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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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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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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20:43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章

  顧懷瑾把錢塞到了趙蘭香的自行車裡。

  他嘆了口氣說:「家裡給我匯了些錢,我自己存著恐怕要不了多久就存不住了。」

  「你幫我給賀二,當做我感謝他的一點心意。」

  趙蘭香當然不肯要,把錢放在稻草堆裡踩著車很快就消失了。

  她來到了縣裡將泥鰍醬交給了李忠,李忠用勺子沾了一點嘗嘗味道。

  他長長地砸吧了一下嘴,「嘖……香,鮮!沒有泥鰍那股泥腥味兒,醬料味道很好。」

  泥鰍營養很豐富,有「水中人蔘」的美譽,在這個農藥還不普及的年代裡,它在水田裡扎堆地瘋長,肥料多用農家肥,又肥肉質又緊密鮮美,這樣純天然的肥泥鰍當然好吃。

  趙蘭香說:「這個我要賣一塊五一斤。」

  李忠沉吟道:「兩塊錢一斤,我看都使得。」

  一共有十斤,他數出了二十塊給趙蘭香。

  趙蘭香搖搖頭,說道:「不敢要太貴了,一斤泥鰍醬我還要一張工業券。」

  李忠很爽快地又數了十張工業券給她。

  他坦白地說:「這個醬我打算賣三塊一罐,一罐一斤,這麼大的份量吃上半個月都夠,還好吃,值得這個價。工業券你拿著吧,就當是照顧自家人。」

  「以後要是還有這麼好的貨,記得拿給我。你自己拿出去散賣了,不如拿到我這,我這邊好多老顧客不愁賣。總歸比你自個兒拿出去又辛苦又累的好。」

  趙蘭香差點就被他說得心動了。

  不過她含笑著,拒絕了。

  「我打算自己幹了,如果有合適再來照顧李哥的生意。」

  要不是先前答應了李忠,趙蘭香估計還會繼續讓鐵柱帶去黑市賣。

  她已經萌生了跟鐵柱長期合作的念頭,他送新糧食到她手上的同時,她在家就可以把新做好的糕點交給他,讓他帶去黑市零售。不費勁,也能讓鐵柱多賺一份錢。

  鐵柱具備了很好的合作者的素質,忠誠又靈活,恪守規矩卻不死板。她跟李忠合作,以後還不知道誰才是老板哩。

  客源是一點一滴從有到無攢起來的,剛開始少賺點也不要緊。等再過兩年時機成熟了,放開手腳大步邁都不嫌晚。

  李忠聞言,頓時很肉疼,替自己可能損失的生意惋惜不已。

  他咕噥地道:「好吧,等著你的『合適』。」

  他把這一大瓦罐的泥鰍醬搬了起來,沉甸甸的份量好歹沖淡了他心裡的遺憾。

  趙蘭香將十五塊錢和十張工業券揣到兜裡,含笑地道:「合適的機會這就來了。」

  「我要買台縫紉機,李哥有路子買嗎?」

  縫紉機在這小地方也是一貨難求,去百貨商店買怕是得等上一段時間才排得上號。但賀松柏的衣服已經破損得厲害了,每天都要搓洗豬血的緣故,薄薄的一層衣料被搓得又破又舊。

  他沒有母親給他打理做衣服這些事,大姐也只會縫縫補補。

  趙蘭香想給他做件衣服穿。另外弟弟的生日將近,她也打算給小虎子縫套衣服寄過去。

  等天氣轉涼了,不說要穿很多,但少少也得添上一件衣服。無關冷熱,只是他需要一件遮羞的衣服,維護體面。趙蘭香下鄉前就帶了幾塊布料下來,布料一直壓在箱底,遲遲沒動。

  李忠聞言,眼角忍不住地抽,「咋,還打算照顧哥的生意?」

  「有是有,不過縫紉機得要一百五六十一台,不便宜。」

  趙蘭香說:「要是有,李哥幫我留下一台,下週末我再過來交錢。」

  李忠爽快地應下了。

  縫紉機的把控不如自行車嚴格,只要有錢有票,讓人開張單位的介紹信,去S市一趟就可以買回來。價格也沒有自行車那麼虛高,還算實惠。

  一百五六十的價格確實挺實在的,趙蘭香手裡還剩下一百來塊,加上賀松柏給她保管的五十塊,勉強能買下一台縫紉機。

  但她不打算動用自己的壓箱底錢,接下來的一週裡她會更努力多做點吃食拿去賣。

  她跟李忠道了別,小心翼翼地騎著車回河子屯了。

  ……

  趁著不用幹活的這兩天,賀松柏撿了滿滿一屋簷的柴垛,又粗又厚,足夠燒上一個月。又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把一整週要用的柴劈得細細的,好燒。

  賀大姐見著弟弟洗了全家人的衣服,又單獨洗了趙知青的衣服。

  連攔著的念頭都沒有了。

  她用新劈的柴火煮好了兩大桶豬潲水,挑出去餵豬。

  剛走到牛棚,她的臉色頓時褪了血色。

  「啊呀咿咿呀呀——」

  她連忙上去牽制住人,村裡那幾個愛鬧事的小青年對牛棚裡住的知識分子拳打腳踢。

  「啞巴,走開!」小青年不耐煩地把賀大姐推搡到一邊。

  「這個腐敗分子居然還藏錢哩!你幫他,你是不是也是同夥?」

  賀大姐驚恐地搖頭擺手,她眼見著知識分子口鼻流血不止,抱著腿蜷縮在草堆裡不反抗也不屈服,默默地承受著。

  賀大姐慌忙地回家找弟弟。

  賀松柏看清了長姐的手勢,連忙洗掉了滿手的泡沫,大腿一邁飛快地朝牛棚跑。

  他二話不說地把三個毛頭小子扯到一邊,沉著臉:「再打就要打死人了。」

  「睜開眼睛看看。」

  賀松柏指著顧懷瑾,凶狠地說:

  「他是你仇人?」

  毛頭小子畢竟是毛頭小子,遇到傳說中最橫的二流子,又被他的大勁兒抓得手骨裂了一樣的疼。

  「他是犯罪分子,是吸血的螞蟥!」

  「該打!」

  賀松柏冷著臉,不說話,鋒利冷漠的眼角沉下來,凶得像是蓄勢待發的餓狼的模樣,有些嚇人,壓得這三個青年叛逆的血性稍微冷卻了。

  「賀老二,連你也同流合污?」

  氣氛變得很緊張,空氣凝滯了一般。

  青年們在估測著打架打贏的可能,而賀松柏憤怒完了,冷靜下來想著如何幫顧工收場。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

  一個清脆溫柔的女聲適時地插了進來。

  趙蘭香推著自行車放到了車棚裡,看到了賀大姐無助地抹眼淚,又看到了賀松柏強壓制著三個青年,雙方鬧得不可開交的模樣。她平靜的眼瞳微微縮起來。

  十張沾著血跡的錢散落在地上。她走過去一張張地拾了起來,又掏出兜裡的八十塊,數了數。

  「原來我今早掉的錢,竟是在這裡——」

  她掏出手帕,渾然不覺氣氛緊張,一張張擦了乾淨。

  趙蘭香的這個動作,讓原本眼睛充血氣勢洶洶的青年氣勢陡然弱了一截。

  她質問:「你們就是因為我的錢,讓這個無辜的人受了牽連嗎?」

  「賀二哥,你放開他們。」

  「我去革委會去舉報,舉報這三個人不把人命當回事,冤枉好人,毀壞革委會的名聲,革除了他們紅小兵的資格。」

  「你在包庇腐敗分子!」

  趙蘭香淡淡地道:「難道這一百塊不是我的?」

  「我包庇他做什麼,他是個壞分子,我恨不得跟他撇清干係。」

  「但我心裡有個度,不管任何時候都不能任憑個人喜好辦事,蠻不講理。你們到底看不慣顧懷瑾哪裡,他住在牛棚裡,這半個月安分守己,好好改造,礙著你們啥路了?」

  趙蘭香凝視著帶頭的那個青年,捕捉到一抹極快劃過的心虛。

  她一步步走過去,盯著人沉聲地說:「張順發、李來福,潘志高。」

  「前幾次也是你們打的人吧?」

  「我不相信無緣無故的恨,也不相信你們有耐心一直死揪著顧工鬥。你們到底是……受誰挑撥,拿了多少好處?」

  趙蘭香只是平白無故地虛晃一聲,「理直氣壯」地扯出點對方的痛腳,就是沒有,她也得把人打得坐實了。

  實際上她也有些懷疑,前腳錢剛到手,後腳這幫人就跟狗鼻子似的靈地找上門來。太恰好了。

  沒想到,這幾個毛頭小子禁不住晃,更加心虛了。

  賀松柏一人踢了一腳,聲音難掩怒意地說:「滾,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這三個小子灰溜溜地走了。

  賀松柏蹲在地上,翻過了顧工那柴瘦的身軀,上下捏了捏。

  一直沉默無言的顧工頓時疼得嗷嗷叫。

  賀松柏淡淡地道:「會叫,說明還不太嚴重。」

  「我帶你去衛生所看看。」

  顧工伸出一隻傷痕累累的手,握住了馬槽。

  「不用,我……」

  「我想一個人靜靜待會,多謝你們。」

  「我沒事。」

  顧工抹了一把臉,抬起那張頂著發腫的臉,抽著氣說:「放心,我腦子還沒糊塗,護得住要害。」

  賀松柏便沒有堅持下去了。

  他慚愧極了,昨天鐵柱就跟他說過這些錢不適合讓顧懷瑾保管。

  他拒絕了顧懷瑾的錢,因為相信顧工還是有點本事,能藏得住這點錢的。

  沒想到——

  顧懷瑾抹了一把臉,他也不願意淪落到這個地步的,他剛想挖個坑把錢存好,去挑了幾擔牛糞,沒想到這些人就來了。

  賀大姐默默地去柴房盛了碗泥鰍粥出來,端給顧工吃。

  她挺可憐這個工程師的,分明是個高級知識分子卻淪落勞改。雖然她同他幾乎沒有交流,但看得出顧工沒有像別人那樣因為她是個啞巴,用異樣的目光看待她。有兩次她起晚了,來到牛棚一看,牛吃的草料被他切得好好的。

  顧工咽了口水,渾身發疼不太想吃東西,但這碗粥清淡淡的,浮著幾顆脆嫩的蔥花,有股令人無法忽視的香氣。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夥食費」已經交出去了,雖然代價比較慘痛,但……這碗粥他能吃得心安理得。

  顧懷瑾猶豫了片刻,從善如流地接過了碗,小口小口地喝起粥來。

  趙蘭香嘆了口氣說:「以後小心點吧。」

  「你被人盯上了。」

  她盯著顧懷瑾把粥喝光,很快收走了他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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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顧工:一頓打換來的長期飯票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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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20:57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一章

  趙蘭香走了以後,賀松柏沉聲道:「你知道是誰?」

  顧懷瑾在這點上不敢隱瞞賀松柏。

  他猶豫地點點頭,「要是真的有人盯,除了我那幾個學生,不做他想。」

  「你……你把車擱到別的地放吧。」

  「也不知道……」他嘆了口氣,有難掩的自責。

  賀松柏每天都帶著一串豬肉回來,身上還有淡淡的豬血味兒,顧懷瑾憑直覺也約摸猜得出這個青年人在幹什麼事。

  賀松柏簡潔地說:「沒有。」

  自從上回被對象跟了一路之後,賀松柏變得愈發謹慎小心。晚上要是有人盯梢,他不會一點警覺都沒有。

  顧懷瑾漱了個口,把嘴裡溢出的血吐了出來。他眼角發腫,眉角青紫,說起話來嘶嘶抽氣。但在賀松柏這個年輕人的面前仍舊維持著體面。

  他擦了把臉,平靜地道:「我睡覺了。」

  他毫不在意地躺在乾草堆上,既然趕不走人,顧懷瑾索性也不趕了。

  賀松柏回房取了對象買給他的藥油,放在顧工的身側,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等他離開後,躺在草上佯作睡熟的中年人捏著小小的藥瓶,盯了它很久,潸然淚下。

  ……

  次日,趙蘭香做午飯的時候多做了一個人的份量,她盛好飯菜後賀松柏就會過來把屬於顧工的那份端去牛棚。

  那個老頭也是挺倔的,低燒持續不退,還不願意去看病。幹完活就病歪歪地躺在草堆上,等著他那每天一頓的營養飯。

  前腳賀松柏把飯菜端過去,後腳趙蘭香也跟了去。

  她把手裡暖乎乎的牛奶遞到顧工的手上。

  全程靜默,誰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昨夜下了一場瓢潑大雨,濕淋淋的土地散發著泥土新鮮的氣味,顧懷瑾抱來更多的秸稈鋪在身邊取暖。

  他把可口的飯菜倒入了自己那隻破碗裡,感激地喝完了小姑娘給的那杯牛奶。只感覺昨日凍僵的一顆心,又煥發了活力。

  他一邊刨著飯吃,一邊按慣例掏出自己的小冊子,拇指翻過一頁又一頁,神神叨叨了自言自語了起來。

  賀松柏和趙蘭香卻已經雙雙回屋了。

  這種毫無交流的送飯一連維持了好幾天,直到賀松柏忙秋種又開始回到山上挖溝渠。

  趙蘭香活輕,中午回來做飯,做好飯後就分一份出來給顧懷瑾吃。

  這一天天氣意外地明媚暖和,連下了好幾場大雨,地裡犁好的土潤潤地發黑,完全是漚了一地的農家肥的功勞。

  顧懷瑾照例拿出小冊子,念叨道:「……技術路線,岩層、坡度、土層厚度的分析、測定,土壤工程性質測定,田坎設計穩定性……」

  「岩層土層薄弱,不宜進行梯田設計,臨界坡度大於15度,暴雨集中的季節容易造成水土流失。」

  顧懷瑾這麼自言自語嘀咕的時候,趙蘭香利索地把飯倒入他那只缺了個口子的陶碗裡。

  「牛角山,土壤性質、岩層厚度,定性為不宜開墾;鶴山,土壤肥沃,岩層厚度大於標準,適合開墾;螺髻山……」

  顧懷瑾像是小聲朗誦一樣地念著自己的筆記,卻不料他期待的美味剎那間潑了一地。

  趙蘭香猛然地抬起頭,「你剛才在念什麼?」

  顧工從草堆一躍而起,雙手忙不疊地搶救他的午飯。他忿忿地道:「你這女娃子,咋這麼不小心,真是浪費糧食!」

  「白花花的大米,讓你說到就倒——」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了趙蘭香震驚地緊縮的眼瞳。

