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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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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0:13:28 |只看該作者
第十章

  趙蘭香回到房間後看見了桌上好好放著的那疊零散的錢,擦拭著頭髮的手不由地一滯。

  煤油燈暗淡的燈光投在她素淨的臉上,她看著這些錢不由地抿了抿唇。這個家太窮太窮,窮得超乎趙蘭香的想像。連三餐都吃不飽的人還談何幸福可言,趙蘭香覺得她應該開始做點什麼,好改善改善這個家庭窘迫的境況。

  賀三丫和祖母躺在床上,她幸福又滿足地舔舔嘴巴。

  「阿婆你吃了肉嗎?」

  老人家把孫女摟在懷裡,枯柴般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吃過哩。」

  那顆燉得軟軟爛爛的豬蹄,美好的滋味讓老人家想起了賀家沒沒落前的光景。那時候家裡的傭工丫頭成群,有吃不完的好菜好肉,還有穿不完的綾羅綢緞……伴著這些美好的回憶,老人家沉入了香甜的夢鄉裡。

  ……

  趙蘭香一大清早被派去玉米地施肥,她擔著灶底灰,等社員挖開一個小小的坑就鏟一把灶底灰埋下去。

  這時候的玉米已經發出等人高的芽桿了,缺肥缺得很厲害,趙蘭香不怕髒不怕累,最怕的就是玉米葉下暗藏的毛茸茸的蟲子。她三步一個轉身,視野之內準能看得到蠕動的蟲。這種酸爽的滋味,比讓她手腳磨出血泡還要折磨人。

  這時的她從自己的袖口中翻出了一條不知什麼時候爬過來的毛毛蟲,渾身打了個激靈。

  「趙姐姐!」

  賀三丫從滿眼翠綠的玉米桿中鑽過來,拿兩個棍子眼疾手快地把趙蘭香手上的蟲子夾進了她的竹筒裡。

  趙蘭香抹了一把冷汗,「你怎麼來了?」

  她摸了摸賀三丫滿是熱汗的腦袋,小丫頭老實地把手裡的竹筒遞了上去,肥大的竹筒裡面糾纏著一堆蠕動的蟲子。

  趙蘭香看了過去渾身的雞皮都被嚇了出來。

  「我來捉蟲餵雞。」賀三丫小小聲地說,一雙眼睛黑白分明。

  她掀開蓋子瞅了眼筒子裡的蟲子,再捉一會今天的份量差不多就夠了。

  趙蘭香知道家裡的雞都是賀三丫餵的,對她更是佩服了。

  賀大姐從鎮裡抱回來的雞苗還是毛絨絨的一小團的時候,賀三丫就開始餵養它們了,她愛惜極了這些雞,每天都跑去雞圈裡挨個輪流地抱上一會,每隻雞都被她用蟲子餵得羽毛發亮。

  每天賀大姐都能撿到兩三隻蛋,個頭圓潤又飽滿,她會隔三差五地敲一隻做碗蛋羹給老祖母補補營養,剩下的蛋都被她攢下來,攢到一定的數量就讓弟弟拿去供銷社換錢。

  對這個困難的家庭來說,母雞無異於金庫,雞蛋換來的錢是一筆很重要的收入。如果不是公社有那個每家能養至多三隻雞的規定,這勤勞的三姐弟一定會一口氣養個十幾二十隻。

  賀三丫舔了舔嘴巴說:「大哥今天要去鎮上換雞蛋錢。」

  趙蘭香說:「是嗎?正好我也要去鎮裡辦點事。」

  她做完了上午的工,果斷地請了假。大隊長李大力睜只眼閉隻眼,把趙蘭香那份活讓給了周家珍做,反正不幹活就沒有公分拿。

  趙蘭香不知道能不能碰得上賀松柏,不過顯然她回到賀家的時候賀大姐說他早就走了。

  趙蘭香從包裡取出了一張大團結,順便提了一個籃子出門。這次去鎮裡她沒有叫上周家珍,因為她打算去幹件大事。

  她來到鎮裡一路走一路注意地找黑市,她買了路邊攤新鮮的楊梅,隱晦地打聽哪裡有糧食買。

  老實巴交的農民眼神立即變得警惕,連忙擺手:「同志哩,你問俺俺哪曉得!」

  「家裡的嫂子剛下了崽崽,缺奶缺得厲害,我爸媽想給她吃點好的。」趙蘭香說。

  農民摘下了帽子,仔細打量了趙蘭香好幾眼。

  這個女娃子穿著打扮都很俊俏,一身花格子襯衫兩條辮子垂落在下來,腳上踩著一對黑色的皮鞋,說的普通話字正腔圓,聲音又細又輕的,看上去十分學生氣。

  趙蘭香掏出錢把他剩下的楊梅都買了下來,憂愁地說:「買不到雞蛋也買不到肉,多買點楊梅回去讓她開開胃吧……我只能花點冤枉錢去買糧食了,不要票的糧食是幾塊錢一斤來著?」

  這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嚴密的嘴巴終於被撬動了,他指點了她去找一條巷子。

  趙蘭香按照他說的去找,果然找到了青苗鎮的黑市。這個地方流動性特別強,因為怕被公安查抓,隔一段時間就換一個地點。要不是趙蘭香火眼金睛嗅出了攤主身上倒爺的氣息,估計翻遍了整個鎮她都找不到這個地兒。

  她磨破了嘴皮子砍價花了五塊錢從一個倒爺手裡買了十斤的肉票,又花錢買了若干的糧票糖票,她還在黑市一條街上買到了許多稀罕的調料。

  七十年代的物價其實是很便宜的,由國家統一定價,輕易不敢調動價格。十塊錢就可以買到很多很多東西。趙爸那麼多的工資,每個月貼完家用還能剩下五十多塊。並不是他摳,而是在城裡買東西絕大部分都需要票。票用光了,錢多得沒處花,只好攢下來了。

  趙蘭香用低廉的價格買到了肉票糧票,心裡鬆了一口氣。她拿著票堅定地走向糧油店,副食品店,打算買些豬蹄和肉回去。

  去糧肉之前路過供銷社,她眼尖地發現了賀松柏那單薄的背影。

  「只能給你這麼多了。」供銷社的售貨員一臉鄙夷地說。

  「你看看你這些雞蛋個頭多大,配得上五分五釐的價格嗎?像你這種小小一隻,都是五分錢收的。」

  趙蘭香看了眼賀松柏拎來的雞蛋,枚枚圓潤飽滿,連上邊的沾著的雞屎都被人小心翼翼地擦乾淨了。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售貨員睜著眼睛說瞎話,仗著人成分不好,故意為難人。

  賀松柏也習慣了這種冷遇,眼皮都不帶掀的。賣雞蛋還要講究運氣,售貨員心情好的時候會按照正常的給五分五釐一枚,心情不好的時候價錢會少一點。

  他把雞蛋往前推了推,準備開口應下。這時他突然被人用力地向後扯了扯……

  趙蘭香笑眯眯地說:「大姐托我跟你說幾句話。」

  她說著乾脆俐落地把櫃台上放著的一籃雞蛋拎走了,另外一隻手扯著男人的衣角硬把他扯了出去。

  賀松柏皺起濃密的眉頭,鋒利的眉梢倒豎,眼角自帶一種不近人情的冷漠。

  「什麼話,快說。」

  趙蘭香說:「我幫你賣雞蛋。」

  賀松柏像是對待無理取鬧的三丫一樣,凶巴巴地說:「別鬧,雞蛋還我。」

  他仗著年輕勁兒大,想要強行把女人手上的雞蛋籃子奪回來。

  卻不料這個女人低頭一縮,雙手抱住雞蛋牢牢地護在胸前。她也不跟他糾纏,轉身就走起來。一邊走一邊數落著他說:「那個人剛才的態度不好,你倒是對人家挺和顏悅色的。我沒怎麼得罪你吧,你擺這幅臭臉。」

  「等會你看著,不要阻止。」

  趙蘭香把雞蛋帶到了黑市一條街上,吆喝起來:「新鮮的農家土雞蛋,個頭大營養足,家裡有月子產婦和高齡老人家的都可以來看看,價格便宜、童叟無欺。」

  她的聲音清脆又響亮,用的還是標準的普通話,跟別處的沉默寡言只擺攤的倒爺都不一樣,她這幅爽快又大方的模樣把黑市一條街的老客戶吸引住了。

  「多少錢吶這是?」

  「小姑娘你這蛋才這麼點?全要了能不能便宜點?」

  很快有人湧到了她的面前,有一句沒一句地問。

  趙蘭香的一籃三十多枚雞蛋很快被賣光,本來賀家的這些蛋品質都很好,一擺出來是好是賴很容易就被人看出來。

  她最後點了點手裡的錢,每隻雞蛋多買了兩釐錢,三十枚一共賣了一塊七毛一分,她把錢如數地交到了賀松柏的手裡。

  賀松柏從開始就沉默地看著她賣雞蛋,直到趙蘭香賣光了雞蛋,他那雙暗沉的眼神才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情緒。

  「你、你……」

  賀松柏薄薄的唇隱隱地退去血色,像是重新認識了趙蘭香一般。

  他眼梢的凶意頓時耷拉了下來,旋即又變得更凶更不講理,「你以後不能再做這種事了!」

  他是徹徹底底地替她考慮,賀家這艘船已經徹底爛了,光景過得再差再壞也是他們的事。但是她是前途光明的知識青年,不缺錢也不缺食,犯不著為他們做……做這樣糟糕的壞事。

  趙蘭香含笑地道:「你管我?」

  女人含笑的眼明媚又溫暖,燦爛似光揉碎了落入眼中。窈窕玲瓏的身軀走起路來款款有致,渾身有股自信又篤定氣質,她什麼都懂,能用滿腹的話統統把他粗苯的言辭都堵回來。

  伶牙俐齒又蠻不講理。

  賀松柏陷入了一陣可怕的冷靜,緊抿著的薄唇愈發蒼白。

  趙蘭香渾然不在意,輕鬆地說:「走吧,我要去買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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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0:13:41 |只看該作者
第十一章

  她走到副食品商店的時候,門市前已經排起了兩條長龍。

  豬肉、雞鴨肉這些比較搶手的肉很快就賣光了,輪到她買的時候只剩下豬下水、豬蹄子、還有零零星星的禽類的肝臟、頭、爪子。

  這些內臟骨頭吃著沒油水,人們都不愛吃,但趙蘭香不嫌棄。這些部位在她的眼裡可全都是好東西,價值可一點都不比肥肉差,只不過是眼下的人缺少油鹽醬醋調料,無法將它們的美味發揮出來而已。

  最後趙蘭香搶到了兩斤的純瘦肉,兩斤豬蹄。雞鴨的腎臟、頭、爪子這些邊角料她一點都不落下,笑眯眯地納入了囊中。她從倒爺那買來還沒有揣熱的肉票,很快就花光了。

  副食品商店的售貨員還對這個出手闊氣大方的姑娘不免側目,多瞅了她幾眼。

  趙蘭香輕咳了一聲解釋說:「我是食堂的新來的採購員,專門負責收購肉類的。」

  趙蘭香說完這句話才打消了售貨員的疑慮,要知道城裡人有時候吃得倒還不如農村自由,每人每月份額裡的豬肉才半斤、一斤的,趙蘭香可是一口氣買了人家一整年的豬肉分量,想不讓人側目都難。

  趙蘭香把肉裝在竹籃裡悄悄地退出了排隊的長龍,她沖隱沒在街頭巷子的賀松柏使了個眼色。

  為了不引人注目,趙蘭香並沒有坐汽車,而是選擇了徒步走路回河子屯,還專門挑偏遠的山路走。

  這個年代沒有自由買賣這一說,農民小份額的自產自銷除外,其餘的倒賣糧食、物資的統統歸為投機倒把。投機倒把是很危險的行為,要是被捉到會按照情節的嚴重,被拉去勞改或者蹲大牢的,她可不想為了賺錢而丟掉了小命。

