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GO論壇
  登入   註冊   找回密碼
發表人: 個人言論
列印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1
發表於 2026-4-3 00:25:02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章

  女人的唇瓣溫軟柔潤,貼著他的嘴角,又親了親他的喉嚨。含笑的眼眸裡是賀松柏從未見過的多情和溫柔。

  她肩頭滑落下來的髮絲像撩人的小手似的,抓得人心尖癢得疼。

  賀松柏難耐而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當即神志清醒,一個激靈抗拒起來,他粗重的呼吸簡直不可抑制。

  他聲音沙啞得像是磨過砂紙般,聲線含糊又低沉:「放開我。」

  女人這才坐直了身子,聲音清脆地道:「你要不要跟我處對象?」

  賀松柏宛聞言如同遭遇洪水猛獸般,漆黑深邃的眼裡劃過驚愕、不敢置信。

  他的喉結滾了滾,艱難地往旁邊挪開了兩寸以示撇清關係。他蒼白的唇瓣蠕動了幾下,上邊剛剛被人濕潤過,沾染了對方一股淡淡的果香氣息,此刻顯得異樣靡麗。

  他極力地冷著臉,然而耳朵卻通紅。

  趙蘭香點了點他可愛的耳朵,又問了一聲:「不要?那我親到你同意為止。」

  她說著又壓了上去,吮了吮他的唇。

  賀松柏崩潰得呼吸更緊促了,渾身的血液彷佛逆流般地直直地往臉上沖,他粗重地喘著氣,如同病入膏肓的病人般予取予求,毫無抵抗之力。

  趙蘭香突然覺得她有些殘忍,人都殘成這樣了還仗勢欺人。要是換在他生龍活虎的時候,她哪裡有膽子強迫他。

  她停了下來鬆開了他,心裡有點尷尬,同時又有些難過,她佯作一幅無所謂的模樣說:「算了算了,既然你不答應就算了,這件事就當做沒發生過——」

  她的話還沒說完身體就猛然地跌落在床上,所有的言語盡數淹沒在了男人青澀又急切的牙齒磕碰之中,趙蘭香心砰砰砰地幾乎要跳出喉嚨,心跳劇烈得彷佛超過了一百次每分鐘的頻率,指尖冒出了涔涔的汗意。

  ……

  真他媽爽。

  這是趙蘭香被他反客為主地壓在身下,被親得頭髮都亂了的所有感受。

  真的又暴力又青澀,像頭到處亂撞的牛犢子似的,渾身都是滿腔熱情的勁兒。

  被親完之後趙蘭香享受地砸吧砸吧嘴,用拇指摸了摸唇上磕破的痕跡,狐疑地問:「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然而男人已經睡在床上,頭罩著被子裝作睡死過去了。

  趙蘭香也不急,笑眯眯地收拾了滿室的狼藉,把摔破的玻璃瓶揀了出去。同樣是兩次揀玻璃的經歷,這一次跟上一次可是截然不同的心境。上一次她的心裡都刮起暴風雪了,這一次卻是被蜜糖裹著心尖尖,甜進了心裡。

  嘁……這個悶騷的男人,平時裝得可真像那麼一回事,一點痕跡都沒透露出來。趙蘭香就是多長了一對金睛火眼都瞧不出他心底的想法。

  趙蘭香嘴裡也跟含了糖漿似的,含著他的氣息,一舔一個甜蜜。怎麼回味都不夠。

  這可是屬於年輕加強版的老男人的青澀之吻,多珍貴啊。

  她推開了他起了床之後,並沒有像別的姑娘那樣害羞地馬上離開,而是扯掉了男人龜縮的「殼子」,又仔細地又檢查了一番他的傷口。

  她擔心地蹙起眉頭:「穿好衣服,我送你去衛生所看看。這一身的傷,挺嚇人的。」

  賀松柏斂下長長的眼睫,淡淡地道:「沒事。」

  他的拳頭在被子下忽然攥緊。

  趙蘭香說:「去看看吧,讓我安心點,我去讓支書開張介紹信。」

  賀三丫剛剛一臉崩潰大哭地來找她,趙蘭香簡直是被嚇怕了。飛奔地回來看了眼賀松柏,他自己倒是挺鎮定的,能說話能翻身,身上的傷痕雖然多,看樣子應該沒有傷到五臟。只是腦袋上有個血痂,有點嚇人,趙蘭香想了想還是不放心,得去醫院照照腦袋。

  山上的地上凝固的那攤凝固血估計不是他的,是別人的。要是腦袋流了那麼多血,哪裡還能這樣跟她翻來覆去接吻唷。

  趙蘭香又氣又好笑,這幫人群毆還被賀松柏揍得那麼慘,出息成這樣。

  那時候她從別人口中了解的事情經過是這樣的:王癩子編排了幾句賀松柏和她的污糟話,賀松柏衝動之下二話不說就提起拳頭去教訓王癩子,在場的人不但沒勸阻反而看賀松柏不順眼,提起鏟子鋤頭幫著王癩子打架。

  賀松柏那副打起架來不要命的陣勢,打得見了血光,讓這幫人都慫了,壓著王癩子打了兩下嘴巴算作道歉,賀松柏這才頭破血流地回家。

  趙蘭香當即拿著紙筆去找了李支書。這個村子的兩個大姓,一個是李姓,另外一個便是賀姓了。賀姓的這一支有很多是賀松柏先祖們的同族人開枝散葉的後代,也有曾經在賀家當過奴僕跟著改了賀姓的,多少都跟賀家沾著點關係。

  趙蘭香砰砰砰地敲了李支書的門,她說:「賀二哥被一群人打得血流不止,身體恐怕落下了暗疾,我要立刻帶他去鎮上的醫院檢查。」

  李支書這搭剛把一群來哭訴告狀的人送走,這邊趙蘭香就來了。

  他頭都大了,臉色有些差勁地說:「我還沒找他算帳,你反倒自個兒送上門來了。」

  趙蘭香眼裡溫和的笑意頓時消失了,她明白過來了,剛剛已經有人來找支書告狀了。

  「算什麼帳,我一個人未婚女子的清白被人空口白牙地污蔑了,我要不要先去把這筆帳先算清楚了?」

  「另外,當初只有王癩子跟賀二哥有衝突,後面加入的那些人是無故打偏架、且是手持器械單方面鬥毆的農民。」

  「認真地講二哥的行為屬於正當防衛,從法律上說這些打偏架的人我是有理由起訴的。罪名叫啥來著……哦,涉嫌尋釁滋事罪?或者是故意傷害罪?」

  李支書聽著這名女知青的話,感覺腦袋更大了。

  城裡念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道理講得頭頭是道,一下子切中要害一打一個準。哪裡像那些哭嚎告狀的村婦,顛來倒去就是賀老二把他家誰誰誰打得怎麼怎麼慘的事?

  李支書是不敢惹趙蘭香的,更更不敢惹蔣麗,這兩個女娃子一個比一個賽著厲害哩,市裡領導的關照信還壓在他的案頭。

  他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生氣地說:「你說的都有道理,但是你犯不著跟賀老二扯上關係,你的黨組織關係、你的推薦材料,這些都跟你平時的行為表現掛鈎。」

  「你一個進步知識青年,跟這麼個壞分子攪和在一塊,你讓別人怎麼想?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

  趙蘭香淡定地說:「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救人救急,麻煩支書伯伯給我開個介紹信,我好盡快帶他去看病。」

  她雙手奉上了紙和筆,遞給了李支書。

  李支書從女娃子的手裡接過一支鋼筆,精緻的鋼筆上鐫刻的那個細小的牌子讓他眼睛抖了抖,下意識地多摩挲了一遍。這種派克牌水筆,他可是生平第一次用,也算是跟著沾了一回光。

  李支書旋開鋼筆蓋子,筆尖流利地書寫了一張介紹信。

  趙蘭香見李支書寫完介紹信,還摩挲了一遍鋼筆的筆身,於是手往前推了推說:「支書伯伯這麼喜歡鋼筆,我把它借給你用幾天吧。反正我下鄉之後也用不著它了,不如讓給支書伯伯每天寫點介紹信哩。」

  「賀二哥這邊,您多擔待著點,他的人是不壞的只不過是性子還有些急躁。」

  這種「借用」,幾時還就不知道了。實際上趙蘭香委婉地把筆送給了李德宏。

  這是趙蘭香身上最值錢的玩意了,很保值,二手的倒賣了起碼還能賣出幾十塊的價格。一直到後世,這種牌子的鋼筆還是世界級的名牌。不過後來老男人滿屋子珍藏的價值千萬的古董鋼筆都拿來給她簽字,給她抄菜譜,趙蘭香用慣了奢侈名筆也就淡定了。

  李支書聽懂了趙蘭香話中的含義,想要拒絕但摸著手裡的鋼筆,卻又愛不釋手。這個女娃子可真是鬼機靈哩。

  他說:「那我沾了你的光,借用幾天吧!改天一定還你。」

  趙蘭香折好了介紹信,跟李支書告別了。

  她向唐清借了自行車,騎回了賀家,賀三丫這時迎著跑了出來,趙蘭香捏了捏她的臉蛋說:「我帶你大哥去鎮裡看病,你跟大姐和阿婆說一聲,讓她們不要擔心。」

  賀三丫點頭。

  賀松柏仍舊維持著躺在床上睡覺的姿勢,他一動不動地睡著覺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安靜,卻也讓人心碎無比。他深邃分明的輪廓上布滿了可怖的傷痕,額角用紗布包了一個潔白的小山包,傷口一直裂到眼角處,被酒精擦洗過的傷口又重新凝成了血痂,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留下疤痕。

