賀大姐頭一晚得在丈夫家過,因為第二天要給公婆做一頓飯敬茶,過了明天他們夫妻倆才回賀家。

  趙蘭香特意教了她烙土豆雞蛋餅,又香又好吃,做起來還不費勁,用來當成女紅討好公婆很合適。

  阿婆沒有出去吃喜宴,而是在屋子裡自己一個人吃,雖然冷清卻自在。等賀松柏喝完酒後,才到屋子裡把老祖母背在身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賀家。

  這大約是她這十幾年來頭一遭出門,阿婆望著河子屯的綠水青山,眼裡浮起了當年的往事。

  忍不住抻長了脖子,又冷漠又膽怯又懷念地打量了這些山山水水。

  賀松柏說:「阿婆,『四人幫』倒了咧!」

  阿婆應和著:「倒了好啊,倒了好……」

  「我再熬一熬,親眼看看國家會發生什麼變化。」

  「今個兒把葉姐兒送出嫁,我也算是了了一樁心願了,心頭鬆得很,快活得很。柏哥……還剩你了。」

  賀松柏微妙地感覺到這個話題不能深入下去,連忙轉移了話頭。

  「我去醫院的時候,阿婆你的老朋友特別可惜大姐聾了,給她檢查了一下。」

  「他說動手術治一治,指不定能給她恢復一點聽力,就是有點貴……不過可能也沒有用,大姐的年紀畢竟也大了。但我想給她治治。」

  阿婆噢了一聲,沉默下去了,腦袋依偎在孫子的肩膀上,渾濁的眼流露出愧疚。

  「你大姐耳朵聾的時候,正好是咱家落難的時候,大人照顧不周到,讓她發了幾天的高燒。」

  賀松柏輕鬆地說:「大姐也不怨你們。我再努力努力,攢錢給大姐治病。」

  阿婆摟緊了孫子的脖子,「阿婆的好柏哥兒……苦了你了。」

  家裡的金子已經用得差不多了,本來存得就不多,剩下的那點還被埋在了牛角山下,混亂得還找不著了。

  「你阿爹阿公都是不識銀錢滋味的清貴人,苦了你了。」

  出事之前,他們的心頭摯愛倒是一埋一大箱,淨是些沒用的廢物。書畫、文玩、瓷器,玉器,燙手還招禍,李阿婆恨不得把它們一把火燒光,怎麼可能還讓它們重見天日。如果它們能換點錢,柏哥哪裡還用過得這麼苦。

  祖母重復念叨了兩次苦,不過賀松柏卻不覺得苦,反而覺得很快活。

  心中存有希望,再怎麼苦,再怎麼累,也會覺得那就是幸福,渾身都充滿了勁兒,

  ……

  次日,趙蘭香週末難得歇息了一天。

  三丫領著幾個朋友到河邊摸泥鰍,泥鰍沒摸著,摸了好多隻田雞回來。原本打算烤著吃的,但趙蘭香攔住了。

  她說:「別糟蹋了,這麼好的東西,等晚上做點好吃的給你吃。」

  三丫歡呼了起來,趙蘭香掏出三丫的新書包說:「三丫快洗把手,去寫幾張大字給阿婆看。」

  三丫已經到了讀書識字的年紀了,賀家雖然窮,但是兩塊錢的學費還是掏得出來的。秋天一過,三丫就背著書包去河子屯的高小念書了。

  小丫頭把草吊著的田雞扔進水缸裡,快活地去阿婆的屋裡翻字帖。

  趙蘭香迅速地撇了一眼,老人家顫顫巍巍地從櫃子裡掏出了一根禿頭的鉛筆,握著孫女兒的手,手把手教她寫字。

  她雖然腿腳不便了,但腰桿卻盡力挺直,表情嚴肅。

  賀松柏從外邊幹完活回來,擦了把汗。

  他不知從什麼地方翻出了兩本破爛的書,遞給阿婆。

  「阿婆教她算術吧,女孩子多學點這個腦子靈活。」

  趙蘭香瞅了眼,賀松柏掏出來的分明是國文書,還有復古的詩詞。

  阿婆把這些書推了推,板著臉說:「拿去燒掉,浪費錢買這禁書回來做什麼,我腦子糊塗得還記不下這點東西不成。」

  詩詞在這個年代還是比較敏感的,不提倡學。

  賀松柏沉默地把書給了趙蘭香,讓她拿去當柴火燒了。

  趙蘭香剛把書燒完,耳邊就傳來了聒噪又興奮的聲音。

  「呀,我傷了都三個月了,你一次都沒來看過我。」

  蔣麗的嘴巴翹起能掛一枚酒葫蘆了。

  她說:「如果你能做頓好吃的給我吃,我就原諒你了。」

  她腳上的木板剛拆了,能自由活動了就來找趙蘭香了。

  蔣麗說:「我好倒黴的,這破山把我的腿砸傷了,還讓我錯過了思想政治考評,我的工農兵學員也泡湯了。」

  「你不做頓飯安慰安慰我嗎?」

  趙蘭香說:「來找我有事?」

  蔣麗撇了撇嘴,說:「你可真討厭,目的性太強了,要是沒有我哥,你還願意跟我好嗎?」

  趙蘭香把灶底的詩詞集翻了翻,讓灰燼燃燒得更加徹底,她並不理會蔣麗小女孩的心思,而是徑直地攤開手說:「拿出來吧。」

  「你的口袋挺鼓的,我看見了。」

  「看在你生病了,我送你那袋的糕點的份上,給我。」

  蔣麗終於服氣了,她把兜裡的三封信都掏了出來。

  趙蘭香挑了挑眉,一個月一封,蔣建軍挺可以的啊。

  但是她討厭蔣建軍這種自作主張把寫給她的信夾帶在蔣麗的信裡這種方式,他是想當然地把自己融入進了這個年代,忌諱著男女關係大防。

  然而趙蘭香只覺得反感。

  這種裝模作樣的深情,更加令人反感。難不成他還想來一齣浪子回頭的大戲?

  她問:「這段時間沒給你哥寫信吧?」

  「沒有,都癱醫院裡了哪裡還有心思寫信。不過我媽過來看了我一回,你沒來看我,真是可惜。」

  「我媽還挺想見見你的。」

  趙蘭香忍不住驚訝了,「她見我幹啥,我記得我不認得她。」

  蔣麗忍不住敲拐杖,「這我怎麼知道,說不定是我哥跟她說了呢?」

  「信給你了,可以給我做點有營養的東西補補身體嗎?」

  趙蘭香要了蔣麗一斤的糧票。

  她一板一眼把田雞處理乾淨,皮剝掉,露出白嫩嫩的肌肉。用生粉、蛋清、白酒揉勻醃製一會,下鍋焯水。接著她開始做火鍋的湯底,骨頭湯打底,她取了一半的湯出來,剩下的一半澆入菜籽油煎炒蔥薑蒜、乾椒、紅椒、胡椒、白芝麻,加入骨頭湯裡,頓時澄澈清亮的湯底頓時變得又紅又油。

  灶膛封起來,轉為小火。

  趙蘭香再用砂鍋另外燉了清湯牛蛙,加入山菇、淮山、紅棗、枸杞,切了幾塊豆腐一塊燉,湯滾了再加田雞,燉得湯呈乳白色才起鍋。

  她把清湯田雞分了一半給阿婆吃,另外一半留給蔣麗。

  蔣麗抻著脖子說:「紅紅的那個,看起來好好吃,想吃。」

  趙蘭香涼涼地說:「你啥都想吃,也不想想你能吃麼?」

  蔣麗還真的是不管不顧,捋起袖子焯了幾塊田雞下去,等熟了撈起來吃。

  熱辣滾燙的滋味頓時侵襲了她的舌頭,至鮮至美,肉嫩軟滑,湯汁辣得人喉嚨冒火,但卻刺激得人一個勁地吃個不停。腦子被這股霸道的滋味佔據了所有,那一刻辣得人頭皮發麻、眼淚在眶裡直打轉,她忍不住嘶嘶地吸著氣,鮮辣濃鬱的湯汁包裹著極嫩極滑的田雞肉,泡得肉都軟了,牙齒咬著嗞地就滑進了嘴裡,吃起來比豬肉雞肉其他肉都要嫩都要彈。

  真令人痛並快樂著。

  蔣麗說:「真好吃!這真夠勁兒!」

  「喝了幾個月清粥小菜,嘴巴都淡出鳥來了,吃點這個才正正好。」

  好吃得停不下來,火鍋湯給人的感受,第一重滋味辣完了之後,餘下的是獨屬於筒骨湯細細煨出來的渾厚綿長的美味,田雞又嫩又鮮,嚼起來比雞腿還香還嫩!

  蔣麗吧唧吧唧地啃了三隻田雞的份量,這才肯停下來喝口清燉的田雞山菇湯。

  她打了個飽嗝,喟嘆道:「你這日子過得太好了。」

  「天天吃這麼好的東西……」

  「我現在想想也覺得,要是我哥能把你討回家,其實也挺不錯的。我以後就可以經常串串門了……」

  準備吆喝賀家兄妹的趙蘭香,聞言俏臉忍不住一沉。

  她想糾正蔣麗,但為了不在蔣建軍面前暴露她重生的事實,生生地忍了下來。姑且讓那個男人繼續誤以為她還是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簡單又易於掌控的小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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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一:

  平生君:柏哥你是怎麼發家的?

  柏哥:哦,變賣祖產,一不小心就暴富了

  小劇場二:

  蔣麗:我哥娶你挺不錯的,以後我可以常吃好吃的了

  香香:不用那麼麻煩,建議你去「柏家」。

  蔣麗:柏家,這是啥?