  趙蘭香走了十里地,終於趕在太陽落山前回到了河子屯。

  賀松柏黝黑濃密的眉頭從黑市一條街回來,就沒有鬆開過。

  他尾隨著這個「膽大包天」的趙知青,一路上看著她小心謹慎地繞了山路走,又抓了好幾把野菜嚴嚴實實地蓋在籃子裡偽裝成挖野菜的樣子,他繃起的面色才沒有那麼難看。

  她要是被捉了,他們賀家也難逃「幫凶」一難,賀松柏心中是如此解釋自己跟在趙知青身後的行為的。

  趙蘭香並不知道男人此時復雜的心理活動,回到家後她就一頭鑽進了柴房裡,開始了忙碌的料理。

  她手腳麻利地清洗好這些肉,把雞鴨肉挑了出來,切了薑片蔥節,添入料酒鹽巴醃製它們。這個醃製的時間很長,要等到明天中午才能徹底地醃好。她找了隻陶罐把它們放好,接下來她開始了精細的鹵汁的調製。

  她要做的肉食就類似於後世火爆大江南北的冷食鴨脖鴨爪,風味獨佳,十分誘人。

  當年因為她和賀大姐喜歡美食的緣故,老男人財大氣粗地給某火爆的美食節目贊助了一筆巨資。趙蘭香時常會被請去當評委嘉賓,節目組以走入民間美食,探索失傳美食的秘方為主題。她跟著這個節目沾了許多光,從第一期播到最後一期,她收集了一大堆秘方。

  各大菜系還有民間特色吃食,但凡令她感興趣的、好吃的,她都琢磨過一些。沒想到這閒暇時當做玩一樣培養的興趣,如今卻成了她傍身的一技之長。

  趙蘭香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對世事無常的感慨。

  她把八角、三奈、桂皮、小茴香、草果、丁香、砂仁、花椒、豆蔻、排草、香葉等等三十餘種調料熬成一鍋的鹵汁,熬出顏色靜置放涼等待明天浸泡醃製好的鴨肉。

  她做完這些活後,賀家的廚房溢出了一股不可思議的香味,美味的香料中摻雜著一股屬於肉的甜蜜的滋味。

  賀家的老屋雖然坐落在比較偏僻的地方,但這附近也並不是人家住的,趙蘭香做菜的時候特意將窗子關上了,還有盆子裝了一盆的沒燒完全的活性炭用來吸附異味。她做完了冷食鴨肉之後出去外邊透了一下氣,關上了窗的柴房此時熱得跟火爐子似的,她烏黑的髮已經黏在臉上,黏糊糊地不舒服了。

  她剛推門走出去,便瞧見了口水吧嗒掉的賀三丫。

  趙蘭香笑眯眯地從兜裡掏了一塊飴糖出來,「吃吧。」

  這是她到鎮上順帶給家裡的小孩買回來的糖,賀三丫愛吃甜的,可是長這麼大了卻沒怎麼得吃過糖。

  賀三丫漆黑明亮的眸子像是開過光似的,她收下了糖,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忍不住瞅著柴房,賀家這個又破又舊的柴房此刻已經儼然是她心中嚮往的天堂了。她嗅著從門口溢出的香氣,口水不住地從舌尖泛出,喉嚨時不時地吞咽著口水。

  趙蘭香看著她這幅可憐又可愛的模樣,心頭不由地一軟。

  她說:「今晚有豬蹄吃,放心哩,少不了你的。」

  說著她刮了刮小孩的鼻子,唇角不自覺地上揚了起來。自己做的食物取悅到別人,這是她得到的最大的肯定。

  雖然……小家伙很有可能從來沒吃過好吃的東西,稍微聞到一點點好聞的味道都受不了。不過沒關係……她會用畢生所學,帶她一一領略,把這個瘦弱可憐的孩子餵肥的。

  趙蘭香不太放心柴房裡的香味溢了出來,又折回去掏了一堆未燒透的炭砸碎成小塊平鋪在地上,又嚴嚴實實地密封好裝鹵汁、醃肉的罐子。

  等到味道散得差不多了她才開始燉起豬蹄,豬蹄的五香料包沒有製鹵汁的那麼麻煩,前幾天做五香豬蹄的時候她找到的香料還不全。這次她去了黑市那邊搜刮了一圈,又填補了好多空缺。今晚的豬蹄子還能更香哩!

  賀松柏回到家後便去劈柴挑水,把家裡的零零散散的活都幹完了,這回才有空閒的心思去想家裡那個「不安分」的趙知青的事。

  當他嗅到從柴房窗縫溢出來的香氣的時候,當他看到賀三丫開心滿足地咬著肉吃的時候,他黝黑的眼瞳劃過一絲暗沉、復雜。

  他心裡閃過無數種讓這個女人安分下來的念頭,在回來的一路上反覆地受著煎熬,然而看到這一幕,賀松柏卻動搖了。

  這些年來他們老老實實地做本分的莊稼人,不敢壞規矩、幹壞事,難道老天爺就放過他們,讓他們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了嗎?

  沒有,自他懂事起周圍的閒言碎語從來沒有一天停歇過,流言、惡意包裹了他的生活。他被烙下了壞分子的印記,他感激組織沒有徹底地拋棄他們,給予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然而大他清楚只要活著一天,他們賀家人就要夾起尾巴做人,身上永遠帶著洗不掉的恥辱印記……

  情況早已經糟糕到這樣的地步哩,還有什麼能夠讓它變得更更糟糕呢?

  ……

  晚上賀大姐趕著大隊的牛進牛棚裡,到井邊洗手的時候隱約嗅到了空氣中彌漫著的肉的香氣。她在想肯定又是趙知青買豬肉回來打牙祭了,唉!今晚一定不能再去吃她的肉了,她已經白白吃了人家好多好東西。然而她卻拿不出一點可以值得回報的東西!賀大姐羞愧極了。

  然而下一刻賀大姐就被啪啪啪打臉了。

  趙蘭香一瞅見賀大姐,就熱情地把她拉到了柴房。白淨香軟的米飯被好好地裝進碗裡,每碗飯上都澆淋了一層香噴噴的肉汁,燉成瑪瑙色的豬蹄在煤油燈下泛著油潤的亮澤。趙蘭香也沒說啥,直接夾了一塊軟糯糯的豬蹄肉塞到她的嘴裡。

  「好吃吧?三丫拌著這汁水都吃了兩碗飯了。」

  賀大姐只感覺到一股濃鬱醇厚的滋味在嘴裡蔓延,舌頭牙齒不聽使喚地配合得極為默契,不由自主地嚼了起來。她也彷佛享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歡愉,甜蜜醇美的蜜汁好吃得令她失去了理智,她的手腳開始不聽使喚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飯碗,痛快地大口吃飯大口吃肉。

  吃了一顆還想著一顆,最後一碗飯見底了,肚子傳來飽飽的滿足感,賀大姐才猛然地清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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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0:13:54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二章

  她鬧紅了臉,桌上一堆她啃剩下的骨頭,她這一頓究竟吃了多少肉啊,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吃過那麼多的肉!

  她吶吶地看著趙知青投來的視線,破天荒地有了種不知如何解釋的語塞。不過食物給她帶來的飽漲漲的滿足感,讓她有了種就算死了也沒有遺憾的衝動。

  趙蘭香笑眯眯地看著賀大姐空空的碗,滿意極了。

  從某種角度上說賀家的大姐和老男人都曾是她的恩人,當初她被蔣建軍傷透了身心之後,果斷地提出了離婚,並且向他的上級揭穿了他婚內出軌的醜聞。離婚對於蔣建軍蓬勃上升的事業來說無異於醜聞,他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地放過她?

  那陣子的趙蘭香宛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最後是賀家姐弟給她解了圍,狠狠地教訓了渣男一頓。

  趙蘭香抿抿唇,含笑地說:「阿婆那裡還沒有吃飯哩,大姐你快盛一碗端去給她吃吧。」

  說著,她把自己面前的那碗飯往前推了推,飯碗裡裝盛的肉都是經過趙蘭香精挑細選的,特地把它們放在鍋裡多燉了一會,燉得軟軟爛爛的有種一吮即破的軟滑感,正適合牙口不好的老人食用。

  賀大姐感激地點了點頭,端起碗走進了裡屋。她真的是被那頓飯迷得徹底昏了頭了,連祖母還沒吃晚飯都給忘記了,趙知青做的飯真的是有股邪乎的勁兒,讓人神魂顛倒!

  ……

  次日,趙蘭香一大清早用罐子裝好了冷食鴨肉,密封得嚴嚴實實再放進書包裡。

  今天是週末,她也免去了跟李大力請假的麻煩,又正逢圩日,是千載難逢的好日子,青禾縣裡的人流會比往日多出很多。趙蘭香不去縣裡做生意都覺得對不起自己做的這罐香噴噴的肉。

  趙蘭香收拾完畢後先去了大隊長的家,李大力推開門看見這個趙同志就有些頭大。他皺著眉問:「又來請假?」

  趙蘭香搖搖頭,「今天是週末,我來找唐清。」

  她打算找唐清借一輛自行車,唐清是村裡唯一擁有單車的人。作為擁有了全村第一輛二八式車男人,他每次騎著車從大路呼嘯而過的時候,總能收獲一堆豔羨的眼神。

  趙蘭香跟唐清說明了來意之後,唐清點頭爽快地把單車借給了她。

  唐清雖然不是她的老鄉,但卻是鄰市的。

  這是個能歌善舞的男生,一群知青在火車上打撲克或者百無聊賴地抽菸、聊天的時候,他用口風琴吹了一曲,還主動地組織起彼此陌生的知青們一塊表演絕技,打成一片。

  「你的麵條做得真香,上次還沒來得及謝你。」唐清說。

  趙蘭香雙腿蹬上了這款二八式的單車,沖他擺了擺手,「以後有機會再請你吃一頓。」

  唐清應下來了,他說:「單車很高,你們女孩子踩有些不方便,走山路的時候記得踩慢一點。」

  趙蘭香急著趕路去縣裡賣肉食,她沖唐清擺了擺手,蹬著單車騎出了十多米遠。

  趙蘭香來到了黑市一條街的時候,有利的位置早已經被人佔滿了。所謂的有利位置也就是顯眼、惹人注意,又能在公安來了之後以最快的速度聞風而跑的地方。她年紀輕又是新來的,只能乖乖地往裡邊走。

  她尋了一處偏僻的地方停了下來,從書包裡抖出一塊乾淨的布擺在地上。旁邊擺攤賣糧食的沖她擠眉弄眼。也許是不想讓人看見他的模樣,他戴了一頂帽子,長長的帽簷幾乎遮住了眼睛,

  「你是新來的吧,我跟你說在這裡擺,要擺到天黑哦!」

  「反正我也要賣東西,如果你肯給我五毛錢,你把東西放我這,我可以順帶著幫你一塊賣了。話說……你賣啥的?」

  趙蘭香慢條斯理地取出了陶罐子,緩緩地掀開了蓋子。

  冷食鴨肉已經沒有了剛做出來的時候那股子香飄十里的霸道勁,但湊近了還是能嗅到一些的。因為屬於醃製鹵味食品的緣故,它們的賣相都不算好,醬乎乎的一團。

  賣糧食的青年掃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撇了撇嘴:「怎麼都是骨頭?這些你打算賣多少錢一斤,要不要肉票?」

  趙蘭香說:「當然,要兩斤肉票。」

  青年嚇了一跳,「你真是妄想,我都不敢能包得幫你賣出去,改一改價錢吧!」

  「雖然是黑市,可不帶你這麼坑的。把咱們這片的名聲壞了,以後四叔可不饒你。」

  趙蘭香聽到「四叔」不說話了,只默默地取出了一隻乾淨的碗和若干雙筷子。

  她準備了一會才從兜裡掏出一疊早已準備好的紙條,沉默地遞給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她其實也不是無的放矢,碰見了衣著穿得體面的人,才會掏出紙條遞給人看。

  「好吃的鴨肉,採用獨家秘方、精心烹飪而成,香辣爽口、醇厚不膩,讓你滿口的餘味無窮。」

  她眨著眼,又換了另外一張紙條:

  「不好吃不要錢,可以免費試吃。」

  那青年收回了視線,臉上一副「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的表情。

  一頓「推銷」完仍無人問津,趙蘭香也渾然不在意。

  賣糧食的嘴上叼著一根草,吊兒郎當地背靠著牆壁坐著,微微挑起的嘴角有一種看好戲的意思。

  她又鼓起信心繼續推銷,這時她直接上去逮住了一個從她跟前走過的人,立刻寫了一句話在白紙上遞給了路人看。

  「獨家秘方製成,可以試吃。保證好吃,不好吃不要錢!」

  路人直覺地不太相信這個姑娘的「廣告詞」,太浮誇了!肉多精貴的東西,咋能不要錢呢?