  炎熱的秋天,趙蘭香只感覺霎時渾身如墜冰窟,冷得發顫。

  顧工渾然無覺地揀地上乾淨的米粒,仔細地挑乾淨了沙粒,吧嗒吧嗒很香地吃了起來。

  趙蘭香握住了顧工的袖子,竭力地讓自己的聲音鎮定下來。

  「今天是牛角山,開岩引水的日子,他們打算用炸藥把山上的湖水引入溝渠……」

  顧工夾著肉的筷子,驀然地一滯,一塊燜得發紅的五花肉掉到了地上,沾滿了灰。

  「啥、啥?」

  ……

  早上,李大力被親娘叨叨了一頓早飯的時間,被推搡著硬攆去了李德宏家。

  「好歹以後是你婆娘,多串串門,給李二幹幹活,貼心話多說幾句,籠絡籠絡感情。」

  李大力無奈極了,但吃完了飯仍是先去了李德宏家。

  跟他一塊搭檔著做了幾年的支書,忽然成了他的老丈人,李大力有些轉變不過來。

  他站在人家門口,等著對象出來,給她扛扛農具,幹幹活。

  新媳婦總是這樣,指望著人疼的。

  不過他左等右等,日頭已經高了,就是不見李二走出來。

  李德宏遠遠地樹底下站著個人,定睛一看那不就是他女婿麼,他走上前笑著拍拍李大力的肩,了然地道:

  「去幹活吧,大夥都等著你咧,二妹今天不上工。」

  支書家。

  李二起了個大早,帶了張餅子在路上吃。手還沒伸回兜裡,就被大嫂橫了眼。

  「不去上工的人吃什麼吃,一張嘴成天只知道吃。今天輪到你留家裡看阿公,順便給你哥帶帶阿花。」

  李二知道李大力在外邊那顆棗樹下偷偷地等著她。

  她沒吭聲。

  等李大嫂一家子出發去幹活,李二才不情不願地把兩歲的小侄女背在了背上。

  然而李大力等不著人早就離開,早就去分發農具,到山上幹起活了。

  李二背著人走到空蕩蕩的樹下,氣得捏了把阿花的屁股,「哭哭哭,哭個啥。」

  「俺帶你去找你親爹親娘。」

  小奶娃掉著口水,糊了李二一臉。

  她來到工地見到了哥嫂,李大嫂立即擰起了她的耳朵,「讓你留在家裡看阿公,你跑山上來做啥子。」

  李二把孩子挪到李大嫂的背上,說:「俺不比你腰包厚,一個公分也心疼。阿公說了我中午再下山回去給他把屎把尿都成。」

  她甩起鋤頭,墾起了水田來。

  其實已經挖了幾個月了,基本上能幹的活都幹完了,裝模作樣收個尾的輕鬆活她都不幹,不是白白扔掉了公分是啥。

  李大嫂聞言,臉色都青了。

  阿公病重,輪到她那幾天哪天不是盡心盡力在家伺候著老人。

  李二說:「挖溝渠今天要『鋸工』了吧,以後可沒有公分掙了。俺這是為了年底多分一口糧才來的,不然早舒舒服服待家裡了。」

  她忿忿地撇過頭去,年底她就要嫁去李大力家了,就算多掙出來的公分還不是給他們白吃的?

  李二口中的「鋸工」是從工人那裡學來的,殊不知它原本該叫「竣工」。但她用自己的頭腦,充分地理解了這個詞的含義。

  她眺望著山腰傾斜出來的潺潺山澗,幹完了活也想上山腰見識見識炸藥這種神奇的玩意兒。

  ……

  賀松柏同一幫人一塊開田,賀大姐餵的牛被拉到了山上來,套上犁具,艱難又懶散地緩步前行著。

  他牽著牛,愛惜地時不時讓它停下來歇息。

  日頭漸高,火辣辣的太陽曬得人的皮都發紅,黑的曬更黑紅。

  「賀二!」

  「賀二——」

  他忽然聽見了一道熟悉的、不可能出現在工地上的聲音,他停了下來把牛交給同伴,皺著眉說:「我先去解個手,你給我看著。」

  他兩步並做一大步,飛快地跑下山。

  顧懷瑾發著低燒,顛簸地連跑帶爬地上了山,他看見了賀松柏跟見了救星似的。

  「啊呀!」

  「你來了!」

  「我跟你說件要緊事——」

  賀松柏把人扯進了隱蔽的草堆裡,揪著他的領口,壓低了聲音道:「你還想不想安穩過日子了。」

  「大白天的你沒經過允許亂跑啥?」

  顧工脖子都急得粗紅了,他畢竟也是上了年紀的人,年輕時還勉強算得上是「運動健將」,現在連續發燒,又餓著肚子撐著一口氣跑上山來,差點一口氣沒喘上給急死了。

  「你、你放、放開我,我有人命關天的大事要說……」

  他喘了口粗氣,雙目都瞪大了。

  賀松柏聞言,這才鬆開了他的鉗制。

  「牛、牛角山,炸……炸不得,炸不得哎!」

  賀松柏拍拍顧工的胸口,「你順好氣,說仔細點?」

  顧懷瑾乾瞪眼,就著賀松柏遞過來的水潤了潤嗓,燙得冒煙的喉嚨才得到一絲解放。

  他捋順了話說道:

  「岩石層太薄了,先前我就勘測出它裡邊可能有岩洞的存在,決定墾梯田的時候首先就劃掉了它。它的土壤沙化嚴重,土壤肥力不夠,今天炸了要麼這田就廢了,要麼這山就廢了……」

  「我這不能隨便走動,哪裡想到那幾個崽子敢推翻了我的決定!」

  落後在山下的趙蘭香才緊趕慢趕地追上,她憋紅了臉,說:「顧工快別說了,工程隊那邊十二點要炸開湖岩了,再唧唧歪歪時間都磨光了!」

  然而顧工雙腿已經打浮,宛如踩在棉花上,渾身是一絲絲力氣都抽不出來了,「你、你倆快去阻止吧,老夫慢慢走。」

  賀松柏當機立斷地蹲下來,把顧工背到了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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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顧工這把老骨頭猛然被人一甩背到背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說:「還背我幹啥子!你跑快點才是要緊事!」

  賀松柏緊咬著牙,沒有回背上這老頭子的話,雙腿跟上了發條似的,以這輩子都沒有過的速度猛跑到山腰。

  牛角山最大的涵水湖泊正位於此地。

  趙蘭香跟在後邊,使勁地跑,跑到肺跟燃燒起來似的喘不上氣也追不上男人。

  照她這樣落後的速度,追著上去的意義並不大,她應該去做更重要的事。

  這般想著趙蘭香停了下來,目光四處逡巡著尋找人。一邊找人一邊放聲大喊:「炸湖引水會引起山體崩塌,大夥快下山!」

  「下山下山!」

  「聽到我說話的,都抓緊時間下山!」

  她焦急的視線跟著了火似的,邊喊邊尋找大隊長、尋找支書。

  很快,趙蘭香找到了支書的身影。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特意從顧懷瑾的小冊子上撕下的破紙,遞給李德宏看。

  「這座山上有暗洞,部分岩層脆薄,經受不住炸藥,趕快把還在山上的人都驅趕下山!」

  李德宏猛不丁地聽到這個女娃子到處宣揚對工程不利的話,他皺起了眉。

  炸開湖水這最後一步完成,梯田的工程也算告一段落了。為了以表喜慶,也是慶祝漫長的工程竣工,今天還有炸湖的火把儀式,社員們幹完活,還打算去漲漲見識,湊湊熱鬧。

  這會正是興致高漲的時候,哪裡想到突然蹦出了這個危言聳聽的「破壞分子」?

  到底是受了案頭上壓著的那份關照信的影響,李德宏即便心裡不高興,也沒罵人。

  「你這女娃子,不要隨便亂說話!」

  他生氣地撕掉了趙蘭香遞過去的顧工珍貴的筆記。

  趙蘭香頓時被激得紅了眼,她又急又氣,連忙蹲下拾起破碎的紙,站起身來沖著李德宏的臉打了一個巴掌。

  「清醒沒有?」

  「如果今天多一個人死在這裡,你都要負上一分責任。」

  她那黑眼睛裡流露出平靜的諷刺,冰冷得宛如冬日凍人的雪。趙蘭香連多一眼都不願意再多看,乾脆俐落地跑去找李大力。

  堂堂的一個村支書竟然被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踩了臉面,正在幹活、吃飯的社員,臉上詫異、震驚、幸災樂禍各種精彩的表情,

  李德宏當場就氣紅了脖子,他好歹是村裡數一數二德高望重的人,被這樣下了臉,腦子非但沒清醒起來,反倒是嗡嗡地震驚、憤怒。

  他惱羞成怒起來,欲把人逮住算賬,然而那女娃子卻手腳靈活地溜掉了,李德宏根本追不上她。

  ……

  牛角山很大,是村裡最大的山。一隊和二隊的部分成員都在這裡幹活,但除了這座山之外,還有另一座小山在開墾著。

  一隊的隊長李大力和二隊的隊長賀來福都在一塊,正準備去參加「隆重」的點火儀式。

  李大力、賀來福的手上各捧著一盤鞭炮,這是從集體的錢裡勻出來的買的,圖個熱鬧喜慶。

  李大力剛上到半山腰,還沒走到湖泊的位置就被一個女知青攔住了。

  她把撕成幾瓣的紙托在手上,語氣十分鄭重又嚴肅。

  「顧總工程師說,牛角山的湖一定不能炸開,因為它的岩層十分脆薄,裡頭暗洞無數,顧工命令你們,立馬疏散人群。」

  「一刻都不要多留。」

  「馬上撤下山!」

  趙蘭香的話,令人很難以接受。

  賀來福臉色就難看了起來,他說:「四個工程師都說沒發現問題,那個壞分子就發現了?」

  「你這女同志不要受了他的挑撥離間!」

  李大力沒說話,看著眼前這女娃子並不像是頭腦發熱容易衝動的人,他按下耐心揀起她手裡的紙片,粗粗地看了看。

  他文化程度不高,是個睜眼瞎,好幾個字都不認得,但是「牛角山不宜開墾」這幾個字卻是認得的。

  李大力的內心做著激烈的掙扎,放棄這場點火儀式,到時候全大隊都抹不開面子。萬一不是真的,這女娃子也會因為顧工的「挑撥離間」而受到牽連。但萬一確實是真的,人命可不是鬧著玩的小事。

  實在是這個壞消息來得太突然,短時間內讓人無法消化。

  唉,人總是願意往著好的方向想的!當有人跳出來指責這個凝聚了大夥幾個月血汗的工程其實白幹一場,任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這種當頭一棒喝的、被否定負面情緒籠罩了兩個大隊長。

  李大力把鞭炮交給了賀來福,皺緊了眉頭把碎紙拼湊了個完整,盯著這些碎紙翻來覆去看。

  最後他抹了把臉說:「這個知青是俺們大隊的,是個可信的進步青年。」

  「顧懷瑾這段時間在牛棚裡表現也不錯,俺信這一次。」

  賀來福扛著兩條粗大的鞭炮,說:「成,你讓人撤,俺去看點火儀式。」

  李大力粗著聲說:「看你娘的看,你下去把你的社員轟下山。」

  向來威風凜凜,在糧食大會上多次被表彰、當成榜樣一樣看待的賀來福,頭一回被隔壁大隊這個粗牛一樣的隊長強勢地噴了一臉,他粗了脖子說不出話來。

  李大力也沒說廢話了,把賀來福身上的兩條鞭炮奪了過來,轉身沖著山下就跑。

  趙蘭香心裡感激極了,也跟著李大力一塊下了山,最後賀來福看著兩人跟火燒屁股一樣地消失了,手裡沒有鞭炮,上去也抹不開臉。他想了想也跟著下了山。

  ……

  另一邊。

  賀松柏背著顧工跑到了牛角山蓄水的湖泊邊,那裡已經聚集了很多人了。炸藥整齊地碼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硫磺味兒。

  顧懷瑾的三個徒弟正在聊著天,心情一片大好。

  顧懷瑾被背了一路,總算是一口氣喘了過來,他看到工人正在一個個地固定著炸藥,鬆了口氣的同時面色也不太好。他雙腳落地的一瞬間立即去找了工頭。

  他用命令的口吻,嚴肅地說:「立刻把這些炸藥拆了。」

  「今天絕不能炸開地下水。」

  工頭是個憨厚的漢子,只顧著問他:「你咋來了?」

  顧懷瑾彎腰把炸藥的引線一根根拔斷,還沒拔了幾根就被人阻止住了。

  胡先知臉色很差勁地說:「你來這裡幹什麼?」

  他是顧懷瑾的徒弟之一,已經過了而立之年,臉上的鬍茬都生了一圈了。

  顧懷瑾臉色更更差勁地說:「這座山不適合開墾梯田,我不是早就否決了它嗎?為什麼還要開?你知道它下面有多少暗洞嗎?」

  「修了幾座橋了不起了!」

  「一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胡先知甩開了老師傅的手,說:「這就是你顧懷瑾來搞破壞的理由?」

  「你現在已經不是總工程師了,沒資格再管工程的事。」

  其他的兩個年輕的工程師也來了,取笑地說:「別鬧事了,小心這輩子都離不開牛棚。」

  「你們幾個,還愣著看啥,快動起來幹活,引好水好收工!」

  孫翔年紀輕,氣勢也最盛。他把顧懷瑾拉到了後頭,說:「你懂什麼,跑來指手畫腳。這座山的水源最豐厚,灌溉也方便,適合開採,能節約很多不必要的浪費資金。」

  顧懷瑾看著這個小弟子,雖然他的年紀最輕,但進步最快,學問也做得好。

  他脖子漲紅了,掏出自己的小冊子說:「上面都是我測量的過程,記得很清楚。」

  「你自己看,看完了還要炸,當我從來沒收過這個徒弟!」

  孫翔不鹹不淡地翻了幾頁,沒有一點興趣地把小冊子扔給別人看。

  他們的心思早就不在跟顧懷瑾爭辯上了,他們只想早點完成任務,竣工回家。

  其中一個嘲笑地說:「你不僅老糊塗了,還膽小如鼠!」

  「你要是怕死,立馬就下山,保證傷不了你一根寒毛。」

  胡先知沒有說話。

  他拿著師傅的小冊子,卻是沉默地看了起來。他的數學底子不算扎實,這堆數據草草看過去,卻是吸住了他的目光。他開始隱隱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但他不願相信,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這個工程就無異於一道火辣辣的耳光甩在臉上,否定了他們這些日子所有的心血,也連帶著否定了他們整個人。

  堂堂一個工程師,竟然犯如此低劣的錯誤!