  香香:我的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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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蔣麗正在埋頭苦幹、大快朵頤地享受著麻辣牛蛙鍋的美味,完全沒有注意到趙蘭香微變的臉色。

  她邊吃邊說:「下次你啥時候再做這個,給我留點啊,我願意跟你買的。」

  過了半晌,蔣麗都沒有得到趙蘭香肯定的回復。

  她哼哼地不滿道:「咋不說話了,是不是看了我哥的信開心傻了?」

  趙蘭香停住了嘴裡吆喝賀松柏過來吃飯的話,背部掠過了一陣涼意,她抬起頭四處張望了一圈,發現賀松柏並沒有在附近,臉上才浮起了慍色。

  蔣麗太口無遮攔了,這樣容易引起誤會的的話被賀松柏聽見了,估計她就要變成他心裡的壞女人了。

  柏哥兒是藏在龜殼裡的縮頭烏龜,敏感又自卑,好不容易大膽地探出頭來接受她、喜歡她,願意為她努力奮鬥。如果過早地被他撞破了蔣建軍的事,趙蘭香就是有十張嘴都說不清了。

  眼下的一切都在朝著正確的方向漸漸變好,趙蘭香是一點都不想讓蔣建軍摻和進來破壞它。

  任何可能出現的危險,她都想掐滅在搖籃裡。

  她思索了許久,口吻嚴肅地道:「我跟你哥不是那回事。」

  「如果你再這樣說話,以後也不用再來我這吃東西了。」

  趙蘭香很少會有說重話的時候,連最不耐煩的時候臉上也是舒緩甚至微笑的,但這回冷淡的語氣,令蔣麗陡然地呆滯住了。

  她被趙蘭香噎住了,說:「你……當我愛管你們的事?」

  趙蘭香一字一句地道:「你最好是這樣。」

  她很快下了逐客令:「吃完就趕緊回去,賀家人不太習慣跟生人同桌吃飯。」

  她頓了頓繼續道:「以後如果有好吃的,我會留點給你的,你不用特意上門討吃的。」

  「這會令我很為難,也不好看,知道了嗎?」

  趙蘭香皺著眉頭,「循循善誘」道。

  她無法保證蔣麗這種咋咋呼呼的粗性子能記住她的話,最好的辦法就是減少她和賀松柏接觸的機會。

  趙蘭香說完都替自己抹一把汗了,她分明沒有做什麼對不起男人的事,此刻卻有了一種心虛的感覺。

  蔣麗聽了上半句,面子有些掛不住,但聽到下半句「留點給你」,心裡卻是很高興,眼睛眯成一條線像撿了便宜似的。趙蘭香難得有這麼體貼的時候。

  她厚著臉皮趁著人飯點過來,偶爾還會撲空,這種滋味也是很難受的。

  蔣麗美滋滋地說:「好啊,我不來了,我等你來。」

  蔣麗用碗裝了一點田雞,給了趙蘭香五毛錢的飯錢,很滿意地回去了。

  趙蘭香趕緊把桌上的信收了起來,吆喝著賀家的兄妹過來吃晚飯。她端了碗清燉山菇田雞到阿婆的屋裡。

  三丫寫大字的時候早就嗅到柴房的那股子香氣了,饞得寫大字的草紙都沾了點她的口水,李阿婆恨鐵不成鋼地揪了她的頭髮。

  「沒出息,這點誘惑都禁受不住。」

  「寫完兩篇大字才許去吃飯。」

  她很嚴格地鎮住了活潑亂跳沒個定性的孫女兒。

  另一邊賀松柏在牛棚餵牛,聽到對象的吆喝很快收工去吃飯了。

  他擺好筷子,快活又高興地吃飯,吃的是趙蘭香給他燉的清湯。他臉上的酒意顯得慢,中午喝過頭酒這會才漸漸地緩過勁來。深邃的面龐紅通通一片,表情木訥又可愛。

  他說:「香香,你真好看。」

  趙蘭香感覺被他捉住了手,啐了他一口,「發什麼酒瘋,三丫等會就來了。」

  賀松柏不在乎地說:「不要緊,她在寫大字咧!」

  「來不得那麼快。」

  賀松柏一個勁地傻笑,不過手卻不再不規矩了。

  他老老實實地吃著飯,珍惜地吃乾淨了碗裡的每一粒米,一臉滿足地道:「你做的飯真好吃。」

  「聰明又有文化。」

  「溫柔又果敢。」

  「我的香香怎麼這麼好呢!」

  趙蘭香聽得簡直目瞪口呆,她完全不知道喝醉了的賀松柏竟然還是這個模樣的。

  老男人胃不好,患有嚴重的胃病。他的私人醫生特別緊張,囑咐他一滴酒都不允許沾,談生意時他身邊幾個助理滴水不漏地給他擋完了酒,再加上他特別有自制力,趙蘭香那麼多年還真沒見過他喝醉的模樣。

  她聽得忍俊不禁,咧開了嘴角。

  男人說起甜言蜜語的時候,也天生有種令人無法抗拒的魔力。趙蘭香此刻不太好的心情,也被他這傻裡傻氣的話給沖得煙消雲散。

  眼前的苟且,讓她拋棄了未來的遠慮。

  「還有嗎?」她小聲地湊近賀松柏的耳邊,含笑地問。

  同時她的眼睛也在密切注意著柴房外的動靜,晚上的飯點這種時候才是賀家聚得最齊的時候。

  中午吃飯可能湊不齊人,但晚上無論忙得多晚,賀家的姐弟妹們都能聚在一塊。

  不過今天稍微不一樣了,賀大姐此刻正在李家洞房花燭夜,阿婆在屋裡不便出來,就連三丫……大字都沒寫完。

  趙蘭香此刻有了種無人管束的隱秘的暢快,聽見了男人如此熱情的話,飄飄然地甚至有些放浪形骸。

  難得這個鋸了嘴兒的葫蘆一樣悶的男人有這麼風騷的時候,要不是他身上的酒味實在濃,趙蘭香都要以為他是故意說的了。

  賀松柏想了又想,有些苦惱地瞪著趙蘭香。迷瞪著瞪著,忽然「咚」地一聲倒頭悶在桌上,閉著眼睛睡著了。

  趙蘭香的期待落空了,她忿忿地揪了揪他的耳朵,恨不得把他弄醒。

  「真是,喝不了那麼多酒偏偏還逞能。」

  趙蘭香把他肘邊的飯碗挪開,就著柴房尚存餘溫的灶頭熱了熱牛奶,牛奶有醒酒之用。喝得那麼醉,飲些牛奶也能緩解胃的刺激。

  過了半晌,寫完大字的三丫快活地鑽進了柴房,蹲在桌邊大口大口地吃晚飯了。

  她捂著嘴笑,大哥醉暈過去了,自己樂得把鍋裡的田雞據為己有,愛怎麼吃怎麼吃。

  放肉進鍋裡涮熟吃的吃法,三丫還是頭一遭見。鍋裡的紅油滾滾地冒著泡,香味四溢,脆嫩的青菜下掩映著泛黃的田雞肉,吃一口滑嫩誘人,雪白的田雞彈牙極了,濃鬱入味,這令三丫驚喜極了。

  鮮美燙辣的美味令她食髓知味,要不是趙蘭香攔著,三丫估計要一口氣吃到肚子撐破。

  趙蘭香揉了揉她的腦袋:「去洗澡睡覺吧。」

  她招呼三丫洗澡,領她去同阿婆聊天,最後才回到柴房盛出牛奶餵賀松柏,給他醒酒。

  她冰涼的手掌貼著他滾燙的臉,刺激得醉酒的男人微微地眯了眯眼。

  「起來,喝點牛奶再睡。」

  「你這麼重,我可背不動你回屋子睡覺。」

  賀松柏聽著耳邊溫柔又帶氣的聲音,那聲音彷彿跟落在心窩子似的,暖和和地熨貼。極靜的夜,柴房僅靠著一盞煤油燈支撐著,四周圍模糊一片,但燈下的女人卻有種霧裡看花的美麗,笑起來梨渦淺淺。

  迷瞪瞪的一瞬之間,他錯亂的思緒彷彿幻想出了眼前的女人就是他妻子的一幕。

  「你餵我喝,好不好?」

  賀松柏咕噥地含糊道,掀開眼皮小心翼翼地拿期盼的目光看著趙蘭香。

  趙蘭香對這種低聲下氣的懇求一點抵抗力都沒有,她無奈地拿起勺子,扶起他的腦袋,一點點地把牛奶餵入了他的嘴裡。

  溫溫的奶流入了賀松柏的嘴裡,流入了他灼燒得火辣辣的胃裡,極大地撫平了他飽嘗酒意的胃。他感覺到了一點溫柔的撫慰,呵呵地傻笑個不停。

  就這樣,他喝完了一大海碗,「不喝了,想睡覺。」

  賀松柏說完倒下沉沉地睡著了。

  ……

  趙蘭香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跟泰山一樣沉實的男人扶回了屋子裡,這時的時間已經不早了。這是對於平時要早起的賀松柏而言的,他平時八點基本就要睡了。

  她盯了眼賀松柏懷裡的揣著的錶,有些擔心他淩晨兩點起不了床幹活,她默默地給他擦了擦臉。

  「算了,明天起不來也沒關係了。」

  「這些天累死你了,老水牛。」

  賀松柏沉沉地睡下了,並沒有回應她,很快呼呼地打起了呼嚕。

  趙蘭香這才回到自個兒的屋裡,把懷裡藏著的信一一展開來看。

  「蘭香:見信如唔,展信舒顏。許久未曾見你,思念甚重,待我這邊的工作告一段落,便去尋你。盼好,蔣建軍。」

  趙蘭香見狀,抽出筆迅速地寫了一封信回復。

  「蔣同志:見信如唔,中秋將至,我將請假幾日回家探望父母,屆時可詳談。希望你不要特意千里迢迢尋來鄉下,以免錯過。」

  她想她絕不能再這樣一封信一封信接著跟他聯繫下去了,這樣沒完沒了地糾纏下去,她提心吊膽、也讓柏哥兒陷入危險。

  她把鋼筆蓋扣上,俐落地扔進竹節做的筆筒,徑直地往牛棚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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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走到牛棚,顧懷瑾正抱著著自個兒的母雞,給它順毛。