  萬一吃了人又要你賠錢,這該怎麼算。於是大家看見了這姑娘的話也沒停下腳步,反而走得更快了。

  趙蘭香熱情地拿出了筷子和碗,夾了塊鴨肉放到了客人的面前。在她再三保證絕不坑人的情況之下,這人才將信將疑地把第一塊鴨肉放進了嘴裡。

  剎那間——

  一股鮮辣勁爽的感覺刺激了他的舌頭,那種刺激的感覺宛如絢爛的煙花怦然在腦海中爆炸,又麻又辣,麻得讓人眼角濕潤,一股甘醇綿厚的滋味流淌在味蕾上,讓人吃得停不下來,越嚼越香,甚至連骨頭都帶著那股香氣。

  這人很快吃完了一塊肉,連帶著連骨頭都嚼碎地乾乾淨淨,骨髓裡那股勾人的香勁兒反而比肉還有有滋有味!他從來都沒有吃過那麼有滋味的肉啊!

  他壓低了聲音,跟著趙蘭香進了角落迫不及待地問:「還有嗎?」

  趙蘭香點了點頭,小聲地道:「有,一毛五一兩,饒帶二兩的肉票。」

  雖然這個價錢讓人有些肉疼,但也不是讓人接受不了的。客人一口氣買了二兩的鴨肉,一兩的鴨脖子,美滋滋地一路啃著逛街。

  第一個敢吃螃蟹的人有了,趙蘭香攤子前漸漸地來了第二、第三、四、五六七八個。每個試吃過後的客人都會掏出腰包,爽快地買上一點。最後一個客人乾脆把剩下的鴨食都買下了。

  他們嘖嘖稱奇,壓低了聲音也無法抑制興奮,「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小姑娘你這手藝可真絕了,咋做的,我家那婆娘連你做的一指甲蓋的好都沒有。」

  「明天還來擺攤嗎,今天沒帶夠錢。」

  趙蘭香都微笑地一一回應了,「不擺,每個月只擺三次攤,時間暫時還不固定,大家不要抱太大希望。另外,以後除了肉票之外的布票、工業券、魚票、糖票、肥皂票等等我這也收,價值約等同就可以了。」

  她說完之後,把自己簡陋的攤面布整整齊齊地折好放入書包中,默默地退出了黑市。

  賣糧食的人坐不住了,伸直了腰桿。

  喲呵,有錢都不賺。這麼有個性的倒爺,這年頭可不多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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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圩日:音同需日,集市開市的日子。也叫「圩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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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趙蘭香賣光了肉便呼啦地騎著單車,很快消失在了青禾縣。她一路緊趕慢趕地騎到人煙罕至的山路才停下來歇口氣,順便清點兜裡的鈔票。

  一疊厚厚的鈔票,毛票分票釐票加上肉票,又散又細。除去了白白送給客人品嘗的鴨肉之外,共賣了十四塊四毛七分五釐錢,扣去買鴨肉的成本六塊錢,香料的成本,淨賺了六塊多,還白賺了九斤六兩的肉票。

  趙蘭香跟喝了又涼又甜的雪碧似的,心裡倍兒爽。

  然而卻還沒到得意忘形的地步,她腦海中浮起起了旁邊攤子賣糧食的青年,雖然吊兒郎當,但穿著打扮卻很小心謹慎。她要還想把這份倒買倒賣的黑活幹下去,要更低調謹慎些才行。

  趙蘭香習慣性地繞了偏僻的山路,從縣裡又繞去了鎮上。她賣完東西之後沒敢繼續逗留在縣城裡,到了鎮上她才敢用票據買了一斤豬肚、一斤糖、五斤富強粉,買完東西後的她頂著正午火辣辣的日頭回到了河子屯。

  回到河子屯趙蘭香先去把單車還了,順便請唐清到家裡吃麵條。她去找唐清的時候,他正在房間裡拉小提琴,除此之外趙蘭香還在大隊長家意外地碰上了蔣麗。

  蔣麗見到趙蘭香的時候,從鼻子深處發出了深深的一聲哼,「你來這裡幹什麼?」

  在蔣麗的眼中,趙蘭香那個死纏爛打她哥哥的形象已經根深蒂固了,她也習慣了趙蘭香對她的小意討好。當趙蘭香變得稍微冷淡了一些,蔣麗比誰都敏感,立即難受了起來。尤其是在她過得那麼慘,而趙蘭香的日子卻過滋潤無比的情況下。

  同樣三天兩頭請假,擱在她身上只有被李大力罵得狗血淋頭的份,輪到趙蘭香了就變成自然而然的事,李大力從來不挑她的錯、對她和顏悅色。這怎麼能讓蔣麗高興得起來?

  蔣麗氣呼呼地說:「我哥給我寫信來了,你要不要看看?」

  蔣麗正好去鄉裡郵局取信回來,她從布袋裡掏出一封潔白的信,拿到趙蘭香面前揚了揚。

  蔣麗知道哥哥寫了什麼內容給趙蘭香,趙蘭香看了她哥的信之後,從今往後還不好好團結她?

  上一次蔣麗沒吃到趙蘭香的肉包子,真是結結實實地氣壞了,她把跟趙蘭香一塊被分到河子屯的事情寫給了她哥,末尾添油加醋地寫了一堆趙蘭香的壞話。

  作為兄長的蔣建軍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很是詫異,旋即又能理解了。

  趙蘭香有可能在走迂回路線,她終於聰明了一些,懂得繞過他直接來討好妹妹。

  蔣麗可是全家人放在心尖尖寵的寶貝疙瘩,蔣建軍的伯伯叔叔們一氣兒生了六個男孩,直到他母親生完他的四年後才終於產下一個女娃娃。蔣家人那是使勁兒地把這根獨苗苗往心窩窩裡疼愛。

  蔣建軍心裡清楚,妹妹哪裡是那麼容易討好的?

  趙蘭香的目光落在信封上,興致缺缺地「哦」了一聲。

  她不用看也知道蔣建軍的來信裡肯定是滿滿地要照顧好蔣麗、蔣麗從小沒吃過苦,要是可以的話多幫幫她、蔣麗的性子單純容易衝動,容易被人騙,你在旁邊多盯些,諸如此類。

  當然……她現在可還不是蔣建軍的妻子,蔣建軍提出這些要求的口吻肯定更隱晦更委婉些。

  這種倒人胃口的信,趙蘭香一點想看的欲望都沒有。

  她含笑地道:「噢……是嗎?你的家書我一個外人不方便看,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你了。」

  說著她走到唐清的房間前,敲響了他的門,喊了幾聲。

  很快房間裡的小提琴聲戛然而止,他推開門看見了趙蘭香,年輕的面龐多了一抹輕鬆和愉快,「用完了?」

  趙蘭香點了點頭,爽快大方地道:「我到鎮裡買了點麵,擇日不如撞日,我請你吃一頓吧。」

  她每個月至少要去縣裡三趟,幹點投機倒把的壞事。坐汽車肯定不穩妥,單靠雙腳走山路還不得累死人?唯一的辦法只有多借借唐清的單車了,如此一來她便得好好跟唐清打好關係。這有來有往的,趙蘭香借單車才不至於那麼尷尬。

  唐清倒也沒有推拒,聽到有吃的很高興,「那敢情得多謝趙同志了!我先換身衣服,麻煩你等上一等。」

  他穿著的是平時在居室裡穿的白汗衫,露出兩條胳膊圖涼快。應女同志的邀請去吃面條,肯定得穿點正式些的。

  趙蘭香耐心地在人門口等著,她視線從木質的門板上移到了蔣麗得到身上。

  蔣麗一張俏麗的臉此刻已經儼然惱怒地紅了,看著趙蘭香的眼神充滿了警惕:「你到底來幹什麼?」

  趙蘭香被這目光扎了一下,陡然想到一點,蔣麗來大隊長家裡不一定是找大隊長的,她很有可能是來找唐清的。

  合著蔣麗眼神裡的濃濃的敵意,趙蘭香的猜測無疑是十成十確定的了。

  唐清的氣質好人緣佳,父母都是在中央美術學院擔任教授的高知分子,人也長得齊整清秀,加上他待人友善又樂於助人,估計私底下還有不少姑娘心生愛慕。

  趙蘭香一時之間眉頭微不可見地擰了起來。

  蔣麗的態度也正提醒了她一點,她理應該跟唐清保持一定的距離,獨自邀他到家裡吃東西未免不太妥當。

  於是她沖著蔣麗說道:「我買了點麵,邀請了唐同志吃麵作為答謝,你要不要一起?」

  蔣麗這才高興起來,她馬上說出了自己心心念沒吃著的包子:「我要吃包子。」

  趙蘭香委婉地拒絕,「現在做包子太晚了,吃麵吧。」

  她說完,唐清的房間門打開了,他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襯衫,挺闊又整齊。許是怕女同志等,他胡亂地用擦了一把臉就出來了,髮梢還帶著水珠。

  唐清說:「吃麵條好啊,趙同志的麵做得可好吃了。」

  唐清這麼說,蔣麗也不好再說話了。她心裡既羞澀又甜蜜,不敢直視唐清,垂下頭支支吾吾地說:「是嗎?那就吃麵吧。」

  這幅小女生的模樣,估計連她自己都沒見過吧?