  在這樣的情況還能沒心沒肺地睡得香甜,這讓趙蘭香不由地蹙起眉頭來。

  他對待自己的傷勢那番漠然麻木的表情,令她不由地多想:他是不是已經把受傷當成習以為常的事,以為疼了悶頭悶腦睡一會就能精神活虎。這樣一想趙蘭香就忍不住心疼。

  這個傷純碎就是因為她才招致來的,他的眼角生那麼俊俏,鋒利又深邃,沖淡了他臉上的凶氣。要是多了一道疤痕以後凶起來的時候該有多嚇人。

  趙蘭香把他叫了起來,搖了搖手裡的介紹信跟他說:「走吧。」

  賀松柏並不想願意去看病,才多大點事,這個女人緊張得就跟他死了似的。

  他翻了個身說:「你不用管我。」

  「男人添點皮肉傷不要緊。」

  最後賀松柏被趙蘭香趕著不情不願地坐上了單車後座,聲音喑啞地說:「不要以為我親了你幾下,你就可以隨便管我了。」

  聽得趙蘭香都氣笑了,擰了他一下,讓他老實下來。

  「話這麼多,是不是要我再多親你幾下?」

  賀松柏閉上了嘴,沉默不語。

  趙蘭香坐到了單車上,用力地踩起腳踏板來,男人雖然瘦削,但是身量卻高,載著這麼個大男人卻也不是件輕鬆的事。

  賀松柏坐著單車的後座,女人穿著淺藍色大花襯衫,白皙細膩的脖子上垂下兩根烏黑柔軟的辮子,細細的碎髮跟著清風飄動,鍍上了一層夕陽的餘暉有種油亮可鑑的秀麗。她纖細的腰身才那麼點大,都不夠他一隻手環住。然而她卻一路穩當當地把他載到了鎮上,又搭乘了汽車去了市裡。

  趙蘭香想,反正他們已經到了鎮上,不如多走一段路去市裡的大醫院裡給他拍個X光。如此一來,兩人趕到市醫院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賀松柏坐在病房裡接受著醫生的望聞問切,冰涼的聽診器放到他的胸膛上,最後又用機器照了照他的腦袋,身體各處。

  賀松柏在照X光的時候,大夫說這台X光機是醫院的鎮院之寶,自從購回來後也沒多少人用過。他還算是這台X光機的「新病人」。

  最後大夫開了點消炎藥給賀松柏,讓護士給他的手腳安裝了固定的木板,打吊針。然而賀松柏拒絕了,他凶悍地說:「我還要幹活的,安這個得多久才好。」

  彼時趙蘭香正拿著本病例細細地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

  這個男人真是不會愛惜自己,要是她沒堅持送他來醫院,估計還不知道他傷得這麼嚴重!

  依照他下午淡定地睡覺的模樣,趙蘭香絲毫不會懷疑明天他還會照常上工。病歷上清晰地寫著賀松柏的手腳有多處骨折,還帶有一點輕微的腦震蕩。

  趙蘭香看著賀松柏沉下來的眼,到底無奈地摸著他的腦袋說:「你忍忍。」

  「都骨折了,你還要不要你的手了?」

  賀松柏眼神暗了暗,女人真的是得寸進尺了。

  哄他來醫院也就算了,還哄得他跟瘸子似地安木板。他沉默不語,青紫的眼角迅速劃過一抹後悔。

  趙蘭香又說:「給他安吧。」

  晚上賀松柏正在吊藥水,趙蘭香拿著藥費單去交錢。這一趟照了個X光,一下子就把她先前掙的那些錢掏了個精光。

  藥費錢是不能心疼的,這錢花得倒也不委屈。趙蘭香在想著以後要抓緊時間掙錢了,否則沒點壓箱底的錢傍身,以後遇到點急事都束手無策。

  ……

  晚飯趙蘭香去買了兩碗餛飩回來,一人一碗。

  她說:「國營飯店的餛飩,今天托了你的福,我第一次吃呢。」

  賀松柏沉默了許久,問她:「醫藥費花了多少?」

  直到現在他的腦子都還是混沌不清的,嗡嗡直響。怎麼打了一場架之後,一切都變了呢?他平白無故多了一個對象,對象還是是個男人心裡都惦記著的、長相俊俏又有文化的趙知青。如果放在普通男人的身上,這是一件多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啊!

  他會恨不得牽著她的手昭告全村上下,然而……實際上男女之間的差距太過遙遠,對於雙方來說都無疑是痛苦的!

  賀松柏心裡很清楚趙蘭香變成他的對象之後,他們兩個人的生活將會遭受何等嚴酷的打擊。

  他沉默地吃著餛飩,吮著薄薄的餛飩皮兒,嚼著精肉餡。

  多麼好吃的餛飩,他只是個窮小子,以前能吃上一頓白饃饃就是他最大的願望了!然而她呢,她是從小吃著這些精細糧長大的,隨手的施捨就是別人渴求了一輩子的東西。她的家境優越,父母也是擁有一份體面工作的城裡人。

  他……他是地主的後代,一輩子被人戳著脊梁骨抬不起頭。

  趙蘭香吞了一口餛飩,笑著說:「你想著跟我算清帳嗎?」

  「醫藥費是不便宜,不過要是願意把自己賠給我還債,我可以考慮。」

  趙蘭香見他眼角微微癟起,用拇指捋起他額間的髮絲,淡聲道:「今天你可答應了做我對象,答應了就不許反悔了。」

  賀松柏一聲不吭地吃著餛飩,直到吃到底了他才聲音沙啞地說:「你來我家住之前,我從來沒吃過白麵。」

  趙蘭香嗯了一聲,「所以呢?」

  「也沒有一件體面的衣服。」

  趙蘭香手裡的筷子,有點握不住了。她百無聊賴地攪了攪,繼續聽。

  「我這種人走在路上,你恐怕連一個眼風都不帶甩的。」

  趙蘭香聞言差點沒被嘴裡含著的餛飩給嗆死,她劇烈地咳嗽了。

  這句話怎麼這麼耳熟……這不就是老男人摟著她睡覺時,曾跟她說過的話嗎?

  賀松柏不愧是賀松柏啊,不管老小,心裡那「自知之明」都是那麼深刻。

  趙蘭香連忙喝了一口湯,制止住賀松柏的話。

  她說:「別說了,事實是我已經甩了你無數眼了。」

  賀松柏頓時沉默了。

  趙蘭香也直視著他。

  男人那雙眼眸暗沉發亮得能夠滴下油水來,凝視著人的時候,有種說不出的深邃溫柔。趙蘭香看著他的臉,依稀能看得出日後張那溫潤雅致的面龐,他們賀家人長得真好,就這張臉也是夠把她迷得七葷八素的了。

  怎麼看都看不夠。

  不過趙蘭香還是喜歡他不管不顧、像小牛犢似的強吻她的樣子,那麼野蠻霸道又不講道理。一旦他清醒過來了,又跟蜷縮回殼子裡的烏龜似的,任她如何打擊都巋然不動。

  趙蘭香看了眼他吊的藥水,快輸完了,把護士叫來又換了一瓶新的。

  賀松柏跟女人溝通無能,腦袋霎時有種尖銳的刺痛,他凶巴巴地說:「睡覺。」

  ……

  次日早上,趙蘭香把賀松柏帶回了河子屯,順便跟李大力請假了。

  然而李大力卻無奈地說:「今天週末。」

  趙蘭香拍了一下腦袋,這兩天真是忙得休息日都不記得了。

  她回到家的時候,蔣麗已經提著兩個大大的筒骨守在賀家的門口了。蔣麗見到她,立即跺起了腳:「等你好久!」

  「你到底去哪裡了?」

  她鼻翼翕動了一下,縮了縮鼻子說:「喏,你要的筒骨,這下可以給我做麵吃了吧?」

  趙蘭香觀察了一下蔣麗手裡提著的兩根大筒骨,呵,果然不虧財大氣粗,蔣麗居然買了兩個帶肉的大筒骨回來。

  趙蘭香捫心自問不敢這麼敗家的。

  帶了肉的筒骨無疑是要花肉票了,這種東西就是典型的骨頭多肉少,大半骨頭饒帶幾塊肉,尋常人家哪裡捨得這麼糟蹋肉票喲,也虧得蔣麗捨得。

  趙蘭香原本沒啥心思給蔣麗下麵條的,看見了兩根肥美多肉的筒骨,也不由地兩眼發光了。

  肉筒骨肥美醇厚,肉厚多汁,一嘬能吸出大骨頭裡含著的濃鬱噴香的骨髓,那滋味要多美有多美。賀松柏折了筋骨,正好可以多喝點筒骨湯補補鈣,以形補形。

  她正打算去鎮上買筒骨,沒想到剛打瞌睡就有人送上枕頭來了。

  她說:「正好我也想吃筒骨麵,我從你這裡買點。」

  趙蘭香想用它給賀松柏做點燉點湯喝,說著她掏了一市斤的肉票出來。

  蔣麗驕傲地說:「算你識貨,這筒骨還不錯吧。花了我好幾斤的肉票呢,今天我要吃的痛快。」

  這幾天的勞動對於蔣麗來說無疑地獄般煎熬,她從來都沒吃過這麼多苦頭,為了犒勞自己這幾天的堅持,她咬牙把節省下來的肉票拿去買了帶肉的筒骨。

  實際上她的想法非常簡單粗暴,不帶肉的筒骨都能熬出那麼好喝的湯麵,何況是帶了肉的呢?