  「好家夥,真厲害,又下了兩隻飽滿的蛋。」

  顧懷瑾可真是愛惜極了這隻母雞,有了它,這段日子顧工可算是嘗遍了蛋的數十種吃法。蒸炸烹炒燜,吃得他體重飆升。

  這一百塊的夥食費,交得太值了。

  虧得趙知青是個實心眼又善良的姑娘,不然哪裡捨得天天給他吃這麼好吃的東西。

  每天一頓的中午飯,成了顧懷瑾巨大的精神支柱。有了它,彷彿一整天的苦和累都消散了。

  顧懷瑾點完了雞蛋,看見了路過的趙蘭香。

  「還不睡?」

  趙蘭香沒有說話,四處看了看。

  顧懷瑾又說:「今晚做了啥,真香。」

  「你這樣一做飯就香得前後屋都能流了一地口水,太不厚道了。」

  趙蘭香去柴房把鍋裡尚且溫熱的田雞盛了點出來,用碗裝著拿去給顧工吃了。

  她趁著夜色問:「胡先知呢,去哪了?」

  顧懷瑾說:「他還能上哪,還不是去找吳工了。」

  河子屯的人對待胡先知並不友善,胡先知從前途無量的工程師一朝淪為改造分子,受了很多氣,唯有他的師弟吳庸待他還像以前那樣好。胡先知就願意常往他那跑。

  趙蘭香哦了一聲,默默地把碗裡的肉倒進顧懷瑾的破碗裡。

  顧懷瑾可以稱為十分驚喜了,他平時只能吃中午的一頓飯的,晚飯他都是吃食堂的野菜拌紅薯稀飯。

  風經常把賀家柴房的香味往牛棚這邊吹,今晚的香味還非同一般地香,饞得顧懷瑾默默地咽口水,愈發覺得自己落魄得連條狗都不如了。

  為什麼地主家的牛棚要建在柴房的風向邊上,這種設計十分令他惱怒。

  趙蘭香見他不吃,咳嗽了一聲說:「吃吧,我有事相求。」

  「你吃了,我才好開口。」

  顧懷瑾這才肯歡快地吃了起來,碗裡剩下的肉其實不多了,但熱辣鮮燙的滋味,卻足夠令他品味很長時間,配菜在他眼裡也是好吃得不行,豆角、黃瓜、薯葉、萵筍,燉得軟了,入味極了。又辣又爽,湯汁濃鬱鮮美,點綴的少許田雞肉,襯得愈發地珍貴起來。

  好吃得直讓人把舌頭吞下去。

  顧懷瑾舔乾淨了最後一粒飯,和藹地問:「有什麼事,是我能替你做的呢?」

  顧懷瑾很是納悶,他現在一個又窮又落魄的糟老頭,不連累別人已經算很不錯的了,他哪裡還能幫得了她的忙喲!不過既然她難得地求助於他了,他要盡力地替她解決問題。

  就當顧懷瑾以為她要問工程的事情的時候,趙蘭香掏出了懷裡的信。

  正是蔣建軍寫的。

  她說:「這個人應該跟你的兒子是同個地方出來的。」

  「他寫了很多信給我,他家很有權勢……你也知道,我跟柏哥在談對象。」趙蘭香的話,說到這裡,適時地停住了。

  顧懷瑾仔細地看了一眼信,一張老臉頓時漲得紅了。

  他忿忿地道:「咋,他要糾纏你?」

  趙蘭香又說:「我聽他提過,顧碩明是他的直系領導……」

  趙蘭香說話的聲音愈發地低了,幾乎微不可聞,僅僅容顧懷瑾一人能聽得見。

  她同他說了一段話。

  顧懷瑾聽完了趙蘭香的請求,頓時一躍而起,忿忿地道:「這有什麼!」

  「我給你寫,順便讓我那小子治治他!」

  趙蘭香有些哭笑不得,輕咳了一聲,「不必那麼嚴重,我只想見顧長官一面,給我寫封介紹信就好。」

  顧懷瑾依言,按照趙蘭香的說法給家裡的老大寫了一張介紹信,讓人親自去接待趙姑娘。

  顧懷瑾寫完了,舒了口氣。

  瞧著人姑娘拿著他寫下的信,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他心裡也快活了一些。

  這是來自於他終於產生了一點作用、盡綿薄之力還了一點人情債的輕鬆。

  顧懷瑾張了張手,鋪起草席來,「趙姑娘,跟賀二談對象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哦。」

  「過了這一關,還有許許多多的困難等在後頭。」

  「作為老人,我不太看好你們談對象。不過那窮小子是我的恩人,我盼他過得好點……」

  顧懷瑾這時又快活地吟起了他的詩。

  「第一不見最好,免得神魂顛倒;第二不熟最好,免得相思縈繞。」

  趙蘭香眼角控制不住地略跳了跳,她慢慢地說:「逃避是沒有用的,信心是自己給予的,不是別人。」

  「好了,大晚上的不要再念詩了,小心被人聽到了又是一頓打。」

  顧懷瑾只念完了這兩句,頓時倒頭睡在了草堆裡。

  趙蘭香捏著手裡熱騰騰的字跡未乾的信,步伐輕鬆地走回了屋子。

  就著燈光,她踩著縫紉機的踏板,垂頭打下一路齊整的線,一件成型屬於男人長袖衫落入了她的手中。

  清淩淩的月光撒在牛棚的乾草上,同樣也撒在了李家禿禿的院子裡。

  賀松葉打了水,把臉上的脂粉都洗乾淨,燒了熱水端去給李大力擦身。

  李大力黝黑的面龐頓時紅了起來,他雖然沒有喝酒,但卻勝似喝酒。

  昏暗微弱的油燈盡力的吞吐著劣質的煤油,燈芯時不時爆出微弱的「嘭」的聲音。賀松葉挑了挑燈芯,聽說阿婆說新婚頭夜,蠟燭不能熄,可是他們買不起大對的粗蠟燭,只能點燈。

  李大力心忽然跳得厲害了,心口燙燙的發熱,彷彿能聽見腦子裡血液流動的聲音。

  賀松葉還在擦頭髮,見了李大力還不動,疑惑地歪頭看了他一眼,「咋,不睡?」

  「擦身,快睡覺。」

  李大力吐出了胸口那口悶氣,老老實實地擦起自己的身來。

  他撫摸著自己癱瘓未健全的一雙腿,惱怒地壓下了體內那股屬於男人的燥火。

  那雙曾經矯健粗壯的大腿,如今變得醜陋不堪,可能永遠都沒法好了,他怎麼還有臉淨想那回事。

  賀松葉看見丈夫流露出灰心又嫌棄的眼神,走過去蹲下拾起了抹布,把他當成搓衣板一樣地搓著。

  「會好的,不要怕。」

  李大力嗷嗷地直叫,這婆娘雖然瘦,但手勁卻不小,那手指不滿的繭子刮得他心口顫顫的發癢。

  他捉住了婆娘身上那塊唯一豐潤的肉,說:「別擦了,浪費時間。」

  賀松葉嗚嗚地羞憤又驚恐地對上了男人漆黑發暗的眼。

  ……

  第二天,賀松柏起床的時候發現窗台早已布滿了一片燦爛的光。

  他揉了揉沉重的腦袋,洩氣地敲了好幾下。

  睡過頭了。

  趙蘭香聽見了動靜摸了過來,她笑吟吟地喚了賀松柏起床,「快吃飯吧。」

  「等會還要上山幹活。」

  說著她順便把手裡的東西遞給了男人,賀松柏見了塊布似的東西,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這是……啥?」

  他有些發愣地問。

  「衣服啊,你睡醒了嗎?」趙蘭香含笑地問,催促著他去試衣服:

  「換上看看,合適不合適。」

  趙蘭香從來都沒有用尺子量過賀松柏的身材,但她有莫名的自信。

  坐在他車後面好幾回了,她閉著眼睛閉著眼睛也能探出他的尺寸。

  「不是……我是說,幹啥給我?」

  賀松柏被這突然出現的衣服弄得莫名其妙,但同時心窩又暖得要緊。

  「這就是你這陣子忙活做的嗎?我、我還以為你是在給弟弟做衣服……」

  趙蘭香說:「都有,不過你應該不會吃一個小孩子的醋吧。」

  賀松柏趕緊脫下了衣服,穿上了對象替他做的新衣裳。

  「呀,這手藝,就是好!」

  「多少錢都買不著!」

  不過他穿了一會,感受了穿新衣服的喜悅,又脫了下來,極愛惜地折好放在床頭。

  他說:「太新了,我在屋子裡穿穿就好,等穿舊了穿破了再穿出外邊。」

  --------------------------------

  小劇場:

  賀松葉:嗚嗚嗚嗚嗚……

  李大力:雖然不會說話,嗯,不過咿咿呀呀的聲音也挺好聽的。

  平生君:警察叔叔快來,我要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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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在這個貧窮又瘋狂的年代裡,窮人穿點好的都要遭受到質疑,恨不得在新衣服上打幾個補丁才敢穿出門。

  趙蘭香說:「我等會給你拿回去磋磨磋磨,打幾個補丁,磨舊點再給你穿。」

  說著,她拾起了床頭的衣服。

  對象出的這個餿主意,讓賀松柏的眼皮忍不住跳了跳。

  這麼好的衣服,要生生地磨舊了破了才能穿,賀松柏是捨不得的,這可是對象頭一次給他做衣服,別說穿了,他連蹭破了皮兒、斷了根線都捨不得。

  更別提讓她拿回去故意磋磨破舊了。

  「不要,我穿穿,就穿舊了。」

  賀松柏胡亂地奪過趙蘭香手裡的衣服,「既然是我的,我咋處置它我心裡有數。」

  他頂著女人火辣辣的目光,窘迫又狼狽地穿回了自個兒破舊的衣服。

  趙蘭香見著他要起床了,同他提起了自己找來的主要目的:「中秋快到了,我跟大隊長請了探親假,準備回去幾天。」

  賀松柏聞言,猛然地抬起頭看她,心頭湧上了一絲奇異的感覺。

  不捨的情緒,夾雜著其他莫名的情緒蔓延在他的胸腔,又酸又悶。

  自跟她談對象起,她安安穩穩地住在他家裡,怎麼攆也攆不走,跟在他家落了根似的。

  久了,也是會讓人遺忘她總有要離開的一天,她的家不在這裡,他憑什麼留住她呢?