  胡先知弱弱地說:「保守起見,先把爆破工作停一停吧……」

  「老師畢竟是老師,他的話還是要聽聽的。」

  胡先知的話,遭來了孫翔和王洋激烈的反對,他們吩咐工人繼續埋炸藥。

  胡先知沒有決定的權利,因為孫翔才是總工程師。

  在一旁喘氣的賀松柏,見這些文化人叨叨絮絮磨嘴皮子說個不停,他衝上去拆掉了炸藥,一股腦地扔進水裡。撲咚撲咚地濺起水花。

  這個動作激怒了很多人,這些炸藥可是真金白銀買來的,全是白花花的銀子,這麼一扔幾十張大團結跟扔水裡似的。

  賀松柏手腳特別快,趁著人不注意的時候扔了差不多三分之一的炸藥,結果是被人圍著毆打了一頓。

  賀松柏饒是打架打出名堂來的,也不免生生受了幾拳頭。

  他沉著聲說:「顧工,你先下去跟隊長說疏散人群吧,這裡交給我。」

  孫翔卻是徹底地發怒了,他準備讓人撤回安全範圍,讓工人把這個「破壞分子」捆住打算秋後算賬。

  他看了眼懷錶,沉聲說:「十二點整,準備。」

  胡先知喘著粗氣,看著眼眶隱隱發紅,儼然發怒的總工程師師弟,連忙阻攔道:「我要下山!」

  「工人們也要跟我一塊下山!」

  「我覺得顧老師有點道理。」

  胡先知話還沒說完,被另一個工程師打了個嘴巴。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胡話嗎!」

  胡先知心頭籠罩著濃濃的不安感,兩泡眼淚險些掉了下來,他硬著聲說:「爆破不需要那麼多人吧?」

  「我不管你們,我只管我的工程隊。」

  「老林,讓你的人帶著家夥下山,不聽勸想死的就留下,我不管你們的命了。」

  「我只管惜命的人。」

  副工程師這麼一說,這幫埋炸藥的工人躁動起來了。

  孫翔嘲諷地點了點懷錶,說:「成,給你們二十分鐘,下得山了嗎?」

  現在已經是十二點整了,原計劃就是在這個時間點開始爆破的。

  這已經算是最大的讓步了。

  顧懷瑾覺得這兩個弟子已經瘋魔了,連帶著被他們洗腦的忠誠不二的許多工人,也沒走。

  他跟賀松柏說:「你下去疏散人吧,我還能勸勸他們。」

  顧懷瑾話音剛落,就被賀松柏一掌打暈過去了,他把人放到胡先知的背上,叮囑好:「你把你師傅帶下去,這老頭認死理,不打暈不捨得走的。」

  「把你的工人組織好,下山的時候也順便把村民也帶下去。」

  胡先知點了點頭,背著顧懷瑾就走了。願意跟他一塊下山的工人,僅僅三十來人而已,剩下的十來人不願意走。

  賀松柏沉著聲說:「任何人都要犯錯誤,人從降生的那一天起,便不斷的犯錯誤,只有在不斷的錯誤,不斷的碰釘子的過程中,才能逐漸懂得事情。」

  「但有的錯誤,犯了一次,付出了生命的代價,以後再也沒有不斷碰釘子的機會了。」

  ……

  胡先知快下到山腰的時候,大量的村民正在往山下移,他鬆了口氣。

  李大力把人轟下去之後,也抹了把汗。他看到胡先知問:「今天不炸了是嗎?」

  胡先知搖搖頭,說:「還是要的,十二點二十爆破。」

  李大嫂跑著跑著,突然驚恐地發現用布帶綁著在背上的阿花不見了。

  她忍不住啜泣起來,「阿花,我的阿花——」

  李德宏忿忿地說:「還不快回去找!」

  「一個兩個怕得要死,能有啥事,要真出了事俺負責。」

  說著他就要扭頭回去找孫女。

  李大力聞言攔住了老丈人,咬咬牙回頭沿著舊路找了過去,快走到工地的時候他看見了奶娃娃眨巴著眼睛,抱著一根甘蔗嚎啕大哭。

  小孩明亮又清澈的眼睛沖下兩行眼淚,李大力朝她伸出了雙臂。

  這時一陣天搖地動,滾滾的石頭落了下來,李大力緊緊地抱住了小孩,一塊巨石砸在了他的背上……

  山腳。

  已經跟著大夥一塊下了山的趙蘭香,看見了背著顧工的男人,問:「跟他一起上去的男人呢?」

  胡先知擦了把汗,加緊腳步地跑了起來,他說:「應該在後頭吧,沒下來。」

  他猶豫了一下說:

  「現在是十九分了。」

  「孫翔很準時的。」

  趙蘭香的腦子發出了轟的一聲,隨即而來的轟隆隆的爆炸聲,她猛然地抬起頭,牛角山的半山腰騰起了一片巨大的粉塵。

  --------------------------------

  小劇場:

  香香:人呢人呢?

  你人呢?

  你這個傻子,還學先鋒捨己救人麼?

  /崩潰大哭.jpg

  柏哥:乖,不哭。

  餵了毒雞湯不喝,我抄近路下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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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趙蘭香的心彷彿也跟隨著那轟隆的爆炸聲,碎裂開來。

  她唰地白了臉,發了瘋似的揪著胡先知的衣領,大聲吼道:「你再說一次!」

  「他怎麼了?」

  然而接二連三轟鳴的爆炸聲,早已掩蓋了她的聲音,胡先知只能看到她一張一合的嘴,慘白得跟紙片似的臉。

  此時此景,無需聽清她在說什麼,她崩潰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胡先知這個八尺高的男人,此刻沉默地低下頭。

  趙蘭香只感覺腦袋嗡嗡地響著,胸腔痛得呼吸不過來。

  為什麼,他要留在山上?

  趙蘭香眼前一黑,險些暈厥了過去。

  她咬著舌尖,山體還在微微顫抖,趙蘭香已經忍不住往裡邊衝了。

  賀大姐就站在她身邊,強硬又用力地抱住了她,臉蛋貼著她的臉。

  過了一會,賀大姐的臉龐感受到了一股暖濕,滾入脖子,她摸著趙蘭香,無聲地安慰著這個弟弟的心上人。

  他清苦又孤苦的單戀,並不是沒有一點回報的。

  可是……他也許不知道了。

  「放開我,放開我!」

  賀大姐捂住趙蘭香的嘴,另外一隻手箍住她的腰。

  胡先知說:「現在不能進山,山岩崩塌了,很危險!」

  場面一片混亂,到處一片哭聲,趙蘭香這邊反而不算太起眼。

  撤到安全區的社員都忍不住背後一涼,雖然他們只看到了空氣中綻開的一朵朵塵雲,但是肉眼可見的微微顫抖的山體,讓經歷過暴雨季泥石流的經驗豐富的老人都後怕起來。

  此刻撤下山的工人們爆發出哀鳴,山上還留著他們的同胞、兄弟,甚至師長。河子屯婦聯會主任讓各家自己清點人頭,這時零星幾家人才發現少了人。

  李大嫂突然爆發出野獸般的嚎叫,「阿花——俺親親的閨女,俺乖乖的阿花——娘把你落在山上!娘是畜生!」

  她像是瘋了一樣地揪住李二拳打腳踢,恨不得活剝生吞了小姑。

  「是你帶她來工地的!」

  「阿花今天該安安穩穩地在家裡睡覺!你個賤人,爛貨,是你帶她來工地的,我草你老母!」

  李二也不甘示弱,打了回去。

  「俺對象還跑進去救了你閨女,敢打我?」

  兩個女人纏起來打得不可開交。

  那個信誓旦旦說「出了事他負責」,原本該他進去救孫女的李德宏從腳底板涼到了心窩。

  他死死地盯著崩塌的山發愣。

  如果不是李大力衝進去,該進去的人就是他了……

  到處都是哀嚎聲、啜泣聲,有的是為了可能殞命的親人傷心,有的是為了朋友、徒弟、師長的而傷心,還有的是為辛辛苦苦開了幾個月的田傷心。

  連大隊那頭留在山上累得不想動的老牛,都有人為它哭泣。

  同一時間隔壁那座鶴山,存水的岩石也被炸開,豐沛的水流迫不及待地從碎岩縫隙裡流出,順著縱橫交錯的溝渠蜿蜒而下,在燦爛的陽光下,宛如一根根泛著銀光的綢帶。

  清澈的水波粼粼閃動,耀眼奪目。

  農人看著成功地通了水的鶴山,再看看滿目瘡痍的牛角山,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過了許久,山體終於恢復了平靜,趙蘭香掙開了賀大姐的鉗制,率先跑進了山去。

  工人們也衝了進去。

  劫後餘生的社員們,猶豫了一下,也衝了進去。

  婦聯主任吼著:「大夥都抄起家夥,進山救人。」

  岩峰裡還有細碎的石頭滾下,空氣中彌漫著厚厚的粉塵味兒,她順著山路跑到爆破的地方,霎時止住了步,擺在人眼前的是滿目瘡痍的深坑,嘩啦啦的泉水傾瀉而下,阻擋了人的前進。

  趙蘭香親眼目睹了這一切,悲慟欲絕,眼前一黑直接暈厥了過去。

  賀大姐把人托付給三丫照看,悲傷而又茫然地尋找著她親愛的弟弟。

  她看見了被山石埋著的人,露出了屬於男人的胳膊和腳。

  賀大姐發了瘋似地挖掘,挖到最後發現男人的臉血肉模糊分辨不出相貌,她又摸了摸他露出的腳,沒有傷疤,並不是弟弟。

  她抹了把眼淚,又繼續找人。

  李大嫂很快找到了她的阿花,石縫裡傳來阿花微弱的哭泣聲。

  幾個人合夥小心翼翼地把石頭搬了出來,發現他們敬愛的大隊長弓著自己的身軀,死死地把小孩護在身上。鮮紅的血流了一地。

  大隊長的家人伏倒在地,哭得嗓子都破了。

  「有氣兒,還有氣!」

  「快別哭了,趕緊送醫院才是要緊事!」

  李大力的二弟李大牛、三弟李大馬合力把人抬下了山,婦聯主任叫了一輛拖拉機過來,讓把人送車上帶去醫院。

  拖拉機手等了等,社員們又陸陸續續地抬了幾個奄奄一息的人過來,這才發動柴油機轟隆隆地跑了起來。

  賀大姐仍在挖著,不知疲倦地挖著。

  她難以想像,阿婆知道弟弟沒了,該有多傷心。

  她一邊挖著石頭,一邊抽噎流淚,想著該如何瞞下去。可是不知道怎麼挖,怎麼挖,挖得手都禿了流血了,別人的親人都挖出來了,就她的柏哥還不見人影。

  一直都挖不出人的還有留在山上的工人,有可能是掉到岩石裂縫裡了,也有可能沉到湖底了……

  賀大姐挖著挖著,傷心欲裂得面色鐵青,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

  她木木地不知疲倦地繼續挖。

  她的肩膀又被人拍了拍,這時拍她肩膀的人說話了。

  「姐,我在這哩!」

  「不要再挖了,我沒事!」

  賀大姐愣愣的轉身,看見活潑亂跳、毫髮無損的弟弟,死氣沉沉的眼睛一絲絲地被注入了活力。

  他牽著她養的一頭老牛,老牛高興地噴著氣兒,舔著她的衣服。牛背上還馱著一個暈厥的人。

  賀松柏拍了拍她的肩,說:「別哭了。」

  「我還好好的。」

  賀大姐猛地抱住了弟弟,嗚嗚地大哭起來。

  賀松柏無奈地拍了拍她的腦袋,問:「其他人呢?」

  賀大姐抹掉了眼淚,又高興又難過地指了指一邊。

  賀松柏很快就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對象,他臉色一變,撒下了手裡的韁繩,跑了過去。

  他還以為對象遭了什麼不測,蹲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看見她捲翹的睫毛撲棱棱地顫了顫。

  賀松柏的一顆心落到了地上,他哭笑不得地用力掐了掐她的人中。

  過了一會,躺在地上的女人才睜開眼睛。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才猛然地撲到他懷裡,摟住他的脖子。

  「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你這人怎麼這麼壞,讓我那麼難過。」

  賀松柏摸著她的頭髮,安慰地拍了拍。

  「別哭了,在小孩子面前鬧笑話了。」

  趙蘭香抹了一把眼淚,很快鬆開了男人。

  賀三丫囧囧地盯著他們看,像是疑惑,又像是懂了什麼的樣子。但這一切都被大哥又「活」過來的喜悅,沖得無影無蹤。她趙姐姐鬆開了大哥之後,賀三丫一股腦地抱住了大哥的脖子。