  筒骨肉可比乾巴巴的骨頭好吃多了。

  趙蘭香笑眯眯地將這兩塊大筒骨收了下來,「你先回去吧,差不多到吃中午飯的時候就可以過來了。」

  蔣麗哼哼地應下了。

  趙蘭香跟拎著寶貝似的把兩根筒骨拎到了井邊,仔細地清洗了一遍,蔣麗選的這兩根筒骨賣相就特別好,兩頭大中間小,這就意味著裡邊含著的骨髓多,熬湯特別有營養。

  趙蘭香洗乾淨了筒骨後,把賀大姐叫了過來。

  賀大姐平時鍘慣了草料,手勁兒特別大,她握著刀劈下去,結實筒骨應聲而斷。趙蘭香用滾水焯了焯筒骨,仔細地挑出帶肉的以及不帶肉的筒骨出來,剃淨肉的骨頭用來吊湯底,帶肉的骨頭配著麵吃。

  她洗淨了砂鍋,放滿了一鍋的水,切薑片蒜片祛腥味,滴入幾滴黃酒,撒了點秘方料粉,細火慢燉。

  火舌一點點地慢慢舔著鍋底,鍋裡的筒骨的精華漸漸滲透進湯裡,清澈的湯水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奶白,它貪婪又溫吞地吮吸著骨頭裡的每一滴精華……

  水咕嚕咕嚕地沸騰,鍋邊不斷的溢出醇厚的香味,直到一鍋水被熬成了半鍋,此刻湯水被賦予的營養和美味才恰到好處。

  趙蘭香才開始不緊不慢地揉麵,抻拉摔打,把麵揉得軟和滑膩。

  食材選用曬乾的蘑菇、木耳,肉質肥厚的肉筒骨,直到趙蘭香做完一鍋的筒骨麵,滿屋子都是湯骨麵的濃香。她先盛了一碗端到賀松柏的房間。

  蔣麗還沒有中午十二點就過來了,剛進門就聞見了那股迎面撲鼻而來的麵香味。濃鬱的香味增加了她的期待感,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趙蘭香說:「過來吃吧。」

  這時趙蘭香才注意到蔣麗後邊還跟著一個男生,正是唐清。唐清扶了扶眼鏡,不好意思的說道:「聽說這裡有好吃的東西,我又來了。」

  趙蘭香招呼著兩人坐下吃麵。

  蔣麗和唐清根本就不用人招待,自己就捧著碗到鍋裡舀麵,愛吃多少吃多少。這回趙蘭香可是熬了份量很足的湯,揉了很多麵。

  趙蘭香也盛了碗麵,鑽去賀松柏的房間了。

  ……

  留在柴房裡呲溜呲溜吸麵的蔣麗對趙蘭香的「識相」滿意極了。

  她正想跟唐清多相處相處呢,吸取了上回的教訓,她來之前稍微吃了點東西墊了墊肚子,以免餓著肚子吃麵吃相太過誇張。

  然而……事實證明真的是她想太多了。

  當蔣麗用筷子夾起第一搓麵條的時候,她的腦子裡已經沒有唐清的地位了。

  好、好吃!

  真好吃!

  她被這碗麵佔據所有的心思,這回的麵湯跟上一次的又完全不一樣了。口感更醇厚,滋味更溫和,山菇吸收了骨頭的油膩,滲透出甘醇的滋味,一口咬下去,蘑菇頭上吸飽的湯汁突然「滋」地濺了出來,讓人猝不及防的飽嘗了一口鮮美汁水。這種蘑菇還不是市面上賣的那種小小朵的,而是一口一大朵,滿得塞嘴。

  湯麵裡的木耳口感脆爽滑膩,絲毫不遜色於勁道的筋麵,牙齒咬下去,脆得能聽得到木耳「嘎吱」斷碎的聲音。

  唐清吃著麵條的時候,也是一臉的享受。

  趙蘭香真是個妙人。

  每一次做的東西都能給人帶來驚喜,他無奈地想這頓麵吃下去,接下來的一個星期又要茶飯不思了。他只能痛快地享受這次鮮美醇厚的筒骨麵,記住它的每一處細節,這樣才對得住自己飽受打擊的胃。

  而蔣麗呢,她吃完了一碗,又去盛了一碗。這一次再也沒人限制她吃多少了,她可以大口地吃肉,呲溜呲溜吸麵。

  當她把嘴對著筒骨中空的口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把油嫩嫩的骨髓吸出來的時候,眼睛裡閃爍著的享受簡直無法掩飾。

  呼,吃完兩碗麵放下瓷碗的蔣麗,既滿足又痛苦,撐得站不起身了。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2
發表於 2026-4-3 00:25:2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一章

  兩個人皆是盡量地把胃塞滿,吃完麵後唐清和蔣麗渾身疲憊懶散,只想在這方狹窄的柴房靜靜地坐著,靠著牆歇會。砸吧著嘴,餘味無窮。

  彷佛舌尖還沒來得及從方才那頓鮮美的湯麵中覺醒過來。

  唐清指了指蔣麗嘴角沾著的一點麵條,愛美注意形象的女孩窘迫地用手帕擦了擦嘴,看見男生眼裡揶揄的笑意,她不服氣又凶巴巴地說:「你這裡的還有呢。」

  她指著唐清臉上沾著的油漬,兩個人不由地哄笑起來。

  ……

  另外一邊,趙蘭香把熱騰騰的筒骨麵端到了賀松柏的屋子。此刻他的手腳都被木板夾著固定起來,腦袋上繫了一圈潔白的繃帶,眼角嘴角青紫,漆黑的百無聊賴地直視前方,整個人有種頹廢淒慘美。

  賀松柏腫起的眼角癟了癟,暗沉的眼瞳劃過一抹光,此刻心裡卻亂得厲害。

  他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昨天在這裡發起來的瘋,愈發地面紅耳赤,悔恨得無地自容。他並不後悔昨天那麼急迫迷亂地親了趙蘭香,她那麼黏糊糊地纏著他,連噴出來的氣兒都是甜的,他再無動於衷就不是男人了。

  賀松柏悔恨的是他又窮成分又不好,哪裡能好好談個對象?

  連最起碼的保障都沒有。

  趙蘭香把自己的那碗麵也放到了桌上,輕咳了一聲:「起來吃麵吧。」

  賀松柏舌頭舔著嘴角的傷口,含糊地道:「把這個拆了吧,又不是瘸子……」

  他舉起了被包成木板板的手,眼裡是無奈的憋屈。

  說著他低頭用牙齒咬著繃帶,下一刻冷不丁地被趙蘭香扭了一把胳膊。

  趙蘭香說:「大夫說起碼要綁三週的,委屈你忍一忍?」

  趙蘭香把麵端起來,睨了他一眼含笑道,「難道你不想體驗體驗我餵你吃東西的滋味嗎?」

  賀松柏驀然臉色一變,連起碼的冷靜都維持不住了,破功了。

  他咳嗽了起來,麥色略顯蒼白的臉浮起了一抹淡淡的紅暈,他聲音沙啞地說:「你一個女娃子,怎麼成天說話比爺們還流氓。」

  賀松柏撇過頭說,「我自己吃。」

  趙蘭香知道,賀松柏就是別扭地接受不了自己一副殘廢模樣,吃喝拉撒還得連累別人。

  他能夠忍得下來,絕對不會吭一聲的。昨天趙蘭香把他從床上挖出來,那時的他已經發起了燒,腦子都燒得迷糊了。

  趙蘭香夾起了麵,吹了幾口氣,送到了他的嘴裡。她夾起一縷麵,他就吃一口,嘶溜嘶溜地吸著。

  「好了,你自己吃吧。」

  賀松柏兩隻夾板板的手吃力地合抱著瓷碗,彎著腰嘴湊到碗邊,吸起麵來吞進肚子連嚼都不用嚼的,大口吞咽了進去。

  他沉默地吃完了麵湯,沉聲地說:「我想跟你說件事。」

  「嗯?」趙蘭香抬起眼。

  賀松柏說:「跟我談對象,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我有個條件。」

  他又恢復了以前那股漫不經心的痞氣,淡淡地說:「你跟我談對象的事,不能跟家裡說、更不能跟別人說。如果能挨過一年,再談其他。」

  不管這個女人是抱著什麼心思跟他談對象的,她年紀還小、從小泡著蜜兒長大的,哪裡受得住農村的清苦日子、受得住旁人的指指點點?