  趙蘭香看著他明顯黯然下來的眼,以為他多想了,掐了掐他腰間的腱子肉說:「我暫時還沒法帶你去見他們,等你有出息了,長進了,再領你回去?」

  現在領他回去見家長,趙蘭香幾乎能預見父母會怎樣的失望,指不定來一場「棒打鴛鴦」的戲都是輕的。

  跟地主成分的人沾上關係,再開明的父母也忍受不了,斷絕關係的先例也不是沒有過。再者提前暴露了賀松柏的存在,在蔣建軍那邊也是一陣天翻地覆,他們將陷入被動的局面,前後備受牽掣。趙蘭香以前是衝動了,但現在是恨不得捂緊同他的關係。

  賀松柏沉默了許久,嗯了一聲。

  他哪裡敢肖想去見對象的父母,只怕他們用大棒捶趕他出門,罵他不要臉勾搭了他們的寶貝女兒。

  他確實也挺不要臉的,妄想娶她,還佔盡她的便宜。

  賀松柏猶豫地提起聲說:「明、明年……」

  他的話說到一半頓住了,懸在喉嚨裡打轉,硬生生地陡然變成了:

  「我起床了,收拾收拾準備出工。」

  他咳嗽了一聲,問趙蘭香:「你幾時走,我送你去車站。」

  趙蘭香回答:「後天就走了。」

  她看著臉上情緒微變的男人,安慰地道:「我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候給你帶點我們家鄉那邊的特產。」

  「你在家要好好幹活,不要打架,去黑市也要小心點。三頓飯都要按時吃,不要餓著自己。」

  「大姐照顧隊長不容易,你看著多幹點活……」

  這種叨叨絮絮的話,賀松柏向來是沒有機會聽到的。雖然大姐也很「囉嗦」,總是讓他聽話,讓他不要惹阿婆生氣,但她說不出這樣窩心的話來。

  趙蘭香這樣瑣屑的叮囑,讓賀松柏瓦涼瓦涼的心窩,暖暖地熨貼。

  他邊聽邊點頭,老實地應下:

  「好,聽你的。」

  「還有沒有別的,寫下來讓我天天記著。」

  趙蘭香不是沒聽出男人話裡的揶揄,她忍不住擰了他一下,發出重重的哼聲:

  「怎麼沒有!」

  「幹活的時候好好幹,不要勾三搭四,見那什麼潘雨、李雨啥的。」

  「玉米地那筆糊塗賬我還沒跟你算清楚!」

  賀松柏聞言,一個挺身下了床,心虛地溜出了門外。

  「趕著上工,不說了不說了。」

  ……

  兩天後,趙蘭香提著一隻木箱裝了幾件輕便的衣服和特產便去趕火車了。她買不到臥票,這年頭的臥鋪是有身份的人才能買得到票了,但她幸虧買到了站票,把木箱放在地,往上邊一坐就好。

  就這樣趙蘭香坐著硬邦邦的木箱,一路坐回了G市,坐了一天一夜的車,趙蘭香回到G市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快天黑了。

  她沒有先回家,她拿出了顧工的介紹信,來到了部隊的軍屬大院。

  站崗的衛兵嚴肅地核查了她的身份,直到介紹信遞到了顧碩明的手裡,才有小兵過來接她。

  他們看著這個年輕的姑娘,唇紅齒白的,說起話來輕聲細語的,特別有氣質。

  黑燈瞎火地看得這幫兵蛋子直臉紅不敢看,這就是顧營長的對象嗎,模樣真是俊俏伶俐。

  趙蘭香也不知道這封來自顧工的介紹信,引起了這些大頭兵的誤會。

  很快,她見到了她想要見的人。

  八尺高的頎長又瘦削的男人,留著板寸的頭,端正明朗的五官有種硬朗的英氣。

  趙蘭香頗有些感慨地看著顧碩明,良久才說:「請我去坐坐?」

  於是顧碩明帶她去了飯堂,然而趙蘭香沒同意,只走到了半路就停了下來。

  十分鐘前,顧碩明正貓在家裡做飯,飯還沒熟,門就被嘭嘭嘭敲起來,勤務兵就興致沖沖地來問:「外頭有個姑娘來找,聽說是你爹介紹的。」

  顧碩明頗有種「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他飯也沒吃去見了這個他親爹介紹來的姑娘。

  他見了人,又看了信,就明白這是河子屯那位「趙知青」了,他收起了慣常嚴肅的表情,吞吞吐吐地道:「我爸那瞎胡鬧的……」

  「他最近情況怎麼樣?」

  「除了住牛棚、幹苦活,其他都挺好。他很樂觀。」趙蘭香說。

  顧碩明感激地說:「多謝你們的照顧……」

  他道完謝後,陷入了一片沉默。他並不明白對方的來意,也不知道自個兒親爹咋介紹了個姑娘來他這,難不成想讓他代為「照顧照顧」?這可不行,他這種忙得三天兩頭不在部隊的人,怎麼照顧得了這麼嬌滴滴的姑娘。

  就在顧碩明考慮著如何給她安排落腳點的時候,趙蘭香開門見山地直言了:

  「我需要你的幫助。」

  「禮尚往來,我也會送你一份『禮物』。」

  趙蘭香眼皮不眨一下,用著微不可聞的聲音淡淡道:「蔣建軍現在是你的部下嗎,我需要你把他調去B市的軍部大學進修一年。」

  就著幾句話,顧碩明原本鬆泛慵懶的目光頓時變得犀利起來,口吻嚴肅地教訓起她。

  「內部機密要事,再談我就要拘禁你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趙蘭香拿出紙和筆,把她說的「禮物」寫了下來。只寫了兩行的蠅頭小字,工整又奇駿。

  顧碩明拿到了紙條,銳利的雙目布滿了驚訝、疑慮、又警惕。

  他把字條撕碎了放進兜裡,說:「走吧,我送你出去。」

  趙蘭香站起身來,跟著走了出去,走到寂靜無人處,她輕聲地道:「我等你的好消息。」

  顧碩明愣愣地看著這個安靜柔弱的女人,消失在街道盡頭,回到宿舍後他第一件事就是把紙條碎片化成了一團灰燼。

  草,這個女人太邪門了吧。

  ……

  趙蘭香提著行李箱回到家裡後,則是完全鬆了口氣,臉上完全是開心的笑了。

  她用鑰匙擰開沉重的大門,弟弟小虎子正趴在桌邊掰手指算術。

  他聽見動靜,咕噥又委屈地道:「虎子算不出來!」

  「媽媽我不要寫了!」

  「我要——」

  他抬起頭來,話凝在嗓門眼裡愕然地紅了眼。

  他看著立在門口笑吟吟的人影,哇地一聲哭了起來,激動地又跑又跳地撲進趙蘭香的懷裡,雙腿雙腳並用地跟猴子似的巴在她身上。

  小虎子抽噎地道:「上學一點都不好玩,大妞你騙人、騙人!」

  趙蘭香掏出了一塊芒果乾,這是她用河子屯的芒果曬出來的,甜蜜又新鮮。

  小虎子得了芒果乾鬆開了手,滑下了趙蘭香的腿。他試探地舔了舔,砸吧砸吧嘴,味道甜甜的好吃極了,他享受地眯起了眼,剛才紅了眼眶的小毛孩這會被一塊芒果乾輕易地哄住了。

  趙蘭香放下了行李箱,牽著他來到了桌前。

  「你哪裡不會,姐姐教你。」

  她看了眼粗糙幼稚的算術,好笑地刮了刮小孩兒的鼻子。她掏出了身上攜帶的糖果,一顆顆地擺了出來,分成了幾撥,讓弟弟一顆顆地點。

  「一、二、三、四、五,虎子吃掉三顆、又給姐姐一顆,虎子自己還剩幾顆?」

  「一。」小虎子撲閃著迷濛的眼睛,抹了一把淚珠,抱著她的大腿哇哇地哭了起來。

  「大妞你怎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

  趙蘭香好笑地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從行李箱裡掏出了特意給他做的那身衣服。

  很普通的灰色的襯衫,搭上一條黑褲子,穿上去看起來就像灰不溜秋的田鼠似的,但軟白白的小娃娃穿著就是哪哪都可愛,撐得這不起眼衣服也亮眼了許多。他穿著新衣服,美滋滋地摸了又摸,喜歡極了。

  趙蘭香從箱子裡取出了晾曬乾的泥鰍、河蜆、一籠用竹篾乾草裹著的雞蛋,這些全是些鄉下尋常能見的東西,帶回來給父母嘗嘗也不會遭來不必要的懷疑。把行李安置好後,她領著小虎子去了門市一趟,給他買了一袋飴糖,自己又去割了兩隻豬蹄,不要票的豬筒骨也買了兩毛錢。

  鄉下菜地裡不值錢的青菜,拿到城裡一哄而上就沒了,趙蘭香無奈之下只得揀了幾隻大夥挑剩的土豆,又買了一包麵粉。

  她一個人左手提著肉和骨頭,右手拽著沉甸甸的麵粉,小虎子抱著土豆屁顛屁顛地跟在姐姐身後,幸福地說:「大妞你今晚要做飯了嗎?」

  --------------------------------

  小劇場:

  小顧:這女人對蔣建軍太好了吧,嘖,還進修……

  便宜這小子了!

  哼!