  鼻涕眼淚都抹到了他身上,扯著嗓子嚎了起來。

  ……

  下了山後,賀松柏不著急著回家,而是興致勃勃地採了嫩嫩的草,搬到牛棚餵老牛,他摸著牛頭說:「多虧有你了。」

  他把嫩草拾起餵著牛,「獎賞給你的,明天後天大後天還有,給你吃個夠。」

  賀松柏跟誰也沒說,劫後餘生的滋味還迴蕩在他的胸間。

  他是十五分的時候才下山的,最後的時刻他一氣之下打暈了孫工,勸動三個人工人隨他下山,走之前還憑著蠻勁兒拉走了王工。

  阿婆說無論哪個年代都要尊重知識分子。但知識分子有好也有壞,賀松柏純碎是可憐那些辛辛苦苦賣命的工人才沒走的。

  他救那兩個工程師,是因為他想得有人得活著為他們犯下的錯反省一輩子。

  只是還沒跑到山腳爆破就開始了,不情不願被拉走的王工和那三個工人溜得比誰都快。

  扛著一個人的賀松柏腿腳稍慢,落後了一段距離。眼見著山石搖搖欲墜,粉塵迷眼,這時他的老牛慌不擇路地狂奔了下來,賀松柏趕緊牽住老牛,把人扔到牛背,跟著牛一塊撒丫子跑下了山。

  逃跑的途中……王工被巨石砸到腿走不動了,誰都惜命,賀松柏為了救他們的命而陷自己於險地,然而他們剛才只顧自己逃跑的行為卻令賀松柏心寒。

  這回惜命的賀松柏也沒有回頭停下來,他得保住這條命,他的命珍貴得很,他出了事阿婆會擔心、大姐小妹會哭死,對象也會難過。

  等到山體的震動停了下來,賀松柏才鬆了口氣跟幾個工人去把王工挖出來。他之所以那麼晚才給家人報平安,完全是把王工挖出來給磨掉的時間。

  賀松柏安慰完小妹之後,在眾人面前不方便哄著對象,但卻偷偷地塞了幾個野果子給她吃,這些果子可是高山峭壁上長的野果,平時都採不到,石頭滾下來樹也連根拔起摔了下來,野果子又肥又大、紅潤潤地可愛。

  這種時候還有心情採果子吃,趙蘭香有些哭笑不得。

  她白了賀松柏一眼,已經沒有力氣他的氣了,更加沒脾氣再恨他救下的人了。

  因為有別人幫她恨了,那些死了親人的家屬,見到那四個工程師恨不得生撕了他們。除了斷了腿被送醫院的王工,剩下的三個被輪流打了一頓。給鶴山做爆破的吳庸受到的遷怒倒是沒有那麼嚴重,因為鶴山沒出事。

  孫翔被賀松柏下了狠勁打暈,被送到山腳下很久才醒過來了,才醒來就發現他的雙手被扣上了冰冷的手銬,被公安帶走審問。

  他並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但他從村人憤怒的眼裡似乎明白了一點什麼。

  他明白了自己這條命是被一個農民撿來的,孫翔唇瓣蠕動了一下,眼神復雜地看著人群裡站著的老師。他跟公安說了幾句話,公安才答應勻了他幾分鐘。

  孫翔走到顧工的面,他愧疚又小聲地說:「老師,對不起。」

  顧懷瑾漠不關心地說:「到牢裡好好改造,反省錯誤。」

  走之前,他微弱的聲音幾乎淹沒在空氣中:「還有……小心吳庸。」

  顧懷瑾聽到了,淡淡地說:「你顧你自己就好。」

  社員們在山上挖了整整一天,一直找到深夜,打著油燈邊喊邊找,截止第二天淩晨,共八人失蹤生死不知、九人重傷、四人輕傷……

  --------------------------------

  小劇場:

  香香:很生氣,並不想吃果子

  柏哥內心OS:怎麼辦,難道要親她一口?

  跪求經驗豐富的妹子,支招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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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同一時間負責這個項目的四個工程師,當天就被帶到了派出所審問。

  孫翔作為總工程師,為這次重大的安全事故負全責,被判二十年有期徒刑。其他三個工程師也各有各的下場,王洋是主張爆破的,也要為這場事故負責,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胡先知和吳庸被放了出來。

  胡先知因在這次工程中負責的是其他事項,而且在事故發生前起到了積極作用,極大地挽救了十餘個工人的生命財產安危。他雖然有過錯,但罪不至於坐牢,他被放回來後跟他老師一樣「住」進了牛棚,飽受村民的憎恨。

  吳庸同樣也是負責其他事項的,且自己主持了另一個項目,完全沒加入孫翔的項目之中。經過反復審問公安得知,當初吳庸是極力反對用爆破的方式疏通溝渠,因意見不同導致分歧,他另外開啟了新的項目。因採用的技術和手段跟孫翔的完全不同,他負責的山頭不僅沒出事故,反而超乎預期地順利結交工程。在這次重大事故中,他是唯一撇清干係的人。

  一個星期後,胡先知被放了出來。他許久未經打理的絡腮鬍已經變成瘋長的草,狼狽落魄得跟流浪漢幾乎沒有差別。

  這幾天他在局裡被反復地拷問,不僅肉體上遭受到了打擊,精神更是萎靡不振。

  胡先知拎著他那些破家當,來到了牛棚。

  幸虧得老地主家闊氣,牛棚又大又敞亮,養了五頭成年健壯的牛外加一隻小牛犢,還能給兩個男人提供落腳之處。

  顧懷瑾不想搭理這個忘恩負義的學生,但胡先知來到牛棚後就跪了下來,他滄桑的臉包含著愧意,八尺高的男人趴伏在地上痛哭流涕。

  他說:「我知道錯了。」

  顧懷瑾沒有吭聲,躺在他鋪得軟和的「草席」上,呼呼大睡起來。

  跪死了他也不會多看一眼。

  ……

  牛角山崩塌的那天,賀松柏一家從山上回來,皆是有了一種劫後餘生的後怕感。

  村裡能做主的兩個幹事,其中之一的大隊長生死不明,另外一個李支書的孫女受了重傷,一家子亂糟糟地全都去了醫院,河子屯亂成了一鍋粥。

  婦聯主任這時挺身而出,她和幾個社員一人拎了一隻雞過來。

  她說:「現在村裡麻賬一堆,大夥心裡也不好受,表彰大會怕是沒聲了。」

  「我就代表第一第二大隊的全體社員,對你們這些『英雄』進項表彰,等這幾天過去了讓人寫個先進事跡送到縣裡。」

  婦聯主任是沖趙蘭香說這番話的。

  她在山崩事故發生前奔走呼告,通知疏散人員,要不是有她這番努力,河子屯這回還不知要死傷多少人。

  趙蘭香聞言,打了個暫停的手勢,想糾正婦聯主任的話,告訴她這些功績裡還有顧工和賀松柏的。

  他們倆才是功臣。

  但站在趙蘭香身旁的賀松柏,使勁地揪著她的衣袖,隔著衣袖掐她的手,微微搖了搖頭,平靜的臉上透露出一抹嚴肅。

  趙蘭香一咬牙,說:「賀松柏和顧工也到山上去阻止了爆破,要不是有他們,牛角山早就在十二點崩塌了。」

  「山上的社員哪裡有時間撤退。」

  婦聯主任和第一大隊的大隊長賀來福臉上的表情滯了一下,婦聯主任恍若未聞地把手裡的雞遞到趙蘭香手裡。

  「這隻雞是大夥商量之後決定給予你的表彰。」

  「至於另外兩個功臣……」一隊大隊長賀來福頓了頓,撓頭說:「也不能落下。」

  於是他去大隊裡的養雞棚捉了兩隻雞,遞了一隻給顧工,另外一隻給賀松柏。

  「拿著好好補補身體!」

  「我代表黨和人民感謝你們!」

  讀過書的人就是有文化,說起話來令人心裡感到的熨貼。起碼讓另外兩個被選擇性「忽略」的功臣,心裡都很好受。

  其他社員手上還拎了三隻雞,賀來福說:「我們要去探望大力了,就不在這磨嘴皮子,先走了。」

  賀家姐弟很感激地送走了村裡這兩位幹事。

  顧工得到的那隻老母雞咯咯地上下撲棱個不停,雙腳一著地,一泡新鮮的黃綠色雞屎拉到了他的草堆裡。

  他面帶窘迫地盯著這隻雞,說:「我養這隻雞好像也沒啥用……」

  他頓了頓說:「說起來好久沒吃過雞肉了。」

  這三隻雞的到來,把他們緊繃的心情沖淡了一絲。對於賀大姐來說,忽然多出來的這兩隻雞無疑於從天而降的驚喜,怎麼都不敢想像的。她先前哪裡知道她那個「僥幸逃生」的弟弟,實際是去做了一件英雄的大事?

  對於顧工來說,它是道很美味的菜,這活潑亂跳的雞在他眼裡跟嘴裡的肉沒啥兩樣了。

  他琢磨著究竟是殺了好一點呢,還是養著每天吃一隻雞蛋好點。從營養的角度來看,後者好像更好一些。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一口雞肉了。然而吃完這頓意味著下頓就沒著落了,他苦大仇深地盯著母雞發愁。

  趙蘭香把雞拎了起來,一錘定音道:「今天大家都很不容易,我做頓好吃犒勞犒勞你們,壓壓驚。」

  今天她的心臟彷彿坐了一回雲霄飛車似的,嚇得心臟都跳停好幾次了。

  她在慶幸她給顧懷瑾送飯這個決定,也許今天偷懶落下了顧懷瑾這頓飯,或是偷懶晚一點再做飯,不僅她男人,連她認識的、不認識的很多人都要喪命在山上。

  命運的齒輪總是循規蹈矩地按著痕跡咬合,上輩子的賀松柏依舊健健康康地活到了六十多歲,他逃過了這場劫難。

  這輩子是她代替了他給顧工送了這頓飯,通報了這個消息,錯漏出在她身上,她會後悔得腸子都青的。她知道今天的這個結果雖然慘烈,但已經算是盡力之下能得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她把三隻雞都捉了過來,看了眼雞屁股,又摸了摸雞翅膀雞腳,仔細地挑了一隻骨架小、又肥肉又嫩的母雞出來。心裡迅速劃過家裡的存糧,她想起鐵柱前些天給她捎來了一袋板栗。

  一道紅燒板栗雞浮現於她的心中。

  趙蘭香的這個決定沒有人反對,索性是平白飛來的一筆「橫財」,今天確實算是一個特殊的日子,劫後重生的險迫感催生了一股極度的餓意。

  他們全都沒吃午飯,又透支了比往日更多的精神。

  趙蘭香手腳麻利地把母雞收拾掉了,這個年代的母雞是從小被餵著菜葉蟲子混著米糠長大的,是真正的農家土雞。肉質緊密又肥嫩,開膛破肚之後下水清洗能洗出一盆的油來。

  板栗下水煮四五分鐘,能徒手剝開殼,掰成兩瓣。雞肉拆出大骨,下水焯,白酒蔥薑花椒八角冰糖煸炒至肉皮泛出黃紅色。盛起來移到砂鍋,加水沒過雞肉,加入板栗。小灶中火舔著砂鍋底,水咕嚕咕嚕地泛起泡泡,吸乾了板栗和雞肉裡的精華,香濃誘人。

  午後灼熱耀眼的陽光照入柴房,散在鍋上,雞肉泛著油亮的黃,跟塗上了一層紅色的釉質般誘人。直到汁水煮得呈凝滯濃稠將乾,趙蘭香才將紅燒板栗雞盛出來。

  柴房裡散發出濃鬱美妙的滋味,水煮板栗香濃清甜的香氣混著雞肉板栗的爆炒味兒,從柴房門飄出,直把飢腸轆轆餓到下午的人全都勾饞了都不夠。

  賀松柏被打了一頓,又在生死一線爆發出驚人的極限,這會已經餓得兩眼發昏了。

  他嚼著甜膩膩的芒果卷吃了一塊,又分給大姐和小妹吃。阿婆那裡,對象在中午時已經送過飯了,吃飽飽地睡得正香,渾然不知山上發生了一場怎樣的災難。

  趙蘭香又熱了熱鍋裡剩下的飯,連帶著中午那剩下的紅燜五花肉也盛了出來。

  賀大姐餓得兩眼發直,舀起飯就呼呼地喘起熱氣,大口大口地刨飯吃肉。

  板栗獨特的香糯甘甜的滋味攫住了她的味覺,幽香撲鼻的滋味融入了雞肉裡,燉得軟嫩的雞肉彷彿也帶著一股濃鬱的滋味。

  讓人越嚼越香,怎麼都吃不夠。

  賀松柏沉聲地吸著肥肉,吧唧吧唧地迅速吃完了小半盤的紅燒肉,那股狼吞虎咽的姿態,直讓趙蘭香措手不及。她趕緊撥了一些肉出來,分了一碗飯給顧工。

  當趙蘭香把飯盛出來給顧工的時候,顧工正在雜草堆邊抻長了脖子嗅,深吸幾口大氣。

  趙蘭香忍不住笑。

  「過來吃吧。」

  「今天多虧你了。」

  顧工接過了一盆飯,吧嗒吧嗒地吃了起來。他眉間的愁苦彷彿隨著飯下肚,漸漸消散。

  顧工邊吃邊說:「工程出事故,對一個工程師來說是畢生的羞辱。」

  「如果我沒被撤職該多好……今天死了多少個人?」

  趙蘭香說,「還不知道呢,山上那邊還在搜,過兩天就知道了。」

  顧工吃著吃著,忽然沒了聲音。

  他說:「我這條命,也算是賀老二撿回來的。」

  「你跟他說,如果他願意,我一定收他為徒,把我這輩子的東西統統留給他。」

  趙蘭香心裡一喜,不用留什麼東西給他,他不需要你的珍藏,他需要你的感激!