  這一年不公開關係,沒有人知道她曾經跟一個地主成分的男人談過對象,更不會讓她一輩子抬不起頭。

  不過別說能挨過一年了,很快她就能知道他是一個枯燥無味的男人,用不了多久就會跑了。

  賀松柏撇開眼,眼神凶狠又霸道。

  趙蘭香聽完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生氣,恨不得把手裡的湯麵扣到他的腦袋上,讓他清醒清醒。敢情他還想玩一把潮流的「地下戀」?這年頭不奔著結婚的談對象,都是耍流氓。

  老男人可沒有這麼不負責任過!

  然而……她看到賀松柏青紫的眼角迅速劃過的愧疚,當即清醒過來了。

  趙蘭香像是明白了什麼,只覺得心裡燙燙的有些想哭。

  她往自己的嘴裡塞麵條,含糊地哦了一聲,「那……一年之後呢?」

  一年之後?

  賀松柏不知道,人跑都跑了,還能怎麼樣?

  他喝著醇厚鮮美的湯汁,淡淡地說:「挨得過,我當你男人。」

  不是當你對象,而是當你男人。

  趙蘭香頓時有了胃口,笑眯眯地吃起麵來。

  賀松柏吃完了一碗麵,趙蘭香把筒骨挑出來讓他吃肉、吸骨髓,白膩膩油汪汪的肥肉大朵大朵的,浮著脆嫩的蔥花。她就知道賀松柏喜歡吃肥肉,特別喜歡,最好是那種一口咬上去能「嗞」地流油的,或者是這種燉得軟爛輕輕一吮就化成水的肥肉。

  賀松柏嘴唇蠕動了下,就著趙蘭香的手,大快朵頤又粗魯地把骨頭上的肉都啃光了,還把筒骨裡的髓都吸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他看了眼女人手裡染上的污漬,搖頭聲音沙啞地說:「不想吃了,難吃……吃麵喝粥就行。」

  趙蘭香用筷子把他啃乾淨的骨頭扔進碗裡,瞥了他一眼。

  明明吃得很歡快,還別扭得要命。

  趙蘭香不由地好笑,搖了搖盆裡的骨頭說:「這裡還剩下三塊,不要浪費,你自己不解決,難道讓我吃你剩下的東西?」

  賀松柏為難地瞥過頭,感覺被這個女人噎了一下。

  趙蘭香正欲再說些什麼話的時候,突然外邊傳來了一陣混亂的聲音。

  房裡的兩個人受驚一般地迅速抬起頭,趙蘭香推門走了出去。

  她看見遠處賀大姐急急忙忙地跑了回來,三丫被一個婦人推搡著、指著頭罵。

  「賀老二呢,讓他出來!咱們評評理!」

  「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打俺青山。」

  「快點讓他出來給個交代,俺家那口子現在也渾身痛,眼見著要耽誤幹活了。」

  幾個村婦罵咧咧地堵在賀家老屋前,氣勢洶洶地等著賀大姐算帳。

  賀大姐哪裡招架得住這種陣勢哦,她慌忙地深一腳淺一腳趕緊上去把小妹摟在懷裡,咿咿呀呀地打著手勢「說話」。

  「俺們聽不懂你這聾子的話,讓賀老二出來。」其中一個婦人不耐煩地說。

  她們心裡大約也清楚賀家一窮二白,沒啥值錢的玩意兒,要賠錢根本賠不起,她們就是要出口氣,恨不得逮著他、痛打一頓落水狗才能解氣。在農村,婆娘的力氣可不比男人小,打起架來毫不遜色。

  趙蘭香悄悄地去把三丫拉了過來,低聲說:「去找支書伯伯過來,說賀家有人要打架,讓他趕緊過來。」

  賀三丫懵懂地點了點頭,撒丫子跑了。

  趙蘭香走上了上去,笑眯眯地說:「這大中午的,各位嬸子都吃完飯了?」

  四個女人看見是個白白淨淨的城裡學生娃,收拾打扮得都很齊整俊俏,兼之語氣挺溫和的,她們的怒火鬆緩了,向她詢問:「女同志你見著賀老二在哪嗎?」

  趙蘭香搖頭,問:「我聽說你們丈夫是被他打傷的,是誰被打傷了?」

  這幾個女人以為這城裡來的女知青是要為她們伸冤哩,趕緊報出了自家男人的名字。

  趙蘭香一一記在了心裡,周家珍說她把河子屯所有的人都認全了,趙蘭香過了沒幾天也把大隊上的人都記了下來。

  這些人裡並沒有王癩子,趙蘭香不客氣地笑了笑。

  「現在你們就去給賀二哥賠個不是,這件事就算完了。」趙蘭香平靜地對這四個女人說。

  這句話宛如炸彈,打破了她們之間的平和。四個婦臉上鬆緩下來的狠厲,頓時又上臉了。

  「嗨呀,原來你跟賀老二是一夥的,你個不分是非女同志,你不要滿嘴車大炮,你個女娃娃懂什麼?」

  趙蘭香眼裡雖然含笑,卻是冷冷笑。

  就因為男人的出身不好、成分不好,一旦發生滋事打架,那些人敢無所顧忌地拉偏架,個個都上去踩一腳洩氣。他們清楚他是弱勢的一方,被打了也當初啞巴虧吃。

  憑什麼他們認為賀松柏永遠都不會反抗?

  賀松柏被這些人攜帶著滿滿的惡意、群毆的那一刻,心裡應該有多難過啊。

  「李愛黨、賀青山、潘華玉、楊志敏這些人我全都記住了,等會我就去找公安。四人可是犯了故意傷害、聚眾鬥毆罪,不僅破壞了公共秩序,還耽擱了咱生產隊的工程。賀二哥現在是癱在床上動不了,他告不了,我可以幫他告。」

  「你嚇唬什麼人?要再胡說八道看俺撕了你的嘴!」

  趙蘭香說:「各位嬸子,我這個人從來不愛嚇唬人。我是不是胡說八道,去告過就知道了。你們回去就可以問問你們的丈夫昨天他們有沒有辱罵他、是不是毆打了賀二哥,是不是扛著鋤頭鐵鏟打架的?故意傷人情節嚴重的是要判坐牢。你們到底要不要道歉?」

  李家婆娘倒吸了一口氣,憤怒地說:「俺男人還被賀老二揍得下不得床,你個女同志少唬俺。」

  趙蘭香又搖頭說:「李愛黨等人成群手持機械打人,就算犯罪,而且是故意傷害罪。」

  她平靜地道:「憑我手裡有賀二哥的大夫開的傷檢證明,拿著它我可以去派出所報警,一告一個準,立馬就可以抓了你們男人,信不信?」

  趙蘭香說完話,隱約聽到賀松柏房間裡悶悶地重物跌落的聲音,她拉了拉賀大姐的衣服,讓她過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很快,李支書趕到了賀家,他看見昨天分別讓他頭疼的兩撥人聚在了一起,臉都黑了。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3
發表於 2026-4-3 00:25:42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二章

  四個女人一台戲,她們看見李支書就開始無止盡地哭窮、哭可憐。

  她們指責,「支書哩這有個團結壞分子的落後分子!你快讓她作檢討。」

  「還嚇唬人要去報公安!」

  李支書虎著臉,口氣很差勁地道:「你們的男人在工程隊面前群毆打架倒是光榮得很!」

  「馬上回去檢討三天,不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就不要來上工了,工程寧願慢點也不要你們這種鬧事分子!」

  這四個女人聞言如臨大敵,雖然開溝渠累得很,但是算的公分可不少,辛苦一天,十個公分就順順利利到手了。上哪還有那麼便宜的事情揀?

  她們聞言驚詫地抹起了眼淚,支書竟然站在賀老二那邊,心裡又怨又氣。

  「俺男人被打了,躺在床上幹不動活了,俺再丟了這份活,這一家子還怎麼活……」

  這時候李大力也聞風而來了,他黑著臉說:「鬧什麼鬧?」

  「還哭,多大年紀的人了像話嗎?」

  李大力嚴肅的聲音透露出怒意,四個女人便是再抹淚,也不敢哭出聲了,在一旁委委屈屈地滴眼淚。

  李大力又說:「打架耍流氓這種風氣要不得!這次你們的男人有錯,賀老二也有錯,兩邊都要做檢討。你們好好記住教訓爭取改正,等支書認為你們已經改過自新了再回來上工。」

  他看了一眼女人:「也不要心存怨恨,怨恨更是要不得!要鬧到趙同志告公安抓人,當你們的生產隊長,我臉上都沒光。」

  這一頓大棒子又加上教育,四個女人乖乖地離開了,心裡一點怨恨也不敢有了。

  隊長說是她們男人惹的事就是他們惹事,他的話是鐵打的。

  ……

  李大力過來說了兩句話,頓時就把人管教得服服貼貼,趙蘭香在旁邊看得那是一個服氣。

  她含笑地說:「謝謝隊長了。」

  李大力沉聲應了聲,他說:「你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耍起脾氣來倒是挺厲害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告公安就算了,這次群毆的影響很嚴重,還在工地上鬥毆,把臉都丟出河子屯了。回頭大隊要開個檢討批評會,賀老二和這些人統統都要上去說兩句,你沒有意見吧?」

  李大力雖然終日埋頭幹活,心底裡對文化人還是有幾分尊敬的,對知青也是難得的照顧。因為他沒文化,隔壁大隊的大隊長有文化,會用技術來指導社員科學地種糧食,弄得年年豐收。他羨慕極了。他清楚自己吃了沒文化的虧,他就去找知青求助。那些知青娃娃雖然不是務農的好把式,卻是難得的熱心,一來二往李大力也用知識「武裝」起了自己的第一生產隊。

  趙蘭香當然不樂意了,但是眼下這種兩邊各大十大板子的情況,已經是李大力最「寬容」的讓步了。她跟李大力說:「如果打人的人肯道歉,我就可以算了。」

  李大力想也沒想地一口應下:「成。」

  他說完,跟李宏德一塊走了。

  趙蘭香去賀松柏的房間,瞅瞅他怎麼了。

  賀大姐用力地敲了敲他的腦袋,教訓著弟弟:

  「打架,又打架。」

  「讓你打架。」

  「你不聽話。阿婆,傷心死了。」

  昨天賀三丫哭著去找她,找不到又哭著回來找趙蘭香,那個架勢把上了年紀的老祖母都驚動了。賀大姐還不敢讓弟弟去看阿婆,他這幅瘸手瘸腳的模樣,老人家看了該有多傷心!