  趙蘭香的手握成拳頭,遮住了自己忍不住笑的嘴角。

  她背著碩大的書包走在前頭,引著這兩個人去賀家。蔣麗滿意極了趙蘭香這麼識相的避開,雖然她走在唐清身旁也羞澀得不敢說話。

  而唐清呢……他現在滿腦子想著的全都是那碗精心而製、香噴噴的麵條了。

  趙蘭香回到賀家後,發現賀大姐並不在家。

  賀大姐被分配到的活是養大隊的牛,牛每天都需要照顧的,這個時間點賀大姐應該在牛棚裡鍘牛草料。趙蘭香視線逡巡了一圈,發現賀松柏在院子裡劈柴。她放下書包把買來的麵肉還有糖抱入了柴房。

  她隨意地掃了眼,灶膛的灰炭是徹底涼了的,便知道賀松柏並沒吃午飯。她取出了富強粉來,往面裡敲了隻雞蛋進去,添水和麵。加入了雞蛋的麵會更有彈勁兒。餳30分鐘後,她取出麵團用搟麵杖反反覆覆地滾碾著,揉打摔甩。把麵抻了一遍又一遍,白麵在她手下聽話得不可思議,柔軟而有韌勁。

  她用豬油炒了香辣豬肚,添了點生粉進去把豬肚炒得脆脆的。最後把豬肚倒入煮好的麵中,「刺啦」的一聲熱油落入清湯中,香噴噴的直勾人。

  她盛出了四碗麵條出來,每人各一碗,趙蘭香知道賀松柏估計不太喜歡跟生人一塊上桌吃飯,先端了一碗麵到他的房間,然後才走向自己的房間,把唐清和蔣麗兩人叫出來吃麵條。

  唐清和蔣麗高高興興地去柴房吃麵了,趙蘭香卻走到賀松柏的面前。

  男人曬著毒辣的日頭揮汗如雨,他把粗大的柴劈成了細幼的小柴,這一批的柴火劈得比以往都要細。

  趙蘭香看到心猝不及防地一甜。

  趙蘭香最近有個無法避免的煩惱,她並不太習慣用鄉下的柴火灶頭做飯。

  因為做菜的時需要注意控制火候,等菜差不多了要把大火轉為小火,以前她只需要旋轉一下燃氣灶開關調小火,現在卻只好把灶膛沒燒完的柴火取出來,弄得柴房又髒又熏人。賀松柏把柴劈小了,當然更方便了。她只要控制放柴量就好了,火要大的時候放多點,小火就放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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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0:14:26 |只看該作者
第十四章

  只見賀松柏聞言皺起了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黝黑沉默的眼神宛如孤傲的狼似的,晶瑩的汗珠順著他的面龐流下,讓趙蘭香清晰地看見他深邃的輪廓、高高凸起的顴骨,麥色的皮膚被陽光曬得發黑,又黑又瘦。

  但光著膀子幹活的模樣卻無疑充滿了男人的味道。

  這是年輕的賀松柏啊……肌肉緊實,富有力量。

  趙蘭香的臉不由地發熱,心跟著也熱了起來,砰砰的亂跳,說完話後她便一頭扎向了柴房。

  賀松柏用手掌胡亂地擦了一把臉,目光看著漸漸消失的背影,才將淡淡的目光繼續投入那堆柴中,沉默又有力地劈柴,周而復始地重復枯燥的動作。

  他雖然瘦,但跟青年人一樣擁有渾身使不完的勁,加上這段時間肚子總算見到一些油星了,黝黑的皮下悄悄地長了些肉。

  ……

  趙蘭香不知道的是等她走到柴房的時候,柴房裡的兩個人就從來沒吃飽過飯似的,一個賽一個地吃得歡。

  唐清教養好,好歹能克制一些,即便是狼吞虎咽吃象也不難看。

  而蔣麗儼然已拋棄了女孩子家的矜持羞澀,也忘記了跟她同桌吃飯的男生是她暗自心悅的對象。

  唉!她總算是明白了那天周家珍為啥故意把麵條呲溜呲溜地吸得那麼大聲,活跟這輩子沒吃過麵似的。

  因為……太、太好吃了!

  碰上了已經一個月沒好好吃飯的蔣麗,八分的好吃也變成了十分。趙蘭香的麵對於蔣麗來說就是十二分的好吃。湯汁濃鬱鮮美,麵條爽滑脆彈,牙齒嚼著彷佛都能感覺到它們被咬斷的那一剎那的韌勁兒,麵上掛著的豬肚更是脆得讓人著迷,一口咬下去又脆又香,越嚼越有勁兒,滿口的餘味無窮。捧著這碗熱騰騰的麵吃,蔣麗在想還好跟著趙蘭香來了,否則哪裡吃得到這樣好吃的東西。

  此時她完完全全把包子拋到了腦後,被麵徹底地俘獲了芳心。

  蔣麗吸著麵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幹完了一大碗,「嗝」地打了個飽嗝。

  她瞅了眼鍋裡剩下的麵條,跟趙蘭香說:「我還要一碗。」

  趙蘭香這時也坐了下來,慢吞吞地吃起了屬於自己的那碗麵。

  蔣麗見趙蘭香沒有搭理她,磨了磨牙,不過她卻不氣。因為此時的她滿腦子都是那香噴噴的麵了,她自顧地去鍋頭裝了大半碗。

  趙蘭香吞了一口麵,沖蔣麗說:「賀家大姐和三丫都沒回來吃飯,你不要裝太多。」

  蔣麗哼哼地說:「你難得請我吃頓麵,還這麼小氣,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得虧趙蘭香想著這兩人來到鄉下後沒吃過什麼好東西,恐怕還挺能吃的,於是多揉了一團麵進去。否則憑蔣小姐和唐公子的胃口,大姐和小妹的午飯早就沒了。

  唐清吃碗麵,慢慢地啜起湯來了,他說:「整碗麵最有營養的就是湯了,趙同志你這湯做得好喝啊。」

  趙蘭香笑,「多謝誇獎。」

  趙蘭香陪著老男人應酬酒會宴會多了,說話的那一套也比較美式。一般人受到誇獎就會說哪裡哪裡,輪到她就直接大方地受了下來。

  唐清本來還想順著「哪裡哪裡」的勢問問湯怎麼做的,這下也啞然失笑了。

  趙蘭香看出了他眼中的好奇,含笑地道:「其實這個湯沒什麼稀奇的,你照著我這個法子做,以後週末饞了自己也能搗鼓著吃。有空你可以去門市揀些沒有肉的豬筒骨回來,放心,它不用肉票的,一毛錢就能買到很多,便宜得很。用豬筒骨燉個兩三個鐘頭的湯底,味道就是你喝的這樣了。」

  當然她還加了點別的料,這些就不宜外道了。這豬肚麵看起來雖然簡單,然而湯底卻是某家連鎖店的鎮店秘方,放在後世可是價值千金。

  擱眼下它的意義也只能是讓人吃得更盡興了。

  唐清說:「原來是這樣,你們女同志的心思可真巧,做碗麵還大有學問。」

  蔣麗裝了半碗麵,呲溜呲溜地吸著麵,平心而論這碗麵做得真的是沒得說,她家裡請的小保姆都沒這手藝。不過礙於面子,蔣麗才不會發自內心地誇讚趙蘭香的手藝,只是默默地吸麵。

  唐清解決了一個問題,又興致勃勃地問:「不過我做的麵從來都是軟趴趴的黏牙,蹭了你一頓可算是吃到像樣的麵了。你這麵怎麼做到這麼彈的?」

  趙蘭香本來沒打算回答唐清的問題。

  不過她看見了蔣麗抬起好奇的眼,一副渴求的模樣,她心裡就門清了,大小姐也想學。難怪剛才一直沒插嘴說話,敢情是支起耳朵默默記下呢。

  趙蘭香也沒藏私,這些小技巧都是微不足道的。

  她把麵吃乾淨了,又喝了一口湯說:「和麵的時候敲隻雞蛋進去,再加點鹼水就可以了。還有富強粉做的麵更有筋道,用別的麵粉就沒有這麼好。」

  唐清這下終於滿足了,他愉快地享用起自己碗裡的湯,喝得一滴都不剩。

  他心想趙同志還是多借他幾次單車吧,多借借指不定下一頓就有著落了。

  此時的唐清心裡還惦記著趙蘭香做的那頓包子,上回他在農具房裡聞著那股香飄飄的肉味,肚子裡的饞蟲早就被勾出來了。啥時候有幸能吃上一回才算了卻了心願誒。

  趙蘭香說:「吃飽了嗎?你們的碗筷放著就好,等會我一塊收拾了。」

  唐清吃完麵後遞了一張糧票給趙蘭香,畢竟也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人一頓精細糧,白蹭糧食可不是好作風。

  蔣麗自覺得趙蘭香就是為了討好她哥進而討好她的,壓根沒想過要給趙蘭香糧票。但見了唐清拿出了糧票,她也不好意思空著白手,這才咬牙也跟著掏了一張糧票。

  蔣麗根本吃不慣鄉下沒油水的紅薯豆錢飯,經常去縣裡的飯店吃飯,糧票和錢花得都很快,眼看著就撐不到月底了。好在蔣建軍寄來的信中夾了二十斤的糧票,要不然她都揭不開鍋了。

  趙蘭香看出了蔣麗眼裡的肉痛,笑著拒絕了,「說了是請你們吃的,要還拿了糧票我下次可不敢請人來吃了。」

  「都好好地回去工作、休息吧。」

  聽罷,兩個人這才慚愧(滿足)地離開了賀家,走之前把桌上的碗筷都洗乾淨了,連連跟趙蘭香道謝。當然,這裡主要指是唐清。

  把這兩個人送走後,趙蘭香才算鬆了口氣。

  半大的小子吃窮娘這句糙話說得可真一點不糙,要不是她去搗鼓了點黑市貿易,她的糧票很快也要捉襟見肘了,哪裡還能這麼「闊氣」地請人吃飯?

  趙蘭香想著下一次的黑市交易,尋思著該做點什麼拿出去賣。

  過了幾天,趙蘭香就有主意了,她從農民手裡收了三斤綠豆。

  次日她貪黑起了個大早,新鮮的綠豆用水泡了三個小時,而後放到蒸籠上蒸,蒸得軟糯發粉了取出來揉成綠豆泥。她撒上了剛買回來的雪白的冰糖,把綠豆粉和麵和在了一起,嫩生生的軟麵被她捏成各種花紋形狀。她做了三籠屜合計十斤的綠豆餅糕,新鮮的綠豆摻著甜甜的清香,趙蘭香嘗了口甜絲絲的,又香又糯,跟她想像中的一樣好吃。

  她把這熱騰騰的綠豆糕小心地放入書包中,她怕山路太崎嶇蹭壞了這嬌貴的玩意,書包裡還塞了一把曬乾的草防震。趁著天還沒大亮的時候,她騎著單車去城裡把這些香糯糯的綠豆糕給賣了。

  然而還沒等她走出大門,跟前就攔了個人。

  又高又瘦的男人沉默地站在她前面,面色冷峻。黑黢黢的夜色中,他那深邃冷清的眼直直地看她,聲音又沙啞又低沉:「你想幹什麼,這麼早要去哪裡?」

  趙蘭香摸了摸自己包裡熱騰騰的綠豆糕,理直氣壯地低聲說:「我要去賣綠豆糕!」

  賀松柏說:「不准去。」

  趙蘭香攥緊了書包的帶子,突然抬起頭,杏眼裡劃過一絲揶揄,「你管我?」

  「我這輩子只服家裡人的管教,我爸我媽,我爺爺奶奶,你是誰……要來管我,嗯?」

  她仰起頭嗯了一聲,尾音稍抬起,目光灼灼地看著賀松柏。

  夜色朦朧,熹微的晨光照不清男人臉上的表情。

  他靜默了一會,用手取下了她肩上的帶子,淡淡地說:「我幫你賣。」

  說著他把書包背上了肩,眨眼之間騎上了單車,很快騎出了十幾米遠。

  趙蘭香驚恐地看著賀松柏身手矯捷地「打劫」了她。

  她追在後面,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等等——」

  賀松柏剎了車停了下來,只見女人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了一隻大大的圓錐形的斗笠,一把戴到他的腦袋上,沒好氣地說:

  「書包裡有包灶膛灰,你進城裡賣東西的時候記得往臉上抹一點。還有……綠豆糕每斤賣六毛錢,要一斤糧票。肉票、布票、工業券、肥皂票這些的,你看著些收,別讓我虧太多了,這綠豆糕我四點爬起來做的。」

  別小瞧綠豆糕才六毛一斤的價錢,肯定是比不上賣鴨食的時候賣一毛五一兩值錢。但首先它不是肉,其次蒸綠豆糕的時候麵裡吸了點水,淨重比原材料的還要沉實一些。鴨食用的三十多種香料調料貴、費的人工也多,而綠豆糕貴一點的就是白糖了。仔細算下來,利潤空間倒不比賣鴨食的差多少。

  賀松柏皺了皺眉。

  趙蘭香說:「走吧,早去早點賣完。」

  賀松柏踩著單車一溜煙消失在了趙蘭香的目之所及,這時天空才漸漸地放明,撒下幾縷微弱的晨光,趙蘭香陷在草地裡鞋襪都沾了薄薄一層的露珠水了。

  賀松柏不見了人影之後,趙蘭香才忍不住揚起了唇角。

  這男人雖然話少了點、嘴不甜,倒也不是那麼不知趣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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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0:14:45 |只看該作者
第十五章

  就在趙蘭香掰著手指頭數賀松柏到底幾時回來的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敲門聲。

  她欣喜地開門,迎面撲來的就是蔣麗這張喜意洋洋的笑臉,趙蘭香正欲脫口而出的「你回來啦」被生生被噎在喉嚨裡。

  蔣麗興奮地說:「今天我們吃麵吧!」

  她的話中掩藏不住濃濃的喜悅,提到吃麵,那雙漆黑的眼彷佛剎那間被點亮了一般。

  自從蔣麗吃了一頓趙蘭香親手下的麵,再去城裡的國營飯店吃小炒、吃麵都吃不香了。不僅吃啥都不香了,還愈發地暴躁。她想找到跟趙蘭香做得那樣好吃的東西,結果吃到啥都失望。她點了飯店裡最貴的麵條,肉不嫩不香不說,麵條還又軟又糊,簡直就是糟蹋糧票!

