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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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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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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0:27:51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章

  顧工和賀松柏一塊坐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抽菸聊天,一直聊到了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才罷休。

  顧工感慨道:「如果有機會,我一定收你做徒弟。你這年輕人雖然笨了點,但是能吃苦,跟著我學土木肯定有出息。」

  說著他苦笑地搖搖頭,「算了,徒弟這個名諱不好,這輩子再不收徒了。」

  其實這年頭還有什麼關係是可靠的呢……

  賀松柏把最後一根煙支在鼻子上,嗅了嗅,嗤之以鼻:「你還是顧著你自己好了。」

  「被整得那麼慘,還有心思收徒弟?」

  顧工來到河子屯的第一天,他穿了一身深黑色的中山裝,熨貼得一絲不苟。胸口上的口袋別著支精緻的鋼筆,從頭到腳透露著一股高級知識分子的清貴,他指揮起工程隊的工人來也頗有指點江山、意氣風發的味道。

  對於賀松柏這些指望著掙工分的最底層的人來說,工人已經算是無上光榮的職業了,而顧工還是工人的頭子,那更是了不得。顧工在這群地裡刨食的農民的眼裡,無異於渾身都發著光,令人敬佩又畏懼。

  結果……

  秋收沒幾天,「高高在上」的高級知識分子顧工霎那間淪為了勞改分子。渾身的光芒霎時掉落,掉進泥裡的速度令人瞠目結舌,這對於大夥來說還是一種新鮮得不得了的體驗。

  賀松柏對於他的遭遇,只能報以同情。他能做的也就是騰出空來的時候,稍稍幫上一把,更多的是沒有了。

  連他自己都還是個日子過得苦哈哈、自身難保的窮小子。哪裡管得了那麼多?

  不過阿婆從小就告誡賀松柏,要尊重知識分子。無論在哪個年代,知識分子都是建設祖國的棟樑,國家的蒸蒸日上離不開他們的貢獻。因此賀松柏把他親愛的對象送回去睡覺後,怕一朝摔入泥潭的顧工心裡犯軸、想不開,又折回了穀場,好心地陪這個高級知識分子聊了一晚上的閒話。

  賀松柏說完話,顧工也沉默了。

  他有些狼狽地說:「可能是想著人到晚年還沒有個繼承衣缽的人,有些不甘心。」

  賀松柏滿不在意,他擤了擤鼻涕聲音有些沙啞地說:「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現在都這樣了還不安分點。」

  「我阿婆還留過洋呢,她現在能做的是就是每天吃吃睡睡。」賀松柏淡淡地說。

  「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人活著才是最要緊的。」

  顧工一聽,滄桑的臉頓時更苦了,皺成了一團苦巴巴得像是隨時能擠出淚水似的。

  賀松柏扛起鋤頭,一言不發地往田裡趕了。

  ……

  趙蘭香早起做了頓早飯,蒸的是白花花的雪饅頭,麵被她翻來覆去地揉著,揉出了韌性,趁熱吃香甜綿軟;冷了之後吃,越嚼越有味。做完早飯後她偷偷往男人的屋子瞄了一眼,發現屋子裡根本沒有人。

  連鋪蓋上的擺設還是工工整整,換洗下來的乾淨衣裳還疊在床頭沒動,看著就像一晚上沒回來睡過覺似的。

  她立刻聯想起了昨晚在穀場碰見的那位「顧工」,賀松柏昨晚的表情就有些古怪,敢情這是一夜未歸?

  趙蘭香的眼睛沉了沉。

  早餐賀大姐就著熱開水吃了兩隻饅頭,又拿了兩隻裝進布袋裡,當做中午的午飯。

  雖然阿婆同她說過已經「付」過趙知青飯錢了,賀大姐吃得仍舊是有些不安穩,她本來打算把趙知青的活全都包攬到自己身上來,但無奈趙知青的活就是守夜,這個賀大姐就無力照顧了。

  她晚上還要負責背阿婆起夜,伺候她喝水、上茅廁。老人家有個頭疼腦熱也得她在一旁看著。

  賀大姐懷著感激的心吃完了這頓早餐,向趙蘭香道了謝。

  賀三丫把傍晚在山裡摘的野果子都拿了出來送給她趙姐姐吃,跟葡萄似的眼睛透出一抹甜甜的可愛。

  趙蘭香揉了揉賀三丫黃黃的頭髮,說:「等會我跟你一塊去打豬草。」

  賀大姐去搶收了糧食,照顧大隊裡的牛啊豬啊,這些繁重的活就壓在三丫孱弱的肩膀上了。實際上趙蘭香晚上看穀場,也是想幫三丫一把,看她背著一隻比自己還高的竹簍子去山上到處亂晃,趙蘭香擔心她幹不過來。

  用完早飯趙蘭香背著竹簍子便跟三丫一塊上山去採豬草了,所謂的豬草就是苜蓿,也叫金花菜,拌著米糠餵豬吃,豬長肉特別快。

  三丫每天跟著大姐一塊上山採草,哪裡的草長得豐美、哪裡長得茂盛都摸得透透的。

  小姑娘採豬草之前,拉著趙蘭香去摘了野果,一簇簇紅豔豔跟滴血似的漿果長在草邊,低頭就可以摘到。

  三丫小拇指點了點,迅速摘了幾顆扔進嘴裡。

  這種漿果叫野草莓,小拇指大小,不夠草莓肉厚汁多,勝在酸酸甜甜,吃起來別具風味。趙蘭香跟著嘗了嘗鮮,這一片的野草莓很快就被兩人「糟蹋」光了。

  三丫又蹦蹦跳跳地帶趙蘭香去摘山捻子,一路快活地唱著山歌走過去。湛紫色的果子掩映在蒼翠的葉中,小家伙跳著勾住了枝丫,眼疾手快地摘了一兜,放開手樹枝「嗖」地一聲彈了回去。

  她渾身上下都沾滿了亂糟糟的葉子,針粒似的荊棘,笑嘻嘻又靦腆地抓了幾把果子遞給趙蘭香。

  趙蘭香和她坐在山石頭上,解決了一半的山捻子。三丫說:「跟趙姐姐一塊來山上好開心。」

  趙蘭香摸了摸她的腦袋。

  一大一小的兩人到山裡採完滿滿兩籠的豬草,已經差不多到吃午飯時間了。趙蘭香沿著山路小心翼翼地跟三丫一塊下山,路上碰到了幾個青年人領著一小隊的工人走上山。

  他們穿著黃色的工程隊的工人制服,眉眼意氣風發,暗藏得意。

  趙蘭香和三丫停下了腳步,把路讓給他們先走。

  三四個青年人紛紛道:「同志好!」

  趙蘭香回道:「你們好,背著這麼多東西是要去幹嘛?」

  一個工人說:「準備勘測地貌,這些是炸藥,疏通了水源,挖好的溝渠就能通水了。」

  趙蘭香說:「那你們繼續忙,我們先走了。」

  趙蘭香拉著小姑娘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山。

  三丫捏著趙姐姐溫暖的手,小小聲地說:「這些人以前好凶的。」

  趙蘭香沒有說話,拉著三丫繼續往山下走。

  四個打頭的青年扭回了頭,操著一口流利的普通話說:「沒想到在山溝溝裡還能見著這麼俊俏的女人,不容易。」

  另外一個說:「應該是下鄉的知青,談吐打扮都挺時髦的,哪裡像本地人!」

  幾個人哦了一聲,轉向了其他的話題。

  「沒有顧懷瑾這思想頑固的壓著,工程哪裡還要拖這麼久,咱幾個早就回京了。」

  ……

  中午,烈日高照。

  趙蘭香回家急急地炒了個蛋炒飯,用清涼解毒的百花菜燉了個湯,火速地趕往穀場。

  她給賀大姐送了飯盒,又跟她推了推。

  「賀二哥也沒吃,大姐去給他送一份。」

  賀大姐笑著擦了擦汗,搖搖頭,「活,沒幹完。」

  「你,去送。」

  趙蘭香拎著飯盒,心裡有些激動,又有些退卻。

  「這怎麼好意思?」

  賀大姐奇怪地皺了皺眉,好像在問: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趙蘭香自己心裡有鬼,自然幹啥事都帶了一絲的緊張。這可是大姐叫她送過去的,賀松柏可不能指責她了!

  趙蘭香走到穀場,看見一水溜的漢子脫了上衣,光著膀子用鐵鏟揚穀,她紅著臉,露了個面後迅速地退了出去。

  賀松柏注意到場邊邊露出的那抹深藍色的影子,太陽穴跳了跳,摘下了帽子趁著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地跟著溜了出去。

  他走到蔥鬱鬱的小樹林裡,他親愛的對象捧著飯盒,笑眯眯地沖他招手。

  趙蘭香說:「快來吃吧。」

  賀松柏有些遲疑。

  趙蘭香又說:「快點吃完快點回去幹活,磨磨蹭蹭的你想招惹別人都過來嗎?」

  賀松柏這才猶猶豫豫地跟了過去。

  對象還是頭一回「大庭廣眾」之下給他送飯,這讓賀松柏有種隱秘的自豪感。腦袋一熱之下跟著走了過來,結果小樹林裡縷縷涼風吹了過來,賀松柏渾身一涼,這才震驚地發現自己沒穿上衣。

  他跟個害羞的黃花閨女似的,駐足不前。

  趙蘭香含笑地打量著賀松柏。

  他脖子下面的皮膚可真白,深麥色的脖子一路下去,直到鎖骨邊上就出現了涇渭分明的黑白線。雖然是瘦削的身形,沒想到脫下衣服還是肌肉的,腹部下那六塊腹肌清晰地浮起,一塊塊地整齊地碼著,硬硬白白的,可愛極了。

  令趙蘭香這種由內到外「成熟」的女人,渾身看得發熱。

  嘖,這是就她可愛的男人啊。

  趙蘭香看見賀松柏微微窘迫的臉,輕咳了一聲,用手捂住眼睛,凶巴巴地說道:「可以了吧,女孩子都沒有你這麼害羞。」

  賀松柏摘下帽子,感覺被結結實實地噎了一下。令他羞窘的不是他沒穿衣服,而是她火辣辣的目光跟燒著似的黏在他身上,看得他渾身不自在。這婆娘真是不害臊!