  趙蘭香淡淡地地道:「不用了,他那傻子肯定是不會要的,無功不受祿。」

  她抬起認真的眼,盯著顧工說:「只要你記著若是日後他有危險,幫扶他一把,這就夠了。」

  顧工捧著飯碗,感慨說:「這是肯定的,我這條命都是他給留下的。」

  他頓了頓,為自己被拒絕的珍藏而忿忿道:「你這小姑娘,你知道你幫他拒絕了多厚的一筆財產嗎?」

  趙蘭香笑了笑,沒說話,推了推手邊的碗給他。

  「吃完飯喝點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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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工:很久之後老夫才明白,原來這妮子在這等著我哩!

  汪地一聲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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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顧懷瑾吃完飯後心裡仍念念不忘,拍了拍身上的灰跑去了山上挖人。

  他穿著很破爛,一些交往不深的人壓根沒認這個老頭是當初風光凜凜的顧總工。覺得這個老頭子有非同一般的熱心,還當他的親人還沒被挖出來。

  眾人跟著找,牽著聞了人的血腥味的大狼狗,在山裡奔波了三天,快把牛角山給翻遍了,這三天不是沒有一點收獲的。

  這群人最後挖出了一個活人,兩個死人。剩下的五個人找不著蹤跡。負了傷、又不吃不喝的很難活到超過三天。工人們不死心地又找了一星期,超過了一星期是徹底地沒有活下來的希望了。

  被挖出來的活人是在炸開岩石唯一生還的工人,他被挖出來後眼睛都快瞎了。

  他氣息微弱幾乎不成聲,他依稀看見了顧總工。

  「謝謝。」

  顧懷瑾的不安的良心,被自己強行地摁下蓋棺定論。

  他還多救了一個人!

  他總算可以心安一點了。

  然而顧懷瑾卻是整晚地睡不著覺,翻來覆去地想著孫翔的話,越想越煎熬。

  他收的這四個徒弟,老大胡先知雖愚魯卻沉穩,老二王洋驕傲卻勤奮,老三踏實不怕吃苦,老四孫翔年少氣盛卻最聰明最有靈性。老四犯下的這種低級錯誤,令顧工良心受到譴責。這居然是他教出來的聰明的徒弟!

  想想真是諷刺!

  一直到胡先知狼狽地揀著自個兒的破爛行李來到牛棚,顧懷瑾連多餘的眼神也不曾施予。

  胡先知在牛棚裡跪了一天,到了飯點悻悻地拿著破碗跟隨著老師一塊去食堂領飯吃。

  顧懷瑾的平時二兩的紅薯糙米飯意外地多加了一兩的份量,拿著勺子的瘦煮婦冷冷地說:「下一個。」

  輪到胡先知了,二兩的飯淨是湯水和紅薯。

  他剛吃完飯,就被人壓著打了一頓。

  打人的人除了有死了親屬的村人,也有李大力的弟弟李大牛。

  李大牛抹著眼淚,踩著胡先知的腳:「知識分子害死人!」

  「我哥多好的人,要不是有你們,他早該結婚生子,好好地過活了!」

  李大牛又痛打了胡先知一頓,憤憤離去。

  有時候死倒是一種解脫,不死不活地吊著只會白白讓家屬更煎熬。

  李大力就是這種人,送到醫院後查出腦子被砸得淤血,身上多處骨折,連帶著肺也被尖銳的岩石刺穿。能撐著一口氣活下來連大夫都說他堅強。

  但是他醒了三天病懨懨地歪在床上,又昏了過去。

  李家剛還清的債務,因為給他治病又重新把巨款的債務背了回來。然而治了一週後大夫卻讓把人帶回去好生養著,準備後事。

  李大力這種就是等著死,吊著一口氣慢慢地熬著。

  其實他自己也想死,天天見著不肯吃飯,安慰著爹娘不要傷心,讓弟弟好好幹活多掙些錢。鬧得全家更不好受了,那麼善良的兒子/哥哥,憑啥死的要是他?

  李大牛打完人回了家,李大力的親娘李翠花受了侮辱回來。

  她抄起家夥,牽著兒子大馬和大狗一塊去李支書家評理。正好出門的時候碰見了大牛,她喚了大牛一聲。

  「走,咱去支書家給你哥評評理兒!」

  「媽的,俺家大哥為了救他孫女兒一命,落得個生死不知,現在人沒咽下氣,那邊就急得跳腳退親。老娘放下話了,俺大哥就是死了,也得討這門媳婦做冥婚!」

  大牛聞言立馬麻溜地抄起搟麵杖跟三弟四弟一塊去了李支書家。

  「你個老不死混不吝的,好意思把剛剛的話學一遍給大夥聽聽?」

  李翠花隨手拾起了一塊泥巴,扔到了李德宏的身上,越扔越瘋狂,彷彿這樣兒子身上受的苦難才能討回一絲絲。

  李德宏氣得跳腳,但心卻虧得不行。

  他不好在社員的面前折損了自己偉大的一面,他悻悻地問:「你家大力治病花了幾個錢?」

  「我給他補貼些,現在最要緊的是給他治病,你們這不治病把人接回家不是明擺讓我秀英守活寡嗎?」

  他一說完,身邊的社員鄙夷的眼神跟銀針似的扎了過來。

  李德宏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繼續說:「俺那娃子的生辰八字是給她娘改了的,今天俺才知道,對不住你們。」

  「她屬木的,金木夫妻不多年,整天吵打哭連連……在大力渡鬼門關這個坎上,俺不敢讓秀英剋了他!」

  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

  金木夫妻不多年。

  這時王癩子又跑出來「唱大戲」了,「金木夫妻不多年,整天吵打哭連連,原來二命都有害,半世婚姻守寡緣!」

  李翠花聞言,整個人宛如雷鳴灌頂,心神俱裂。

  她更是恨不得打死李德宏了,被激得眼都紅了當即一鋤頭敲上去,敲碎了他的腳。

  「俺大力就是你秀英害死的!」

  「沒這門親他也死不成!」

  ……

  一直到傍晚,吵得不可開交雙李兩家人經過調和,得出以下結果:秀英和大力的婚事作罷,李秀英家退回李大力家三百塊彩禮,補貼三百塊作為李大力救李阿花的救命錢。

  李翠花打了人要給李德宏道歉。

  然而李翠花拿了錢,白眼一翻,吆喝著三個牛高馬大的兒子,俐落地操著家夥離開了李德宏家。

  雖然無奈,但誰也不覺得她過分。

  那天大夥可是聽到李德宏信誓旦旦說「出了事他負責」,原本該進山救孫女的應該是他,被石頭砸得吊著氣等死的也該是他才對。回過頭了,人代替了他去死,結果他轉頭就給閨女退了婚。

  退了婚也好,不退婚大隊長家還得感激這剋人的媳婦一輩子,小心翼翼地供著。

  這退了反倒落得乾淨,李德宏家寶貴的閨女誰愛娶誰娶去!這名聲臭了,還能找到啥好人家?

  李翠花跑到地裡嚎啕大哭了一場抹乾淨眼淚才敢回家伺候兒子,李大力病歪歪地躺在床上,以往黝黑紅潤的面龐蒙上了一層死氣的灰敗,他啞著聲費了牛鼻子的勁兒問:

  「哭了?」

  「哭啥?」

  李翠花又紅了眼,「兒啊,俺心尖尖肉的兒,娘沒用,娘把你媳婦都丟了。」

  李大力看她哭得氣都喘不過來,想安慰她,結果喉嚨眼一哽眼珠暴起,差點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李翠花看著兒子這幅「死不瞑目」的樣子,痛下決心,決定掏光家底都要給他討個「屬水」的媳婦。

  李翠花到處打聽,這不打聽不好,一打聽,人聽說要嫁給個快死的人,即便是昔日受人尊敬的大隊長,彩禮少說八百塊、一千塊。全家勒緊褲腰帶都掏不出那麼多錢,李翠花又愁又苦。

  終於有看不過眼的人偷偷說:「你要不嫌成分寒磣,女方是個殘疾,其實老地主家的閨女也屬水哩!」

  這個消息對於李翠花來說,無異於撥開烏雲見了光,她又喜又驚:「寒磣啥!」

  「這正正好哩!他們家肯定不要那麼多彩禮!」

  李翠花終於想起了賀松葉這一號人來,整個大隊裡最安靜的人,不會說話也不會埋怨,只悶聲幹活。她正正好比她家大力大了幾個月,當年她出生時地主家開了十桌大魚大肉的酒席,放了幾統草炮。李翠花還摸著肚子感嘆同人不同命,會投胎,一個不值錢的丫頭都比她兒子都金貴。

  李翠花一躍而起,收拾乾淨了自己立馬跑去賀家「提親」了。

  李阿婆原本正坐在凳子上看山那邊的夕陽,渾濁的眼努力地看著那破敗的牛角山,心疼著那裡埋著的寶貝。

  還好柏哥的金鎖片兒挖出來了,不然李阿婆會更心疼的。

  很快李翠花就趕到了賀家,在李阿婆面前又哭又嚎,只差沒給她跪下了。

  李阿婆平靜地把李翠花顛三倒四的話聽了個全,她讓柏哥兒背她去看望了李大力一眼,是個結實的後生。她乾枯巴瘦得跟老枝一樣的手摁了摁李大力的身,瞧了瞧他的眼珠,看樣子竟是像個大夫似的。

  賀松柏又把她背回了賀家,她淡淡地跟回復:「可以,不過我有個條件。」

  「想娶我葉姐兒,你們大力得來咱賀家住。不算入贅,但我捨不得葉姐兒。要是人活了他就住我家,死了就入你們的墳,葉姐兒也不去你們李家。」

  「不要你們一分彩禮,不成這事就算了。」

  李翠花聞言,差點要眼前一黑。

  她啜泣地說:「俺大力剩下的日子不多了,俺要親手送他走。」

  李阿婆冷漠又固執地說:「不行就算了。」

  「送來我這裡,他有活路,我家砸鍋賣鐵給他治病。留你家,死了埋祖墳。」

  李翠花又央求道:「讓葉姐兒去我家伺候他幾天,讓他最後這幾天心裡快活快活。他歪在床上,啥都動不了,你家葉姐兒送完他一程還清清白白可以嫁人。」

  李阿婆生氣地砸了拐杖,「背了剋死丈夫、成分又不好的葉姐兒,還能指望嫁人?」

  「愛聽不聽,滾。」

  李翠花艱難地做著決定,她眼珠子轉了又轉,她剛才傷心過度之下遺忘了老太太說的那句「砸鍋賣鐵」送大力去看病。

  她宛如瀕死之人抱著救命稻草似的,靈堂一亮,說不定老地主家還藏著金子哩!

  他們能救了她的大力!

  李翠花抹乾了眼淚,抽噎地答應了。

  李阿婆仍嫌不夠滿意,她敲著拐杖說道:「到時候請幾個公證人過來,讓他們聽聽大力以後得住我家。」

  「陪著我葉姐兒。」

  李翠花為了兒子的命又「屈辱」地應下了,傍晚立即請了村裡幾個德高望重的長輩,在他們的見證之下簽了這條約。

  大力活了,他就賺了一條命,又白賺了個媳婦,還不是入贅的!以後生了孫孫還是姓李不姓賀;大力死了,仍要入她李家的墳,賀松葉給他守兩年的寡。李翠花覺得這個約不虧,很爽快地簽了。

  趙蘭香在一旁看完了阿婆雷厲風行地給大姐搞定了一門親,她只覺得這老人家肯定坑不了心愛的孫女。

  大隊長指不定還有一條命活呢!

  很快阿婆就把孫子叫去屋裡了,把那顆賀松柏沒捨得當掉的金豆讓他帶去當了,又告訴孫子去挖金子。

  賀松柏又驚又喜,原來他們家還挺「有錢」的?

  這金子接二連三地挖,挖不完。

  李阿婆白了孫子一眼,淡淡地說道:「這些錢全都是你阿公拼著命給咱留下的,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

  「以後保命就靠它了,平時能挨得過的就咬牙挨。錢很少,你不要惦記它了。」

  賀松柏立馬說:「我不惦記,我自個兒能掙!」

  「把我這段日子給阿婆的錢也拿出來治姐夫吧,人是活的,錢是死的。我不想姐活守寡。」

  他很快改口叫姐夫了,今天訂下的約,比擺酒都有用。李大力死活都逃不出當他姐夫的命。

  說到這裡,李阿婆忍不住捂嘴笑。

  她說:「放心,你姐夫死不成!」

  「他們不舍得錢,不送好醫院,縣城那點破醫院能頂啥事。不過再耽擱下去,人也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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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阿婆:乖孫女的婚事有著落了

  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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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賀松柏一聽,擔憂大姐要活守寡的心落了下來。

  他說:「那還等啥,趕緊把人接去醫院。」

  阿婆怪嗔地看了眼猴急的孫子,她說:「急啥,這事你不要出面。」

  「你把親家母叫回來,我有話要吩咐她。」

  賀松柏哎了一聲,高興地奪門而出。

  大姐老大難的問題縈繞在賀松柏的胸中久久不散了,他大姐人長得俊,活幹得又仔細又好,除了成分不好,又聾又啞之外其他樣樣都強。然而只這兩點,她的整個人都被否定了。

  原先看上大姐的一個人家,嫌棄跟她沒話說,溝通不了。賀松柏特意帶大姐上門做「女紅」,還熱心地教「準姐夫」看手語。

  結果他看到了大姐在晚上起夜的時候偷偷抹眼淚,賀松柏少年的心氣上來,黑著臉拉著大姐就回家了。後來村裡的話傳得更難聽了,大姐也一年年地在家蹉跎年華,賀松柏因這件事心裡一直有道坎挨不過去。