  在這種強烈的對比之下,蔣麗愈發地思念趙蘭香做的麵。

  晚上翻來覆去地想著,連做夢都在吃,直到某天醒來枕頭沾著夢裡流下的口水的時候,蔣麗知道自己再也忍不下去了。一到了週末她就迫不及待地跑來了趙蘭香這。

  她已經明白了一個她不想承認的事實,就算回到啥啥都不缺的家裡,她依舊還是找不到這麼合她胃口的麵。要想吃麵,還得去找趙蘭香。

  不就是糧票和錢嗎,她要就給她!要能吃到麵,割肉她都給了!

  趙蘭香聞言撫了撫額,說:「麵又不是想吃就吃得到的,昨晚我沒有吊湯底,做不出鮮湯的。」

  她光顧著貪黑早起做綠豆糕了,哪裡還有什麼閒工夫吊老高湯。再說,她可沒有興趣遷就大小姐的口味。

  因為吃麵而激動得臉頰通紅的蔣麗,頓時宛如生生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了下來,透心涼。生平第一次主動,居然遭遇了滑鐵盧。

  蔣麗欣粉粉的臉頰瞬間褪去了血色,她鼓起了腮幫,「我現在就要吃。」

  趙蘭香不是還想當她嫂子麼,現在這麼好的巴結的機會她都不要,要等到啥時候?

  很可惜趙蘭香並不吃這一套。

  她攤了攤手,淡淡地說:「想要吃麵,首先你得去門市買筒骨回來,路途往返起碼三個小時,接著回來後再熬三小時的湯,等一切都忙完了,終於可以開始和麵做麵條,你能吃到麵的時候天都黑了。不過……這一切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今天週末,門市排隊的人特別多。排隊起碼一個小時,輪到你了可能連筒骨渣都不剩了。」

  你想吃?

  想得美呢!

  蔣麗聽完這番話,宛如慘遭霜凍的茄子。聽趙蘭香分析,她也知道今天不可能吃到麵條了,失望地咬著唇,宛如被拋棄的可憐的大狗。

  她勉強地退讓了一步說:「明天我要吃。」

  趙蘭香含笑地繼續下刀子,她氣定神閒地說:「我不是說過了嗎,週末買不到筒骨。」

  蔣麗只想跺腳,她辛辛苦苦想了一週的豬肚麵,竟然連吃都沒法吃?

  她頓時炸毛了,氣呼呼地甩出一句話:「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做給我吃。」

  「這不行那不行,趙蘭香我看你是不想跟我哥好了吧?」

  趙蘭香笑眯眯地道:「這樣吧,下次我要是買了筒骨就叫上你。不過……你也知道,我手裡的糧票也不多了……肉呢,肉也吃光了。」

  至於有沒有下次,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她粉潤的臉頰因說違心話,可疑地升溫了。她確實「很窮」啊,冒險賺來的票據和錢自己都不夠花,憑啥給別人白吃白喝?要是換成別人,她請吃一兩頓也就算了。

  而蔣麗……誰都能沒有糧食吃了,她都不會餓得到,還能吃得美滋滋的。這麼肥的羊,還用得著她「接濟」?

  不狠狠宰一頓都是善良的了。

  蔣麗糾結了老半天,肉疼地從兜裡掏出一市斤的糧票和一市斤的肉票。

  「都給你了,我也不是白吃你的。你拿了我的票可不能再驢我了。」

  趙蘭香笑眯眯地收進了兜裡,滿意極了。

  看在收了人那麼多糧票的份上,她好歹鑽入柴房盛了碗青豆鹵肉飯給蔣麗。

  這是趙蘭香特意做賀松柏吃的,勻出一碗的份量還夠吃。

  灰白的瓷碗裝著碧綠的豆子飯,飽滿的米粒被油裹著,油亮黃燦,胖胖的青豆被炒得翠綠欲滴,冒著誘人的香氣。蔣麗深嗅一口,飽受摧殘的肚子適時地咕嚕咕嚕叫了,她尷尬又惱怒地哼了一聲。

  她捧著碗蹲到桌邊,用筷子大口大口地享用起來。

  這碗飯的外觀看起來尚可,味道聞起來很香,萬萬沒想到——

  吃起來居然這麼好吃!

  嗷嗷嗷……

  青豆脆糯,嚼起來粉粉的香香的,吃起來特別解油膩。鹵肉肥瘦相間,肥而不膩,口感嫩滑美妙,滋味濃鬱甜蜜,吃得人那是滿嘴的香,吧唧吧唧嘴地舔著唇邊流出來的油汁。讓人越吃越想吃。這肉怎麼鹵的,能鹵得這麼好吃?

  這碗飯宛如一道春風,撫平了蔣麗心靈的創傷。

  蔣麗洩氣的眼睛頓時恢復了明亮和光彩,埋下頭來三下兩下就解決了大半碗。

  肚子稍微有了飽意的蔣麗哼哼地說:「有這麼好吃的東西,剛怎麼不早拿出來?」

  趙蘭香把用鍋蓋蓋住了青豆飯,就著灶台邊乾淨的抹布擦了擦手。

  「本來也沒想到你會來,我也沒做多少飯。既然收了你的糧票,也總不好意思讓你空著肚子回去。只是吃完這碗就沒了,不要想吃更多了。你這碗還是從別人的夥食裡擠出來的。」

  蔣麗被趙蘭香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

  她倒是挺乾脆的,直言了就看在糧票的份上才給她吃這碗飯的。趙蘭香不說,蔣麗還以為是看在她哥的份上呢!

  她特別不喜歡趙蘭香說的這句話,但卻厭惡不了她直白的說話方式。比起拐彎抹角地虛偽巴結,蔣麗倒寧願她坦白些。她明顯地感覺趙蘭香性子變化了,變得沒有以前那麼招人討厭了。

  蔣麗當然不會猜到眼前的趙蘭香是重生換了芯子的人,只是把這一切的心理變化歸咎在這頓飯上,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被這頓飯哄得心情愉悅的蔣麗沒心思趙蘭香一般見識了,只顧著低頭吃飯,嚼豆子,啜肥肉,那股狠勁兒就跟混入地主家倉庫的田鼠似的,吭哧吭哧地大口吃糧。

  趙蘭香掐著時間算算,賀松柏差不多也該賣完東西回來了。

  好在蔣麗的飯也快吃乾淨了,她宛如生生餓了幾天似的,吃完了一碗還想著再吃一點。趙蘭香沒有讓她得逞,揪著她的衣領把她「送」了出去。

  ……

  晌午的時候,趙蘭香聽到了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心想估計是賀松柏回來了。

  她有些期待地從窗戶探出頭看一眼,結果發現是一個臉生的青年。

  青年看見從窗戶探出頭的姑娘,露出一口的白牙。

  「你還記得我嗎?」

  趙蘭香認得這聲音,立即「啪」地一聲把窗簾給放下了。這青年……不就是在黑市上賣糧食的人嗎,他怎麼找來了?

  混這口飯吃的人,還真的就怕碰上熟人。趙蘭香心裡尋思著這人怎麼會出現在賀家,結果門口被人敲了敲,她坐在桌前看書,沒有動。

  片刻後,敲門的人終於不耐煩了,輕咳了一聲道:「是我,開門。」

  聽到是賀松柏的聲音,趙蘭香才去馬上去開了門。

  賀松柏臉上帶著被太陽曬得紅紅的印子,他渾身汗涔涔地站在趙蘭香的門前,微微喘著氣,但卻精神奕奕。麥色的面龐深邃又鋒利,與往常不同的,他的眉梢多了一絲輕鬆,而不是常苦大仇深地沉默緊皺。

  這令他年輕的面龐增添了幾分英氣,整個輪廓都煥發起光彩來。

  「這些你數數。」

  他遞了厚厚的一疊票子到趙蘭香的桌上,趙蘭香拿起來數了下居然有十塊多,十斤的麵和綠豆,上籠蒸了後重了四斤。算下來應該賣得八塊左右,他給她的這些錢足足多了一塊多!

  而且他收集來的票據也是五花八門的:肉票、郵票、煤票、布票……讓趙蘭香都看得眼花。在這花花綠綠的票之中,她還看到了月經帶的票。

  趙蘭香不由地眼前一黑。

  賀松柏可真是有戲弄人的本事啊,讓他去賣綠豆糕,他還給她收集來了這些月經帶票。趙蘭香翻到的時候耳朵都悄悄地紅了。

  她把錢和票扔進櫃子裡,尷尬地問:「還沒吃飯吧?」

  他走得急,趙蘭香也沒來得及交代讓他賣完綠豆糕後在縣裡吃點東西再回來,他這人是不捨得吃點好吃的東西的,啥好東西都恨不得留下來給自家姐妹用,輪到他自個兒就是拼命地省錢。

  趙蘭香看著他唇瓣微微乾澀發白,有些血壓低的模樣,真是又心疼他又討厭他這樣的性格。

  賀松柏沒有回答她的話,直接說:「下次你要到城裡賣東西,把它交給我。你一個女孩子幹這種事,不安全。」

  趙蘭香從他身側走出房間,一溜煙地鑽到柴房把鍋裡早就溫著的青豆鹵肉飯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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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趙蘭香把飯盛出來的時候,賀松柏並沒有馬上過來吃。

  他蹲在井邊洗臉擦汗,清澈的井水從他的腦袋澆灌下來,冰涼水順著他的額角一路流淌到他脖子下的汗衫,帶來了一絲涼意。濕漉漉的布料緊貼在他的肌膚上,勾勒出了他精瘦的上半身,他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臉,甩了甩頭甩出了一圈的水漬,沉默地走回了房間。

  賣糧食的人收起了一幅吊兒郎當的樣子,眯起眼睛走到趙蘭香的身旁,冷不丁地問:「你咋在看我柏哥呢?」

  這句話宛如平地一聲雷,把專注地看人的趙蘭香驚住了。

  她轉頭看,原來是那個在黑市賣糧食的青年。

  好在青年的關注點並不在這上面,他高興地說:

  「沒想到在這裡能碰上你,原來你就住在柏哥家。這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了。哎!以前我來柏哥家,咋就從沒見過你。」