  然而腹中的飢餓感戰勝了一切,賀松柏迅速地走了過去端起飯盒,大口大口地吃起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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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一:

  顧工:你這年輕人雖然笨了點,跟著我學肯定有出息

  柏哥:這句話……讓徒弟什麼的,都變成雲煙了。

  ————————

  小劇場二:

  有個主動的婆娘,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柏哥:大概肉放在嘴邊,天天勾引你吃的體驗吧。

  自己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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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1:41:25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一章

  剛出爐的蛋炒飯熱氣騰騰,入口脆香,米粒軟滑,三四顆米粒裹著一圈金黃的蛋花。炒飯裡的豬油散發著誘人的氣息。融化的豬油拌著肥瘦均勻的豬肉被炒得嫩軟滑膩,雪白的肥肉幾乎燜得透明,流下盈潤的油滴。

  這頓蛋肉炒飯極大地滿足了飢餓之人的口腹之欲。

  雞蛋的脆嫩加上豬肉的香鹹,令賀松柏暫時屏蔽了光著膀子的尷尬,他使勁地往嘴裡塞飯。餓了的人吃嘛嘛香,何況對象的廚藝還是一流的,好吃得能讓人把舌頭吞下去。這頓油水充足的飯,填飽了賀松柏黑洞般的飢餓。

  半大的小子吃窮娘,他出了雙倍的力氣,吃的份量比成年男人還要多得多。

  趙蘭香滿意地看著飯盒裡的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被男人刨乾淨,他吃飯的模樣可真令人忍不住疼愛。

  嘴巴填得滿滿的,還一個勁兒地把飯往嘴裡塞,吃起肉來深邃鋒利的眼睛暗沉一片,凶狠又專注,然而咬到了肥肉會享受地眯起眼睛,這幅模樣讓趙蘭香有種自己養了一隻小藏獒似的錯覺。

  那麼瘦的男人,怎麼能幹掉那麼多的糧食呢?明明他的肚子還是平平癟癟的。

  她忍不住探出了手環繞住了他勁瘦的腰,拇指觸到他硬硬白白的腹肌上,男人的身子頓時僵硬了起來,刨飯的動作也微微滯在了半空中。

  趙蘭香又按了按,下一秒她的手立即被男人粗糲的手掌抓住。

  賀松柏不自然地說道:「不要、亂摸。」

  聲音僵硬又喑啞。

  趙蘭香說:「你繼續吃啊,另外一個盒子裡還有湯。你吃你的,我摸我的……」

  她說完點了點他紅紅的耳朵,湊上去小小心地親了一口。

  趙蘭香溫柔的聲音裡帶著數不盡的愉悅。

  「你好可愛。」

  賀松柏敏感的脖子感受到了柔軟的觸碰,腦袋忽然一片空白,渾身緊繃得跟拉滿的弓一樣。

  趙蘭香忽然發現他不吃飯了,也不喝湯了,整個人就木愣愣地釘在大石頭上。

  她感受到了男人渾身蒸騰的熱氣,漸漸發燙的身體。整個人僵硬得不像話……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沙漠裡乾渴了數日的人一般,喑啞得幾乎模糊。

  「蘭香……」

  趙蘭香將微微涼的手放在了他的腰側,男人倏而地站了起來,連飯碗都顧及不暇地打潑了,熱燙的湯水撒了他一身,他跟離弦的箭般「噌」地就不見了。

  趙蘭香愕然地看著滿地的狼藉,這電光火石之間的變化令她連追都來不及追。

  這……這,到底算什麼!

  她又好氣又好笑地揀起了打潑的碗,本來還想再親親他,沒想到連這點福利都拿不到了。

  老男人的熱情猛烈得讓人吃不消,一點火花都能勾得他不要臉地纏上半天。輪到這個青澀的男人,他的反應就像塊僵木頭! 一激動就跑得沒影了!

  ……

  賀松柏火燒屁股一樣地跑回了穀場,心有餘悸地擦了把汗。他的臉由內向外地騰起一股灼熱,整個人像是被燒著一樣。

  只有悶頭悶腦一個勁兒地勞動帶來的肉體上的疲憊,才能夠讓他摒棄腦子裡那一切光怪陸離的雜念。

  他渾身跟炸開了一樣的熾熱,埋頭幹起活來也是下了狠勁兒的。鏟子下的穀子彷彿變成了他的發洩地,一鏟一鏟地不斷地翻著,很快他就翻完了小半邊場的穀子。連帶著顧工的那份活都攬在了身上。

  顧工被熾熱的太陽灼得眯起了眼睛,他看著跟蠻牛似苦幹的青年,不由感慨:「不愧是年輕的後生,這股力氣去當工人肯定是年年評優秀的。」

  賀松柏低沉沙啞的聲音透露出了無奈,「我這輩子都當不成工人。」

  他連種塊好一點的水田都輪不上,工人這樣光榮又待遇優渥的工作更是連想都不敢奢想。連份工人的工作都不敢奢想,又怎麼敢奢想幹部的女兒?

  顧工嘆了一口氣,也默默地勞動起來。

  他一邊勞動一邊快活地唱道:「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憂鬱的日子裡須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

  賀松柏並不是很想搭理身邊這個試圖娛樂他的中年人,悶不吭聲地埋頭幹活。

  同樣在穀場上的周家珍,此時頂著烈日、滾滾的汗珠流下,她整個人宛如從水裡打撈起來的一般。停下來補充水分的速度還夠不上她流汗的速度。

  她握著鐵鏟的手突然感到一陣無力,鐵鏟哐地砸到了地上發出悶厚的聲音。

  吳良平注意到了,走過來跟她說:「你好像有些中暑,去樹蔭底下乘乘涼,這點穀我給你翻。」

  周家珍這時也不逞強了,抹了把汗說:「吳同志,辛苦你了。」

  她到樹蔭底下納起了涼,吳良平接下了她的鐵鏟,一絲不苟地揚穀。熱浪滾滾而來,彷彿眼前的空氣都像被蒸過似的,悶得像火爐。

  周家珍一直坐到了傍晚,中暑帶來的不適感才消退一些。

  吳良平用拇指扶了扶厚厚的鏡框,他摘下眼鏡露出一雙溫厚的眼。

  他默默地把周家珍的包裹拿在手裡,「要不要去衛生所看看?」

  「你走前面,我給你拿回去。」

  周家珍心疼錢,有小病能挨就挨,實在熬不過去的病才捨得去衛生所拿點藥吃。她感激地搶回了自己的東西,「我好多了,給我自己拿吧。」

  沒有趙蘭香的揶揄,周家珍也不會特意地注意起吳良平來。吳良平種種過於熱心的舉動,讓周家珍心跳得厲害地慌。

  吳良平猶豫了一下,定定地看著周家珍慌亂躲避的眼,說:「家珍,我那裡還有書,你要不要看?」

  周家珍低頭看著自己涼鞋露出來的腳指頭,說:「我長得不好看。」

  吳良平聞言,眼裡一瞬之間有被人拆穿的錯愕,過了一會才好不容易恢復平靜,他有些笨拙地道:「家珍你忘了嗎?」

  「『人的美並不在於外貌、衣服和髮式,而在於他的本身,在於他的心。①』」彷彿回到他擅長的領域,這個寡言的男人口齒才會伶俐一些。

  周家珍眼裡多了一抹濕潤,她感動地說:「謝謝你,吳同志。」

  她除了說這些,顫抖的唇說不出更多的話了。

  周家珍拖著沉重腳步,披著餘溫尚存的夕陽的光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了李支書家。

  賀家。

  晚上,賀松柏吃完晚飯想起趙蘭香依舊守在那間破舊屋子,他想起白天她那近乎予取予求的親近,頭疼得就很厲害。這麼纏著他,他很快就要守不住自己的堅持,甚至做出傷害她的卑鄙行徑。這樣一來,他跟那畜生還有什麼區別?

  吃完晚飯後,不知該如何面對趙蘭香的心情同她的安危對等起來,賀松柏踟躇了一會,很快就提著燈去穀場了。

  他默不作聲地走到簡陋的屋子,靠著牆根坐了下去。

  在這裡,他能聽得見她翻書的聲音,也能聽見風吹得樹葉嘩啦嘩啦響的聲音,內心一片平靜。

  賀松柏睜著眼睛,盯著那抹微弱的光,一直盯到眼睛發酸。

  趙蘭香蹲在穀場外,等了許久也聽不見草叢傳來的那股嘩啦啦的聲音。趙蘭香咬了咬牙,這男人真是欠調教!

  不發發狠他是不知道啥樣的對象叫好對象了!

  這麼不體貼,也不怕她跑了!

  趙蘭香又耐著心枯坐了半夜,仍舊是沒把人給等來,反而把顧工給等來了。

  顧工像是沒睡醒一樣地靠在穀堆上打盹,他像是喝醉了一般地說胡話:「不要炸,慢慢挖不好嗎?」

  「我沒有貪炸藥的錢,我顧某人像是會貪老百姓血汗錢的人麼。」

  趙蘭香走過去,想聽得更加清楚,然而顧工卻睡著了。

  她有些凝噎,顧工睡著了誰來守夜。

  趙蘭香使勁地晃著顧工,然而這個可憐的男人經過了一系列的打擊和繁重的勞動,此刻已經睡得實實的,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那種沉實,說不定一腳踩在他的臉上他都沒有知覺。

  她無奈地鬆開手,又蹲回了屋子門邊打著哈欠繼續看起了書。

  ……

  在秋收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潘雨的學校也放假了。學校給學生放了一段長長的農事假。這些學生待在學校也沒有好好念書,整天搞運動念口號搞事情。這樣念書倒還不如放人回去收糧食。

  潘雨很高興,因為只有回到了河子屯,她才能見上他。

  潘雨回到家後,潘玉華和潘嫂毫不客氣地把六個工分的活交給了她,攆她去穀場看穀。

  潘雨的臉頓時蒼白,連連搖頭:「不!給我換一份吧,我寧願去碾穀!」

  她驚愕的眼睛頓時彌漫了血絲。

  潘嫂被小姑突然的歇斯底里給嚇唬住了,她呵了一聲舒了舒胸口,埋怨地道:「玉華他娘就是偏愛丫頭,一個丫頭片子不好好幹活去念什麼書,念得腦子都壞掉了。」

  「碾穀碾什麼碾,你該不會又想去找賀老二吧?俺跟你說,沒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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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出自《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小劇場一:

  顧工: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不要悲傷,不要心急!

  柏哥:好吵。

  小劇場二:

  香香:你好可愛

  柏哥:(腹肌平攤,給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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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潘雨沒有同兄嫂糾纏,而是直接跟爹娘訴求。潘爹是個老實忠厚的農村漢子,聽見女兒的請求很爽快就答應了。

  他說:「二妹你好好念書就成哩,等高中畢業在縣城裡拼份正式工做,吃上商品糧。不要跟爹娘一樣在地裡刨食,一輩子沒出息。」

  潘雨鬆了口氣。

  次日,潘雨跟親娘一塊去碾穀子。她把石碾子的帶子套在驢身上,牽著小毛驢一路走,石碾軋過穀子響起一陣滾滾的聲音。但很快小毛驢就被牽去別的地方使喚了,潘雨跟潘媽合力把石碾帶套到肩上,吃力又艱難地移動……

  日當正午,潘媽回家做飯,四處的人要麼散了回家,要麼躲在樹蔭底下吃飯。潘雨徑直地走去了揚穀場。

  很快,她看見了自己想要找的男人。

  他還是那麼勤快,旁人都散了,他仍在埋頭苦幹。精瘦的腰身展現著原始的力量,汗液順著他堅毅的面龐流下,男人偶爾停下用掛在脖稍的爛毛巾擦一擦,又繼續幹。

  熾熱的宛如碎金汞般陽光把他渾身曬得發紅,那肌理飽滿的臂膀每一次揮動都帶起一陣力量的顫動,沉穩而有力,彷佛無論多麼粗重的活到了他的手下都變得稀鬆平常。他高大又有力,讓人看著滿滿的安全感,這種男人正是潘雨渴望的。

  潘雨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走過去。

  ……

  賀松柏聽到背後傳來的輕輕的腳步聲,目光落在地上那道女人的影子,他心頭一鬆。

  平時的這個時間點,大姐早就來送飯過來給他吃,他也早就填飽肚子懶洋洋地在樹蔭下打盹了。然而——

  今天卻沒有。

  他忍著叫了無數回飢餓的肚子,耐著心等著,再等一等。如果大姐還不來,他就回家。唉!寧願得罪小人,不要得罪女人,這句古話說得一點都沒錯。

  賀松柏在想他一定是把對象惹生氣了,她不肯再給他送飯了。

  賀松柏盯著水泥地上投映的那單薄的倩影,心頭滿不是滋味,又熱得厲害。

  正當他壓下心頭所有紛亂的想法欲要轉身的時候,對方先開口了。

  「你吃午飯了嗎?」

  賀松柏那滿腔復雜的情緒,霎那間全都烏有。

  他意外地看著潘雨,「你怎麼來了?」

  潘雨說:「我有重要的話要同你說。」

  賀松柏發現四周圍已經有沖這邊打量的目光了,他硬著頭皮放下了農具,跟著潘雨走到了小樹林裡。

  他既頭疼又無奈,「潘同志,我以為上回已經跟你說清楚了。」

  潘雨的眼眶頓時濕潤了,「你為什麼那麼久都沒有找媒人上門同我爹娘說,我只想要你這個人,我們倆搭夥一塊過肯定能把日子越過越紅火。你現在種上了塊好地,以後日子不會過得那麼窮了,現在去求我爹娘,咱倆的事未必不成……你為什麼……」

  「我理解你,你也、也了解我,我們是頂頂合適的人。」

  賀松柏哪裡遇到過這麼直白的「求婚」。

  連他親愛的對象都沒有這樣大膽地說過要做他婆娘的話。

  賀松柏陷入了可怕的冷靜,他甚至可以面無表情又地說出傷人的話,薄薄的唇一張一合,清晰地落下刀子。

  一通話說完後,女孩的臉色頓時變得蒼白,眼裡暗含的期望徹底破碎,傷心欲絕之下扭頭落荒而逃。

  賀松柏舒了口氣,頓感一身輕鬆。

  然而他視線一轉,目光落在了某處,太陽穴開始忍不住抽抽地疼。

  他那姍姍來遲的對象,正在不遠處要笑不笑地盯著他看。

  賀松柏劇烈地咳嗽了一下,心頭慌得厲害又感覺自己分明沒做錯什麼事,但此刻偏偏心裡就有了被人捉姦正著一般的微妙的感覺。

  他躊躇著,最後看她好像很生氣的樣子,追了上去。

  ……

  賀松柏人長得高,腿又長,三步兩步拔起腿來追人,趙蘭香哪裡跑得過他?