  他想找個對他大姐好的男人,李大力能不嫌棄他的地主成分,怕也不嫌棄他大姐的成分。大姐樣樣都好,賀松柏有信心,李大力一定會喜歡上他大姐的。

  賀松柏這麼想著腳步更加輕鬆,腳程更加快地奔去李家了。

  李翠花高高興興地簽下約定,抹乾了淚水去兒子床頭。

  她說:「兒呀,娘給你找了一個媳婦。」

  「你不用孤孤單單地走了。過幾天娘就給你擺酒成親,你也不枉來了這人世一遭了。」

  李大力聽了急了,眼睛一瞪,抽搐著白眼浮起。

  他想跟他娘說,不要浪費家裡的錢討媳婦,也不要耽擱人家。但卻連話都說不出來,一氣急,一口氣就喘不上來憋青臉了。他的肺被戳穿了,每吸一口氣都像鋼針扎得疼。

  李翠花彷彿知道了兒子浮起的白眼之下掩藏的心思,她急急地安慰道:「放心哩!兒啊!」

  「這媳婦不要錢,說看上的就是你這個人,願意給你當婆娘。」

  李大力無力的手漸漸地握起,面龐浮起鐵青的死氣,額邊隱隱顯出青筋,滿頭大汗。

  李翠花這時急得啥話也不會說了,這時賀松柏來了,徑直地走到李大力的屋子。

  「我阿婆還有話要跟親家母說,我跟隊長說些話吧。」

  李翠花有些不放心地瞅著地兒子,又瞅了眼賀松柏,唇瓣蠕動了片刻,最終一個字也沒說沉默地去了賀家。

  賀松柏說:「你大概也知道了吧,我阿婆要招你當孫婿。」

  李大力勉強地含糊嗯了一聲,已經是聲嘶力竭了。

  「不討。」

  賀松柏說:「我阿婆說你還有救,這條命還能從閻王爺手裡搶過來。不過我家於危難之間救了你的命,希望你活下來了,搬到賀家跟我大姐一塊住。」

  「你願意嗎?」

  李大力實在是不願說話了,他早已接受了自己活不長的命運。

  「死了。」

  「不、耽擱。」

  賀松柏打心底地佩服這個大隊長,即便他奄奄一息歪在床上,也讓人心生敬意。

  他認真地說:「你死不了,阿婆說送你去省醫院,那裡的醫生能救你。」

  「要不要這條命就看你的了。」

  ……

  李翠花又來到賀家,心裡頗為惴惴不安,她想這老地主婆不會反悔了吧?

  這可不行!

  白紙黑字經了村裡的長輩見證的。

  不料她來到李阿婆的屋子後,老人家說:「你要留下兒子的命,得一切都聽我指揮。」

  「我讓你幹啥你幹啥。」

  李阿婆冷漠的聲音帶著倨傲,霸道又條理清晰地一一說了下來。

  李翠花只有聽著乾瞪眼,然後乖乖點頭的份。

  她聽到最後,嘴巴張大能吞下雞蛋。

  「記得哩!俺記得的,俺家大哥的命就靠阿婆了!俺絕不會多說一個字,連俺男人都不多嘴。」

  兩個長輩達成一致後,晚上賀松柏就連夜帶著大隊長去了省醫院。

  李翠花和他輾轉坐車奔波著,用從衛生所借來的擔架,兩人一頭一尾地扛著奄奄一息的男人。

  深夜,他們來到了醫院。

  護士在病房加了一床給李大力睡,李翠花捏了捏硬硬的腰包,交了住院錢。次日醫生上班後才過來看李大力的情況。

  省醫院的醫生和衛生條件不是破落的小縣城能比的,大夫給李大力做了全套的檢查說:「不太樂觀。」

  「不過要是不放棄,堅持治療,多半能好。」

  「就是……你們家裡的條件允許嗎?」

  李翠花又捏了捏她兜裡硬硬的腰包,咬了咬牙,生起了一股膽。

  賀松柏毫不猶豫地說:「雖然俺們家窮,但大哥的命重要。」

  大夫把李大力養了一週,身體條件允許了才去做手術,把他腦子裡的淤血都放了出來。

  這段時間李大力只感覺昏昏沉沉,渾然沒有知覺,他在某個早晨清醒過來後,看見了病床前年輕的女人。

  她的皮膚被曬得已經不白了,但眉眼清秀極了。紅潤的唇秀氣又害羞地抿了抿,又張了張,露出白白的牙。彷彿要說些什麼,但她確實說不出話來。

  她粗糙的手握在李大力的手,傳來一陣溫暖。

  李大力看了她一眼,灰白的黑臉泛出了一絲精神。

  女人靦腆地笑笑,又安安靜靜地給他看著床上懸吊的藥瓶。時不時用濕潤的棉花擦著他乾涸起皮的嘴唇,搗碎了白米粥一勺勺餵他。

  ……

  賀松柏送了人去醫院,第二天又回來了。

  趙蘭香問他:「給大隊長治病很貴吧,花了多少錢?」

  賀松柏說:「都是藥貴,經不起折騰。」

  「他這病得耗著養,不然人就廢了。以後還得多買點營養品給他吃……」

  說到這裡賀松柏皺起了眉,家裡的家底都掏空了給李大力治病,哪裡還有錢去買營養品給他吃。

  賀松柏想著去黑市多搗鼓點錢,說幹就幹,他回來後連覺也沒睡,騎著自行車就去縣裡了。

  這段時間村裡送喪的送喪,哭喪的哭喪,亂成一團麻賬,新選出來的大隊長很慷慨地放了五天的喪假,家裡有困難的也不用去上工。

  趙蘭香還沒來得及掏出她壓箱底的麥乳精、奶粉這些營養品,男人就不見了蹤影。

  她只好把營養品收好,坐在牛車又倒騰轉汽車去了縣裡一趟。

  她把這些日子托鐵柱賣的點心吃食掙來的錢掏出來交給李忠。

  李忠點了點,用三輪車把沉實的縫紉機裝好,他說:「你驗驗,等晚上我讓人給你送過去。」

  趙蘭香摸了摸嶄新的機體,鋒利的針刺,圓潤飽滿的車肚,油光涼滑的板面,無一不是頂頂嶄新的。她很滿意地收回了視線,說:「貨不錯。」

  李忠把錢收下來,說:「大妹子你買這笨重的大家夥是幹啥?」

  「能幹啥,縫縫補補唄。」

  李忠著實地被噎了一下,他還以為趙蘭香要改行了,做給人縫縫補補的活計了。

  他說:「給人當裁縫哪裡有賣吃的掙錢喲,大妹子你不要這麼想不開哇!」

  趙蘭香笑了笑,「沒這回事,吃食還是要繼續做下去的。在老哥你這買了台縫紉機囤著,圖個便宜。」

  這話說的李忠倒是愛聽,他從他四叔那討來這台縫紉機,幾乎沒有掙啥利潤的。就圖個惦記著他的好,以後常來他這賣吃食。

  計劃經濟也不是沒有計劃經濟的妙用,它的好處就在於價錢由國家把控,商品的價錢不受地域、淡旺季的影響,不敢虛抬物價。買到的東西都是平價的。加上有李忠這倒爺的便利,趙蘭香能用還算廉價的價格買下這台機子。

  等到市場經濟開放以後,一台縫紉機的價格得飈得非常高。等到生產力滿足了人民日益怎增長的物資需求,價格才又降下來。

  比如改革開放前一斤豬肉七八毛一斤,八零年初飈到了五塊多一斤,後來大夥都湧去養豬了價錢才又降回到一塊。這種精良的機械,價錢炒得只會更快,熱度持續得更久。賺肥了一堆從S市倒騰轉手的倒爺。

  她提前買了以後自己也能使使,囤著能保值,不用了瞄準時機轉手賣掉也能掙回本。

  咳咳,扯得太遠了,趙蘭香就是想拿它幹點別的壞事。

  趙蘭香不是沒看清李忠眼裡閃爍的光亮,她輕咳了一聲說:「等我的生意弄起來了,做的吃食量多了,你可以派個人來我這拿貨。」

  李忠很是驚喜,他說:「那敢情好,你快把生意支起來,缺點啥找老哥我。」

  趙蘭香說:「我就不跟你客氣了,我就缺送貨運貨的,要有車早晚接送,人手倒是不缺了。」

  「聽清楚是送運貨,不單單只送你的那份。」

  這句話讓李忠忍不住笑罵出聲來,「你這鬼丫頭,原來在這等著我咧!你別說,要找別人可能還不容易找得著。」

  他收起了臉上的調笑,變得嚴肅, 「這年頭捯飭輛車出來不容易,你讓我想想。」

  趙蘭香抿唇矜持地笑笑,「你好好想吧。」

  她才不買車,她要用別人的車,讓別人幫她幹活。

  她跟李忠溝通完後,徒步去黑市找了梁鐵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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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大力:笑起來挺好看的

  死前掙了個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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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她想跟鐵柱另約時間談談「合作」的事宜,因為全河子屯上上下下收揀著山崩的後尾,趙蘭香忙得都分不出心思同鐵柱談這件事。

  趙蘭香走到梁鐵柱的面前,鐵柱說:「找柏哥嗎?」

  「他不在,他去幫俺送貨了。」

  趙蘭香說:「週末我還要做點糕點讓你捎帶。」

  鐵柱快活地說:「好咧!」

  他見日頭也高了,該收攤吃飯了。他掏出了飯盒,瞅著趙蘭香還沒走,鐵柱迅速地扒了幾口飯,含糊地說:「知道建幹路嗎?柏哥應該在那,讓他順便捎你一程,大熱天的不要去擠汽車了。」

  趙蘭香順著鐵柱的指點,去了接頭的地方。

  她很快就看到了賀松柏。

  只見高而瘦的男人頂著烈日,和另外一個壯實的男人扛著一張沉實的木床,搬完後他又卸下了一口大水缸撂在肩頭慢慢地走。

  趙蘭香見了既憤懣又心疼,他不是來送貨的嗎,怎麼給人搬起了家?

  趙蘭香來的時候,這家人滿滿當當的家什已經搬得差不多空了,賀松柏搬完一口缸擦了擦汗,在樹底下喘著氣從雇主的手裡接過錢。中年男人帶著些城裡人驕傲,隨手點了張鈔票,高高地從空中扔下。

  「多虧有你咧!」

  一張藍靛色的「紡織車間」落入賀松柏寬厚粗糙的手掌裡,他渾無芥蒂地捏著錢抓入了兜裡,順便蹲在樹底下啃起了野菜窩窩頭。吃飯的時候,他濃密的眉毛舒展開,潔白的牙齒露出來。

  面額五角的「紡織車間」也能令他展顏,趙蘭香站在街角的屋簷下,遠遠地瞧著,胸口那股壓抑的悶疼感像溺水了一樣地襲來。

  窮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累贅,一種深刻骨髓的原罪。洗刷不掉只會讓人痛苦、讓人無力。

  她看了一會,沉默地走回了黑市。

  梁鐵柱吃完了飯正準備收攤回鄉下收糧食,他詫異地看著去而復返的女人。

  「咋,沒見著柏哥?」

  趙蘭香搖搖頭,解釋道:「沒,走迷了路,太陽辣得頭暈。」

  梁鐵柱拍了拍他的大金鹿後座,「上來,俺帶你去找柏哥。」

  他不解地嘀咕了一句,咋連你都能迷路。

  他扔了一條圍巾給趙蘭香圍在臉上,騎了一段路很快他就跟賀松柏接頭了。

  梁鐵柱問:「送完了?」

  賀松柏喘著氣說:「還沒。」

  「咋那麼慢咧?」

  賀松柏瞧了眼鐵柱車後載著的女人,即便蒙著臉,他一眼掃過去瞅著那身形,就是他對象。

  賀松柏咳嗽了聲,說:「送完貨客人讓搭把手搬東西,耽擱了些時間。」

  不然他早就回家了。

  人也是鐵柱的客人,不好得罪了,賀松柏還能怎麼辦,只好跟著搬了。索性他身上的勁兒多,力氣是不花錢的,只是費了些時間。

  趙蘭香說:「回家吧。」

  她說著從鐵柱的車上跳下來,圍巾裹著的臉只露出一對眼,如清涼的一汪泉,明亮又澄澈。

  賀松柏竟然被她盯得滿臉一熱,窘迫地別了過去:

  「你等我一等,我送完就回來接你——」

  賀松柏的話沒說完,腰間就多了雙手。

  「我跟你一塊去。」

  趙蘭香說著把臉靠在了他的背上,手捉住了他勁瘦有勁的腰。

  賀松柏只覺得臉陡然地熱起來,不可遏制地熱起來。

  他雙腳一個猛衝扎在了地上,制住了剎車。

  賀松柏渾身都發熱,還滿頭大汗,他聲音乾澀地道:「等我,很快回來。」

  「你坐我車後,很危險。」

  他別過了臉去,吆喝著梁鐵柱:「鐵柱你帶她去飯館吃點東西,她沒吃飯呢。」

  賀松柏把人捉了下來,一溜煙活跟逃命似的消失在了幽深的巷道中。

  輕巧靈便的自行車跟一尾孤雁似的,「嗖」地一聲不見了蹤影。

  梁鐵柱一拍腦袋吶吶地道:「你看俺,都沒想到讓你去吃碗餛飩,走吧俺帶你去,吃完柏哥差不多就回來了。」

  趙蘭香眼前浮起了那張藍靛色的「紡織車間」,搖了搖頭,從兜裡掏出了一塊餅乾啃了起來。

  又乾又硬,但比起野菜窩窩頭來說卻是強了不知幾倍。

  「不用了。」

  她細細的嗓子眼吃得都冒了煙,沒有水,酥脆的餅乾在燥熱的天裡變得格外地嗆人,趙蘭香卻一口口地吃淨了它,一點沫都沒剩。

  「好了,五角錢省下了。」她掏出手帕抹了把嘴,清亮的眼眸愈發澄澈。

  梁鐵柱撓了撓頭,不是很明白為啥「腰包底厚」的趙蘭香突然這麼肯省錢。

  她這段時間變得勤快了,以致於他得隔三差五地去賀家拿貨,每天少說賣個十幾二十塊。這小半個月下來,她掙了他三個月累死累活都掙不到的錢。

  連梁鐵柱都不得不服了她的本事,然而她竟然開始「省錢」了,這令梁鐵柱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梁鐵柱有些看不過眼地說:「五毛錢而已,你要不捨得,俺請你吃啊。柏哥等會回來見了指不定說俺虧待了你咧!」

  要是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缺錢缺急了呢。

  不過梁鐵柱知道,柏哥倒是缺錢缺急了。他忙著幹活,還沒來得及問,索性便問了趙蘭香。

  「柏哥最近很缺錢嗎?」

  「咋看他啥活都攬了,他還得去殺豬場殺豬哩,身子能吃得消嗎?」

  趙蘭香咽了口唾沫,問:「啥活都攬?」

  「你說他在到處攬活?」

  梁鐵柱看她這幅比他還不如的模樣,頓時噤聲了。

  趙蘭香平靜又克制地說:「這件事我知道了,回頭我問問他,謝謝你沒瞞我。」

  然而她眼裡濺出的火星子卻是洩露了她平靜的表象之下噴湧的情緒。

  在這一瞬之間,她急火攻心,恨不得把賀松柏揪出來罵一頓。真是掙了點錢就開始拼命糟蹋自己了。

  她有錢,他來幫她攬活好不好?