  趙蘭香說:「我是大隊上的知青,宿舍塌了,暫時寄居在賀家的。」

  賣糧食的人打量了她一眼。

  「柏哥今早賣的綠豆糕是你做的吧?我剛一看見你就知道了……他哪裡有這種手藝,以前我老勸他來入行跟我一塊幹,他不肯,指不定心裡瞧不上咱這種投機倒把的壞分子呢!你倒是挺有本事,能支喚得動我柏哥心甘情願幫你賣東西。」

  趙蘭香有點詫異,這個青年提起賀松柏的時候,總是一口一個的「柏哥」,口吻是又自然又尊敬。並不像河子屯裡的村民們,提起他就一臉鄙薄。

  讓趙蘭香對這賣糧食的青年多了一層好感。

  「上次從你手裡買了鴨肉的那些客人,天天來我的糧食攤詢問你的消息。讓人抻著脖子白等你那麼久,你好歹給個準話唄,啥時候再做一罐拿去賣?也真是見了鬼了,這玩意真好吃得讓人心心念?」

  趙蘭香不由地笑,她已經沒有長久做鴨食的打算了,「不做了,下次捯飭點別的東西賣。」

  並不是她不想賺錢,因為上次賣鴨食的時候,她沒有注意,把臉露了出來。出於人身安全的考慮,她這一次沒有再做鴨拿來賣。

  而且買鴨肉也是件不容易的事。人家摳摳索索地買一兩二兩的肉解解饞,她一口氣買上十幾斤。想不惹眼都難。加上排隊也是個問題,買不買得到要碰運氣。這種計劃經濟的年代,哪裡有那麼多肉給大夥吃喲。

  綜上,做鴨食生意不好做,趙蘭香短時間內也不會再做鴨食了。

  趙蘭香笑著問:「你還沒吃東西吧?」

  她把賣糧食的引到了廚房,青年盯著鍋裡溫著的那香噴噴的鹵肉飯,不禁地咽了咽口水,「你這手藝還挺不錯,難怪那天鴨肉能那麼快賣光。這麼香的飯,可以給我吃一碗?」

  賣糧食的很自覺,即便自己跟賀松柏稱兄道弟,也沒想過白白蹭一頓糧食。來賀家之前他早就做好了吃糠野菜的準備了,沒想到居然有這種驚喜!賀家的光景變好哩,夥食完全翻了個樣,富裕地能吃上肉了!

  這種有肉又有菜的炒飯,在賣糧食的眼裡已經是豪華級別的大餐了。

  趙蘭香給賣糧食的也裝了一碗,還好家裡的勞動力都是大胃王,她做飯的時候習慣做大份量的,否則一個兩個都來分杯羹,最後都不夠吃了。

  賣糧食的又說:「我跟柏哥一路緊趕慢趕回來,他也啥都沒吃呢。你把飯給我,我端去給他。」

  趙蘭香微笑地說:「好。」

  青年嘿嘿地搔著腦袋說:「其實……我叫梁鐵柱,你叫我鐵柱就好。」

  鐵柱一手捧著一碗飯走去了賀松柏的房間。他以前是青谷大隊的遊手好閒的混混,欠了一屁股債,家裡一堆爛包的光景還不如賀家。

  前些年他被一幫混混群毆,差點被打死,結果被賀松柏救了一命。賀松柏就跟從天而降一般,赤手空拳把欺負鐵柱的人全都揍趴在地,揍得那幫混混痛哭流涕、跪地求饒。鐵柱的內心受到了震撼,感激得只顧著抱著人的大腿嗷嗷地大哭。

  男人的友誼就是靠打架打出來的,誰的拳頭硬,誰就是老大。

  那天被揍得落花流水的地痞無賴,包括他這個弱雞,從此就把賀松柏認作大哥了。

  鐵柱把飯端到賀松柏的房間,賀松柏正在換衣服,他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已經又髒又破了。

  賀松柏只騎過兩次單車,一次是沾了兄弟的光,體驗般地騎了騎。第二次就是今早了。僅憑一次貧乏可憐的騎車經歷,他哪裡曉得駕馭這「洋車」?然而在趙蘭香前,他不會,也硬著頭皮騎了上去。

  沒想到還沒有到大路,一個小小的拐彎就讓賀松柏結結實實摔了跤,嬌貴的綠豆糕被他緊緊地護在懷裡,一點皮兒都沒蹭到。他整個人卻生生刮掉了一塊皮,血汩汩流。

  賀松柏慶幸好在沒碰壞了人家金貴的車,這點皮肉傷對男人來說不算啥事,他在路邊嚼了一把臭草敷在傷口上,又騎上洋車去縣城了。

  鐵柱高高興興地捧著飯,喊了聲:「柏哥來吃飯,有肥豬肉,好香!」

  他看見賀松柏腿上蹭破了塊皮,又驚又慚愧,「咋回事了這,虧得你還一路騎了回來。要緊不?」

  鐵柱看見血糊糊的腿,心裡對賀松柏很是佩服。他雖然也跟著在旁邊賣糧食,沒看出一點不對來。

  賀松柏流著血賣東西還騎著單車一路忍回來了,一聲都沒吭,是條鐵漢子。

  可是鐵柱到底忍不住嘆氣,有些激憤地說:「我要知道就載你回來了,你還拿自家兄弟當外人啊!」

  鐵柱因為幹黑市交易幹得早,家裡的光景早就翻番了。他不僅變成了村裡第一個騎單車的人,還給他娘買了三轉一響中的另外「一轉」:縫紉機。他娘現在就在村子裡接些縫縫補補的活,大姐正在學裁衣服,一家子的日子越過越好。他對賀松柏這有本事還原地踏步,糟蹋自己的人,特別看不過去。

  賀松柏沒有搭理他,繼續敷臭草,最後剪了條破爛的布把腿包了起來。

  臭草是樣治百病的好東西,發熱發燒可以敷它,跌傷摔傷可以敷它,流鼻血、便秘可以敷它,肚子裡長蛔蟲還是敷它,春風一吹它就在野草堆肆意地泛濫,又賤又好養活,它就是賀松柏最忠厚的「醫生」。

  賀松柏掀了掀眼皮,目光落在鐵柱捧著的飯。

  他一眼就看出來這是家裡那個女人讓鐵柱拿過來的,賀松柏不喜歡老是吃女人的軟飯,但今天他為她流了那麼多血,吃她幾口飯也不算佔便宜。

  賀松柏拿著筷子,把腿支到一邊,安靜地吃起了飯。

  飯很香,他知道那個女人手藝向來很不錯的,捨得放油鹽的東西總是好吃的!

  鐵柱吧嗒吧嗒地吃著,吃得嘴巴滿口的香,他羨慕地看著賀松柏那碗飯臥著的鹵肉片,直覺地他那碗飯裡的肉明顯比他的多。

  鐵柱挑著肉吃了個精光,滿足又暢快地。

  他沖賀松柏擠了擠眉,「真好吃,柏哥,你說……那女的是不是對你點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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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賀松柏這回連眼皮都懶得掀動了,他垂著頭吃飯,大口大口的吃,肥肉嚼著油嫩嫩的軟滑,一咬滿嘴的香味。

  還是肥肉好吃,瘦肉那有肥肉這麼香。

  梁鐵柱看著他柏哥淡定的表情裡,有連不屑的情緒都懶得上臉的徹底漠視,胸口塞得不行。

  梁鐵柱分析道:「你看,她對你多好啊,捨得給你吃這麼好吃的飯。」

  梁鐵柱雖然富裕了,但家裡也不是想吃肉就吃肉的,一個月能沾次油花就不錯了。鐵柱哪裡得吃過鋪滿米粒的肉片?哪裡嘗過這麼好吃的鹵肉飯?要是有個婆娘對他這麼好,他恨不得把心窩子都挖出來給她,死也甘心了。

  賀松柏把飯碗刨淨了,淡淡地說:「以前我阿婆有錢的時候也經常施粥捨飯,幾頓飯而已,看人可憐給了也就給了,能有什麼意思?自作多情。」

  梁鐵柱捂著小心肝炒飯感覺精神上遭受了來自賀松柏的鄙夷,他惱怒埋頭搶了賀松柏碗裡鋪著的肉,夾到自己的碗裡吧嗒吧嗒吃了起來。

  「我眼皮子淺,又窮又貪吃,看得到的就是這些肉咋地啦。」

  他也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碗飯,吃完了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碗裡香鹹的油汁,惹來賀松柏一頓暴揍。

  ……

  梁鐵柱吃完午飯後拍了拍肚子跟賀松柏告別了。趙蘭香給他裝的飯雖然不少,但他仍感覺意猶未盡,還沒過夠癮。

  他砸吧砸吧嘴,心知肚明再厚著臉皮討一碗飯吃是不行了,他並沒有馬上騎單車回家,而是去找了趙蘭香。

  他熱心腸地問趙蘭香:「下次你要做啥來賣呢?」

  趙蘭香說:「要等下週才知道呢,現在家裡的在肉啊麵啊都快用光了,過幾天到門市看看,買得到啥我就做啥。」

  趙蘭香已經深深感受到七十年代的物資到底有多匱乏了,有錢有票,也不是想吃啥就能吃到的。排隊排得多恐怖,只有經歷過這個時代的人才知道。

  她常常是去到供銷社、副食品店看到有啥剩的就買啥,每次去縣裡,沒有空手而歸就已經算很不錯了。

  趙蘭香的回答,這正中梁鐵柱的下懷。

  他嘿嘿的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他雖然沒有弄到肉的途徑,但他的老本行可是賣糧食的!

  「這樣啊……你想買啥糧食,我這邊要是有都可以給你搬一些過來。」

  趙蘭香聽完,眼睛裡已經完全是驚喜了。

  「真的嗎?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

  「我當然是看你方便了,麵粉大米黍米豆子,山珍木耳菌子竹筍什麼的,你有我就要……」

  趙蘭香可不是隨便說大話,經過了多年的研究和五花八門的美食的淬煉,她雖然還稱不上「食譜大全」,但隨便給她點啥食材她也能做出個一二三四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以前能買到啥她就做啥,現在梁鐵柱要給她供應糧食,趙蘭香還有啥可挑的?

  這可讓趙蘭香高興極了。

  梁鐵柱就是做黑市交易的,從他那裡買糧食當然是比在副食品商店買來得安全,她以後也不必那麼辛苦地每週騎車去添購糧食了。

  梁鐵柱聽完,吊兒郎當地說:「成,等我收到了就給你送過來。」

  趙蘭香接著問起了梁鐵柱糧食的價格,梁鐵柱大氣地擺手:「算啦,看在你這麼照顧我柏哥、又是自己人的份上,統統按收購價給你。可能比不上糧油店的便宜,但也用不著糧票。」

  趙蘭香感激極了,這已經無疑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條件了。

  黑市的糧價略高,這點她是知道的。農民有富餘的口糧,會偷偷以略高的價錢賣給黑市,換取生活費。他們用不著糧票,這也正方便了趙蘭香他們這些每個月領固定份額糧食的城鎮人。

  梁鐵柱說,「我走啦,柏哥今天騎單車摔了一跤,腿現在瘸了。你、你要是有……」有空就去看看他吧。

  梁鐵柱暗自咬舌,在趙知青疑惑的目光下,停了片刻才接上氣說:「要是有藥,你就借他點敷敷唄。」

  雖然被賀松柏漠視了一臉,但梁鐵柱仍然是希望有個知冷知熱女人好好照顧他。

  上哪找個不嫌棄柏哥家庭成分,還願意他做飯的女人喲!這可真是件頂頂有難度的事。

  梁鐵柱雖然不聰明,但也到了想婆娘的年紀,要是有個對他這麼好的婆娘,就是對他沒意思,他也得磨得人有意思。

  趙蘭香聞言,眼前不禁地浮現起男人那蒼白的唇,她還以為是沒吃早飯低血糖造成的,沒想到卻是摔傷了?