  很快她就被追上了。

  賀松柏漲紅了臉,微微喘著氣兒說:「為什麼要跑?」

  趙蘭香推開了擋在跟前的男人,諷刺地說:「我當你怎麼昨晚沒來,原來是換對象了?」

  「我這麼主動,主動送到你嘴裡來,你心裡肯定很得意吧。」

  賀松柏聞言,感覺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腦殼子疼得就像當初被人打裂了一樣。

  他哪裡碰到過這種架勢,他笨拙解釋地說:「我沒有換對象。」

  「也不得意。」

  趙蘭香又繼續說:「只怪我自己湊上來,讓你羞辱。」

  賀松柏聽了,紅潤的唇霎時褪去了血色,緊抿著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趙蘭香定定地看著這老實的男人,嘆了一口氣:「算了,我回去了。飯……飯、你——」

  她忽然被他緊緊地抱了起來。

  趙蘭香使勁推了推面前的男人,他的身體又燙又重,緊繃繃的。

  賀松柏既無奈又頭疼,摟住了自己生氣的對象。

  「我知道你是氣昨天的事,但是一碼事歸一碼事。剛剛我絕對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

  趙蘭香是有點氣她昨晚空等了他一夜,而他卻沒來的事。

  她知道也許他剛才跟潘雨沒有超出正常的交涉,但看到他們一前一後地從小樹林裡出來,心裡火氣止不住地冒。

  這個拈花惹草的男人!

  趙蘭香感受到他年輕的軀體下那緊繃的僵硬,他那麼用力地摟緊她。男人破天荒的「主動」讓她怒火微消。

  她捶了他好幾下,「人家讓你進樹林子你就乖乖去,昨天我叫你去你還扭扭捏捏。」

  「到底誰才是你對象?」

  「你是。」賀松柏很無奈地說。

  趙蘭香被他緊緊地摟著,下巴貼在他的肩窩,她不太滿意地說:「我怎麼覺得她才更像?我告訴你,不是我不信任你,你數數看你的劣跡。」

  「我聽家珍說你還跟她鑽過玉米地,嘖嘖嘖……能耐得你,還鑽玉米地!我這個真正的對象親你一下,你跑得比兔子都快。」

  賀松柏感覺憋屈得說不出話來,他嫌佝僂著腰的姿勢不舒服,乾脆把對象摟了起來,附在她耳邊悶聲道:「這只是個流言。」

  「我剛剛就是跟她講清楚,讓她不要再來找我了。」

  趙蘭香狐疑地「嗯」了一聲,尾音上揚,極其不滿。

  賀松柏又吞吞吐吐地含糊道:「我是清白得不能再清白,跟她一點關係都扯不上。你不要聽流言,眼見為實。」

  趙蘭香仍嫌不夠滿足,她說:「可是我的『眼見』就是你心裡根本沒有我,不然你怎麼都不肯主動親近我?」

  賀松柏簡直被噎得無話可說,半晌他才無奈地道:「傻婆娘。」

  「我要是主動親近你,你會受不了的。」

  趙蘭香聞言,眼睛忽然閃亮,心裡一片滾燙的熱,她躍躍欲試地說:「你試試看我受不受得住?」

  她張開雙手摟住了他的脖子,眼睛一片清亮地看著他的眼,那狡黠亮燦的眸子宛如星辰墜入黑海中一般,亮得灼人心。

  賀松柏放開他的手,無奈地摸了摸她的腦袋搖搖頭。趙蘭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四目相對,沉默了許久後……

  男人突然捂住她的後腦勺,凶狠又用力地親了下去。

  他把她摁在懷裡,硬邦邦的胸膛擠壓著她柔軟的身軀,擠得她所剩無幾的甜蜜都渡到了他的嘴裡。他就像沙漠裡乾渴了數日的旅人,疲憊而焦躁,使勁地壓榨著她的清甜。

  他就像飢餓又凶狠的狼,總也餵不飽、吃不夠。那股鋪天蓋地的氣勢彷佛要將她整個人都吃下去似的。

  趙蘭香被他親得嘴巴都疼了,腫了……

  她難受得嗚嗚了起來,開始微不可見地掙扎了起來。但不可否認的,男人又狠又餓的架勢,極大地取悅了她,燒得她一整顆心都滾滾發燙,熱得幾乎能夠烙鐵。

  不、不愧……是年輕加強版的老男人,咳、咳咳。

  趙蘭香又滿足,又難耐地推了他一下。

  賀松柏暗沉的眼眸裡侵略的攻勢才稍減,他離開了她的唇,用舌頭舔了舔。

  「對不起,我有點猴急。」

  趙蘭香連氣都喘不上了,臉上一片粉潤潤的雲霞,頭髮淩亂地倒在他的肩頭,她半點都不嫌棄他的猴急粗魯。她渾身的血液都跟點著了似的。

  她好一會才說:「以後我親你,你也要像今天這樣,我才會覺得你是打心底地愛著我的!」

  賀松柏眼角忍不住抽了抽,他用粗糲的拇指摸了摸對象腫起來的嘴巴,無奈地道:「傻婆娘。」

  「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那種話會讓他心裡那根脆弱的、岌岌可危的理智的弦,「噌」地斷掉。

  賀松柏把人拉了起來,「你自己理一理衣服,很亂了,頭髮也是。我準備要上工了,你自己乖乖回去,今晚我還去陪你守夜。」

  趙蘭香慌忙地理好衣服,把頭髮撒開重新扎了個清爽的馬尾。她忽然想到了賀松柏的午飯,一拍腦袋說:「你還沒吃午飯,幹什麼活!」

  她轉頭看了看地上被打翻了的,冷掉了的飯。

  「吃完了再走」這句話噎在了喉嚨裡,吐不出來。剛剛只顧著意亂情迷了,哪裡還顧得上賀松柏的午餐。趙蘭香有些慚愧,正欲說回家重新裝一份給他吃。

  賀松柏卻渾不在意地揀起地上被打潑的飯,用筷子把沾了沙子的部分挑出來,大口大口地很香地吃起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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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的小劇場:

  問:為什麼每次都讓女主角自己整理衣服

  柏哥:謝邀。

  因為我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啊,自己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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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1:41:52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三章

  趙蘭香在一旁看他吃飯,她砸吧砸吧地舔著發腫的唇,渾身猶還殘餘著方才激烈的情愫。不過她還是不夠滿意,質問道:「為什麼別人都在傳你和潘雨鑽玉米地這件事,你不澄清嗎?」

  賀松柏嚼著米飯的腮幫動作遲緩了下來,他抬起頭瞥了一眼趙蘭香,邊吃邊含糊地說:「流言這種事是很難澄清……」

  「你不要再想這件事了。」

  賀松柏很快刨乾淨了飯盒裡的飯,吃得一粒米都不剩,他吃完飯後,匆匆地跑回農場投入了繁忙粗重的農活之中。

  另一邊,潘雨抹著眼淚從樹林跑出來的時候被潘嫂逮了個正著。潘嫂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一眼小樹林,「剛才去見賀老二了?」

  說著她臉上露出了鄙夷的表情,「二妹你是念書念得腦子都壞了!沒臉沒臊,成天跟那二流子廝混,俺要告訴阿婆!」

  潘家的阿婆對賀家憎惡極深,要是知道孫女還跟賀家那小子混在一塊,潘雨連書都沒得念。潘嫂想大兒子也快到談親事的年紀了,小姑要是趕在前頭嫁出去還能給老大掙點彩禮錢花。

  潘雨臉色一白,渾身發起抖來,不知是被氣的還是驚的。

  潘嫂說著拔腿跑起來,甩掉了潘雨。

  ……

  幾天後地裡的穀子全都收割完了,穀子攤平在水泥地連續曬了幾天,農人將它們裝好秤重最後上交到公社,這場秋收才算告一段落。河子屯第一大隊的糧食產量跟去年相比差不多,風調雨順的好年頭裡穩中漸升,不過跟隔壁大隊的比起來還是差遠了。

  收完糧食後李大力被叫去縣裡開了一次糧食產量的總結反思表彰會,年年他都落不著優秀,開會都是去當聽眾的。不過他也算滿意了,比起其他拖了指標後腿的大隊來說,第一生產隊每年都能按量完成任務,成績優良。只不過同第二生產隊那樣「優異」的成績放在一起,才毫不起眼。

  開完總結反思會後,李大力讓農民們都回去休息了三天。開墾梯田已經讓他們連續忙碌了一個半月,休息一會喘過氣來了再繼續開墾山田。

  隔壁村的梁鐵柱幫家裡收完糧食,又騎著他的大金鹿來給趙蘭香「送貨」了。

  他抱著一包豆子去了柴房,抹著汗喘粗氣對趙蘭香說:「秋收完了糧食可多了,這些天可累死我。」

  梁鐵柱沒有多收趙蘭香的錢,完全是看著賀松柏的情面上幫趙蘭香「白幹活」的,趙蘭香也很感激他,做好了拿去賣糕點就留一些給他拿回家甜甜嘴。

  梁鐵柱來的時候,她正在做腸粉,正好招呼他一塊吃頓早飯。

  她剜出剛出爐的腸粉,粉皮白花花的又薄又滑,吹彈可破。

  粉便宜又好吃,但保質期短賣得也快,得天不亮去門市排隊才能買到,有時比肥豬肉還難搶到,因此趙蘭香放棄了吃米粉的念頭,一直以來都是吃麵條。秋收完後賀松柏正好閒下來了,她取了一袋大米出來催他碾米粉,把大米碾成又細又黏米漿。

  她招呼了梁鐵柱坐下,把一盤腸粉盛到了他面前。

  雪白的腸粉衣裡裹著玉米粒、豆角、碎豬肉,捲成一筒,出爐前再澆上一勺鮮美的鹵汁,吃起來滑嫩爽口,腸粉衣越薄越細膩,越能汲取鹵汁的鮮美。

  梁鐵柱早就餓得不行了,雪裡透著金黃翠綠的腸粉散著騰騰的熱氣,他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攪了攪,白乎乎的粉衣頓時染上了金黃的醬汁。咬一口滑嫩薄膩,燙得舌頭呼呼吸起,玉米粒和豆角脆甜、碎肉的油嫩沾染了恰到好處的鹵汁,與薄薄的粉衣交織起來的美妙口感讓他享受地眯起了眼睛。