  被先斬後奏送進B市「牢籠」裡閉關苦讀的蔣建軍,望著厚厚的英文書,流下了悔恨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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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小虎子非常喜歡吃姐姐做的飯菜,一想起來都饞死了。

  趙蘭香剛重生回來的那段時間,推掉了跟曾公子的婚約、又報了上山下鄉,為了討好氣頭上的父母,平時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她每天都勤快做家務,三餐全包。趙永慶和馮蓮早上起床就能吃到美味可口的早餐,晚上一身疲憊地下班回來,飯桌上永遠都飄著菜香。

  半個月下來,夫妻倆對寶貝女兒的氣也消散得差不多了。本來父女(母女)之間沒有隔夜仇,雖然被女兒鬧得不怎麼開心,但趙永慶和馮蓮是真的吃得開心。

  小虎子吃了半個月姐姐做的飯菜,五短的身軀都胖了不少。倒不是他以前挑食不肯吃東西,他不挑嘴,只不過姐姐做飯他能多吃一點。

  趙蘭香帶他去門市買肉買菜,小虎子指著這個說想吃,見了那個也想吃。口水吧嗒吧嗒地掉,要不是嘴裡含著糖果,哈喇流子簡直是掉了一路。

  趙蘭香排了長長的隊伍,最後到手的就塞牙縫的那點東西。她特意挑了大夥都嫌棄不喜歡的豬蹄,這才勉強能買到一點肉。

  小虎子長得還不及趙蘭香的腰高,四五歲的年紀,小孩兒抱著一籃子的馬鈴薯還有點吃力。但是他一臉喜滋滋的,邊走邊快活地問姐姐:「大妞,今晚吃薯條嗎?」

  薯條香香脆脆的,沾了番茄醬酸酸甜甜,小虎子特別愛吃它。

  趙蘭香點點頭說:「對,做給你吃。」

  小虎子開心地簡直要飛起來,拿臉蹭了蹭姐姐的腿,感動地說:「大妞你真好!」

  馮蓮是真的沒有做菜的天賦,土豆恰恰是災荒年最實在的糧食,個頭大又耐飽,她的一頓開水蒸土豆餵了兒子吃了四年,小虎子見了土豆就拼命地甩頭,膩得連連往後退幾步。

  但是趙蘭香做的薯條,小虎子愛得不行,重新喜歡上了土豆。

  趙蘭香捏了捏沉沉的麵粉袋,心裡合計著明天做過中秋吃的月餅,她特意從鄉下帶了一袋的蓮子,料想做蓮蓉餡的月餅是足夠了。

  但她還是繞去了黑市,買了兩斤的鮮豬肉、三斤糖、兩斤紅豆、瓜子、花生、核桃、芝麻。

  小虎子口水饞得直掉,蹲在賣魚兒的攤前拇指指著魚兒,問:「大妞,我能買條魚陪我睡覺嗎?」

  「明天再吃了它。」

  本來已經買了豬肉、又買了豬蹄,手裡還有燉湯的豬筒骨,趙蘭香已經不想再買肉了,她咬了咬牙把小虎子從人家攤子邊扯了出來,「魚不能陪你睡覺,它很容易死的,咱們明天再買,好不好?」

  「今晚菜太多了,吃不完很浪費 。」

  小虎子有點沮喪,不過瘦胳膊擰不過大腿,他整個身體都被姐姐揪了起來,他想起有薯條吃還是乖乖跟姐姐回去了。

  他們倆剛回到家,就聽見了父親騎著單車按鈴的聲音。

  趙永慶停下了摁動車鈴的手,還當自己眼花了,他竟然看見了一道跟女兒很像的背影。加上兒子就跟在旁邊,他還有什麼不懂的。

  他推著單車放到樓下,驚訝地說:「妞妞回來了。」

  「對啊,我媽呢?」

  趙永慶說:「去黑市買魚,早知道你也買了菜就讓她回來了,不過你難得回來一趟加個菜也好。」

  他摸了摸後腦勺,反正閨女做飯好吃,多買點也浪費不了食物。

  趙蘭香點點頭,徑直走去廚房放下東西。

  很快馮蓮拎著一條鯉魚回來了,她高興地說:「孩子他爸,今天的魚三毛錢一條,足足兩斤多呢,沉實得很!」

  G市近海、河流也多,水產很便宜,魚肉的價格比豬肉還要便宜許多,但因為魚肉全國統一定價,於是經常會出現黑市的價錢比門市低的情況,馮蓮就很喜歡去黑市買魚蝦吃。

  她走進廚房,看見了揮著菜刀咚咚咚切土豆條的女兒,震驚得忍不住捂住了嘴巴。

  「妞妞!」

  「你怎麼回來了!」

  馮蓮走上前仔細地打量著女兒,皮膚白淨雙頰紅潤,髮絲烏黑,穿著乾淨的藍靛色的確良短袖衫,她揪了女兒一根頭髮下來,沒有乾枯分叉,馮蓮才喃喃道:「還好,沒吃苦。」

  她忍俊不禁,「黑是黑了點,不過好像還胖了點。」

  趙蘭香忍不住咳嗽了聲,「下鄉哪有不幹活的道理,人民教師,你快去坐著吧!很快就有飯吃了。」

  馮蓮哎了一聲,不過卻在一旁給女兒打下手,洗菜切菜。

  趙蘭香俐落地刀剔除魚骨,在其表面劃出一道道錯落有致的花刀,用麵粉醃著鯉魚下鍋炸了一道松鼠鱖魚,她把馮蓮買來的西紅柿切成醬,拌著醋做了濃鬱酸甜的醬汁,澆上炸得金黃的松鼠鱖魚刺啦啦地冒著熱氣,油亮得彷彿凝了一層糖稀。

  小虎子最愛吃這種酸酸甜甜的菜,天氣悶熱的時候吃它特別下飯,豐腴雪白的魚肉外酥內嫩,酸甜可口。

  趙蘭香在廚房裡泡了一個多小時,晚飯就做好了。

  晚上一家人團團地圍在桌邊,紅光油亮的五香豬蹄、通體金黃形似松鼠的松鼠鱖魚,還有一個浮著青嫩蔥花的筒骨湯,趙永慶開了瓶酒出來喝,清冽濃烈的酒伴著甜潤微酸的松鼠鱖魚,吃得他過癮極了。

  「妞妞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馮蓮餵著小虎子吃飯,笑眯眯地說。

  小虎子壓根不用媽媽餵,自己吧唧地唆著手指,美滋滋地蘸著醬汁吃魚,又啃了脆脆的薯條。

  馮蓮有些怪嗔地道:「這些菜花了你不少錢吧,你手頭的錢還夠花嗎?」

  「我和你爸常擔心你不夠錢花呢!」

  趙蘭香搖搖頭,「鄉下那種窮地方,錢都花不出去,怎麼會不夠花呢。放心吧,我吃食堂都吃得飽的!」

  她很想讓父母不要再給她寄錢了,但卻沒有站得住腳的理由,只好改勸讓他們少寄點錢。

  「以後每個月少寄五塊錢吧,一半我都花不完。」

  馮蓮不太懂N市那邊的物價情況,但想了想好像鄉下確實沒啥花錢的地兒,女兒這次回家看著模樣唇紅齒白的,倒還胖了些,沒太吃苦,馮蓮便暫時信了她日子過得還算不錯。

  馮蓮說:「別太心疼錢了,八月份國家發了調整部分職工工資的通知,我和你爸都漲工資了呢!你奶奶老念叨咱苛待了她的大妞,要不是你爸攔著她還想給你寄錢。」

  趙蘭香說:「讓奶奶別擔心,我的錢是夠花的,一半足夠花了。」

  趙永慶喝酒喝得面色微酣,淡淡地道:「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幾斤幾兩?」

  「這樣大手大腳花錢,一半夠花?」

  他的聲音微微上揚,帶著一針見血的嘲諷。

  趙蘭香感覺被噎了一下,她沖著親爹使了個眼色,很快恢復了平靜。

  「吃飯吃飯,趁熱吃。」

  她籲了口氣,親爹不好糊弄,還是傻乎乎的親媽好哄點。

  吃完了飯她趕緊去把鮮肉醃了醃,用爐子微微熏烤著,把嫩嫩的豬肉烤成可以做月餅的叉燒。

  ……

  G軍區家屬院。

  顧碩明的親娘來探望他,簡直是聞風而來。

  她問:「聽說今個兒有個姑娘來找你?」

  顧碩明說:「爸介紹來的,讓照顧照顧,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顧媽一聽是顧懷瑾那老頭兒,臉上的喜意立刻消了,「那個老不死的,還敢聯繫你,還嫌不夠拖累你?」

  顧老頭出事的那段時間顧碩明立馬被帶走調查了許久,要不是上回掙下的軍功是拿命換回來的,不好寒了功臣的心,否則顧碩明的官早就被一擼到底了。

  她沖兒子招招手拿出一本小冊子,神神叨叨地說:「張家的姑娘不錯,是個當老師的,教養很好。」

  「陸家的也很好,是個軍醫,多配你的工作……就是工作有些忙。」

  她在一旁叨叨絮絮地念了很久。

  顧碩明的目光懶散又輕淡,心思完完全全地飄到了另外一處。

  那個鄉下來的趙知青,她怎麼知道他要去開軍部座談會,還列了兩排名字上去。那些名字他看一眼都心驚肉跳,他用素來良好的記性立刻背了下來,回去之後連忙燒了它。

  顧碩明先前心裡已經隱隱有了大致的認識,但看了趙蘭香列的兩排涇渭分明的名字後,又有些不確定了。

  顧媽生氣地插著腰咆哮道:「你有沒有在聽?」

  她也是出身軍人家庭,行事帶著幾分英氣,老了就非常彪悍了。

  顧碩明手握成拳咳嗽了聲,回過神來掩飾地道:「有的。」

  「剛才不是說到方家的姑娘嗎?」

  「方家的姑娘不太好,她嘴巴太甜了,怕討回來甜死媽,膩得你幾缸水都不夠喝。」

  顧媽擰著兒子的耳朵,笑罵了聲:「貧!你就會貧!」

  「你這麼會貧嘴,咋到了人姑娘面前跟鋸了嘴兒的葫蘆似的,就會窩裡騷!」

  「老娘倒要看看,你敢不敢打一輩子光棍!」

  顧碩明拾起帽子,去換了身松枝綠,正經地道:「我還有要事,去領導那裡一趟,媽你先睡覺。」

  他說完,高大矯健的身軀很快融於了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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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2:38:20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六章

  趙蘭香提供的信息對於顧碩明來說,是非常有用的。

  他是個耿直的中間派,並不想站隊,也不想跟錯領導。因而他去探了探風聲,他樂呵呵地跟著領導聊完天後走到寂靜的林蔭道上,冷峻的臉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呵,本來還真不想浪費名額在蔣建軍身上的,這回還真是非得「浪費」不行了。