  虧他還表現得這麼風輕雲淡,一點都沒讓她看出來。

  趙蘭香忍住想罵的衝動,仍是含笑地把梁鐵柱送走。

  緊接著拐回自個兒的房間,翻箱倒櫃地找,很快就找出了一瓶藥油。這瓶藥油應該能適用於一切的皮肉傷,跌打損傷吧!唉,這憨貨,明明去了縣裡也不知道拿著錢順道去衛生所看看。

  涂點藥又花不了幾個錢!

  她走去賀松柏的房間,敲了敲門。

  「有人嗎?」

  賀松柏吃飽了正在睡午覺,猝不及防地被這道聲音給吵醒。他光著膀子睡覺的,不情不願地起身,兜上一件上衣。

  「什麼事?」

  趙蘭香聽見男人懶洋洋的聲音從屋子裡傳來,低沉的聲音帶著一抹無法掩飾的沙啞含糊,還摻著剛剛睡下卻被人打攪的微惱。

  他突然打開了門,居高臨下地注視著她,鋒利的眉宇皺起,「怎麼……錢少了,還是票少了?」

  趙蘭香看了一眼男人褲腳上沾的血跡,把藥油放到了他的手裡,「鐵柱說你摔瘸腿了,我來看看。」

  「這個藥你先拿著用吧,每天抹三次。」

  賀松柏只感覺到屬於女人的柔軟的手觸到了他,令他粗糙的掌心帶起一陣酥麻,那股電流似從指間一路竄到心窩,電得他心臟的血液都逆流了一般。

  他身體僵硬得彷佛觸電,下一刻藥瓶呈直線地飛了出去,精緻的玻璃瓶頓時摔落到地,「碰」地碎了一地。

  趙蘭香愣了一下。

  賀松柏漆黑的眼瞳微不可見地縮了縮。

  連空氣在這一瞬間都變得有些凝滯,賀松柏也愣了,手指顫動了一下,旋即語氣克制而平靜地說:

  「這……這瓶藥多少錢,我賠給你。」

  趙蘭香又生氣又傷心,又惱怒。

  男人像是摸到了什麼髒東西、避之不及地甩開她的手的那一刻,趙蘭香驚愕極了,旋即心裡浮起了一陣難過。

  「這裡要賠那裡要賠,你還有多少錢夠賠給我?」

  她不在意自己的一片好心被糟蹋了,也可以不在意他下意識的肢體抗拒,但賀松柏這種恨不得時時刻刻跟她撇清關係,最好一點都不欠她的態度,卻令她很惱怒。

  她彎腰把碎掉的玻璃小心地揀了起來,沉默無言捧著一手的玻璃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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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趙蘭香把玻璃碎片揀了挖了個坑埋了進去,她很快托了下午要進城的知青幫忙帶一瓶藥油回來。

  晚上,賀松柏在他的窗前又看到了一瓶嶄新的藥油。他輕輕地旋開蓋子,一股溫和又微微刺鼻的味道溢了出來,他卻微微地皺起了眉,鋒利深邃的眉眼此刻沉默極了。

  不過趙蘭香沒有時間去關注賀松柏到底有沒有塗藥、腿好點了沒有,因為很快她就陷入了繁重的勞動之中。這個月上邊下達了一個重要的決定,要在山上挖水渠。擬將在秋冬開墾水田,引水渠的水灌溉,明年計劃到山上種稻穀。

  這無疑是一個受益百世的舉動,X省的地下水源豐沛,山林眾多,若是能在半山腰開墾出水田來,山頂的林木可以涵養水源,一旦溝通好水渠開墾出水田來,以後的灌溉就不用依靠人力了。

  於是趙蘭香這群知青又被抓苦力了,雖然沒有需要幹啥重活,但卻也逃不了要幹活的厄運。

  她就是有那個閒心思東想西想,也徹底沒有時間鑽牛角尖了。

  ……

  自上次梁鐵柱說過要給趙蘭香搬糧食的三天後,天還沒大亮,他就騎著他的金鹿牌單車來到了賀家。

  趙蘭香仍在睡夢中,就被勤快的鐵柱叫了起來。

  鐵柱籲喘著氣,從他的「大金鹿」的背上取了一袋麵粉下來,又陸續拿了一袋木耳蘑菇竹筍等等乾貨出來,最後還有一袋黏黏的黍米。睏頓的趙蘭香立即打起了精神,趕緊取出暖水壺倒了碗溫水給他喝。

  鐵柱咕咚地喝完了,趙蘭香說:「現在不急吧,我馬上就做早飯了,動作很利索的,等一會就可以吃了。」

  鐵柱雖然起得早,但是幹他們這行的又苦又累,哪裡顧得上吃早飯。他習慣天不亮就把「貨」送到客人的手裡,三年了從來沒吃過早飯。

  不過趙蘭香的手藝特別好,做啥都好吃,她提出要留他吃早飯,鐵柱求之不得呢!他猛地點頭,忽然發現這黑漆漆的天,離天亮還很遠,哪裡到吃早飯的時間唷。

  趙知青真跟他柏哥說的那樣,心地是善良的。

  梁鐵柱賣了那麼多年的糧食,還沒有過哪個客人留他吃早飯。他們都是恨不得他交了糧食之後,立刻消失不見,唯恐方才那番交易被人發現。

  趙蘭香很快鑽去柴房做早餐了,家裡已經沒有肉了,這段時間她也懶得去門市買肉回來吃了。她看著梁鐵柱捎來的那袋豐富的乾貨,於是轉頭跟鐵柱說:

  「素鍋貼吃吧?」

  此時梁鐵柱已經把賀松柏叫了起來,他走到門口疑惑地說:「素鍋貼?」

  趙蘭香笑著說:「別小瞧它是素,素鍋貼做得好吃,那比吃肉還有味道呢,你、你……們等等。」

  她說著發現賀松柏也來了,不知道啥時候來的,默不吭聲地搬了張小板凳來蹲在柴房門口。

  他滿臉都是還沒睡夠的睏倦模樣,頂著一頭的雞窩靠著牆小聲地打了個哈欠。那雙眯起的眼只露出一條縫,漆黑的眼在縫中流轉出細碎的光芒。

  梁鐵柱靦腆地撓了撓頭,畢竟是孤男寡女,還是要注意點影響的,於是他把他柏哥也叫了起床。

  趙蘭香轉身去揉起了麵,鍋貼的名字其實名不副實,讓人一聽著眼前就浮現起焦乎乎的鍋巴。

  實際上鍋貼是一種煎脆酥香的長版餃子,咬一口脆軟鮮美,湯汁濃鬱。那種滋味可比吃水餃強多了,然而做起來也麻煩了很多。

  鍋貼要達到那種軟脆又嫩酥,同時又要包得住餡,這就既要求了它的皮足夠軟,又要足夠韌。太軟了兜不住餡,皮容易破;太硬了也就沒有那種軟酥脆的美妙體驗了。所以趙蘭香和了兩團麵,一團燙水和的麵,一團冷水麵,燙水麵軟和,冷水麵韌彈,最後揉成一股。

  她包好大餃子放到鍋裡炸,炸得金黃,邊炸邊澆蛋液,刷上豬油。木耳、山蘑菇、豆皮兒、竹筍揉成餡料,交織成一種不可思議的組合,各種山珍的鮮味浸入了豬油湯汁裡,鮮極了,也香極了。

  豬油的香味夾雜著鍋貼本身的香氣溢了出來,把守在柴房外的兩個男人都勾得精神了起來,鐵柱期待地咽了咽口水,聞起來這麼香,吃起來肯定好吃。

  趙蘭香把熱騰騰的鍋貼端了出去,每人三隻,她自己吃一隻就夠夠的飽了。

  梁鐵柱咬了一口,入口的軟脆,煎得外交內嫩,口感棒極了。再咬一口,鍋貼包裹著的那股濃鬱鮮美的菜汁就流了出來,帶著各種山珍鮮美香鹹的滋味,又燙又熱,令鐵柱嘶嘶地抽氣。太好吃了,皮兒被炸得酥酥軟軟的口感令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連同被燙到的微微刺痛也變得享受。

  好吃得讓人恨不得整隻吞下,又不捨得狼吞虎咽,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一口口地嘗了起來。

  賀松柏也享受地眯起了眼睛,慢吞吞地啃完了三隻鍋貼。

  趙蘭香回房裡取出了十塊錢交給梁鐵柱,鐵柱找補了三塊六毛給她,肚子飽飽的、一臉滿足地騎著他的大金鹿離開了。

  天空初綻晨光,趙蘭香吃飽了回房間歇息了一會,很快就投入緊張的勞動中。

  這次的工程除了村民都參與之外,政府還包了一支工程隊,負責挖溝渠。

  大家都幹勁兒十足,畢竟他們對這種把水由上往下放,次第灌溉水田的方法稀奇極了,聽外地人提起的時候,那一臉的懵逼的表情別提多羨慕人家了!輪到幹活的時候,平時一些慣愛偷懶的人也不敢放肆。

  趙蘭香看見蔣麗也破天荒地勤奮了一些,不像平時那麼懶惰嬌氣了。趙蘭香覺得蔣麗可不是那種容易受周圍人影響的人,當她把碎石頭運下去的時候,看見了一群幹事模樣的人,才有些明悟。

  趙蘭香雖然吃飽了早餐才來幹活,但力氣畢竟小,幹了半天人就挨不住了。走的每一步路都跟背著大山似的沉重,她走著走著突然走不動了,只裝了一點點碎石料的小推車,帶著人往下滑。

  一隻強健的手在後邊穩穩地握住了推車,趙蘭香轉過頭去看,是賀大姐。

  她笑眯眯地摸了摸趙蘭香的頭,雙手有力地把車運到了廢石堆裡。她打著手勢說:「你累了,去休息。」

  「我幫你幹。」

  趙蘭香也沒有勉強自己,取了水壺給自己補充了水分鹽分。她轉頭,看見蔣麗仍在堅持地幹著活,提著頭一點點地刨著土,她穿著淺紅色的短袖被汗水打濕了,白花花的一層鹽漬曬脫了出來。

  趙蘭香到底是有些刮目相看了。

  不過打臉很快又來了,中午大夥幹完活後,聚在一塊吃自己從家裡帶來的便當。周家珍坐在樹下的石頭上乘涼,享受地吹著涼涼的山風,邊吃邊跟趙蘭香咬耳朵。

  「蘭香,你咋地剛剛沒好好表現呢!」

  趙蘭香嚼著米飯的動作有些遲鈍,詫異地問:「怎麼了?」

  周家珍恨鐵不成鋼地敲了敲她的腦袋,問:「難道你下鄉不是為了那件事來的嗎?」

  心虛的趙蘭香聞言,心裡地咯噔了一下,她的表現有這麼明顯?她剛才幹活的時候,分明也沒有往賀松柏那裡看多少眼。

  不過她聯繫起前言後語,周家珍不像是發現了她想接近賀松柏的事,接近賀松柏還要什麼「好好表現」?於是她淡定地問:「什麼事?」

  周家珍還以為她還在裝傻,忿忿地說,「當然是推選工農兵大學生了。」

  她看著趙蘭香像是看著沒心眼的傻大妞似的,沒個上進心,點著她的額頭心痛地說:「大夥在幹活的時候,你幹嘛去休息了。我才剛下去倒石頭,沒盯你幹活,你就水成這樣……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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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本來你也是挺有機會的,文化高、人緣還不錯,要是群眾投票肯定也有你的份兒。領導就站在這,你剛剛在幹什麼啊你?」