  實際上賀大姐還不知道弟弟為什麼要跟別人打架,只當以為他是又學壞了。

  賀松柏沒躲也沒反駁,嘴裡嘶嘶地任長姐敲。

  趙蘭香在窗外看得有點不忍,想阻止賀大姐敲頭。但她看著賀大姐雖然是狠狠地敲,落手卻還是有點分寸,抿了抿唇沒有動。

  等賀大姐教訓完弟弟離開後,趙蘭香才躡手躡腳地偷偷進賀松柏的屋子。

  她說:「剛剛摔地上了?」

  賀松柏嘶嘶地扯了扯唇,「綁著這些玩意,能不摔嗎?」

  趙蘭香聞言仔細地打量了男人一眼,不由地好笑,他本來人就瘦,加上了這幾塊板之後更加像骨瘦伶仃的木頭人了,支起腳就像圓規一樣。

  好笑之餘她又恨恨地說道:「你大姐說得很對,你以後再也不能打架了。這回大隊長來放話了,下週你要去檢討會上面深刻反省自己。」

  賀松柏淡淡地嗯了一聲。

  趙蘭香用拇指輕輕地彈著他的腦袋問:「懂檢討書怎麼寫嗎?」

  她循循說來:「我告訴你,檢討書的氣勢上要壓倒敵人、積極向上,戰略上要委婉迂回。地主成分的又咋啦,地主成分的還屬於可以團結、可以改造的份子哩。」

  「如果你認真檢討,檢討對了,潘家那幫人無理由群毆的行為,就是有違和諧友愛的集體之風,破壞生產、拖社會主義後腿。咱們踏踏實實幹活,抬頭挺胸做人,自己不敢把自己瞧低了,旁人才不敢小覷你。」

  且看他把日子紅紅火火地過上兩年,還有誰敢小瞧賀家?兩年後,地主的「帽子」也就該摘下來了……

  趙蘭香吧啦吧啦地說了一通,賀松柏突然捏了捏她的臉,聲音軟和地淡淡道:

  「好,都聽你的。」

  趙蘭香突然紅了臉,她為自己那番魯班門前的賣弄斧頭所面紅耳赤。

  她那點淺薄的東西,怎麼好意思在這個日後的「商業大鱷」面前賣弄。

  她輕咳了一聲說:「總之就是……讓村裡人明白明白,你有一顆靠攏集體的誠心,不要讓他們對你的誤會太多了。」

  賀松柏的外表雖然平靜,心中卻已經平靜不下來了,心頭噴薄出來的岩漿熔融地燙著。

  他眼中慣常的冷漠徹底地融成一池春水,他彷佛感受到烈火灼燒著他的身心,讓他感受到光明和力量。

  這個女人是發自內心地關心他的!除了親人,賀松柏還從沒感受過別人的關心!

  他極力地克制自己的聲音,讓它變得不顫抖、不那麼奇怪。

  他問:「你會去聽嗎?」

  趙蘭香使勁地點頭,「當然,檢討會不丟臉的。人的一輩子總會有犯錯的時候,不可能萬事俱全。」

  趙蘭香看得出來,雖然很多人都鄙夷賀家這地主成分,但起碼李大力對賀松柏是沒有多少偏見的。否則他剛剛也不會過來特意幫解圍了。做個檢討而已,又不是批鬥,不用擔心。

  其實趙蘭香更怕的是賀松柏失手打死人這道坎,檢討會雖然恥辱,但經歷過它的人,心裡必會留下一道深深的警戒,日後凡事三思。

  說完了檢討會這個話題,她的話鋒突然一轉,問賀松柏:「嗯……明天你想喝雞湯嗎?」

  趙蘭香想起他在醫院小心翼翼地吮著餛飩皮兒,說沒有吃過白麵又沒有衣服穿的那副可憐模樣,心酸不已。

  沒確定關係前,賀松柏冷漠凶狠得跟混混頭子似的,她煮好飯菜,他連多一眼都不撇。現在確定關係了,她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多餵點東西給他吃了。老男人長得很好,媒體雜誌時稱他為商場儒將,眼前的這個年輕加強版的肯定也不差,輪廓生得好的人,肉補回來了肯定好看。

  賀松柏興致缺缺地搖頭,並且口吻凶狠地提醒她:「不要在我身上花錢了,男人不該花女人的錢。」

  皮肉傷而已緊張成這樣幹什麼,他的命賤好養活,喝什麼雞湯,浪費。

  他渾身熱完了之後,陡然冷靜下來,發現這個女人居然蹲在他的床上。

  賀松柏黑了臉,手指了指,「那裡有凳子,好好坐。」

  他這不清醒還好,人一清醒了,四周一看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

  他指著趙蘭香的脖子說:「還有你的衣服。」

  趙蘭香趕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穿著,發現因為趴在床邊的緣故,她的衣角稍微有些凌亂。一點都沒有露出來還是扣得嚴嚴實實的,可是賀松柏整張臉都黑了。

  賀松柏苦大仇深地擰著眉頭,「你回去吧,有大姐照顧我。」

  趙蘭香點點頭,出去了。

  賀松柏慢吞吞地吃力地起身,走過去把門口落了鎖。

  雖然同意了悄悄跟趙蘭香談朋友,他心裡卻是沒有把自己當成一個對象來看待,他知道這個女人遲早要跑的,既然是沒有結果的事情,他會盡他所能保護她的純潔,讓她以後還能完完整整地去談朋友。

  也……不對,她親過他,賀松柏這麼一想,震蕩過的腦殼子更疼了。

  ……

  第二天,趙蘭香和周家珍趁著天還沒亮就去了縣裡。

  周家珍去買點建設粉,趙蘭香去買了幾斤雞肉。

  門市前面已經排了長長的隊伍,幾乎都是沖著那白花花的肥肉還有富強粉來的,趙蘭香排隊去買雞肉,掏出了三斤的肉票。

  門市的售貨員舉著大刀,砍出來哪塊你就得買哪塊。運氣不好的客人有可能買到的淨是脖子頭雞翅膀這些邊角料,抱怨倒黴也沒有用,這年頭售貨員就是上帝。趙蘭香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直接讓秤了半邊雞。

  售貨員一刀砍下,把雞屁股留給了趙蘭香,脖子和頭留在案板。

  「謝謝、謝謝。」

  趙蘭香連連道謝,感激地拎著帶屁股的半隻雞退出了長龍隊伍,雞屁股雖然髒,好歹是塊肥肉。雖然趙蘭香也很不能理解,但喜歡吃它的人還真不少。

  嗯,賀松柏就是一個。

  周家珍買了五斤的建設粉,她問:「你還有什麼要買的嗎?」

  趙蘭香搖搖頭,說:「去一趟郵局吧,看看有沒有我的信。」

  趙蘭香去到郵局的時候拿出證明,領了自己的信件,發現這沓厚厚的信裡肯定少不了票據。她在郵局的時候正好碰到了蔣麗,蔣麗正伏在桌上快速地寫一封信。

  她很快寫完疊好,貼了郵票扔進了郵筒箱裡。她並沒有發現趙蘭香和周家珍,寄完信後匆匆地離開郵局了。

  趙蘭香打開了自己的包裹,裡邊有母親寄過來的麥乳精還有一張被擠得皺巴巴的信。她津津有味地一路讀信讀了回去,信中所寫無非是些家常瑣碎話,譬如小虎子去上學了,爺爺又訓起大院裡的一堆小孩了,神氣活現地弄了個「童子連」。小虎子週末休息的時候,每天天不亮就要被狠心的爸媽送去給爺爺「訓練」。短短的內容,趙蘭香卻反覆看了幾次。

  周家珍笑著打趣:「讀個信還這麼高興。」

  趙蘭香把信折好,貼身地放在兜裡。每次收到信都是她最高興的時候,只不過面對父母寄來的林林總總的票據和錢,趙蘭香總有種接受不良的愧疚。

  她已經能夠實現經濟獨立了,然而言於口中卻難以啟齒。

  趙蘭香幾乎能夠想像得出來,如果坦白,老實善良了大半輩子的父母一定會被女兒「投機倒把」的行為嚇得寢食難安的。

  所以她打定主意,一定要把這件事瞞到78年,瞞到幸福的「春風」吹遍大地之後。

  周家珍一邊一邊跟趙蘭香,感慨地說:「等你在這裡待久了,會漸漸發現自己離家越來越遠了。」

  她垂下頭,神情恍似有所失落。

  趙蘭香從思念父母的思緒中拔出來,安慰了一下她,「想回家了嗎?」

  周家珍點點頭,眼眶有些濕熱。

  「離家的子女又有哪個不想家呢?」

  周家珍嘆了口氣,「下鄉的第一年我在被窩裡不知哭過多少次,當年我是為了掙口飽飯吃才下鄉的,每年春節坐火車回家,都是我最高興的時候。」

  「我想,如果能回家該多好!哪怕回去幹最苦最累的活,挖礦、挖煤、做鐵路苦力工我都不怕,什麼樣的苦和罪我都扛得住,沒有地方收容我,讓我住在屋簷角角打地鋪也好,我只怕……」

  她說著哽咽了一下,眼淚突然掉了出來。

  「我只怕他們突然、病了……難受了,我也不能守在身邊盡孝。這是為人子女最難過、最心酸的事情。」

  周家珍收住了「離開了」這個不詳的字眼。

  她不想扎根在河子屯,不管這裡風景多好,夥伴多熱情,師長多認真,可是沒有父母在的地方……哪裡都不是她的家。

  她一點也不想在山溝溝裡成家扎根!