  「趁這會有時間,我跟你說件事。」

  梁鐵柱點了點頭,還以為她想吩咐他勸勸柏哥。梁鐵柱已經想好立刻點頭了。

  沒想到趙蘭香卻說:「你不要幹你的活計了,來幫我幹吧,我找人給你收糧食送糧食。」

  「你給我盯著運輸,上上下下打點,招呼攬客就好。」

  梁鐵柱聽得目瞪口呆。

  趙蘭香口裡的招呼攬客、盯運輸,根本就是輕鬆得不能再輕鬆的活。她做的點心多好吃啊,平價賣相又好,賣出去根本就不費勁。以前在他手上買過點心的客人基本都是回頭客,每次十來二十斤的點心那根本就不愁賣。

  他不幹自己的活計了,去幹這個,無異於身上背著的泰山變成了輕飄飄的羽毛。天底下有這種好事撈?

  梁鐵柱頓時猛地搖頭,「不不不,你太抬舉俺了。」

  「這點活算啥,順手就能給你做了。」

  趙蘭香繼續說:「我可以每天做個十斤的點心或者吃食,能掙多少錢這些日子你也看得到了。」

  「我讓三成的利潤給你,不過我有個條件。」

  「你給柏哥兒搭把手,分擔一些活,他在養豬場太費勁了,有個人幫襯可以輕鬆點。」

  梁鐵柱心裡頗為復雜,他還真當天上掉了餡餅哩!

  結果卻是這個交換條件……

  他想他真是嫉妒柏哥了,眼紅死了。

  他婆娘要是有本事這麼心疼他,他心肝掏出來給她都甘願,整顆心都甜滋滋的。他知道的趙蘭香要做點心、做吃食,起碼得半夜兩三點爬起來,趁著四點天沒亮把東西交給他,因為趁著點心的熱乎勁兒,味道好,賣得特別快。

  只是隔三差五做還行,天天幹,要人命。

  柏哥雖然也是兩點起來幹活的,但他是男人,幹慣了粗活累活,懂得怎麼安排自己的歇息時間。身子骨鐵定比女人強。

  這個城裡來的白淨淨的小媳婦哪裡經受得住這樣的苦,他看她這輩子可能都沒背過一百斤的東西、也沒嘗過幾天幾夜不睡覺的滋味。

  趙蘭香的這個誘人的條件,梁鐵柱羨慕眼紅得都不想答應了!

  趙蘭香頓了頓說道:「還有就是……我希望你不要跟他說這件事。我只是想讓他輕鬆一些。」

  「到時你跟他說,你想跟他幹,跟他一塊幹做豬肉這活,因為賣糧食不掙錢,至於我這邊……索性幹的跟以前差不多,柏哥兒不會多留心眼深想的。」

  聽完他感覺到了心酸的滋味,為這兩個人這種互相心疼對方心酸,又為他們身份地位懸殊的愛情而滿不是滋味!

  梁鐵柱此時此刻能明顯地感受得到她那顆小心翼翼的呵護的心。

  他決定幫她保守秘密,決不透露一個字,讓那傻大哥「身在福中不知福」吧!

  梁鐵柱抹了一把臉,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成的,沒問題。」

  「跟著柏哥幹有錢掙,還能在你這裡多討一份錢,掙死我了,這是撿了大便宜咧!」

  只不過梁鐵柱以後都要雞沒打鳴就要起身了,比平時還要起得早。雖然他以前也是三點多才起身的,但是送貨又不累,送完了累了路上還能眯一會,去殺豬場純粹就是累人了。

  好在他……大概是……不用劈豬的吧?

  梁鐵柱咳嗽了一聲,說:「我都應你了,你也得應我一個。」

  趙蘭香點點頭。

  梁鐵柱說:「走吧,去吃完餛飩,一塊餅乾能頂啥事,吃飽了餛飩好坐車回家!」

  趙蘭香也沒反駁了,她跟著梁鐵柱去了國營飯店裡,一碗熱騰騰的餛飩八角錢,肉餡的。

  素餡的五角錢。

  鐵柱交了半斤的糧票還有一塊錢,服務員很快找了兩毛還給她。

  這年頭的食物特別實在,雖然貴,但一碗餛飩有海碗這麼大,足足一個成年男子的食量,她取了個小碗撥了一半給鐵柱。

  「吃吧,我一個人吃不完。」

  她笑眯眯地吮起了餛飩細嫩輕薄的皮兒,乾涸的嗓子得到了滋潤。她彎起了眉眼,含笑道:「我也會做餛飩,下次讓你嘗嘗,保證好吃!」

  鐵柱嗯嗯地點頭,忙埋頭吃餛飩,肉餡又足皮又薄,最喜歡這種實在的吃食了!

  --------------------------------

  小劇場:

  平生君:讓大家了解一下你的月收入?

  鐵柱:謝邀,八十左右。

  平生君:你咧?

  柏哥:100~200。

  平生君:有錢人!香香咧?

  香香:一百左右,出八天工

  平生君:emmmmmm……這才是隱形的富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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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22:55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八章

  二人吃完後形跡隱蔽地回到深巷中,陰暗潮濕的巷子早就停著輛鳳凰車了。

  男人板寸硬結的腦袋熱氣騰騰,汗珠順著那深邃的輪廓從額間一路順著劃過眼角,又聚在下顎隱沒在麻布衣中。他聽見了動靜側過頭來,露出潔白的牙。

  賀松柏擦了擦骯髒的後座,用袖子擦淨了它沾染上的灰塵。

  「坐穩了。」

  趙蘭香跳上了車,抱住了他的腰。

  賀松柏緊繃著身軀,雙腿機械地踩動著。

  他把縣裡每條巷道都摸得清清楚楚,靈巧的鳳凰穿梭在陰涼的筒子樓屋簷下,又噌地拐過大街,很快走出了熱鬧的街市。

  開始走山路的時候,趙蘭香扯住了男人腹上的衣襟。

  「停停停。」

  賀松柏邊踩邊問:「咋了?」

  趙蘭香讓他下車,她迅速地跳上了三角座上,踩著車踏:「我載你回去。」

  賀松柏擦了把汗,嗅了嗅自己渾身的汗臭味,頗有種窘迫地說:「我臭到你了?」

  趙蘭香此時此刻真是恨不得吊打他一頓,梁鐵柱的話一直嗡嗡地縈繞在她的耳邊,她越想越不得勁。偏偏這時他的疲態、他雙腿有些犯軸的蹬著車的模樣落在了她的眼裡。

  趙蘭香再也坐不下去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車後座,見他還傻愣愣地盯著她發愣,趙蘭香用力地擰了一把他腰上的腱子肉。

  賀松柏這才黑著臉,慢吞吞地坐了上去。

  他說:「要不……我去洗個澡吧。那邊有條河,放我下來。」

  趙蘭香卻充耳不聞,慢慢悠悠地蹬過了那條河。

  她說:「你想洗也不是不可以,不過我得在旁邊看著,光天化日之下萬一有賊偷你衣服怎麼辦?」

  她清脆的聲音裡透出一抹輕描淡寫的無賴。

  賀松柏頓時被噎了一下,耳朵紅了起來,再也不敢提洗澡的事了。那麼有畫面感的話,賀松柏只要稍微想想就渾身燥熱,連帶著鼻子也跟著熱了起來。

  她看著規矩,實則骨子裡那離經叛道的調皮,能要了他的命!

  賀松柏不再提洗澡的事了,但看對象踩得吃力,他時而撐起腳溜下車追著對象跑,趁著她不注意的時候又輕輕地蹭上車坐上去,減輕她的負擔。

  他的腿長,雙腿撐開往下一沉屁股就著車座上了。

  他跑得歡快,對象見了也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她說:「你這傻子!」

  賀松柏憨憨地笑,抹了把汗說:「我現在不比以前腿折了要你送醫院那會了,胖了好多,你載不動的!」

  趙蘭香看他跑得實在歡快,既是無奈又忍不住笑。他那被夏秋燦爛的陽光曬得黝黑的肌膚泛出紅光,跑起來跟陣黑旋風似的。

  他此刻可真真像全了鄉下純樸又土氣吧啦的鄉巴佬,但這憨傻的模樣也是她愛著的!

  趙蘭香跳下了車,使勁地親了他兩口。

  「我不嫌你臭,怎麼可能嫌你臭呢?」

  「我是怕你太累了。」

  賀松柏摸了摸對象柔軟的髮,又探了探她出汗的後背。

  「你這想法才傻氣。」

  「我幹慣了粗活,再咋地也強過你,我這一身的力氣把你一路背回去都成!」

  趙蘭香坐在後座上,把臉貼在了他濕熱的後背。

  「我不要你背回去,你把力氣都省下來親親我吧!」

  賀松柏頓時啞了聲,喉嚨跟冒火了似的,雙腿上了發條似的使勁地踩著。

  清涼的山風拂過,男人粗急沉重的聲音拌著呼呼的風聲,落入了她的耳裡。

  ……

  快到河子屯的腹地之前,賀松柏跳下了車,把單車讓給趙蘭香,自己跑著抄了小路繞回家。

  趙蘭香自個兒騎著車回到了家裡,將車放回到老屋的後頭。放完車後她走過了牛棚瞅了眼顧工。

  已經是晌午了,顧工餓得兩眼發昏地等著她。

  「母雞每天下一個蛋,都給了你吧。」

  他把一窩白花花的雞蛋遞了過來,這隻母雞跟他的感情非常好,每晚都睡在他身邊,吃飽喝足地,一天一個蛋從來都不落下。

  好像知道這個老頭子需要它的蛋補充營養似的。

  趙蘭香笑著接過了雞蛋,說:「成,給你做個蛋包飯吧。」

  她用壇子醃的肉醬已經醃得很棒了,掀開聞聞滿屋子都是它的香氣。用它拌著蛋卷皮兒做個爆漿蛋包飯,美味又快捷。

  趙蘭香把蛋漿調好下鍋平攤煎成嫩嫩的一大圈金黃卷,薄厚均勻,散下孜然、嫩蔥花起鍋。她也不拘米餡裡加些啥了,賀家的菜地裡有啥她就炒啥,她摘了黃瓜、青菜、茄子,切成丁混著白米飯下鍋炒。先放茄子炒得半熟才加青菜、黃瓜。

  香噴噴的豬肉將白米飯炒得金黃滋滋地冒油,她用蛋皮兒裹起什錦飯來,裹成一包包黃澄澄的胖子。最後澆上一勺肉醬,爆漿蛋包飯散發著誘人的香氣。

  她把蛋包飯偷偷地端了過去給顧工,牛棚裡另外一個落魄的中年男人使勁兒地吞咽著口水。

  趙蘭香放下了飯一字未說,迅速回了賀家老屋。

  顧工捧著碗享受地眯著眼,咬起了這爆漿蛋包飯,一口咬下去,脆嫩鮮香的蛋皮,裹著豐富的蔬菜粒,極富層次的蛋包飯給味蕾帶來了歡愉的享受。

  鮮美的醬汁裹著脆嫩的蛋皮兒,獨屬於黃瓜的清甜香脆的味兒,清淡撲鼻。茄子的鬆軟、菜心的清甜、黃瓜的香脆同油膩的米粒、鹹香的肉醬汁組成了美妙的搭配,讓人吃得肚子存下了不少的油水,同時又清甜解膩,讓人吃完一隻胖蛋卷還想再吃另一隻。

  顧工把裝飯的海碗都添得一乾二淨。

  一旁的胡先知口水不知咽了多少回了,肚子雷鳴般地叫喚著,他用一雙飢餓得冒光的眼沉默地盯著顧工。

  這邊餓得餓死,那邊卻吃上了那麼好的食物。

  尤其顧工吃完還擦了擦嘴,砸吧地回味著剛才的爆漿蛋包飯的滋味。

  胡先知說:「為啥那家人給老師東西吃?」

  顧工沒搭理他。

  胡先知又問:「老師您給了他們錢?」

  他長嘆了口氣,從草堆裡摩挲著翻出了一張大團結。

  「這是吳庸來看我的時候,特意給我的。不知道能不能讓那知青也給我吃幾頓飯?」

  顧工吃飽飯心情還算不錯,總算肯「大發慈悲」地開口跟胡先知說話了。

  他像是閒聊地問:「吳庸咋沒坐牢也沒跟你一塊住牛棚?」

  胡先知說:「他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急功近利,他就像老師您。」

  「別看鶴山竣工了,他工程裡的其他山頭才剛剛開始動工呢!以前咱三個笑他蠢,現在算是明白過來了,像他那樣踏踏實實做事才是道理。」

  顧工淡淡地道:「你小師弟提醒我,讓我小心吳庸。」

  胡先知愣住了,像是完全沒有想到小師弟孫翔會跟老師說這番話。

  疑慮、鄙夷、震驚的情緒浮在臉上,他努力地屏除了心裡的懷疑,說:「我不覺得吳庸有啥,孫翔臨到這種關頭了還說這種話,才讓人懷疑。」

  「出了事之後,咱四個關在小屋子裡被公安反復審問了幾天幾夜,精神緊張的情況下,啥該說的都說了。啥可疑的也都澄清了,孫翔那家夥蔫壞,都這種時候了還離間咱們的感情!」

  他忿忿地道:「他是臨到頭了還想給自己拉個墊背進去!」

  顧懷瑾全程直勾勾地盯著胡先知,不鹹不淡地哦了一聲,躺在草堆裡呼呼地睡覺了。

  ……

  賀松柏回屋剛脫下衣服準備睡覺,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他趕緊兜上了自個兒的衣服,似渾然不在意地問:「咋了?」