  周家珍既憤慨又惋惜。

  趙蘭香哭笑不得,原來還有這回事。

  不過她仔細地回想了一下,好像當年的蔣麗還真是沒多久就去上大學了。

  所謂的工農兵大學生也叫做工農兵學員,是地方從工人、農民、解放軍之中選拔學生,到學校接受幾年的教育再回到生產之中。

  不過看著一臉惋惜的周家珍,趙蘭香不由地安慰道:「沒事的,我不在意。」

  她真的不羨慕工農兵大學生,完全沒想過要競選這個名額。

  趙蘭香清楚77年高考就恢復了,從此之後上大學不再需要地方推薦,通過自己的努力一樣可以念得了大學。

  雖然工農兵大學生出身的人裡邊也不乏有許多優秀的人才。同樣是念完了大學的學生,但因為後來走後門的現象越來越多,推薦選拔出來的學員質量良莠不齊,以至於後來工農兵學員的學歷反倒不被認可。一個是推薦去上大學的,另一個是靠自身的實力考上大學的,哪個更讓人信服這根本就不用說了。

  「工農兵學員」這個香餑餑別人搶得頭破血流,對於趙蘭香來說卻沒那麼大的誘惑力。不過放在眼下它卻是跳出農村戶籍、吃上商品糧的很光明的一條大道。為了搶這麼一個名額,普通人付出的代價,沉重得根本令人無法想像。

  她喝了口水,笑眯眯地說:「這個機會當然是得留給艱苦奮鬥、產生了積極作用的人。我這『消極分子』哪裡還敢肖想。」

  周家珍呸了聲,隨後沉默了許久才說:「我也不敢想了。」

  趙蘭香摸了摸她鬢邊乾枯的髮,杏眸閃閃道:「雖然也指望著被選上了,但學習讀書這件事卻是值得堅持的。即便現在沒有大學讀,夢想總有一天也會達到的。」

  「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周家珍揪著趙蘭香的馬尾,笑罵道:「呸呸呸,都一把年紀的老姑娘了還敢想什麼讀大學。」

  趙蘭香把水壺遞給周家珍,「來喝口水,等會還要去幹活。」

  中午休息結束後大夥又開始幹起活來,趙蘭香提著鋤頭刨土,學著別人挖溝渠姿勢刨起了土,她活幹得慢,別人都幹完去歇息了,她還在後頭慢吞吞地刨。

  突然周家珍推了推趙蘭香的胳膊,吃驚地問:「你看,那個二流子怎麼來了。」

  趙蘭香抬起頭,賀松柏不知什麼時候從山上下來了,此刻站在她身後。

  他說:「我的活幹完了。」

  趙蘭香說:「你活幹完了就幹完了唄,跑來這裡幹什麼?」

  她抿著唇,壓了壓唇角上揚的弧度。

  賀松柏說:「我姐讓我來的,幫你幹活。」

  趙蘭香抓著頭的手緊了緊,唇角邊彌漫著的笑意也淡了。

  「噢,我多謝大姐心裡牽掛我了……不過她上午幫過我一回,下午就不用了。」

  賀松柏聞言,濃黑的劍眉糾結在一起。

  彷佛男人的心裡,此刻正在思考女人怎麼是種這麼麻煩的生物,趙蘭香把頭撇過了一遍,握著頭彎腰刨起土來。

  賀松柏很快地掃了眼四周圍,壓低聲音說:「你力氣小,別逞強了,快給我等會人多了我就幫不了你了。」

  說完他就搶過了趙蘭香手裡的鋤頭,把拉到了另一邊,自個兒彎著腰賣勁兒地刨起土來。他的鋤頭砸落到地裡,四周圍的泥土噗噗噗地飛濺起來,女人要要花一整個下午才能完成的工作,他半個小時就做完了。坑挖得又深又工整,刨出來的土還整整齊齊地碼在兩道。

  賀松柏額間滾滾地流汗,他說:「以後這個時間點,我都來幫你幹,聽話。」

  他說完扔下這句話後,走了,輕輕的聲音淹沒在風中。

  「聽話」這個詞,讓趙蘭香忽然怔忪住了。

  老男人也常常把這兩個字掛在嘴邊,每次輕輕說出這個詞來的時候,他的臉上都是無盡的包容寵溺。她終於找到了一點點他們之間相似的地方了。

  趙蘭香摸了摸自己砰砰跳的心。

  周家珍忍不住驚訝地叫了起來,在她的意識裡,只有處了對象的人才會這樣光明正大地來幫幹活。

  趙蘭香趕緊捂住她的嘴,說:「賀家姐弟的人都是很不錯的,你不要對他們的有偏見。」

  周家珍宛如聽見了鬼話一般的震驚,她說:「你咋的也被他們欺騙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這句老話說得果然沒錯。」

  趙蘭香又說:「我信我眼睛看到的、自己感受到的,而不是去盲目相信流言。你住進了支書家,平時都是幫他們家收揀家務,房租也按時給,他們家的人肯來幫你幹活嗎?」

  周家珍有些語塞,「他們都是大忙人咧,哪裡有空做這些活。」

  趙蘭香卻又說:「支書家的幹少點活都不用愁吃不飽飯,賀家的姐弟不幹活就沒公分掙就要餓肚子,可是他們還是選擇了來幫我幹完活。」

  周家珍沒說話。

  趙蘭香嘆了口氣,說:「幹活吧。」

  周家珍說:「好咧!」

  接下來的每一天,雖然趙蘭香很不願意,賀松柏都按時來頂她的活幹。老知青們收完工看著她和周家珍共同挖的那段坑,也不由地誇讚起來。

  周家珍哪裡好意思受這份誇獎唷,她不想承認也得承認,她還沾了趙蘭香的光。

  因為賀老二來幫趙蘭香幹活的時候,也順便挖了挖她的那份。

  趙蘭香看著賀松柏這麼辛苦,自己也過意不去,於是週末跑去門市買肉也買得勤快了,隔三差五地給他補給點油水。

  村子裡的人羨慕極了,賀家人真是享福了!

  自從那個城裡來的女知青住進賀家之後,賀家人也跟著沾光,吃肉吃肉,愛吃糧吃糧。原本瘦得跟非洲難民似的他們吃得油光煥發,儼然村子裡的「歐洲人」了。

  大夥同樣都是一樣累成狗,結果回到家裡你們吃得吧唧吧唧香,他們碗裡的依舊是紅薯豆錢飯,吃得臉都綠了。而且這種帶著氣味的、生動的對比,才最令人痛苦。

  他們又不能厚著臉皮上門討點吃,又天天被逼著聞這股味。誰讓他們很多人當初還是批鬥賀家的主力軍,這麼多年來關係從來沒修好過。

  想上門討肉吃?

  他們還要點臉,他們這些成分好的怎麼可能為著這幾口吃的向那些壞分子低頭?

  於是他們只能在飯點緊閉大門,充分發揮自己的想像力,地把碗裡的紅薯豆錢飯想像成肉,高高興興地聞著空氣中的肉香味吃完每一頓飯。

  哎!那個趙知青也不知道在做什麼,怎麼這麼香,天天都那麼香!要是趙知青來的是他家就正正好哩!憑啥子賀家那種壞分子能沾光,他們連點米湯都喝不著。

  結果賀松柏某天去幫趙蘭香幹活,被同隊的人撞見後,這些人就彷佛抓住了宣洩口,成天逮著人的痛腳踩,見縫插針地在幹活的時候說酸溜溜的話。

  賀大姐的兩耳清淨極了,本身她也是個聾子,別人在她面前喊得喉嚨都破了,她一個字都聽不見。在她面前嚼舌根純屬浪費精力,吃飽了撐得慌。

  只是可憐了賀松柏,遭受到的「關照」是雙倍的,耳朵一直沒清淨過。

  「女娃娃啊長得俊,又給郎吃肉來,又給郎暖被……」

  「閉嘴。」賀松柏淡聲道,低啞的聲音含著威脅。

  那人更加興奮地又在賀松柏面前唱了一遍,唱順口溜的人叫王癩子,又窮又邋遢,三十多歲了還討不上老婆,每當聽見沾點男女關係的桃色他就聞風而動,一雙渾濁的眼綻放射出異樣的光亮,激動又興奮。

  旁人噓聲一片,轟然嘲笑。

  「賀老二家早窮得只剩兩間破屋了,連偷子都不願過門。也不知道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得上人家城裡來的文化人阿……」

  王癩子愈發得意,更是搖頭晃腦地唱起那兩句順口溜來,賀松柏一把甩開了鋤頭,砂鍋般的拳頭流星似的往王癩子身上招呼。

  這一天,趙蘭香沒等得來賀松柏給她挖溝溝,倒碎石。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賀三丫眼裡包著兩團淚跑來找趙蘭香,「姐姐可不可以去看看我大哥,他流了好多血。」

  賀三丫指了指那個方向,鼻涕眼淚掉下來。趙蘭香立刻扔下了小推車,飛奔一般地跑去了賀松柏上工的地方。她看見地上流著一灘血,整個人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好不容易鎮定下來,抓了個人來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問清楚大概來龍去脈後,她跑回了賀家老屋,急匆匆地推開了賀松柏房間的門,只見光線昏暗的房間內,男人趴躺在床上,蓋著被子只露出一頭黑色的短髮。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藥油的味道,刺鼻而濃烈。

  趙蘭香走了過去,看到人還好好地躺著,眼眶裡彌漫的濕潤收住了。

  她佯作若無其事地問:「哦,這段時間太忙了我還沒來得及問,你的腿好點了嗎?」

  「我要看看你的腿。」

  賀松柏攥住了被子,淡淡地說:「沒事了。」

  趙蘭香一把掀開了他身上薄薄的被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身上的傷痕,麥色的胸膛上布滿了鱗鱗的淤青,很多地方甚至滲出紫紅色的淤痕,他深邃鋒利的眉角上凝固了一塊血疤,鮮血一路流到臉頰。模樣看起來可怕極了。

  她用手指輕輕地按了按他的皮膚。

  男人立即嘶嘶地叫了起來,趙蘭香說:「活該,犯得著打架?」

  賀松柏皺著眉,疼得抽氣地疼,連神經都是麻木的,也分不出心思再去思考什麼,他聲音沙啞地說:「亂說話,該教訓。」

  趙蘭香從自己房間找出了更多的藥,用酒精給他洗了洗傷口,又給他敷上了藥,最後淡淡地說:「沒有亂說話。」

  溫和的藥給火辣辣的傷口帶來了一絲慰藉,痛得麻木的傷口此刻彷佛失去了知覺一般。賀松柏嘶嘶抽氣的聲音頓停,此刻他才能騰得出多餘的精力,去想身旁的女人是何時俯下身坐到了他身旁,又是何時彎下腰來仔細地摸著他的胸膛,以及她整個人宛如坐到了他懷裡的姿勢,又是究竟有多麼不合時宜。

  距離近得他呼吸之間都能攫取到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氣,沒受傷的那隻手貼著她溫暖綿軟的豐潤,昏暗的房間裡靜悄悄的,視覺的弱勢增強了其他感覺的敏銳。他甚至能從一堆刺鼻的氣味裡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

  「什、什麼?」

  賀松柏宛如被燙到一般,動作僵硬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趙蘭香眨了眨眼,認真地說:「他沒有亂說話。」

  那對澄澈的杏眼宛如秋水,溫柔又嫵媚,眨得賀松柏眼皮一跳,太陽穴抽抽地疼。

  她笑了笑,按住了他撤退的手,窈窕的身軀朝他貼得更緊了,賀松柏的唇瓣一片溫軟濡濕,腦袋陡然變得空白,只感覺整個人如遭雷劈,渾身滾燙宛如岩漿、要炸開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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