  他呼了一聲,說:「啊呀,你這做腸粉的手藝可比國營飯店的好多了。這汁調得真香!」

  梁鐵柱形容不出來這是種啥美好的滋味,三口兩口地幹掉了一根,吭哧吭哧地風捲雲湧地解決掉了另外五根。這種正宗的手藝,可遇不可求。竟然給他在這裡找著了。這滋味吃起來真像是做了多年腸粉的老師傅,手藝嫻熟老道,讓梁鐵柱吃完這頓立即就想著下頓了。

  趙蘭香吃完了三條已經很飽了,她說:「讓我看看你這次帶了啥。」

  她打開了布袋,用手抓了一捧出來看,「是芸豆呀。」

  梁鐵柱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麵粉大米啥的,我估摸著你這邊還夠。上次聽你說想要點糙糧,昨天正好收了袋芸豆就給你送來了。」

  他的不好意思好像是這次帶的東西上不得台面,芸豆這種東西能做點什麼吃呢,煮著吃沒滋沒味,倒是有吃不飽飯的人混著它到飯裡一塊吃。

  蒸熟的芸豆糯糯白白的,滋味吃起來跟大米也不差多少。

  趙蘭香笑眯眯地把芸豆收了下來,「下回就做點芸豆糕賣吧,一定留點讓你嘗嘗,很好吃的。」

  梁鐵柱點點頭,他美美地吃了一頓飽後騎著他的大金鹿啟程了。可惜腸粉得趁熱趁新鮮吃才好吃,放久了坨了不好吃了,否則他一定得厚著臉皮多求幾根,帶在路上吃。

  ……

  賀松柏也吃了幾根腸粉,咬起來的時候漆黑的眼睛洩露了幾分愉悅。

  他吃完後看著光光的盤子,眼睛暗了下來。

  他大步地走到門外,招呼了鐵柱一聲。

  梁鐵柱已經騎出了幾米遠的車頭無奈地又調了回來,他問:「還有嘛事啊哥?」

  賀松柏一言不發地俐落地將梁鐵柱後座的糧食一袋袋地卸了下來,用繩子捆好牢牢地扎在了車頭和車座之間的那道橫桿上。他拍了拍梁鐵柱的腦袋,沉聲說:「我跟你一道去。」

  梁鐵柱一震,旋即臉上浮起了吊兒郎當的混混笑。

  「想通啦?」

  他嘿嘿地沖賀松柏擠眉弄眼,說:「我早就知道你總有忍不住的一天。來吧哥,今天我就載你進城裡混混。」

  梁鐵柱用高超的車技載著一車的糧食外加一個成年男人,愣是把大金鹿騎得穩穩當當。

  他一路快唱著山歌,吹口哨,快活地跟車後座的賀松柏說:「我跟你說,旁人雖然看不起咱這見不得光的勾當,但就是離不開咱,誰家沒個缺衣斷糧的時候?我們這是把腦袋繫在褲襠上給人送來方便。再光榮,光榮不過咱。」

  「你說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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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3 01:42:06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四章

  梁鐵柱在給他大哥做著思想工作,想當年他餓得吃不起飯差點想落草為寇當混混了,他師傅把他帶上了這條路,也是這麼說著這番話的。

  振振有詞,有作為一個倒爺的驕傲和光榮。

  鐵柱當時想著:當混混頂多算是小打小鬧的違紀,東偷點糧食西蹭點好處,人憎狗惡。可……可起碼不算是碰高壓線的事。投機倒把鬧騰得大了,掉腦袋的事都有。那時師傅就是這樣「輕鬆」地做著他的思想工作,鐵柱被來來回回洗腦了好多次,才勉勉強強地接受了這個「安慰」,可到底心底還是瞧不上這份見不得光的活計。

  隨著這份活漸漸地做得長久、穩定,梁鐵柱見識過的人越多,越發覺得師傅說的話是沒錯的。

  當他看見捉了幾個倒爺威風凜凜的公安,過了一段時間卻來到他的破糧攤上偷偷摸摸地買了一小袋米回去的時候,梁鐵柱心裡那股復雜的滋味無法用語言描述。那一刻,對與錯,善和惡之間的界限忽然變得很模糊。

  一直以來卑微得像老鼠一樣存在的鐵柱,開始正視起自己這份上不得台面的活計,他開始覺得師傅的話很有道理,自己買賣糧食不算錯,一沒偷二沒搶,不虛抬價錢不擾亂市場,掙的每一分錢都流著他的血汗,他沒有拖社會的後腿還給很多人帶來了便利,他覺得他的良心可以稍微過得去了。

  沒聽見大哥積極的應和,鐵柱頓了頓又繼續:「咱們做黑市的,說白了就是張家多餘的東西調到李家,有錢的用錢買東西,沒有錢的用票買,不像商店門市那樣死板,也不用排那麼長的隊伍。咱還親自送上門,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這麼良心的人了……」

  鐵柱一路喋喋不休地說著,他的話加在一起比那一袋的大米還要多。

  賀松柏完全沒有不耐煩,全程都聽了過去,時不時淡淡地嗯了一聲,眉宇微微揚起。

  梁鐵柱載著賀松柏一路走過去,把車上的貨一袋一袋地送到了客人的手上。

  有的人不願意露面交易,只交代讓鐵柱把東西藏在某個地方。有的人見了面拎著糧食拔腿就跑,但也有人收到了糧食停下匆忙的腳步,跟他們說聲「注意安全」。面對形形色色的客人,他們受到的待遇不盡相同。

  但領到了糧食的喜悅卻是相同的。

  賀松柏跟著鐵柱進城送完糧食,又跟著他到鄉下收糧食。

  他在城裡借了一位兄弟的單車,一路跟著鐵柱穿梭在鄉間的小路上。投機倒把這份活計並沒有外人想像中的可以牟取暴利,他們倆一天從早到晚都奔波在路上,兩條腿幾乎沒有得到過休息。走了幾十里地才勉強收到一袋麥子一袋穀子。收到了麥子,鐵柱要拿到城裡給人磨成麵粉,穀子得要去殼。樣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得操心,等過幾天送到客人手裡的卻是一份份加工過的優質糧食。

  等到太陽落山,賀松柏跟著梁鐵柱把單車放在一邊,靠著樹根一塊啃乾糧。

  梁鐵柱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這段時間的糧食應該是很多的,我回家忙農活耽擱了好幾天的活計,前兩天收得猛了些。家裡的地窖堆得很多了,平時不是這麼少的。」

  他「強調」道,他生怕今天生意的「慘淡」打擊了賀松柏一顆做黑市的積極心。

  賀松柏大口地啃著乾糧,就著從山上流下來的潺潺的溪水喝了個飽。他用袖子抹了把嘴,說:「這些我知道的。」

  「你不用解釋。」

  梁鐵柱籲了口氣,他興致勃勃地說道:「俺就知道俺柏哥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人!」

  他一高興就容易飈「俺」字,城裡人頂頂地不喜歡鄉下人這樣粗鄙的自稱。梁鐵柱受了不少冷眼以後,開始漸漸地學起了城裡人說話的那一套。

  賀松柏擦了把汗又說:「明天我帶你去認識些人,咱以後不用到處派糧食,只管收糧。」

  梁鐵柱聞言有些驚訝但卻又很快接受下來,他知道柏哥厲害著,認識了很多「兄弟」。男人都天生崇拜拳頭硬的人,他只是柏哥一時興起,隨手救下的小流氓。在那之前,十里八鄉早就有他的「傳言」了。傳說中打架打得特別凶,一點都不認孬的。

  賀松柏說:「明天我要去黑市看看有沒有二手的單車賣。」

  做投機倒把生意的哪裡有光靠兩條腿的道理,沒有一輛單車根本做不下去。既然決定了要走上這條路,最基本的工具也要配齊。

  梁鐵柱聞言,猶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先借你點錢,把單車錢湊夠再說,等柏哥以後掙了錢還給我。」

  畢竟這年頭買輛單車不是一件輕易的事,一輛單車在鄉下甚至可以換個媳婦。梁鐵柱家裡好不容易存下了點錢,然而再買輛單車還是很吃力的。

  梁鐵柱深知單車的重要,他剛開始做這行生意的時候那是一點點地攢錢,湊了整整一年的時間才湊夠。一年之後買上了他的寶貝「坐騎」大金鹿,他賺錢的速度才成倍地翻起來。衡量一個倒爺能不能賺錢,得看看他有沒有單車。

  沒有單車,每天只能掙點塞牙縫的血汗錢,又累又冒險。

  賀松柏乾脆地拒絕了,「我有,不用了。」

  「你的錢自個兒攢著討個婆娘吧。」

  梁鐵柱點了點頭,兩個人吃完「午飯」後,在村頭的交叉路口道別了。

  梁鐵柱砸吧砸吧嘴懷念地說:「要是萬一嫂子明天蒸了腸粉,柏哥順手給我帶上幾根唄!」

  如果每天都有那麼美味的腸粉吃,他肯定巴不得每天吃早飯的!那麼好吃的東西,他怎麼捨得錯過。

  賀松柏微不可見地點頭,騎著單車早就走出一段距離了。

  ……

  傍晚夕陽下山的時候,賀松柏才回到家。

  趙蘭香看見了也沒多問什麼,她把晚飯端了出來,前段時間她用紅薯碾成糊糊收集漿水做了半透明的紅薯粉。

  今天她抽了一大捆紅薯粉出來浸泡,它作為一頓晚餐很是美味。湯底是用三丫從泥潭裡捉來的泥鰍熬的,熬得湯汁奶白,味道鮮而濃鬱。湯底打得好了,吃起來那叫一個美。

  雖然紅薯這玩意讓人吃膩到憎惡,但進一步加工後的紅薯粉嘗起來卻完全是別有一番味道。銀色透明、軟卻柔韌,彈性十足。天還沒黑,三丫就驕傲地吃光了一整碗粉。因為湯粉裡最好吃的泥鰍是她一個人捉來的。泥鰍被煎炸過了再放入湯中同蘑菇燉熬,熬得泥鰍外酥內嫩,肉質鮮美。

  沒有處理乾淨的泥鰍又腥又臭,村子裡的小孩捉來都是烤了來吃的。烤過後的泥鰍帶著有股脆香味蓋過了腥味,勉強能下肚。但是三丫萬萬沒有想到泥鰍還有這麼好吃的一種吃法。她嚼著泥鰍的時候,山葡萄似的眼睛燦燦地亮。

  賀大姐捧著大海碗,也是怎麼吃都吃不夠,趙知青的手藝可真好!