  當初興致勃勃、熱情高昂地求來一個下鄉的名額的時候,周家珍卻從來沒有想過回家卻變成了頭等難題!

  她在路人紛紛的大街頭,想家想得淚流滿面。

  也許偶爾會有一兩個行人駐足下來,神情不忍地看著她,從她的眼神中看出悲慟,臉上露出鼓勵的安慰然後繼續往前走。

  世間誰還沒有難過得讓人想要流淚的時候呢?只是有的人眼淚沒流出來,流在了心裡而已。

  趙蘭香被周家珍的眼淚嚇到了,她沉默了許久才終於道:「如果你信我,我就告訴你,兩年內你肯定能回家。」

  周家珍用袖子擦眼淚,難過哽咽地說:「怎麼信你,難道你是黃大仙?」

  趙蘭香說:「說不準我比黃大仙還靈呢。」

  趙蘭香想了想,覺得很不放心,路過書店的時候給周家珍買了本書。

  這年頭的禁書特別特別多,這樣不許看那樣不許看,導致書店的書籍種類很單調。紅寶書是最暢銷的,幾乎擺滿了所有明顯的地方。她視線逡巡了一周,想給周家珍買本「心靈雞湯」書。

  最後她買了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送給了周家珍,這種笨拙的方式好歹讓周家珍高興了一點。

  前幾年下鄉的老知青,在當地待久了確實容易心態崩潰。趙蘭香當年沒當過知青,也有所耳聞,報紙上還刊登過知青自殺的消息。

  趙蘭香看著周家珍的眼睛,認真地說:「雖然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一個人有了希望,才不會被打倒……堅持讀書學習吧。」

  周家珍說:「我很喜歡你的禮物,謝謝。」

  「改天,我也一定要送你一個禮物。」

  趙蘭香和周家珍一塊回了河子屯,趙蘭香把她帶回了賀家。

  她說:「你等我一下,我先去燉個雞湯。」

  周家珍也沒有反駁,她在柴房裡隨便找了張凳子坐下了,手捧著書津津有味地開始看了起來。

  趙蘭香卻開始收拾起了雞肉,將雞肉清洗乾淨,切成塊澆以幾滴黃酒,薑切片。

  雞其實是一樣很實在的食物,就算什麼調料也不用放,耐著性子用心慢燉,也能燉出一鍋味美至臻的鮮湯來。時間和鍋底跳躍的文火,足夠讓雞的每一寸精華漸漸滲透入湯水中,金黃的油光自砂鍋邊沿漫成一圈。

  縷縷霧氣升起,粒粒櫻紅的枸杞在滾水裡翻騰,曬乾的蘑菇漸漸吸收雞的鮮味,將本身的甘醇釋放出來,幾味和諧地融於一鍋。趙蘭香坐在灶頭前,素白的臉映著火光,眼裡含著一絲期待。

  她端了一碗出來給周家珍喝,「順便多熬了一碗,你喝吧。」

  周家珍不知看到書中部分,抬起頭眼睛含了一絲動容。

  要是在平時,周家珍一定不會捨得的隨便吃別人的肉的。她每次吃完,都會留下糧票或是肉票,但是這一次她不捨得克制自己了,她想放縱一次。

  她埋下頭來細細地啜起雞湯來,熱燙的雞湯鮮美可口,每一滴的湯汁都鮮得令人動容,那種甘醇渾厚的滋味包容得彷佛母親的呵護,讓她吹著夏日窗邊習習的涼風,也感受到了屬於家的溫暖的力量。

  這雞湯裡有家的味道。

  她享受地啜著湯汁,雞湯滑下她的喉管的一瞬間,眼淚突然滾滾地流了下來……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4
發表於 2026-4-3 00:25:56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三章

  周家珍喝完這碗雞湯,額頭微微發起了汗,胃部暖暖的,渾身洋溢著一種愉悅感,彷佛小時候依偎在母親的懷抱中一般的滿足。

  她擦掉了眼淚,不禁地呢喃:「真好喝,跟我媽做的味道是一樣的。」

  這碗熱乎乎的雞湯,令周家珍精神大好,她眉間的愁苦一掃而空。

  她笑著合起了書,從兜裡掏出了一張0.3市斤的肉票放到了桌上。

  「謝謝你的雞湯,你送我的這本書真好看!」周家珍由衷地讚美道。

  趙蘭香說:「你喜歡就好。」

  她目送著周家珍離開了賀家,順便端了雞湯到賀松柏的房間。走到男人的房間門前,趙蘭香敲了敲門,又擰了一下,發現這男人竟然把門給鎖上了。

  「開門。」

  趙蘭香蹙著眉頭。

  裡面傳來悶悶的聲音,那懶洋洋的聲音彷佛是從被子裡傳出來的一般,帶著午後酣然熟睡的沙啞。

  「在睡覺呢,有什麼事嗎?」

  趙蘭香畢竟是跟賀松柏同床共枕了十幾年的人,男人這沙啞的一句話裡無法掩飾的心虛,哪裡逃得過她的耳朵?

  他心虛地時候習慣用反問語氣,語速較正常的要慢一些,況且現在的他拽得跟藏獒似的,哪裡有過這麼平和的語氣。

  裝成睡覺的模樣裝得倒是挺像的。

  趙蘭香淡淡地說:「還不開門?大姐準備來了哦……」

  屋子裡佯睡的男人頓時腦殼疼得厲害,皺起的眉頭幾乎能夠頂起一根筷子。

  他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走過去給他這個秘密對象開了門。

  賀松柏趕緊把女人扯到了屋子裡,自個兒探出頭吃力地逡巡長姐的身影。

  然而……他哪裡找得到賀大姐的一根頭髮絲唷,他只看見了女人唇邊掛著的一抹極淡的笑意。

  賀松柏關上了門,一隻手靠在門板上支撐自己的身體,低頭對女人極力地掩飾道:「剛在睡覺。」

  他的耳朵突然以一種顯而易見的速度紅了,他咳嗽了一聲:「燉雞湯了?」

  趙蘭香把雞湯放在桌上,「喝吧,我看你喝完我就走。」

  賀松柏並不願意喝雞湯,但到底不能為難女人的一片好心,糾結之下他沉默地捧著搪瓷碗喝起了雞湯。

  他喝著喝著嚼到了一塊雞屁股,伸出舌頭舔了舔,平靜的臉上有不易見的波動。

  他喝完擦了擦嘴邊油漬,聲音沉著而艱澀的說:「蘭香,這是我最後一次吃你的東西,可能我說過的話你並不在意。但是……你記住,吃女人軟飯的男人不是好男人,你以後也不要找這種對象。」

  賀松柏說完後,悶不吭聲地瘸著腿去櫃子裡翻出了幾張零碎的錢。

  在女人驚訝的目光下,他寬大又溫暖的手掌覆在女人的手上。他掌上結起的厚厚的繭子,刮蹭著她細嫩的肌膚。

  趙蘭香蹙著眉頭,看著一張皺巴巴的大團結被塞到了她的手上。

  十塊錢,這麼大的面額……大概是他所剩不多的積蓄了吧?