  顧碩明連夜把先前遞交上去的名單截了下來,把自己的名字劃掉,改成了蔣建軍。

  次日,他謙虛地對領導說:「這個機會還是留給人才吧,我這種大老粗聽著美國佬的大舌頭音就頭暈,蔣建軍挺有文化的,深造肯定有出息。」

  領導本來就偏愛蔣建軍,對顧碩明的「識相」滿意極了。

  於是掰著手指數日子、把自己打點得英俊齊整要去見「前妻」的蔣建軍忽然就被緊急通知,要坐飛機去首都。他同領導盡力地爭取了半天的時間。

  他黑著臉脫下了松枝綠,換上一絲皺褶都沒有的襯衫,低頭看了眼手錶。

  他從軍營穿過,回到軍屬大院,步伐整齊脊梁挺得板板整整。拎了兩箱的水果營養品徑直地步行到街市,一路上身上黏了不少的目光。街上稀稀疏疏的人在放河燈,不過並不多。也有夫妻吃完飯消食,出來散步。節日的氣氛非常淡。

  很快他按著良好的記憶,尋到了趙蘭香的家。

  他敲了敲趙家的門,門咔嚓地被拉開了,裡面探出馮蓮的臉。

  「你是?」

  馮蓮是認得蔣建軍的,自家的傻閨女一心一意追著的男人她怎麼會不知道。但是她從來都沒有在正式場合同蔣建軍交談過,於是也就睜隻眼閉隻眼裝作不認識。

  蔣建軍同前岳母自我介紹了一番,「我叫蔣建軍,今年二十五歲,正連級。同趙蘭香同志是朋友,正在交往——」

  他的話還沒說完,又被馮蓮給打斷了。

  她冷淡地說:「交往?你們幾時交往的?」

  「我家妞妞之前跟曾公子還有過婚約。」

  那語氣裡飽含著濃濃的鄙夷,像是對待不要臉勾搭了女兒的野男人。

  蔣建軍有點頭大地問:「妞妞在家嗎?」

  馮蓮說:「我讓她去送月餅了,不在。」

  ……

  馮蓮仗著人民教師那三寸不爛之舌,非常有素質又矜持地把蔣建軍拒之門外,讓他明天再來。

  她關上門,眼睛往屋裡瞥。

  趙蘭香在房間裡鬆了口氣,她藏在窗簾後一眼就能看見樓下那道頎長有突出的身影,街道清冷的燈光照在他雪白的襯衫上,愈發清冷亮眼。

  跟他的人一般,冷心冷肺。

  他也有今天。

  趙蘭香放下了空蕩蕩的月餅盒子,早已經送完月餅的她毫無心理負擔地洗漱睡覺。

  睡前她瞄了眼窗外,那道雪白又頎長的影子依舊矗立在微弱的街燈下,孤零零的。

  趙蘭香心裡有種痛快的感覺。

  看到這一幕,她算是徹底明白蔣建軍的意圖了,他是想當然地以為她還是為他掏心掏肺的傻姑娘,還想再續前緣。至於裡邊摻了幾分真心她不知道。

  得看他能在樓下守多長時間。

  她此刻不太厚道地盼望老天趕緊下雨,下一場傾盆大雨,讓他也嘗嘗傷心傷身的滋味。

  趙蘭香如此想著,很快進入了夢鄉,半夜醒來去上廁所的時候順便朝窗外瞄了一眼,街道果然下了毛毛雨,玻璃窗上沾了濛濛的雨珠。淡淡的月亮被烏雲籠罩,完全隱沒了身影。

  她看了眼鐘錶,時針指向十一點。

  街燈下的人卻不見了蹤影。

  趙蘭香洗了把臉轉頭繼續睡覺。

  既然是他自己錯過的,也別怪她沒有按時「赴約」。趙蘭香要的就是這種恰恰好錯過的時間,既沒有辜負她「飽含深情」特意大老遠趕回來見蔣建軍,也沒真讓他見著人。上輩子的這個時間點蔣建軍非常後悔錯過了這次進修,這輩子就讓他修個夠。長達一年的全封閉訓練,遠在首都,插了翅也飛不到N市。

  等77年底,柏哥兒渡過了那場劫難,她也能鬆一口氣不用再那麼小心翼翼了。

  次日清晨,趙蘭香把自己親手做的月餅分成了幾份,一份十隻,她一共做了十斤的月餅,口味還算豐富,有蓮蓉蛋黃餡的,叉燒五仁的,什錦水果餡的。最後那種是給小虎子吃的,用的水果N市特產新鮮的大台農芒果、還有在這邊買的冬瓜、山楂、雪梨。

  本來馮蓮還不信她做的月餅能吃,但嘗過了之後覺得比學校發的正規月餅的滋味更香濃、更甜糯可口,愈發地喜歡吃月餅了。

  趙蘭香給爺爺奶奶留一份月餅,家裡留兩份,叔叔伯伯家各一份。

  整理到最後,她發現蔣建軍那邊也需要月餅「聊表心意」,作為一個此刻正因錯過而「食不下咽」的蔣建軍迷妹,她應該恨不得補償蔣建軍。

  趙蘭香特意從小虎子吃的芒果月餅裡勻了幾隻出來,找了隻還算體面的盒子動手包裝了一下,心意滿滿地用綢帶扎了個蝴蝶結,體面又漂亮。

  蔣建軍收到這份禮物應該會非常高興的,畢竟他上次回信就說了芒果卷很好吃,他自己都這麼表示了,趙蘭香當然是「溫柔」地順從他的喜好了。

  她把月餅分完之後,揀了剩下的幾隻捎帶拿去給顧碩明。

  她略思索了片刻,動手寫了一張紙條揉入了月餅裡。

  既然選擇了蔣建軍的死對頭當靠山,趙蘭香當然要趁蔣建軍離開G軍區的這段時間,好好地把顧碩明鞏固地位。她努力地回憶了一下上輩子的事情,捋清了思路,斟酌地寫下了一個有用的信息。

  趙蘭香快要離開G市的那天,她去部隊裡親手送了月餅給顧碩明。

  顧碩明見了趙蘭香這,既驚訝又有些驚喜。

  他也有很多話想問趙蘭香,但卻說不出口來,在這個地方談起那些敏感的話,哪哪都是禁忌。

  趙蘭香含笑地把月餅推到了顧碩明的手裡,「我聽顧工說,你從小最愛吃冬瓜,我就做了點冬瓜月餅。」

  「你回去一定要『先嘗嘗』冬瓜餡的,慢慢吃,覺得好吃了,寫信回鄉下,我再做點送給你。」

  顧碩明聽明白了這妮子的意思,劇烈地咳嗽了一聲。

  「咱不拿老百姓一針一線,無功不受祿,算啦算啦。」

  部隊裡的信件都是得經過檢驗才能送進來,再多做點,那還得了。

  顧碩明正色道:「我爸就托你照料一二了,等過年回來我讓我媽做頓飯感謝感謝你。」

  趙蘭香含笑地應了下來。

  顧碩明可一定要像上輩子一樣所向披靡、順風順水晉升啊,這樣才不辜負了她的一番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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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2:38:36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七章

  N市,河子屯。

  賀松柏扛著鋤頭到山上幹活,鶴山上的水田已經開好,綠肥也漚黑了土地。趁著十月種上冬小麥,明年四月收割完後正好可以無縫接種水稻。

  他幹完活後喘著粗氣,蹲下來吃野菜窩窩頭。

  很快一個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同他打招呼:「顧老師住在你家的這段時間,虧得你們的幫襯了。」

  賀松柏抬起頭,是一個長相斯文的男人在同他說話,面皮白淨,語氣很隨和。

  男人穿著粗布衣裳,手掌布滿污漬,也是一副剛幹完粗活的樣子。但賀松柏認得他,他便是鶴山的吳工。

  賀松柏繼續嚼著窩窩頭,又硬又糙,劃著喉嚨帶起一陣乾澀。他不鹹不淡地喝了半壺的水,濕潤嘴巴。

  吳工繼續說:「青禾縣的工程得趕一趕了,否則入了冬就不好幹了,我想讓顧老師接回這個工程……」

  賀松柏喝著水的動作微微停滯了片刻。

  他啞著嗓子,咳嗽了一聲:「俺這種沒文化的,你跟俺說了也沒啥用,哎——」

  他飈出了俺字,操著一口濃重的鄉音同吳庸說。

  賀松柏平時幹活也不多與人交談,在別人的印象裡沉默又孤僻,此刻他愛咋說話便咋說話,故意裝粗鄙也沒有人會覺得奇怪。他不願意跟顧工的學生多交談,殺豬場的苦活耗費了他很多精力,他貓在樹底下吃飯也是想不受打擾地休息一會。

  吳庸溫和地繼續道:「你幫我同顧老師傳達一下意見,勸勸他回來接這個工程。」

  「顧老師心裡大約是還記著我的氣,如果是身邊人的話,他會聽一聽。」

  賀松柏不鹹不淡地應了下來。

  吳庸繼續說:「我聽說你家的阿婆以前留過洋?」

  他坐到了賀松柏的身旁,彷彿同朋友閒聊一般。

  賀松柏的睏頓不翼而飛,他危險地眯起了漆黑的眼,沉默又陰沉的目劃過一道光,看起來像是發怒了一般,孤僻又冷漠。

  吳庸好似是聽說賀松柏是河子屯出了名的二流子,他停頓了片刻,語氣誠懇地問:「我冒犯到你了嗎?」

  「其實我沒有惡意的。」

  「我自己也是出身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有海外的經歷,至今還被下放到西北林場做勞動……」

  賀松柏嚼著窩窩頭的動作停了下來,「俺不懂你說什麼,吃飽了,該幹活了。」

  他吞完了手裡的乾糧,撂下了吳庸,扛著鋤頭到地裡幹活。

  傍晚賀松柏扛著鋤頭回家,路過牛棚的時候停了下來,隨口跟顧工提了句:

  「你的學生讓你回去看工程。」

  顧工哎了一聲,提不起勁地又躺回稻草堆裡。

  胡先知說:「吳師弟對老師已經是盡力了,他在努力地給你恢復名譽。」

  「老師要能接回了工程,也不用幹這種又髒又累的苦活了。指不定還能……將功折罪。」

  顧工原本尚且算好的心情,被「將功折罪」這個詞澆滅了。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清者自清。」

  胡先知又說:「顧老師該不會到現在還懷疑吳師弟吧?您不要被孫翔故意留下的那句話迷了眼,故意跟自個兒過不去。」

  顧工沒說話,閉目養神,兀自掰著手指算著趙蘭香幾時回來。

  ……

  趙蘭香坐了一天一夜的車,提著沉甸甸的箱子風塵僕僕地回到了N市。

  原本去的時候提的是半滿的箱子,回來的時候箱子被馮蓮塞得滿滿的,都快扛不動了。

  賀松柏一口氣幹完了全天的活,快活地踩著單車去火車站接對象。他雙腳蹬著鳳凰車,足足蹬了十幾里的山路,又輾轉坐了汽車,他搭的是末班車,來到火車站的時候已經夜色濃稠,街上人煙稀少。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候車廳裡抱著行李快要睡著的對象,心尖直顫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回來了。」

  他垂頭盯著那烏黑的髮旋,悶聲說。

  趙蘭香原本睏得快要點到木箱的下巴,突然停了下來。

  她高興地抬起頭,見到了同樣風塵僕僕的男人。他麥色的面龐沾了灰塵,髒兮兮的,唯獨那雙漆黑的目,卻依舊精神奕奕,彷彿溢滿了光似的。

  賀松柏把她的箱子扛起來,背在身上。

  他說:「餓了吧?」

  趙蘭香點點頭,摸了摸肚子。

  賀松柏從兜裡掏出了熱乎乎的玉米棒,這是他剛下車的時候從一戶人家那花了五分錢討來的。

  趙蘭香接過了男人手中的食物,甜甜地啃起了清脆的玉米。

  賀松柏雙手扛著木箱,沉默地跟在對象的身後,他漆黑的目直勾勾地盯著對象窈窕的身影,發起了怔。

  直到走出了火車站,他才吭聲:「我沒把單車騎過來……」

  從鄉下騎單車穿過漫長的山路到市裡,那簡直是得騎到半夜都趕不過來。而且她身子骨嬌氣,禁受不住那麼長時間的顛簸。

  然而現在……末班車已經走了。

  趙蘭香抿著唇,盯著男人窘迫又尷尬的臉,默默地從兜裡掏出了一張介紹信。

  「去旅館暫時住一晚,原本我也沒想過半夜趕路回去的。」

  賀松柏點了點頭,扛著行李跟著她穿過市裡繁華的街道,來到國營旅店。

  趙蘭香掏出了介紹信,付了錢,旅館的前台狐疑地看了跟前的一男一女,趙蘭香解釋說:「他是我哥。」

  這年頭的男女關係管得還是比較嚴的,但客人這樣自然又理直氣壯的模樣,很難讓前台想歪什麼。大概是好看的人長得都有幾分的相似,前台心裡默認了這兩人的兄妹關係。

  賀松柏沉默給她搬了行李放到房間裡。他滿頭大汗地走到了水龍頭下,洗了把臉,渾身濕漉漉地走出了房間,坐在椅子上胡亂地擦著臉上的水漬。

  他咳嗽了一聲,說:「我去外面隨便混一個晚上,明早來接你。」

  趙蘭香穿著一雙黑皮鞋,踩在老舊的水泥地板上發出嘚嘚的聲音。她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賀松柏,粉嫩若櫻的唇抿了抿,往上微微揚了幾分,略帶笑的弧度。

  她顯然對賀松柏的這個說法很不滿意。

  「去外面混,怎麼個混法。睡地板嗎?」

  「這裡有現成的床給你睡,為什麼要出去外面混?」

  趙蘭香雙手撐起,撐在他坐在的木椅的兩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害羞的面龐,以及結實又健碩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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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她的話音剛落,男人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蹭蹭地漲紅了起來,呼吸沉得簡直無法遏制。

  他喘了渾濁的氣,「別、別亂說。」

  不去外面,難道要、要留下來跟她一起?

  賀松柏看著房間裡唯一一張床,勉強可以算是雙人的床,喉結乾澀地滾了又滾。

  趙蘭香翻了個身,蹲下來打開木箱,淡淡地道:「如果你放心留我一個女孩子在旅館的話。」

  「萬一晚上有壞人怎麼辦?」

  賀松柏這麼一聽,眉頭都打起結來了。

  所謂窮山惡水出刁民,這邊又窮又落後,常有拐賣人口的人販子出沒。人販子不僅拐小孩,連女人也拐。河子屯是沒有買媳婦的事,但賀松柏知道往裡邊更深的山溝溝裡,出不起彩禮的窮漢就是從人販子手裡買媳婦的。

  他對象長得如花似玉的,還手無縛雞之力……

  但他覺得,如果他留下來,他也不比壞人好多少。

  賀松柏頭疼地呻吟了一聲。

  趙蘭香說:「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坐火車的時候都不敢睡覺。好不容易回來了,你還這樣故意疏遠我。」

  「好,你要走就走吧……我先洗個澡,你幫我在外頭看看。」

  她找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邁入了洗澡間。

  此刻他在外頭守著只能聽見沙沙的淋水聲,明亮的光線注入粉刷得雪白的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檸檬清晰淡雅的香,屬於女人暖甜的味道從洗澡間傳出來。

  封閉的空間,開始跟蒸籠一樣令人發熱。

  賀松柏站在牆邊,他漆黑的目直盯著門口,控制住自己的心猿意馬,思維開始發散,這種簡易的木門他一腳就能夠踹開。

  他的面色越來越古怪。

  直到趙蘭香洗完澡出來,她用毛巾擦了擦頭髮,呼喚著男人給她鋪床。

  「提了這口幾十斤的箱子一天了,我的胳膊都酸了。」

  賀松柏只好去鋪床。

  他細心地捋平了被單,又黑又粗糙的手擱在潔白的被子上難看極了。這是一雙屬於農民的手,終日與鋤頭、泥巴為伍,布滿厚厚的繭子。

  他鋪好床,趙蘭香立馬就鑽進了被窩,拿腳踢了踢他:「你也去洗個澡?」

  「住宿費交都交了,多洗洗掙回本。」

  賀松柏被她那隻白嫩的腳丫踢得胸口一漾,心窩子都酥了。

  「好。」

  她是最愛乾淨的人,他渾身的汗臭味怕是熏得她受不住了吧。

  趙蘭香拿出了自己藏在箱子底的一套嶄新的男人穿的長衫,遞到他手裡讓他帶進去換洗。

  賀松柏盯著這套灰色的長袖,呼吸粗重得簡直無法遏制。對象的箱子裡竟然還隨身帶著他的衣服,可見今夜之行早有預謀。

  這個熱烈又大膽的婆娘,可真是要生生折磨死他。

  趙蘭香見他盯著衣服發愣,不由地惱羞成怒,把他推進了洗澡間。

  三塊錢一夜的旅館,高級得是賀松柏無法想象的,他不懂得用頭頂的花灑,剛剛是就著水龍頭洗的臉。趙蘭香教他怎麼擰開花灑,淋淋的水簾冷不丁地從腦袋澆下來,賀松柏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涼水。

  趙蘭香笑吟吟地放了衣服走出了洗澡間,鑽入了軟軟的被窩裡。

  她左等右等,等了許久男人才從裡面走出來,裸露在外面的皮膚都搓紅了。

  「你還走嗎?」

  她彎彎的眼眸宛如一泓清泉,眸中彷彿瀉出碎汞般的微光,落在蜷翹濃密的睫毛,盈盈閃動。

  賀松柏悶悶地嗯了一聲,「我打地鋪,守著你。」

  說著他把取出房間裡備用的草席鋪到了地上,整個人平躺了下來,他把自己換下來的髒衣服洗乾淨了,晾在風扇下,等著吹乾了用來蓋身體。

  趙蘭香見了只抿嘴笑笑。

  這男人,真是純潔又傻氣。

  要是換成別的男人,這回估計就該意亂情迷地動手動腳了,哪裡還把持得住。趙蘭香是又氣又好笑,但卻也窩心地熨貼。

  她當然也沒想幹啥,雖然也特別懷念跟老男人的魚水之歡,覬覦他年輕健壯的軀體,但她早就被他近乎完美的自控虐得禁欲起來了。

  但趙蘭香當然不肯就這樣放過他,此刻她的腦子清醒得不得了,她趴到了床沿,撐著一雙粉白的藕臂,依偎在枕頭垂頭看他。

  「這幾天過得好嗎?」

  賀松柏腦袋靠著冰涼的地板,悶悶地道:「很好。」

  不缺吃也不缺穿,這樣的日子跟從前相比起來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但是每天都想她,腦子想,身體也想。一走幾天,她的屋子空蕩蕩的,想她想得不得了。

  她的存在感多強啊,餓的時候吃著飯能想起她、穿衣服的時候看見她縫補的口子也想她、去殺豬場時別人偶爾提起她一嘴,還是想起她。

  這婆娘真是夠折磨人啊。

  如果她從此一走了之再也不回來,能把他的心也一並帶走了!

  好在她又回來了,按時回來了,此刻正洗得香噴噴地拖著兩條雪白的胳膊晃在他眼前。

  賀松柏雙目漆黑暗沉,濃稠得彷彿被打翻的墨汁。

  他眼睛一瞬不轉地仰頭看著床邊的女人,她寬鬆的襯衣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一抹白皙的豐腴。

  他的腦子發熱、鼻子發癢。他面上保持著面無表情、一副快要入睡的模樣,胸腔急促的跳動卻洩露了他的心虛,但男人的劣根性令他無法移開目光。

  嗯,他就看看。

  他又不動手動腳。

  「柏哥兒,你餓嗎?」女人突然問,聲音清脆又柔糯。

  賀松柏渾身僵硬得不敢動,他喉結滾動吞了吞口水,艱難地訓斥:「好好睡覺,別想那麼多。」

  這種時候問一個男人餓不餓?