  賀松柏吃得也很愉快,吃乾淨了紅薯粉後還把湯喝得一滴不剩,肚子鼓鼓地漲起來,要知道他可是剛吃過了一頓饅頭的人。

  吃完晚飯後,賀松柏去了自個兒阿婆的房間。

  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床邊,跟阿婆說:「我想買輛單車,做點生意。」

  阿婆嚇得頓時從床上爬了起來。

  賀松柏頓了頓說:「阿公以前做生意很厲害的,不是嗎?我想像他一樣。」

  阿婆想打乖孫一個耳光,但是兩隻手都撐著身體,抽不出來。她臉上的憤怒簡直不可遏制。

  賀松柏嘆了口氣,把阿婆扶正靠在牆上。

  他輕聲地說:「餓死膽小的,撐死大膽的。」

  「我希望你過的好一點,以前你是富太太、大夫人,現在落魄了連頓好吃點的都要靠別人的施捨。我不想再讓你這樣淒涼,阿公想必也是這麼想的……」他頓了頓繼續說:「我會小心點的。」

  「我要需要錢,買輛單車。」

  說著他把房間裡的桌子挪了開來,用刀使勁地戳了戳,挖出一塊磚頭。磚頭和磚頭的縫隙裡塞了三片金葉子和一顆小小的金豆子。

  賀松柏沉默地把磚頭恢復原樣,用黏土重新黏實了封緊,把桌子挪回去。

  阿婆的眼淚突然嘩啦啦地落了下來,渾濁的淚水順著皺紋溝壑布滿了一張老臉。

  賀松柏給她抹眼淚,沉聲道:「你要相信你一手養大的孫子。」

  阿婆說:「阿婆過膩了好日子了,不要過好日子。」

  「柏哥不要去,你死了阿婆也會沒命的。」

  賀松柏聞言,把頭低低地垂了下來,拳頭上青筋浮起。

  他低頭看著老祖母的淚眼,說:「沒有人會過膩好日子的。」

  「苦日子過得太久了,只會讓人喪失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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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李阿婆聞言,眼淚流得更厲害了。但痛哭完後很快就停了下來,她用柴瘦的手探摸著孫子的腦袋。

  「你長大了。」

  「我管不了你,要買單車就去買。」她擦乾了眼淚,將頭撇向另一邊。

  「你記得,阿婆只剩你這個孫子了。」

  賀松柏把三片金葉子和金豆子揣入了兜裡,他知道阿婆能理解他的想法,但她需要一點時間來慢慢接受。

  阿婆把他當成命根子、眼珠子一樣地看待,小時候他打了架,發了燒,她會擔心地整夜都睡不著,催心肺地疼得掉眼淚。

  賀松柏聽德叔說過,阿婆是個很堅強的女人,以前的她很少有沮喪的時候。阿公和父親的驟然去世,粉碎了她的信心。她變得缺乏安全感,變得小心翼翼,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她緊張許久。

  「我會的。」

  賀松柏說著,把祖母吃光的碗端了出去。海碗裡的湯汁只剩了一點,可以看得出來阿婆今晚應該是吃得很開心的,只可惜讓他這個不肖子孫氣得傷心了。

  ……

  趙蘭香知道賀松柏早上是跟著鐵柱出去的,她是親眼見到他坐上鐵柱的車後座,聽見鐵柱快活地說帶他去城裡混。

  他這一整天出去幹了什麼事,已經是明擺著的事了。

  讓賀松柏走上這條「黑路」,著實很不容易。畢竟他是生活在這個年代的人,深知投機倒把是違法的。趙蘭香本想潛移默化地改變他的想法,沒想到還沒怎麼開始,他自個兒就想通了。

  趙蘭香很高興,入了夜後去敲了敲賀松柏的房門。

  已經睡下的男人聽見這有節奏的「三長一短」的敲門聲,趕緊下床偷偷摸摸地打開了門。

  趙蘭香鑽進了房,低聲說:「你明天是不是還要跟鐵柱去城裡賣東西?」

  她的眼睛亮燦燦地閃著,壓得極低的聲音完全掩飾不了她的興奮。

  賀松柏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打心底地不願跟她深講這件事,以後也不會把自己的這份活計分享給她聽。這畢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少讓她接觸也算是對她的一種保護。

  趙蘭香又說:「我想你現在肯定很需要一輛車吧?」

  「我有車,我把它賣給你好不好?」

  趙蘭香其實是沒車的,但唐清有車。她時常借唐清的車去縣城裡買東西,借了很多次之後,唐清表示有轉讓自個兒的車的想法。附加的條件是如果每週末都能來她這裡蹭頓飯,他就願意把車轉讓給她。

  趙蘭香被磨得一直沒鬆口答應,君子不奪人所愛,況且有了鐵柱之後,她用車的頻率大大減少。

  但眼下的情況大大不同了,賀松柏要去幹點投機倒把的「壞事」了,他必須得有輛代步工具。

  縣城裡雖然有單車賣,但卻是有價無市,排隊買車的人能排成一條街。城裡的體面些的人家攢彩禮都渴望能攢出一輛單車來,這樣結婚才備有面子,騎著單車出去溜的時候不知多令人側目。

  然而實際的情況卻是小縣城的單車貨源少,想短時間買到單車是不可能的,除非能開到證明去S市買,那邊的貨源充足。否則在縣城裡想要買輛單車,光是排隊都能排得讓人發愁。

  賀松柏聞言,不以為意地道:「你哪有車,這件事不用你操心了,快回去睡覺吧。我明天要早起。」

  他說著作勢打了一個睏頓的呵欠,開始趕起了趙蘭香。

  趙蘭香說:「我雖然沒有車,但我有辦法弄得到。我賣給你,你要沒有錢,我可以賒給你,等你賺了錢雙倍地還給我。」

  不可否認,賀松柏被對象傻裡傻氣的話愉悅到了。

  他的心房有點漲漲的,被人關心的滋味真好受,跟渾身曬著暖暖的陽光似的。經歷了這一天的奔波操勞,又看見了祖母的淚水,賀松柏其實有些疲憊。能在晚上聽到對象無條件的支持,賀松柏心裡好受了一些。

  他不著急著趕人了。

  趙蘭香頓了頓又說:「明天我也要早起做幾斤糕點……咱們都先睡吧,不聊這麼晚了。」

  她破天荒地輕易地放過了賀松柏,她明天要比打鳴的公雞起得還要早。

  前段時間又是開溝渠又是忙秋收,她的「生意」很久都沒做了,錢包也見風地縮水。這好不容易閒下來她得抓緊時間多做糕點,給自己攢點壓箱底的錢。

  賀松柏忍不住抽了抽眼角,但很快說道,「明天還是我幫你拿賣,以後都幫你,你只管做。」

  趙蘭香聽完眼睛一亮,跟喝了蜜汁一樣地高興,賣東西真的很奔波累人,她很不喜歡。看來把賀松柏哄上了這條不歸路後,完全像白撿了一個免費的「勞動力」一樣,以後她都能只管做不管賣了。

  趙蘭香決定把那一袋十斤的芸豆都做光了,給賀松柏開一炮開門紅。

  做生意還真的挺講究天賦的,上次她十五斤的紅棗山藥糕才賣得十塊五毛錢,賀松柏拿綠豆糕去賣得比她好,他可比她更會賺錢多了。

  趙蘭香完全不擔心他去黑市混不下去,還要磕磕絆絆磨合很長一段時間。只要他肯邁出這第一步,賀家的光景完全可以翻一番了。

  她仍是沖他說了一句話:「我相信你能掙出賀家的好光景。」

  「但也要記住保重,錢是掙不完的,注意安全注意身體健康。」

  賀松柏揉了揉對象的腦袋,淡聲道:「好。」

  ……

  次日,趙蘭香忍住睏意早早地爬了起來。她將芸豆泡了半夜,上籠子蒸得軟糯,拇指一捏能捏出粉末來,這種程度才可是開始做芸豆糕。

  芸豆雖然不起眼,但卻是著名的宮廷小吃,深受貴人的喜愛。蒸熟的芸豆粉糯的特質賦予了芸豆糕一分比其他糕點都柔軟的特點,口感綿密,豆沙象牙白色極為容易上色,趙蘭香用紅豆熬成的汁稍微染了它一下,芸豆糕就呈現出豆沙色。混點紫薯進去,芸豆糕便現出淡雅紫。

  靜謐極了的夜,偶爾灶底的柴火「嘭」地爆出細微的聲音,鍋裡沸騰的水咕嚕咕嚕地冒泡,不多時趙蘭香掀開蒸籠,一隻隻紅紫白三色相間的芸豆糕便熟了。

  黑燈瞎火之下,趙蘭香是憑著經驗揉了紅豆沙和紫薯進去的,出鍋的時候看看顏色,沒想到外觀還意外地美麗。

  她嘗了嘗,口感綿軟香糯,細膩爽滑,讓人吃了一隻還想繼續再吃一隻,甜而不膩。做芸豆糕的時候完全不沾一點麵粉,芸豆粉糯清爽的特質被發揮得淋漓盡致。

  反正也做得挺多的,趙蘭香便留了一斤下來拿來當做平時的零嘴兒吃。

  裝好糕點後,她把沉甸甸的豆糕遞給了賀松柏,叮囑他:「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賀松柏騎著單車,漆黑的夜色給他深邃的面龐添了一層凝重。

  「好。」

  趙蘭香回屋睡了個回籠覺,還好也是偶爾做一做黑市的買賣,要是每天都這麼貪黑早起,她的身體會受不住的。

  她沾了被子很快就陷入了黑香甜中,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最後她是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還以為是賀大姐或者三丫叫她,趕緊下床踩了雙拖鞋去開門,沒想到門外站著的卻是蔣麗和唐清兩人。

  唐清看了一眼,禮貌地迴避了。

  趙蘭香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穿著,頭疼地撫了一下額,回去換了身衣服。

  蔣麗氣呼呼地說:「你簡直比我還懶啊,這麼大強度的勞動也沒把你改造得更勤快,這會得太陽曬屁股了吧還在睡。」

  趙蘭香說:「你來找我有什麼事?」

  蔣麗把懷中的信掏了出來,更加挑眉瞪眼了,她說:「喏,我哥給你的信。」

  鬼知道拆開她哥的信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反正偷偷看過信的蔣麗,已經被她哥給徹徹底底地洗了一回眼睛。

  冷淡威嚴的大哥破天荒地寫了封他這輩子最厭惡的風格的信,那些他瞧不上的、嗤之以鼻的甜言蜜語,都出現在他的信裡。

  要不是字還是蔣麗熟悉的字,蔣麗都要懷疑是不是拿錯別人的信了。

  蔣麗有點生氣,但卻罕見地卻並不是很反感。趙蘭香這下可以高興了,她終於「俘獲」了哥哥的芳心。

  她哼哼地說:「快看看,看完給我做頓包子吃,雖然……我哥那啥啥了,要我改口叫嫂子這條路還長著呢。」

  趙蘭香正在洗漱,差點沒有把牙刷戳進喉嚨。

  她加快了速度,三下五除二地整理完了自己,一副渴睡狼狽的模樣收掇得清清爽爽。她捋了一下頭髮,挑眉說:「誰讓你叫嫂子?」

  她看也沒看桌上擺得齊整的信,淡淡地道:「我跟你哥早就掰了。」

  「以前沒跟你說,是因為我覺得你哥有點自知之明,看見我的態度好歹也知道幾分。沒想到……」她把桌上的信拾起來,交還給蔣麗。

  「他的自我感覺還挺良好的。」

  --------------------------------

  為啥之前女主沒有果斷地跟蔣麗說清楚呢?

  好像你們沒有看清伏筆。

  蔣建軍重生醒來後,蔣麗寫了信,看到信的蔣建軍「十分放心」地去發展事業了,因為他不知道女主重生了。

  如果女主跟蔣麗說清了拒絕哥哥的話,她的信裡一定會反映出來的。

  蔣建軍早就下鄉了,弱小的男主哪裡鬥得過他。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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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00:24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六章

  蔣麗聽完趙蘭香這番話,第一反應就是不相信。

  她哥是誰?

  整個大院裡的年青一代,屬他最有前途。跟上頭的幾個樣貌平平的哥哥不同的是,她哥淨挑著父母好看的地方長,比他有出息的人沒他有前途,比他有前途的長得不及他三分好。喜歡過她哥的女孩多得不說能從街頭排到街尾,好歹一個加強連是有的。

  現在趙蘭香居然說跟她哥掰了,還是在她哥寫了這樣「肉麻」的信的情況之下。

  蔣麗只想笑,但是看見趙蘭香眼裡的認真卻笑不出來。

  她說:「難道還想讓我哥把你當成祖宗地供著,求著你跟他好?」

  「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你讓他心灰意冷,這輩子都沒法進我蔣家的門。」

  蔣麗不覺得趙蘭香的話是假的,她想到的是他哥之前那副愛理不理人的模樣,那種把女孩子的真心踐踏的賤模樣,有時候她看得都牙癢。她對象要是敢這樣對她,她保證利索地讓人滾蛋。

  她以為趙蘭香是「真鬧脾氣」了,但卻沒懷疑過趙蘭香對他哥的真心。

  當初她那股死心塌地的模樣,怎麼可能一朝一夕就突然說改變就改變。

  趙蘭香哦了一聲,毫不感興趣地說:「隨你怎麼看吧。」

  「不過看你哥的樣子似乎還沒有那種自覺,你可以稍微提點提點他。這年頭給個清清白白的姑娘寫這種信,耍流氓都沒有他這麼耍的。」

  她隨意地拆開蔣建軍的信掃了一眼。

  其實趙蘭香是不怎麼敢相信蔣建軍會寫「情書」給她的,上輩子這個時候他正在遭受著人生的低谷,被他宿命裡的「剋星」壓制得死死的,名譽光榮勳章全都歸了那位。他一個人慘兮兮地住院養傷,偏偏屋漏偏逢連夜雨,白月光還為了事業遠調他鄉。

  最後估計他是認為這輩子跟白月光都沒機會了,但總歸要結婚,於是他隨手挑了對他最熱乎的一個。

  這個時候他怎麼可能寫「肉麻」的情書給她呢?