  賀松柏看著趙蘭香的表情,劍眉倒豎,鼓起嘴凶巴巴地道:「給你你就收著。」

  趙蘭香手指有微微的顫抖,把這張皺巴的錢塞進了兜裡。

  男人又說:「今早你去縣裡的時候鐵柱來了,他拿了一袋山貨給我,我用不著,你拿去吃吧。」

  他吃力地佝僂起腰來,俯身伸手探到桌下,把一袋東西扯到了趙蘭香的腳下。

  趙蘭香彎腰提起來,打開一看驚訝地發現是曬乾的紅棗和新鮮的山藥。這兩種都是益氣補虛,滋養身體的好東西,正適合賀松柏吃。

  男人鋒利的眉角沉下,像是看出了趙蘭香的心思,沉聲道:「我不喜歡吃,你也不要做給我吃。你、自己吃,知道嗎?」

  他著重地強調了你自己這三個字。

  趙蘭香懵懂地點了點頭。

  賀松柏說完,用木板板夾的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淡淡道:「回去吧。」

  男人輕淡的聲音低得幾乎微不可聞:「沒心眼的傻婆娘。」

  趙蘭香卻聽見了,提著山藥紅棗,臉蛋頓時一片粉紅。

  心如裹蜜。

  ……

  趙蘭香拎著這袋沉甸甸的東西,這麼多自己一個人吃不知道要吃到猴年馬月。她想起了自己癟下去的錢包,也有一段時間沒去黑市「補給」錢票了。

  趙蘭香便打算把這袋山貨拿出一部分做點山藥糕,拿去黑市換錢。於是她跟大隊長請了一天的假不去上工,第二天貪黑起了床。

  紅棗浸泡在水中,吸飽了一夜的井水變得圓潤,隻隻色澤暗紅滑亮。趙蘭香耐著心一隻隻地把紅棗去皮兒去核,上蒸籠蒸地軟爛成泥。蒸好用紗篩濾過,留下粉粉細細的紅棗泥。鍋頭燒熱放入砂糖,拌入紅棗泥。

  溫火不疾不徐地舔舐鍋頭,紅棗泥與砂糖受溫糅合於一體,雪白的砂糖漸漸融化,漸生出一股暖甜的香氣兒。

  選嫩山藥莖刨皮蒸熟軟糯,加入糯米粉糅合成山藥麵團。白膩的山藥皮裹一枚紅棗泥,白花花的山藥團在趙蘭香的揉捏下變成各種形狀,最後上籠蒸。

  天灰蒙蒙暗的時候,趙蘭香已經蒸好了一籠屜的山藥糕。

  她擦了擦額頭的汗,用乾淨的白布將山藥糕小心翼翼地裝好,放入書包裡。

  黑黢黢的夜,大地陷入寂靜的沉眠。河子屯的村民還在香甜的夢裡,趙蘭香已經推著單車出發趕往縣裡了。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單車,經過賀松柏屋子門口的時候,驟然停了下來。

  她的手電筒照到的地方,男人垂著腦袋整個人靠著牆,不知在這等了多久。

  感受到光照的那一刻,他似有所覺地抬起了頭,劇烈地咳嗽了一聲,聲音含糊地沖趙蘭香說:「你過來。」

  趙蘭香有點不好意思過去,只是抓緊了背上的書包。

  賀松柏淡淡地說:「又吃不了你,怕什麼?」

  趙蘭香這才走了過去,賀松柏從兜裡掏出了一張紙,遞給了她。

  「到了縣裡,把東西送到這個地址就行了。」

  趙蘭香驚訝極了,連忙把手裡的照明燈打到紙條上,只見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鉛筆字,很醜,不過辨認得出來。

  「你還懂寫字啊!」

  趙蘭香很是驚訝,她還以為他沒讀過書呢,她的話音剛落就被男人結結實實地瞪了一眼。

  原來他不是在監獄裡接受啟蒙教育的。

  賀松柏打了個哈欠說:「得了,我去睡覺了。早點回來。」

  趙蘭香踩上單車,把手電筒繫在車頭很快消失在了濃稠的夜色中。

  ……

  她來到縣裡後按照賀松柏寫的地址,一路摸尋了過去。最後她來到一座敞亮的居民樓下。

  趙蘭香敲了敲門,才敲了第一聲裡面就迅速地鑽出個人來,他緊張地覷了她一眼。

  趙蘭香說:「又摘桃花換酒錢。」

  這個人才鬆了口氣,招了招手:「賀老二咋不自己來哩?你帶的是啥?」

  趙蘭香說:「他不舒服,不方便來。這些是山藥糕,一共十五斤,你可以嘗嘗。」

  那個人拈了一塊來嘗,糕點初嘗清淡軟糯,咬深一點沙黏滑膩的棗泥餡流了出來,滿嘴的甜蜜清香,外面裹了一層清淡的山藥糕,整體甜而不膩。

  他把趙蘭香帶了進去,拿秤秤了秤,十五斤還多一點點零頭。

  「多少錢收?」

  趙蘭香說:「你要是全要完了,我算便宜點給你,七毛錢一斤連帶一斤糖票。」

  男人嘀咕了一句,這麼貴哩?

  趙蘭香說:「這是用山藥紅棗還有白糖做的,好吃又有營養,特別適合小孩和老人家吃,跟那種用麵粉做的便宜貨可不一樣。」

  「行了行了,你小聲點!」

  男人瞪了趙蘭香幾眼,迅速地數了十塊五毛錢出來給趙蘭香,「你回去小心點。」

  趙蘭香收了錢,點了點頭。

  心想著這種有組織有紀律的線,賀松柏到底怎麼摸到的?

  她上次只給了他十四斤的綠豆糕,他就賣出了十塊多,這次的山藥紅棗糕成本可比綠豆貴多了。老實人容易吃虧,早知道她就不客氣地喊高點價錢,賣個一塊一斤給人家慢慢砍價算了。

  趙蘭香摸了摸自己的沾滿灰的臉,騎著單車很快地返程了。

  ……

  G市,軍醫醫院。

  腦袋上裹著紗布的男人正在拆閱自己的信件,早晨來量體溫的護士忍不住多瞅了這個男人一眼,心情又好了一分。

  看到美好的事物,總是容易令人心情好一些的!

  「哥哥:展信佳。鄉下的生活很辛苦,這個月的糧票肉票恐怕撐不下去了,還望哥哥給予物資支援。另外,經過你上次寫信教訓了趙蘭香,她現在對我好點了,她做的麵條可真好吃。妹妹:蔣麗。」

  男人摸了摸腦袋,英挺的眉毛緊緊地皺起。

  護士說:「連長您剛做完手術還不能用腦太多,看信這種事可以交給我,我可以念給你聽。」

  蔣建軍看了眼日曆,又讀了一遍信,濃黑的眼瞳劃過一絲驚訝。

  他說:「去值班室看看還有沒有我的信?」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5
發表於 2026-4-3 00:26:10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四章

  過了一會小護士從值班室取回了一堆信件,一共八封。

  封面雪白,字跡清秀纖細,看著像是女人寫來的信。小護士沒有來得及多看,便被首長奪了過去。

  蔣建軍逐一拆開,屬於女兒家甜蜜可愛的氣息從信中迫不及待地溢了出來,他一行行地看了下去,久久凝視不語。

  蔣建軍又看了眼日曆,英挺的眉宇徹底地暗沉了下來,這個日子……恰恰好撞上了G軍區軍事演練的準備期。

  三個月,蘭香。

  ……

  趙蘭香兜裡揣著薄薄的一張大團結還有若干糖票回來,心裡沉甸甸的滿足。

  她經過青苗大隊的時候,順便去找了梁鐵柱一趟,跟他訂下了十斤麵粉,十斤糯米,山珍一袋的單子。

  鐵柱很快報出了價格,「四塊八毛。」

  趙蘭香給了六塊給他。

  她說:「以後得經常跟你買糧食了,哪裡好意思老讓你白給我幹活,不用給我找零錢了。」

  梁鐵柱哪裡敢要她的錢,他說:「柏哥知道以後會揍我的。」

  趙蘭香狐疑地問,「這跟你柏哥有什麼關係?」

  梁鐵柱直直地看著她,眼神裡有毫不掩飾的揶揄。

  趙蘭香撇過了頭,沒想到這小子的眼睛這麼毒。賀松柏還傻愣愣沒開竅的時候,他就看穿了。

  她突然咳嗽了一聲,「低調、不要透露出去,不然你柏哥會生氣的。」

  梁鐵柱連連點頭表忠心。

  趙蘭香訂完糧食心滿意足地回河子屯了,雖然請了一整天的工,但回來得早,下午的時候趙蘭香睡了個午覺就準時來上工了。

  她推著小推車去裝碎泥石,沒想到卻有一個男青年在幫周家珍幹活。

  她走了過去,男青年立即漲紅了臉,囁嚅地道:「我、我是看你今天沒來幹活,才過來搭、搭把手的。」

  趙蘭香看了眼已經鏟得差不多乾淨了的碎石堆堆,意外地看了周家珍一眼。

  周家珍卻說:「同志多謝啦,你回去幹活吧!」

  趙蘭香說:「活都幹完了啊,這滋味真是爽。」

  周家珍哼哼地說:「前陣子賀老二不也是每天都來幫你幹活嗎?」

  「他現在怎麼樣了,傷好點了嗎?」

  她有點犯愁,「唉!習慣了他給包攬活計,我這渾身的骨頭都懶了,今天偏偏你還不在,我的腰差點都挺不直了。」

  趙蘭香含笑地說:「那今天真的是多虧吳同志,否則是要累壞你了。回頭我們一定要謝謝他的熱心腸。」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蛋,感覺自己有點壞。

  周家珍渾然無覺地推小車去揀石頭,她裝滿了一小車的石頭後,後知後覺地滿臉通紅地跑過來,惱怒地扭了趙蘭香一把。

  「賀老二都沒有感謝,感謝他個啥勁兒啊感謝!」

  周家珍說完,又小小聲地解釋說:「前段時間我不是在看《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嗎?他看見了,很高興地跟我分享了一遍心得體會。我們聊了幾句。」