  實則渾身的肌肉已經緊繃了起來,隱隱地弓起身來,他的雙目幽深黑亮,沉得像黑乎乎的燃油,一點火星就能噌得燒起來。

  趙蘭香把蛋包飯放在桌上,「來給你加一頓飯。」

  「你中午沒好好吃,趁現在多吃點。」

  她摸著趴在床上準備睡覺的男人,微涼的手指劃過了他的肩頭。她掀開看了看,那裡通紅地微微發腫。

  趙蘭香說:「疼不疼?」

  賀松柏忍耐地哼了一聲。

  疼是不疼的,就是有點發酸,睡一覺就好了。但這女人放手下來亂摸一通,那冰涼的指頭落在他的肩頭上,他感覺從肩酸到了腰窩子,弄得他渾身燥得疼。

  趙蘭香看著他額邊流下的汗,掏出了手帕給他擦了擦。

  「起來吃飯吧,消化消化等會再睡。」

  「你還敢說自己胖了,輕飄飄的我都還載得動、啊——」

  趙蘭香低呼了一聲,冷不丁地被他扯了下來,薄薄的被子裹住了她的身軀。

  男人的呼吸紊亂又粗重,他急促又羞愧地道:「你不是讓我留著力氣……那啥你嗎?」

  「我現在就想親,還給嗎?」

  他黑乎乎的眼裡帶著懇求和侵略,幾乎能擰出水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碰過這個甜得發膩的女人,她那柔軟溫熱的唇彷彿帶著仙氣似的,他吸一吸接下來的幾天渾身都有勁。

  男人滾燙的體溫像是熱爆了一樣地貼在趙蘭香冰涼的肌膚上,微不可見地蹭了蹭。

  趙蘭香摸著她這可愛又急得像毛頭小子的男人,牽引著他趴下來親她,使勁地親。他急迫又粗重的吻,無不想她傳遞了渴望,克制而又渴望。

  親得她嘴巴都疼了,身上的衣服還是好好的,一點都沒被他碰亂。他得到了滿足,翻過身去像是卸掉了渾身的勁兒似的,腦袋趴在枕頭上喘著氣兒。

  可愛得跟小奶狗似的。

  趙蘭香爬了起來,憐惜他腫起來的肩頭,唇瓣濡濕又溫涼,親遍了他緊張得僵硬起來的肩。

  「答應我,以後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好嗎?」

  「它以後是我的。」

  趙蘭香點了點他的胸膛,認真地道。

  賀松柏只覺得媽的,這女人是不是想死,在他床上還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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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23:10 |只看該作者
第五十九章

  賀松柏心裡噌地冒起了一簇火花,目光變得又凶又野。

  然而他對上女人那雙認真而澄澈的眼,她的眼裡半分調笑的意味也沒有,有的只有滿滿的心疼。

  對象嘆了口氣,腦袋也落到了枕頭上,跟他平視。

  「我聽鐵柱說,你接了很多活。」

  賀松柏蕩漾又躁動的心思,被她濕漉漉的目光澆得沉甸甸的,安靜了下來。

  他好半晌才悶聲說:「姐夫治病要花很多錢。」

  「阿婆以前的老朋友,在省醫院當醫生,大夫說要用人蔘養。」

  「錢都花光了,沒辦法。」

  趙蘭香說:「窮也有窮的治法的,沒有便宜些的嗎?」

  賀松柏點點頭說:「我沒給他吃人蔘,他現在就喝點西洋蔘補身體。這玩意兒便宜很多……」

  「藥貴一點,讓他養養身體。大夫說最好住院一兩個月觀察,不過我們沒錢,姐夫很快就要回來了。」

  趙蘭香忍不住握了握男人粗糙的手掌,它又硬又溫暖。

  「他情況好些了嗎?」

  賀松柏說:「臉色紅潤點了,西洋蔘也不是白吃的。」

  「打算幾時給他們擺酒?」

  賀松柏說:「親家母說等他能站起來就擺酒,放心咧。」

  趙蘭香也放心下來,大隊長能揀回這條命這回還真是拖了阿婆的福,也是他娘敢賭。

  李大力住了一個月的醫院,剛做完手術一個多星期就回家了。回家那天是他兩個弟弟親自抬回去的,小心翼翼地就怕顛著他的傷口了。

  李大力回到河子屯後,那些村民都忍不住驚奇。

  大隊長竟然活過來了!

  這時距牛角山崩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了,傷得那麼嚴重的隊長能捱得那麼久,好歹也算是從鬼門關繞了一圈又回來了!河子屯的喪事吹吹打打地鬧了一個月,好幾個重傷的社員都沒救回來,隊長能揀回一條命真是老天爺保佑了。

  李大力的親娘李翠花逢人就哭窮:「哪裡是治好咧!」

  「大力那六百塊都花光了,沒法子了,才送出院。」

  大夥倒吸了一口氣,六百塊……原來是花了那麼多錢治病,難怪能從閻王爺手裡搶人。

  村裡好幾個受了重傷卻死了的社員,家裡窮不捨得治,在醫院裡歪了幾天又草草地送回家了。

  李翠花又說:「聽說新媳婦屬水,能壓他的災。俺就指望媳婦進門沖喜咧!」

  大夥的注意力這才轉移到婚事上邊來,既是羨慕他們家不花一分錢就討了媳婦,又是惋惜大力這種給人上門當丈夫不太光彩。不過話說回來,人家能不嫌棄李大力短命又一分彩禮都不要,提出這個條件也沒啥了。

  那天大隊長血流了一地,手腳都被石頭壓得發紫,揀回一條命怕是也得讓人服侍一輩子了。能討得上婆娘可算是天上掉餡餅了。

  他們問起喜酒啥時擺。

  李翠花說:「等俺家大力能站起來就擺。」

  李翠花舒舒服服地把村民們的恭喜收下了,她按李阿婆的意思到處學完了李家花光了六百塊治兒子的事,口乾舌燥地去賀家了。

  李翠花走投無路之下才捨得把大力送去了賀家。她兒子生得多,一氣下了四個崽,大力是過得最苦最懂事的。要是賀家能盡心盡力地救回大力的命,讓他上門當女婿也使得。

  李翠花進了屋,給兒子把屎把尿。

  李大力黝黑的面龐露出了一絲赧然,他咳嗽地說:「不急了。」

  李翠花不信,怕他憋壞了。

  李大力這才紅著臉說:「葉姐侍弄過了。」

  李翠花啐了他一口,不要臉地問:「你弄過你婆娘了?」

  李大力一張黑臉頓時臊得慌,整個身體騰地升起了一股燥熱。

  他說:「瞎扯啥……」

  李大力今年也是二十四了,村裡的小夥子十七八就討婆娘了,同齡的男人孩子都能上高小了,他連婆娘的影子都沒個著落。這回住院,被賀松葉伺候了一個月,女人柔軟又可心的滋味他算是嘗了個透。

  李翠花說:「葉姐還算正經,知道你身子不行沒鬧你。」

  「俺算著讓人算個黃道吉日,給你倆辦個酒,成不成。」

  李大力聲音小得跟蚊子吶吶的聲音差不多。

  李翠花又說:「娘讓你當上門女婿,你心裡不要怨恨。家裡給你治病已經掏空錢了。」

  「這回賀家也是給你掏空家底治病了,比李二強了不知百倍。聾是聾了點,不會說話,為著這救命的恩,你能忍就忍忍。」

  李翠花繼續叨叨絮絮。

  李大力適時地打斷了她的話,「娘,你搞錯了。」

  他幽幽地嘆了口氣,捶了捶自己的腳,「現在俺才是累贅。」

  「應該是人嫌不嫌棄俺短命,願不願意伺候俺。」

  李翠花原本喜氣的臉,這才灰敗下來。

  她心底又止不住地唉聲嘆氣,但絕不在兒子面前露出失望的表情。

  她啐了他一口,「別想這麼喪氣的事,很快就會好的!擺完酒弄弄你婆娘,爭取明年懷個大胖小子。」

  葉姐兒屬水的,連李翠花都有幾分相信她能給兒子續命了。那句話咋說來著了?

  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成家立業金滿庫,手中有錢又有糧。後邊的她都不奢求了,她大力的壽命長點就好。

  「俺跟李阿婆去商量商量你倆的日子。」

  李翠花說完後出了屋子,尋著李阿婆去了。

  賀大姐倒完夜壺,回到屋子給他擦了擦臉。

  李大力耳邊還蕩著親娘的「弄婆娘」的話,一張臉臊得慌。

  賀大姐不太明白這個男人咋直勾勾地盯她看,打手勢問:「還想尿?」

  她說著就解李大力的褲兜,女人帶著繭子的手指劃過他的皮膚,李大力喘著重氣說:「不想。」

  他狼狽地起了反應,連忙地用被子蓋住了身體,「想睡覺哩!」

  賀大姐這才餵了他一點牛奶,扶他睡覺。

  ……

  李翠花和李阿婆商量好了黃道吉日之時,趙蘭香的縫紉機早就到了。

  李阿婆倒是還留有葉姐兒她娘當年出嫁的嫁衣,紅底緞繡金的,十分喜氣,質地又好。它是承載著兒子兒媳美好回憶的物件,李阿婆不捨得扔了,也不捨得留下來讓人糟蹋,早早地就埋到了地底下。

  但這回李阿婆是不敢拿出來給孫女用。然而之前她也沒有想到孫女能這麼快就能嫁人。後來葉姐兒忙著在醫院伺候人,也沒騰的出手給自己縫件出嫁的衣裳。

  最後是趙蘭香笑眯眯地拿出了一件大紅色的襯衫褂,圓領盤口的設計,十分普通也不出挑,看上去跟別人家閨女出嫁時候穿的差不多,但料子透氣舒服,摸起來質地不錯。

  這樣的嫁衣才正正適合賀大姐穿。這年頭鄉下嫁閨女,女方家裡能勻出一塊紅料子做嫁衣算是很合適了。結婚當天,臨時借別人紅衣服穿的都有。

  這讓阿婆十分大喜過望,她渾濁的眼裡罕見地閃過了動容。

  她對趙蘭香說:「還好有你。」

  趙蘭香讓賀大姐試著穿了穿,要是尺寸不對她再改改,賀大姐羞澀地捧著衣服去屋子裡換。

  李大力正歪在床上歇息,他聽到了角落傳來的悉悉索索脫衣服的聲音,他忍不住睜開了眼睛。

  在一片燦爛的陽光之中,泛黃的牆隱約投下一抹女人溫柔的影子,圓潤的弧線落在桌子與牆壁的交界處,磨得人的腦子產生了無限的遐想的空間。

  以前李大力可沒有這麼不正經的時候,但是這女人是他婆娘,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肖想、滿腦子地裝著廢料。

  他喑啞地出聲問:「咋了?」

  賀大姐沒吭聲,她也吭不出聲,

  她換好衣服後站在了李大力的面前,「合適,不合適?」

  李大力被這片大紅色紅得晃了眼,他迷瞪瞪地使勁盯著人瞅,換了衣裳的葉姐兒露出了女人家的姣美柔和,一掃往日暗沉沉的深灰深藍麻衣。連皮膚也被大紅的衣服襯得白了幾分。

  他這個大老粗哪裡又知道,這是因為葉姐在醫院裡捂了一個月,褪白了回來。

  「合適,好看。」李大力說。

  賀大姐穿著衣服出去讓阿婆和蘭香看了,阿婆看得眼窩一熱,忍不住泛酸。

  她垂下了頭,借著袖子抹了把眼淚。

  趙蘭香說:「我的手藝還是挺不錯的,衣服不大不小,連改都不用改了。」

  她揪了揪賀大姐挺起來的胸,可惜這年頭不能做顯身材的衣服,不然她保準做件能穿得賀大姐更美的嫁衣來。現在的紅衣服就比較寬鬆,胸口處塌塌的。

  但這樣「失敗」的設計,也讓她穿出了一點胸挺的感覺,看來是趙蘭香這半年來的湯湯水水肥肉瘦肉養肥了她。

  「大姐真好看。」

  賀大姐打著手勢,「你,最好看。」

  趙蘭香被她真心誠意地誇得心花怒放,恨不得親她一口。

  賀大姐抱了抱她,嘴裡發出了含糊不清的聲音。

  她想只有她自己才能聽得懂,她努力地回憶著說那個詞的口型、聲音。

  「謝謝。」

  趙蘭香被她抱了滿懷,歡歡喜喜地說:「還好你出嫁也嫁不遠,以後還能天天見。」

  「否則我都要捨不得了。」

  她摸了摸賀大姐的臉,清秀深邃的眉目,有一種明淨的美麗,不是能讓人一眼驚豔的,卻是耐看的、讓人舒服的。

  上輩子終身未嫁的大姐,出嫁了。

  這算不算是她來到這裡產生的一點點積極的意義呢?

  --------------------------------

  小劇場:

  李大力:婆娘可愛,想弄。

  柏哥:對象可愛,不捨得弄。

  平生君:這就是已婚和未婚的區別,嘖嘖嘖/攤手

  柏哥……你還能怎麼辦,當然是笑著忍下去:)

  PS:姐姐用不上,媽媽的嫁衣以後得留給香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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