  這一眼看過去,讓趙蘭香有些不對勁,一目十行的視線頓時變成了逐字逐句的審視。

  這個動作落在了蔣麗的眼裡,更是變成了嘴硬心軟的證明。

  她說:「哎,我不管你們的事了,我想吃包子。」

  趙蘭香體驗了一把蔣麗拆開信看的時候那種「洗眼睛」的滋味,她兩輩子加在一起還是頭一回見識到蔣建軍這熱烈大膽的一面,但看著看著,她蹙起了眉。

  一股離奇的念頭鑽入了她的腦裡。

  他……現在,應該是很厭煩她的時候。

  怎麼、可能、用這種戀人般的口吻給她寫信!

  一時之間趙蘭香怔忪了片刻,心中有說不出話來的驚愕,同時一股涼氣頓時從腳底板冒到心上。

  蔣建軍不會跟她一樣也重生了吧?

  麻煩大了。

  先不論她跟蔣建軍的那點破事,就賀松柏跟他的恩怨來說,當初賀松柏替她狠狠地教訓了蔣建軍一頓,把他弄得身敗名裂,蔣建軍要真是如她所想的那樣,趙蘭香不太願意深想下去。

  蔣麗搖了搖趙蘭香的身體。

  「好了好了,我哥的信也沒有那麼好看吧,至於讓你一直盯著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想吃包子,你有沒有空做,我把肉都買來了。」蔣麗說著搖了搖手裡拎著的豬肉,她手中的豬肉肥瘦摻半,一寸瑩白的肥肉在陽光下泛著點點油潤的光澤。

  趙蘭香腦海裡的想法千回萬轉,最後視線凝在了蔣麗的身上。

  她說:「我來跟你商量一件事,如果你答應的話,我給你做這頓包子,不答應……你就拎著你的豬肉回去自個兒做吧。」

  蔣麗狐疑地看了趙蘭香一眼,問:「什麼事?」

  趙蘭香唇角勾起,沖她招了招手,附在她的耳邊低聲地交代了一通話。

  蔣麗聽完後,簡直莫名其妙,眉頭皺得老高。

  她說:「我算是知道為啥別的女人都沒被我哥看上,光看上你了,嘖嘖嘖,這心機真是深……」

  蔣麗對趙蘭香怎麼跟她哥恩恩愛愛的事情沒興趣,她只想吃包子,熱乎乎的包子!

  昨天她聽周家珍憧憬懷念地說起趙蘭香做的包子,口水都忍不住泛濫了。

  秋收完一休假,她就俐落地去門市排隊買肉。可惜第一天她起得太晚了,肉早就被搶光光了,輪到她啥都不剩了。所謂遇到的挫折越多,最後的期待感越高。

  今天一大早天蒙蒙黑地蔣麗就去了縣裡,搶了個前排,路過郵局還捎帶了一封信,緊趕慢趕地趕回來看到趙蘭香還在美滋滋地睡大覺,簡直被虐得體無完膚了。

  趙蘭香取過了蔣麗手中的肉,掂量了一下,挺沉的,估計有兩斤重。

  「這麼多豬肉你吃不完。」

  蔣麗哼哼地說:「沒事,你儘管做,多做幾只我拿回去當午飯晚飯吃。」

  趙蘭香想了想說:「如果你想吃好點的,現在馬上去大隊轉轉,看看賣貨郎有沒有來,去跟他買幾塊碎冰拿回來。」

  這幾天秋收天氣燥熱,一到中午悶得跟火爐子似的,長期暴露在太陽下的人容易中暑。穀場上有時會有挑著冰水來吆喝的賣貨郎,很多人都願意花上一兩分錢買點冰塊祛祛暑氣。

  蔣麗不滿意趙蘭香這隨意使喚人的態度,她瞪了趙蘭香一眼,旋即美味的肉包子帶來的誘惑讓她屈服,她跺了跺腳轉身去買冰塊了。

  這時門外的唐清走了出來,問:「冰塊嗎?我去買就行。」

  趙蘭香點了點頭,拎著豬肉走去了柴房。

  好在這三天休假,趙蘭香想著要做點好吃的東西,爐子上早就煨好了一夜的老高湯,用來做灌湯包正正好。灌湯包汁多味濃,薄薄嫩嫩有嚼勁的一層皮兒裹著濃濃的湯汁,咬一口汁水橫流,那種富有層次感的口味可比單純吃肉包的感覺好多了。純正的灌湯包的竅門就在清澈醇厚的湯汁,讓人吃了一隻還想著另一隻。

  用來當早茶吃再合適不過。

  趙蘭香把麵揉好之後,唐清的冰塊就買回來了。

  她用豬皮和筒骨老高湯做成了皮凍湯,用冰塊降溫冷凍,高湯皮凍漸漸地凝成了瓊脂狀的固體。

  揉麵皮兒的粉趙蘭香用了生澱粉,揉了十八道褶子的包子皮兒,將碎肉和皮凍裹在一起。大火猛蒸,固體狀的皮凍漸漸地融化成鮮美的湯汁,薄薄的一層包子皮兒在霧氣的蒸騰下漸漸變成半透明,生澱粉蒸出來的麵皮就會變得透明。

  很快一籠熱騰騰的水晶灌湯包就做好了,豆角豬肉餡、玉米豬肉餡,香菇豬肉餡,三色的灌湯包在水晶皮兒下被勾勒隻隻如凝脂潤玉,肥潤小巧,每一道褶子都可愛誘人。

  蔣麗蹲在灶頭邊,一對眼睛閃閃地發亮,口水泛濫。

  這麼好看的包子,她都捨不得下手了。

  唐清主動地裝了一碟的灌湯包,還沒有來得及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夾了一隻塞進嘴裡,還沒嘗出是啥滋味,舌頭就被燙到了。

  他呼呼地吸氣,牙齒稍微咬破了點兒麵皮,霎時汁水四溢,流滿了嘴巴。薄薄的麵皮兒柔韌黏糯,肉餡肥而不膩,鮮美味濃,滾燙得令人忍不住吼叫的濃湯,將整隻灌湯包的鮮推到了極致,直叫人痛並快樂著。

  吃完了一隻灌湯包的唐清,狼吞虎咽地又開始咬起第二隻,他含糊又激動地道:「好吃!」

  「我從來沒吃過長得這樣特別的包子。」

  直到吃到了第四隻,唐清飢餓的胃和貪婪的舌頭才得到了撫慰。他才肯減慢速度,開始慢條斯理地嘗起每種餡料的灌湯包。

  「趙同志,你做包子的手藝絕對是這個的。」

  他毫不吝嗇地豎起大拇指讚揚,唐清的母親做飯也很好吃,他下鄉後會常常想起母親的菜肴。但自從吃過了趙蘭香做的東西後,他想得更多的就是趙蘭香的麵湯和包子了。

  也許……他的單車轉讓成功以後,值得他想念的吃食還能更多一些。

  蔣麗吃完八隻灌湯包,撐得肚子圓溜溜的,她用布袋打包走了剩下的包子。

  趙蘭香頗有深意地說:「記得我說過的。」

  蔣麗擺了擺手,「得了,不用你提醒了,我像是那種會賴賬的人嗎?」

  趙蘭香把兩人送到了門外,蔣麗走了之後,唐清留了下來。

  他說:「單車你還要嗎?」

  「單車對於我來說其實不是很必要的……」

  他輕咳了一聲,繼續道:「不過如果要轉讓單車,我只想轉給你,是你讓我有了賣單車的念頭。」

  趙蘭香毫不猶豫地掏出了買單車的錢,遞給了唐清,她說:「要當然是要的,不過我沒有足夠的工業券,這個月你要是想來吃飯,提前知會我一聲就可以。這樣行嗎?」

  這……當然行得很,正中唐清的下懷。

  他愉快地把自己的單車推了過來,放到了賀家的牛棚裡。

  趙蘭香用油紙包了三塊芸豆糕遞給他,「多謝你的單車,這是我今早剛做的,你可以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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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唐清很愉快地接受了這幾塊「感謝」的食物,他展開了油紙當場拈了一塊來吃,綿密香甜,有濃鬱的豆子香味。

  「這個也很好吃,我算是發現了,你這邊全都是寶。」

  唐清吃完一塊後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兩塊揣入了兜裡,他期待地問:「明天我還可以過來吃東西嗎?」

  收了人家一份大人情的趙蘭香毫不猶豫地應下:「好。」

  明天她不打算再去縣城裡添購糧肉了,不過家裡還剩點麵粉,招待人應該是沒有問題的。

  三丫這幾天也會到田埂、小溪裡撈魚蝦泥鰍河蜆。以前家裡沒有油的時候,三丫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好處,自從趙蘭香做了燉泥鰍湯後,三丫不幹活的空閒時間,專門愛往家裡搬這些東西,用一個水缸屯著。她有時候會趴在水缸沿笑眯眯地看著這些東西,露出憧憬的眼神。

  趙蘭香唐清送走後,順手去大隊的倉庫買了幾隻芒果。

  這邊山地丘陵多,雨季雨水豐厚,陽光充足,耕地雖少,在種果樹上卻有著天然的優勢,這邊的公社大隊除了種些糧食外,還種了幾個山頭的果木。秋收收了糧食,也順便把青果給採摘了下來,連夜用車運送到市裡。

  她摁了摁青硬的大芒果,挑了幾隻略軟的,付了五分錢。

  蔣建軍這個時候還是挺喜歡吃芒果的,但79年受了一次很嚴重的傷,因吃了藥的緣故,傷癒後皮膚觸碰到芒果就過敏,從此家裡再也沒出現過芒果的影子。有次誤食了芒果味的飲料,喉嚨食管發腫得無法呼吸,差點要了他的命,這種水果對他來說可以算是有著噩夢般的陰影。

  因為不確定蔣建軍是否真的如她所想的那樣,她打算通過蔣麗來試探一下他。

  ……

  賀松柏一大清早就同梁鐵柱一塊去了縣城裡。

  鐵柱去送貨,他去找了另外一個兄弟。他走到一棟居民房前敲了敲門,裡邊迅速鑽出一個憨頭憨腦的小子。

  他看見賀松柏之後試探地對了一聲:「一二三四五。」

  賀松柏扭了扭他的耳朵,說:「還一二三四五,不認得我了?」

  憨小子撓了撓頭,嘿嘿地笑,小小聲地說:「柏叔,這不是說習慣了麼。」

  「你來找俺爹嗎?他在後邊忙著收東西呢,準備出去幹活了。」

  賀松柏走了進去,裡頭的男人頭也不撇地說:「今天不收了,回去吧。」

  屋子裡隱蔽的小隔間擺滿了東西,零零散散地堆滿了一地,簡直無處下腳。賀松柏知道,它們很快就會送到各個顧客的手上,很快被賣光。

  賀松柏說:「我來找你有點事。」

  正在整理東西的男人動作僵滯了一下,他驚訝地回過頭來,「呀,你怎麼來城裡了?」

  「我這忙,沒法好好招待你。」李忠嘿嘿地搓著手說。

  「上次你介紹來的那個姑娘,她拿來的豆糕很好吃,這段時間有很多客人都問了,還想再買點。你……」他的視線落在賀松柏手上提的東西,眼前一亮。

  賀松柏把二十斤的芸豆糕放到了李忠的面前,淡淡地道:「都給你了,我今天還有些事,忙,沒空賣了。你這邊有路子買得到自行車嗎?」

  李忠想了想,拍了下腦袋說:「有的有的,你找我就對了。雖然我是個賣吃的,跟自行車八竿子打不到一塊,不過我叔賣啊,只是你來得不湊巧,我叔昨天剛賣掉了一輛,賣光了。這種貨源稀少,有一輛是一輛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種『大件兒』都得經我叔的手,太燙手了,容易被查。」