  他渾身的血都不受控制地往下沖了,鼻翼擴張了幾分,呼吸渾濁得不成樣,但他屏住了呼吸,輕易不洩露自己的狼狽。他一把揪過被吹得半乾的衣裳,蓋住自己。

  趙蘭香卻從床上走下來,蹲下尋摸著箱子,從裡邊找出了一包月餅。

  「柏哥兒你喜歡吃什麼口味?」

  話雖然這麼說,她卻找出了蓮蓉黃餡的月餅,她知道老男人最喜歡這種大眾口味,配著清茶喝,解甜膩,月餅甜糯又香濃。

  她掏出碎茶葉,問了旅館要了一壺開水。

  大半夜的她盤腿坐在椅子上,泡了一壺茶水遞給他喝。烤得焦黃的月餅被她用刀切開了,露出裡面玉白的餡,中間點綴著橙黃的蛋芯。

  賀松柏因誤會而陡然地臊紅了臉,他吸了口氣冷靜了下來。

  他也感到了腹中傳來的飢餓,下午出發前匆匆吃的那頓飯根本不頂飽,此刻聞著香味他很快起了身,拾了一塊蓮蓉餅來吃。

  月餅散發著獨屬於蓮子清甜的香,軟糯而甜,綿軟的蓮蓉入口即化,微微澀的清茶入口,拌著蓮蓉的甜蜜,混合而成了一種甜澀而甘的滋味,幽香綿長、苦盡甘來。

  趙蘭香說:「中秋吃月餅了嗎?」

  賀松柏搖搖頭,鋒利深邃的眉眼舒展,年輕的面龐露出一分極淡的笑,頓時煥發起灼人眼的風采。

  「不過現在吃了,很好吃。」

  「那你要多嘗嘗。」女人頰邊綴著淺淺的梨渦,脆脆地出聲。

  這是賀松柏人生之中第一次嘗月餅的滋味,他小口地含著,看著對象期待又歡喜的目光,眉角染上了笑意。

  「好吃。」

  真的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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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香香:柏哥你餓嗎?

  柏哥:(饞得口水直流,獸意蠢蠢欲動)

  一塊鮮嫩的肉掛在眼前晃悠,餓不餓,你自己體會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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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2:39:04 |只看該作者
第六十九章

  趙蘭香見著賀松柏一口氣吃完了兩塊月餅,心滿意足地回床上睡覺了。

  賀松柏也拉了燈,靜默又睏頓地睜著雙眼醞釀著睡意。

  這是他第一次和對象共同渡過一個晚上,她香甜又勻稱的呼吸聲彷彿就落在他的耳邊。

  清淩淩的月光灑在雪白的床上,那裡有他需要呵護的人兒,他看著看著,滿身浮動的躁意就這樣平復了、寧靜了。

  他滿意地合上了眼,沉入了夢鄉。

  他做了一個夢,夢裡的對象溫溫柔柔地承受著他粗暴的吻、猴急的撫摸,順從著他的需求。

  半夜起來想給自家男人添張夏涼被的趙蘭香,猝不及防地跌入男人的懷中,被他壓著溫柔地親了親,含著唇舔了舔。

  ……

  次日清晨,賀松柏滿心蕩漾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女人白皙的皮膚,她貪涼踢掉了被子,微微屈著的腰形成誘人的弧度,

  賀松柏猶還沉浸在甜蜜蕩漾的夢中。

  他的嘴彷彿還殘留著她唇瓣柔軟的滋味,含著輾轉纏綿,真實得令他的心中掀起了風暴。

  看到這幅美景的賀松柏喉嚨滾了滾,艱難地移開了目光。

  他反省了片刻自己無恥的行徑,收拾了一下自己起了身,匆匆地跑去洗手間處理了男人清晨的反應。

  她眯了眯眼,依偎在被子上笑眯眯地打了聲招呼:「柏哥兒早。」

  趙蘭香看著他急匆匆幾乎奪門而逃的背影,不由地抿唇笑,起床洗漱、收拾行李。

  賀松柏跟著對象一塊坐最早一班的汽車回到縣裡,又換了他的單車騎回到了河子屯。

  快到河子屯的時候賀松柏下了車,推著木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他讓對象自個兒先走回去,他在後頭慢慢推箱子。

  趙蘭香先回到了家,大老遠地就看見了梁鐵柱蹲在柏哥兒的房間門口,彷彿等待了很久。

  她看著這日頭已經很高了,這回兒按照往常的慣例,鐵柱應該早已經開始上山幹活了。

  梁鐵柱看起來臉色並不太好,趙蘭香走了過去問鐵柱:「找你柏哥兒嗎?」

  梁鐵柱抬起了頭,雙眼彷彿含著水光,仰起頭來的時候眼淚砸到了地上。

  趙蘭香驚訝極了,她掏出了手絹,遞給梁鐵柱。

  「咋了,出啥事了?」

  不知為何,趙蘭香此刻有種心高高地吊起、虛浮不安的感覺,這種糟糕的感覺太不秒了,她忍不住皺起了眉。

  梁鐵柱哽咽地又低聲地道:「殺豬場、殺豬……」

  林子邊刮起了一陣風,捲起樹上乾枯的葉,落在趙蘭香的頭髮上、腳步。

  他雙手捂住了嘴巴湊到趙蘭香的耳朵,微弱的聲音小得彷彿要淹沒在風聲中。

  「沒了!」

  咚地一聲,趙蘭香的心臟彷彿不堪重負地掉落到了百米的水泥地板下。

  梁鐵柱推開了賀松柏屋子的門,走了進去。

  他蹲坐角落裡,黯然地說:「我是趕豬的,兩點就回家了……」

  「今天來拿豬肉的倒爺在路上被捉了,後、後來,殺豬場也沒了。」

  梁鐵柱沉痛地把腦袋擱在膝蓋上,佝僂著腰貼在牆角。

  趙蘭香的腦袋嗡嗡地響了起來,勉強維持著鎮定,捉住重點問:「所以你們暴露了嗎?」

  「殺豬場被捉了多少人?」

  梁鐵柱搖搖頭說:「沒有,都跑了。順子他們放哨放得快。」

  「只是殺豬場以後再也不能做了。」

  趙蘭香這麼一聽,心都跌入了湖底的心又浮了起來。

  她感覺自己像是做雲霄飛車似的,差點沒被梁鐵柱嚇得心肌梗塞。

  雖然是鬆了口氣,殺豬場的一干人仍是存在危險。萬一那些倒爺……把殺豬場的那些人供了出來呢?

  梁鐵柱沉鬱地、怏怏不樂地說:「你放心,做這行首先要講個講義氣,其他人沒事、柏哥也不會有事。」

  他說完後抬起頭,迷茫的雙目看見了門口站著的男人,他高大的身影逆著光,表情明滅不清。

  不知站了多久。

  賀松柏咳嗽了一聲,同對象說:「你的箱子我給你放回你屋子了,我跟鐵柱說幾句話。」

  趙蘭香識相地離開了。

  梁鐵柱心有餘悸地說:「還好柏哥你今天沒去出工。」

  「不然你也得危險。」

  「算啦算啦,以後專心幹咱們的糧食罷!」

  賀松柏站著垂下頭看梁鐵柱,堅毅深邃的面龐隱隱浮現咬肌,他淡淡地道:「也好。」

  「以後再想辦法,人沒事就好。」

  ……

  趙蘭香知道兩個男人肯定在屋裡有很多話要說,她自顧著去了柴房,做了一頓中午飯。

  裊裊的青煙從煙囪裡冒出,她的飯也做完了。

  她有些心神不寧地盛出了飯,賀大姐在竹竿邊擰著衣服的水,一件件地晾著衣服。

  她晾完衣服後,又扶起了坐在院子裡的李大力走回屋。

  趙蘭香問候了一聲李大力,「身體好點沒?」

  李大力苦笑地說:「老樣子,還得去看幾回,年底應該能好點了。」

  就是……醫藥費太貴了,拖累了人家。

  李大力是知道的,家裡的六百塊積蓄掏空了,賀家的錢也掏空了,他這條命跟撿來的似的。

  趙蘭香聞言,輕輕的嘆息落在了空氣中。

  也不知道是為賀松柏而嘆,還是為李大力而嘆。自家男人丟了掙錢的活計,短時間內恐怕撐不起李大力的要錢了。聽說……賀松柏還想給大姐治耳疾。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打頭風。眼見著賀家的條件慢慢轉好,結果殺豬場那邊就黃了。

  趙蘭香招呼著說:「你們吃飯吧,我去叫賀二哥。」

  她走到了賀松柏的房間,賀松柏已經安撫穩了梁鐵柱的情緒,起碼趙蘭香再來的時候,梁鐵柱的臉上的陰霾已經一掃而空了。

  梁鐵柱一言不發地騎著他的大金鹿離開了。

  趙蘭香琢磨著如何安慰男人,她猶豫地道:「其實殺豬這個活也不好,太累人了。」

  「你每天晚上都起那麼早拼命幹活,很損耗身體,久了也吃不消,你不去幹這份活計了正正好呢!」

  賀松柏摸了摸對象的腦袋,深邃的面龐洋溢著樂觀從容:「是,明天我就可以睡懶覺了。蘭香你放心,我看得開的。」

  「其實這些日子我還攢下了不少錢,支撐姐夫的藥費是夠了。」

  說著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她,「只是我沒錢了。」

  賀松柏暗沉漆黑的目猶如旋渦,裡面夾雜著些許不易見的失落。

  沒錢了,又變成窮小子了,談何奢望城裡有文化的姑娘?他有著大把的使不完的勁兒,但卻沒有買他力氣的地方。

  殺豬場的活計,來錢快又穩定。他計劃著幹一兩年,攢夠幾千塊,到時候揣著厚厚的彩禮,厚著臉皮上趙家的大門。可是它沒了。

  趙蘭香看著他專注地盯著自己的目光,好似在那一瞬間心領神會了他難掩的難過。

  她抿了抿唇,鼓勵著男人說:「錢沒了還可以繼續掙,人平平安安的才是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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