  李忠口中的「叔」,正是四叔。青苗縣這邊的黑市都歸四叔管,有根基有組織的倒爺都唯他馬首是瞻。李忠跟四叔沾點遠親干係,於是連帶著他在黑市也混出了點路子。

  這年頭自行車可謂「一貨難求」,一整個工廠每年也就幾個買單車的指標,憑票購買後得先到派出所登記、打鋼印掛牌,誰家丟了一輛自行車公安很容易就查的著。只有四叔有關係能給自行車「上牌」,這種大件的生意也只能他經手。

  賀松柏沉默著不說話了,李忠說沒有自行車了,那就真的是沒有了。

  李忠頓了頓又說:「咋,老哥想買自行車,是想通了也來幹咱這行了?」

  「要是下回還有新貨,我給你留著,不過這車有些貴,你的錢都準備好了嗎?」他伸出了三根拇指,三百塊。

  老老實實排隊憑票購自行車,價格大約是一百五十左右,牌子不同價格也不一,好的牌子更貴。黑市的價格明顯更高,有時候翻出三四倍的價都不止。

  李忠說:「買『大金鹿』吧,『大金鹿』結實好裝貨,比不上『鳳凰』、『永久』這種名牌子敞亮闊氣,但做咱這行就得買結實牢固的,都是自己人我給你壓壓價。」

  賀松柏忽然覺得懷裡揣的金豆子金葉子熱得發燙,一片金葉子5克,豆子8克,金價每克二十塊左右。他快速地心算了一輪,如果金子沒有被壓價買輛車不成問題,反之……他懷裡揣的很有可能都買不起輛自行車。

  賀松柏沉默極了。

  李忠見識多,眼睛賊亮。他很快就看出了賀松柏的窘迫。

  他說:「憑老哥你跟我的關係,怎麼說也得給你便宜些。剛剛說的三百塊是外邊賣的,自己人兩百塊能成了。」

  真話,李忠含糊地沒說。

  實際上黑市的自行車價格肯定三百五往上漲,靠人情、靠走關係給車上牌的錢哪裡省得了。兩百塊根本是自家人都買不到的價格。李忠打算私下偷偷補貼個五十塊進去,把自行車賣給賀松柏。就憑當初一塊打架一塊喝酒的義氣,兄弟落魄哪裡能不拉一把。

  賀松柏說:「不用給我算這麼便宜,自行車多少錢我心裡有點數。」

  「這些豆糕你算算多少錢。」

  李忠把它提起來過了秤頭,按著洞洞的凹紋說:「二十一斤,算你一塊二一斤,一共二十五塊兩毛,給你二十一斤的……糧票,老哥你數數。」

  李忠遞了一疊碎錢票。

  賀松柏揣入了兜裡,轉身離開了這棟居民宅。

  ……

  鐵柱很快就送完了糧食,過來跟賀松柏匯合。

  他壓低聲音,喋喋不休地跟賀松柏竊竊私語。

  「柏哥兒跟我一塊賣糧食吧,咱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賀松柏騎著自行車帶著鐵柱穿越了大一整個縣城,一個多小時後他們帶到了深深的一條巷子裡,賀松柏推開了破舊的老屋的門,把鐵柱推了進去。

  「裡邊都是自己人,你去對對頭。以後忙的時候只管把糧食賣給他們。」

  鐵柱屁顛屁顛地走了進去,十來分鐘之後滿臉感動地走出來。

  他流著眼淚說:「我草,黑市就這屁點大這兩年都沒有遇得上他們。」

  梁鐵柱抹著眼角,透明的淚水浸濕了他衣袖。

  「我看到貓蛋的手斷了,狗剩的眼睛壞了。」

  他一個三大五粗的男人,在巷子裡控制不住地抹起了眼淚。

  「大家的日子都過得很不容易……」

  繁重的勞動讓他們連一點可憐的敘舊的時間都擠不出來,鐵柱滿肚子的話都噎了回去,心情復雜地走出來,連情緒都壓抑著沒露出來。

  「以後我的糧食只往這邊送,你呢?」

  賀松柏搖頭。

  他看到梁鐵柱一瞬間犀利起來跟豹子似的眼神,解釋說:「我不賣糧食。」

  梁鐵柱驚訝地問:「不做糧食,做啥?」

  在他的認知裡,他們這些零散的倒爺除了賣糧食,別的一籌莫展。

  他點了一根煙,火柴擦過磷紙擦出一朵小小的花,一閃而逝。他薄薄的唇含著卷煙,含糊地道:「生肉。」

  「肉的供應更少。」

  從門市前長長一排的隊伍,足以看出肉類市場的供求緊張。糧食是得每天都吃,但油也是,沒有油吃啥都沒滋沒味。對於幹重體力勞動的人來說,肚子裡不見油星子,比幹活還要難捱。

  花生油貴而不劃算,因此大多人都會選購入肥豬肉榨油,榨出油後的油渣子還是一道美味的小菜。城鎮人每月份額裡幾兩肉的定量,根本不夠用。

  這短短的一句話,頓時讓鐵柱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說:「柏哥還真敢想!」

  「自行車都沒坐上,就敢想火箭了?」

  賀松柏的決定,遭來了梁鐵柱激烈地反對。

  「先不說累不累這種話,我就問你能找得到肉嗎?你頭一回進黑市,啥規矩都沒摸清楚,嘴皮子碰碰就想搞個大的。踏踏實實做糧食不行嗎,不能讓你暴富,混口飽飯吃還是行的。你要賣肉,你有幾條命?」

  糧食收了倒手就可以賣,賣不掉的還能存地窖裡。但是生肉不行,從養豬到屠宰到儲存,每一個步驟都踩在公安的眼窩子裡,流動性又差,不查你查誰?當天宰殺的豬,當天就得把肉賣了,沒有冰庫擱久了還餿掉。

  賀松柏用拇指彈了彈煙灰,淡淡地說:「就一條命,但也敢想。」

  他先去把兜裡的金葉子賣了,剩下的一顆金豆他拈起來看了看,最終沒捨得賣掉。豆子底下用細細的刀刻了「元景」兩字,是祖父的字。阿婆把它藏在屋子的磚裡而沒有讓它深埋底下,對它也是有很深的感情。

  賀松柏拿著兜裡熱乎乎的鈔票,去商店買了最貴的煙,整整三條塞到身上用褲頭勒緊。

  他載著梁鐵柱來到了鄉下某處農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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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哥:當個扛把子的大哥不容易,想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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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剛進門裡面就傳來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兒,濃稠的黑血凝在地上,兩個農婦正佝僂著腰用水桶洗刷著地板。

  賀松柏走了進去,所有的人幾乎都停了下來驚恐地看著他。

  賀松柏迅速說了個暗號,正在舉大砍刀的劈豬頭的男人鬆了口氣,罵道:「順子幾個咋那麼不靠譜,亂放人進來。」

  「你誰啊你?」

  他的口氣很惡劣,因為剛才被嚇得厲害了,差點連刀都握不穩直往手上砍。

  屠宰場這邊把控得還是很嚴的,一道道關卡都有人守著,從山頭一路守到山尾,殺豬屠宰的才三四個,望風的就有幾十個了。加上這裡人煙稀少,平時幾乎沒有什麼生人涉足,今天居然讓一個生面孔進來了。

  說曹操曹操到,順子冒了個頭到門邊,小聲地說:「這是咱張哥的朋友,何師傅你給個面子。」

  賀松柏問:「張哥在嗎?我來跟他討份生計。」

  他把腰上繫著的煙條取了出來遞了一條給這個壯實的男人,煙是中華牌的,憑票一包七毛五,很貴。

  男人沒收,推開了,他皺著眉老大不高興地說:「你這是啥意思?」

  賀松柏報上了自己的名:「我是賀老二。」

  看他主動報上名諱的份上,這個男人臉上的生疏才少了一些。他收了煙勉勉強強地說:「張哥今天不在,出去『釣水』了。現在這裡歸我管,啥事跟我說也一樣。」

  一口水就是一張大團結,釣水就是掙錢的意思。

  男人輕蔑地說:「憑你也想來這裡討生計?」

  他打量了一下賀松柏的身板,高度有餘,健壯不足,看模樣瘦巴巴的恐怕禁受不住活計。

  他順手把手裡的大砍刀塞到賀松柏的手裡,「我們這裡啥人都不缺,就缺個劈豬的。看見沒有,這還剩五頭沒劈成的豬,你把它們分好,骨歸骨肉歸肉。」

  男人借機抻了抻腰,筋骨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我已經劈了四隻,累了。你要幹幹,幹不了就走人,咱這裡不要多餘的人。」

  賀松柏利索地說:「當然干。」

  他頓了頓,虛心地問:「怎麼個『骨歸骨肉歸肉』,你劈了一頭給我照著學學?」

  男人示範了一遍,劈完一整隻豬,黏膩髒污的刀遞到賀松柏手上,「劈吧,我過去那邊歇會。」

  宰豬是個辛苦活,宰了放完血後得兩個人合力拖著豬下水燙毛,剝落乾淨豬毛再下大刀劈,刀子落下結實的骨頭分離,兩百多斤的豬分成兩扇,豬頭歸豬頭,蹄歸蹄,中間的兩扇排骨和肉慢慢分。

  工序不復雜,但是非常吃力。一個壯實有勁兒的男人也受不住每天宰那麼多豬,得出大力氣,又苦又累,容易積勞成疾,落下一身的病。

  剩下的五頭燙好的豬,赫然地擺在賀松柏的面前,他穿上了膠質的圍衣,穿上了長筒雨鞋,彎下腰來使勁兒地劈起豬。一頭兩百多斤,他一個人又搬又翻,刀落下碎骨頭四濺,即便穿了防護衣,豬血也濺到了他身上,一雙手沾滿了污漬幾乎辨認不出它原本的模樣。

  鐵柱在旁邊看得五味雜陳,心中復雜極了。

  他也幫著賀松柏幹活,給他翻豬,給他托著按著。

  一段時間後,賀松柏才把豬都劈完。整個人已經宛如從水裡撈出來一般了,額頭的汗不住地流下,衣服濕透了緊貼在身上。

  鐵柱小聲地說:「這個活太累了,太累了。」

  這句話被那男人聽見了,他笑了:「老子當年欠了兩千的飢荒,來這邊幹了三年,啥都有了。」

  「嫌累趁早走,活確實累人。」男人說。

  他看見賀松柏把豬都劈好了,是個踏實能吃苦的,臉上也有了難得的和顏悅色。

  梁鐵柱不禁地看了一眼,宰豬的何師傅脫下膠質圍裙,裡邊沒穿上衣,裸著的胸膛上兩塊結實的胸肌顫了顫,他塊頭又肥又壯,相比之下賀松柏簡直跟瘦雞似的。

  這令鐵柱很難想像他柏哥待在這裡能討不討得了飯吃。

  「累死累活掙這點錢,有命享嗎?」他更更小聲地勸賀松柏。

  賀松柏脫下了衣服擰乾了汗,擦了擦身體,渾不在意地說:「我要每天三十斤豬肉的貨,不要豬下水豬蹄豬頭。」

  「口氣挺大的。」

  男人哼笑道。

  「你明天早上三點半來,每天劈完四頭豬,貨就給你。」

  「成。」賀松柏毫不猶豫地應下。

  梁鐵柱真想把人捆走,暴打一頓。

  真是坐火箭了!

  ……

  趙蘭香下午的時候,才看見賀松柏回來。

  她就像妻子一樣,出門去迎接他,手裡拿著蒲扇,要給他搧風。

  不過她剛湊近,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男人身上的衣服還帶著血跡。雖然被他刻意地用清水洗乾淨了,但衣服上仍有洗不掉的印子。

  她驚恐極了,連忙探摸著他的身體。

  她又氣又愁地說:「你又打架了?」

  「不是說好了,以後都不能打架嗎?」

  賀松柏無奈地制止住對象扯開他衣服的動作,解釋道:「這是豬血。不是我的。」

  「我沒事的。」他抬起手來,把一串用竹篾串起來的豬肉遞給了女人。

  「豬肉豬腸豬肚,你看著拿去做點吃的吧。」

  趙蘭香接了過來,沉沉的足有五斤重,這種三伏天哪裡吃得完這麼多肉噢。不過聽完男人的話,她甜蜜蜜地笑了。

  「我家柏哥真有出息!」

  「這麼多豬肉……能吃一星期了。你今天都去幹什麼了?」她接過豬肉,狐疑地問。

  買個豬肉總不至於沾了那麼多豬血吧,還好穿的不是白衣服,要不然青天白日掛著一團團的血漬,該得多嚇人。

  賀松柏含糊地說:「豬肉是去宰豬場買的,便宜,一整天都有肉賣,門市的肉早就賣光了。」

  說著他掏出了賣芸豆糕的錢,混著一疊糧票交給了對象。

  趙蘭香驚訝地數出了二十五塊兩毛,淨算下來,一斤得一塊兩毛多啊。這麼高的價錢她自己是不敢想的。估計輪到她自個兒去賣,又是六七毛的價錢。

  她說:「累壞了吧,趕緊進屋,別在這曬太陽了。」

  賀松柏點了點頭,他確實也累了。

  趕了一天的路,又劈了五隻豬,明天還得兩點多起床,他現在就要馬上洗澡睡下了。

  賀松柏找了一身深色的換洗衣服,到井邊提了兩桶水,就著涼水很快地洗完澡了,渾身清爽乾淨地回到房裡,倒頭就睡。

  夕陽的光輝撒進了他的窗子,窗邊那枚破瓶子裡裝著清新的小雛菊,是對象新採的,此刻正含著露珠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賀松柏聞著這股花香,滿足又疲憊地沉入了夢鄉。

  趙蘭香回柴房把豬肉放好後,回來看了看賀松柏,透過窗子她看見了悶頭沉睡的男人,那輕微的呼聲裡洩露了他的勞累。

  他只有在秋收那幾天幹活幹得猛了,睡覺才會打呼嚕。開溝渠那種強度的勞動從來都是睡得安安穩穩的。趙蘭香聽著他的呼吸聲,不禁心疼了。連她買了輛自行車這樣的大事,也沒捨得把他叫醒。

  雖然她知道,他看見了牛棚裡的自行車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

  趙蘭香回了柴房,把今天買的芒果切了,用勺子搗成芒果醬,她用這些芒果醬做成了芒果卷。為了保存時間更長,她把芒果卷下了油鍋炸,炸得香脆。給賀松柏做的芒果卷裡她特意加了牛乳,這些牛乳是她路過大隊的時候順便買的,有可能還是賀大姐親手擠下來的,她常給自己照顧的牛擠奶。

  不過她沒有資格喝牛奶,因為這牛是屬於大隊的,私自喝就是侵吞集體財產的。要喝奶得自己掏腰包買,索性也不貴,一毛錢可以裝上一大瓶。她買了一毛,一半煮沸給阿婆喝,剩下的用來做奶油芒果卷。

  她炸完了芒果卷,剩下的炸不好的邊角料她統統都裝了起來,用布袋裝上了生石灰作為乾燥劑,裝到了一個鐵盒子裡。

  她提著這個盒子去找了蔣麗,蔣麗聞到了淡淡的芒果香,忍不住問:「啥,那麼香?」

  趙蘭香不客氣地說:「別想了,沒你的份,這是給你哥的。」

  蔣麗把信拿出來,給她過目:「這樣寫成了吧?」

  趙蘭香迅速地看了一眼。

  「哥哥:展信佳。這邊的芒果熟了,我花了點錢給你買了一點芒果特產吃。」

  趙蘭香說:「這樣寫不行,給我改。」

  蔣麗忍不住無語了,「要改你改,這樣寫我覺得很成。」

  趙蘭香抓過筆迅速地寫下了一行話。

  「哥哥:展信佳,這邊的芒果熟了,我花了錢給你買了一點芒果特產吃,很好吃,請你吃完務必給我回信,要是好吃,我會考慮考慮再寄你一點,很便宜。另外:錢花光了,請求哥哥給予生活補貼。」

  蔣麗看完這封信後,太陽穴忍不住抽抽地疼。

  「嘖……模仿得倒是挺像的。」

  蔣麗寫信啥風格,拆了很多次她的信、代她哥給「物資補貼」的趙蘭香門清得很。

  閉著眼都能仿出真假難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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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柏哥:以後請叫我宰豬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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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17:47 |只看該作者
第三十九章

  人家做的灌湯包,現在還在她的桌子上散發著香氣。

  蔣麗放出了話,沒臉食言,她只好拿起鋼筆照著謄了一遍,趙蘭香又皺了皺眉:「不行,太工整了,一看就很不對勁。你平時怎麼寫寫信現在就怎麼寫。」

  蔣麗有點受不了了,差點想摔筆不幹了。

  她嘴饞地看了趙蘭香手裡的鐵盒,說:「給我吃一點,我就寫。」

  趙蘭香拇指敲了敲桌子,不客氣地道:「讓你寫你就寫,難道灌湯包沒吃飽嗎?」

  「寫!」

  蔣麗覺得今天的趙蘭香凶巴巴的,一點都不講道理。

  「想吃。」

  趙蘭香說:「不要跟我討價還價。」

  蔣麗硬著頭皮又寫了一遍「潦草」體的家書。

  這個趙蘭香可真奇怪,還不准她跟他哥說這芒果特產是她親手做的。

  趙蘭香滿意地收好了信,折進信封裡。這才肯從鐵盒子裡掏出一塊給蔣麗吃。

  雖然只是炸壞了的邊角料,但是酥酥焦焦的裹著層芒果的芬芳,超級好吃,蔣麗嘎吱嘎吱地咬掉了一塊,甜得她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了。這哪是特產,這明明比國營飯店的特製點心還好吃。

  難怪趙蘭香要在末尾添一句錢花光了,買了這麼貴的點心,錢包能不縮水麼。還添了一句很便宜,真是把她的想法都摸得透透的了,她買東西從來都不會說貴的,反正她哥知道她總缺錢花。

  她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點點芒果卷吃了個精光,甜食帶來的愉悅,令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舌頭舔著芒果卷的碎沫沫兒,淡淡的奶香味彌漫在嘴裡。

  「好好吃啊,這個怎麼做的,怎麼能做得那麼好吃,炸焦了也這麼好吃。」

  趙蘭香淡淡地說:「你學不會的。得了我回去了,下次他回信記得拿給我過目。」

  蔣麗撇開頭應下了。

  她眼饞地看著趙蘭香把盒子用膠帶封起來,封得嚴嚴實實的。她忍不住說:「我又不會偷吃,你弄得那麼嚴實防賊嗎?」

  趙蘭香其實是怕芒果味浸透到信紙上,真是她想的那樣,估計蔣建軍連信都不想拆開看。

  她咳嗽了一聲,從盒子裡又取出了兩塊給她:「明天就把信去寄了,知道了嗎?」

  蔣麗咬著芒果卷嗯嗯地忙不疊地應下。

  ……

  趙蘭香晚上的時候做了幾樣小炒菜,紅燒肥腸、爆炒豬肺、粉腸肉片湯,雖然簡單,但是對於所有人來說已經是比除夕夜吃得還要豐厚了。賀大姐有些受寵若驚,趙蘭香只是笑而不語。估計讓大姐知道,這全都是她弟弟掙回來的,估計還會更驚訝吧。

  晚上大夥一塊聚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賀松柏還沒起床。

  大姐去叫了他,他才慢吞吞地刷牙洗臉,來到桌前吃飯。

  他一口氣能吃上兩大碗的飯,拌著肥腸的菜汁攪著米飯,米粒油乎乎的香噴噴,賀松柏吃起來胃口特別好,感覺胃好像是無底洞一樣。

  要不是趙蘭香阻止了他,他還會繼續吃第三碗。

  「晚上不能吃那麼多飯的。」

  趙蘭香在有人的時候,都盡量不跟賀松柏交流的。她看著他胃口大開非常高興,她就喜歡看他吃得香噴噴地跟豬仔似的,最好頓頓都吃得飽飽的,半年之後變得又高又強壯。老男人就是磨壞了底子,之後再怎麼補也補不胖了。別人中年危機,發福啤酒肚。他依舊精瘦精瘦的,儒雅英俊,看樣子很健康。

  其實是外強中乾而已。

  等他吃完晚飯後,她要把今天做的芒果卷都拿給他當做平時的零嘴兒吃。

  賀松柏聞言,不著痕跡又「冷淡」地嗯了一聲。

  賀大姐放下飯碗,打手勢:「明天要跟我去給牛接生嗎?」

  賀松柏說:「幾時接生?」

  賀大姐說:「還不知道。」

  賀松柏笑了笑,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那不行,我明天去縣裡玩,約了兄弟呢。你叫上德叔吧,他有經驗。」

  賀大姐想捶他幾下,她忿忿地瞪了弟弟一眼。

  「行,你去玩吧。」

  賀松柏吃完晚飯後,去阿婆的房間裡同她聊了幾句,順便餵她吃飯。

  他掏出了金豆子還給阿婆,「這顆是阿公的遺物吧,都不跟我說,我差點都賣掉了。阿公今晚要托夢給我罵我不孝了。」

  阿婆把飯碗搶了過來不要他餵,忿忿地說:「活生生的孫子都管不著了,哪裡還管得住他的遺物?」

  賀松柏從懷裡掏出了一個白色的藥瓶子,手輕輕地搖晃了一下,裡邊的顆粒沙沙地響了起來:「這是鈣片,聽說吃了能讓你的手腳少疼一些,來吃一顆。」

  他把藥瓶擰開,一粒白花花的藥躺在他的手心。

  阿婆看著孫子攤開手的掌心,白色的顆粒下那粗糙的掌心又糙又紅,還磨破了皮兒。

  她乾瘦的手輕輕地摩挲了一下他手心的紋路,半晌才說:「辛苦嗎?」

  「阿婆沒用,要是當初讓你媽把你留在國外,你就不用跟著我們吃這種苦了。」

  她哽咽了一下,「你姐好歹還能享了幾年小姐的富貴,你打小生下來就是吃苦的。我的乖柏哥兒……」

  賀松柏最討厭老祖母說這些沒邊沒際的話了,他把藥塞進她嘴裡,「吃吧,我是拼了這條命也沒法讓你過大富大貴的生活了,但是能讓你吃飽的就讓你吃飽,你的心態不對,要調整調整。」

  「總是沉湎過去,一輩子都不得安樂。」

  阿婆親了親孫子糙糙的手掌,含淚帶笑地說:「我也朝前看的,盼著給柏哥帶孩子哩!阿婆還是有盼頭的!」

  「我會教他像教你一樣,教他國文,教他畫畫,教他算術。阿婆雖然是個累贅,又老又笨重,但是腦子還靈光著!」

  「但是柏哥兒你要快點啊,阿婆太老了……」

  阿婆蒼老的聲音裡透出一抹無奈,她仰起脖子灌了一口湯,就著吞下了那顆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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