  趙蘭香一本正經地說,「這是本好書,你們要多溝通溝通,交流有益。」

  周家珍說:「那我跟你溝通啊。」

  趙蘭香趕緊擺了擺手,「我沒看完,跟沒看完的人溝通就是對牛彈琴。還是吳同志這樣閱讀廣泛的人才能跟上你的思想。」

  周家珍又狠狠地捏了趙蘭香一把,氣呼呼地去倒碎石頭了。

  下了工後,這天晚上趙蘭香沒有再做晚飯了,除了賀三丫年紀還小有些委屈地癟癟嘴之外,賀大姐卻是笑眯眯的,她吃著紅薯飯一口一個香甜,彷佛自己碗裡的是山珍海味一樣。趙蘭香也跟著吃了一頓甜絲絲的紅薯糙米飯,雖然沒有油水,但是最近吃了很多油的胃卻接受得很好,畢竟糙糧解油膩、促消化麼。

  ……

  半夜的時候,趙蘭香突然被一陣淒厲的哭聲吵醒。她一個激靈,翻身爬了起來。

  她舉著煤油燈,循著聲音走到阿婆的房間。

  黑黢黢的屋子漏進了一縷光,老人家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凹陷下去的兩隻眼睛蒙了層藍翳,映著微弱的燈光顯得異樣的淒慘。

  阿婆抬起朦朧的淚眼,惱怒地說:「出去!」

  趙蘭香趕緊退了出去,把燈留在了桌上。

  她在外面問:「阿婆怎麼了?」

  阿婆沒理她。

  趙蘭香住到賀家之後跟阿婆說過的話寥寥無幾,老人家並不想搭理生人,性格有點兒冷僻古怪。第一次她抱著想要去見見上輩子從未曾謀過面的阿婆的念頭,端了碗飯過去,賀大姐趕緊阻止了她。

  偶爾幾次見面還是賀家姐弟推著老人出來曬太陽的時候撞見的,阿婆看著趙蘭香這個陌生人的時候,眼神是絕無僅有的冷漠。

  賀大姐很快被趙蘭香叫醒了,她摟著阿婆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佝僂的背。漆黑的夜裡,她沒法比手勢,老人家抓著她的手傷心地哭:「柏哥是不是沒了。」

  賀大姐把燈拿了過來,跟祖母說:「不是。」

  「不要擔心,他很好。」

  「他是不是沒了?」老人家難過地又抹了眼淚。

  趙蘭香看著於心不忍,去把賀松柏叫了起床。

  他受了傷這幾天都睡得特別沉熟。

  賀松柏大半夜地看見床邊坐的女人,心跳得很劇烈,等他清醒過來才發現是真是趙蘭香在晃他。

  他揉了揉頭髮,喑啞暗沉得聽不了的聲音,帶了點幾近崩潰的味道。

  他幾乎不成聲地說:「你又怎麼了?」

  趙蘭香說:「阿婆哭了,瞞不下去了,你去看看她吧。她三天沒見你了,以為你沒了。」

  賀松柏聞言突然坐起了身來,動手就要拆繃帶木板。

  趙蘭香制止住了他的手,「別這樣幼稚,等會你一瘸一拐地走過去,她老人家還不是看得出來?」

  賀松柏聞言被噎了一下,他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去了祖母的房間。

  李阿婆見了手腳裝了固定木板的孫子,摸著他的手,摸著他的腳,又摸摸他的腦袋,眼睛都要哭瞎了,「我可憐的柏哥……」

  賀松柏抱著了祖母,沉默地安慰著她。

  過了一會他發現她還在掉眼淚,無奈地說:「不會斷手斷腳的,我過幾天就好了。」

  阿婆眼淚才停了些,她哭了一會很快就睡著了,睡著之後嘴巴時不時咕噥一聲可憐。

  賀松柏說:「我早就說瞞不了她的,你還偏不信。」

  賀大姐瞪了弟弟一眼,凶巴巴地說:「睡覺。」

  賀松柏無奈地聳聳肩回自己屋了。

  他發現趙蘭香還在他的屋子裡坐著,他敲了敲門,「回去睡覺了。」

  趙蘭香突然說起了白天的事,問:「又摘桃花換酒錢……這是什麼奇怪的對號?」

  賀松柏淡淡地道:「有什麼奇怪,今天你去人對上了麼?」

  那些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草不跳舞的暗號才是奇奇怪怪吧。

  趙蘭香說:「他沒說話,直接領我進去了。」

  趙蘭香咕噥:「又摘桃花換酒錢,又摘桃花換酒錢啊。」

  她回味了一下說:「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嘖嘖嘖……」

  趙蘭香若有所思地說:「這些酸詩,不會都是阿婆教你的吧?」

  「她老人家挺有文化的,還教會你寫字了。我看著她對你們都很和藹的,不過怎麼都不愛搭理我的?」

  最後這句話才是趙蘭香想問的。

  賀松柏的唇囁嚅了一下,語氣很隨意地道:「你還不是我婆娘呢,就開始關心我阿婆的態度了?」

  趙蘭香惱怒地擰了他一把。

  賀松柏想了想說:「她很善良的,但是日子過得很苦很苦,心裡還有些怨氣。撒你頭上了,你也別怨她。其實她除了我們,其他人都不信任了。」

  賀松柏見女人眼裡滿滿好奇,大有一副深夜促膝暢談的架勢,賀松柏的腦殼子都疼。

  他把人拉了起來趕到了門口,「好了睡覺,回你自己屋!」

  --------------------------------

  桃花塢裡桃花庵, 桃花庵裡桃花仙。

  桃花仙人種桃樹, 又摘桃花換酒錢。

  酒醒只在花前坐, 酒後還來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復日, 花開花落年復年。

  但願老死花酒間, 不願鞠躬車馬前。

  馬塵車馳貴者趣, 酒盞花枝貧者緣。

  若將富貴比車馬, 他的富貴我的閒。

  世人笑我太瘋癲, 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見五陵豪傑墓, 無花無酒鋤作田。

  ——來自唐伯虎的打油詩。

  ————————————————————

  又PS:忽然想到一個小劇場

  柏哥第一天去黑市搭線的時候:

  黑市小哥:你自己來選一個暗號對

  柏哥一本正經地寫下了:又摘桃花換酒錢and田作鋤酒無花無

  黑市小哥腦殼疼:什麼破暗號。

  柏哥鄙夷地說:總好過什麼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草不跳舞,人家一聽就懂了好麼。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6
發表於 2026-4-3 00:26:27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五章

  賀松柏怕祖母太擔心,第二天早上大家都去幹活了,他就拖著兩條瘸腿去阿婆的屋裡陪她說話,賀大姐下工回來後也背她出來曬太陽。姐弟兩昨夜都被她的嚎啕大哭嚇壞了,接下來的幾天阿婆感受到了孫女孫子超乎尋常的關心,心情還算不錯。

  趙蘭香下了工回來到井邊洗手,用雪花霜敷在掌心來回地搓揉。柔膩膩的乳液沾到女人的肌膚上,泛起一抹淡淡的清香。

  賀松柏病了之後她就得乖乖幹活了,這個價值十個工分的勞動,壓在趙蘭香那孱弱的肩上簡直不堪重負。

  趙蘭香上完滋潤的雪花霜,突然聽見了李阿婆冷冷喊了一聲。

  「過來!」

  她愣了愣,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嗎?」

  李阿婆回應她的是一臉的面無表情,接著賀大姐笑眯眯地沖趙蘭香招了招手。

  趙蘭香趕緊走了過去,李阿婆讓孫女把自己背回了屋裡。

  趙蘭香跟著進了屋子,李阿婆從櫃子掏出了一張紙,手顫巍巍地寫下一行字,寫完了揉成一團扔給了趙蘭香。

  她開口說,「出去吧。」

  聲音是無比的沙啞。

  趙蘭香看著老人塌得幾乎眯成一條縫的渾濁眼睛,感受到了蒙了那層翳的瞳孔中流露出來的漠然、洞察,她忽然覺得賀松柏的祖母很有個性。

  趙蘭香在想,要是現在她跟阿婆坦白自己跟她的寶貝孫孫談對象的事,不知道這個老人家還會不會這麼維持這麼酷的表情。

  不過……這種念頭只是想想,趙蘭香沒有經過賀松柏的同意,不會輕易把這個消息洩露給他尊敬的祖母的。

  趙蘭香上前拾起了那張紙條,塞進了兜裡。

  她問:「阿婆你喜歡喝粥還是吃飯?」

  李阿婆吭哧吭哧地躺下了床,閉上眼睛假寐睡覺了,用以回應趙蘭香的是她沉默的背影。

  床上隆起了一團,薄薄的被子下露出了阿婆的兩條腿。畸形地折了的腿上常年包著一條布用以遮羞。不過睡覺的時候布掉了下來,沒法繼續遮全了,露出的兩隻三寸金蓮穿著小孩的襪子,上邊補丁密密麻麻。對待這個可憐又淒慘的長輩,趙蘭香是一絲絲的不滿都生不起來。

  晚上,趙蘭香洗完澡,把衣服拿出來搓洗的時候又翻出那張紙條,她拿到燈台下映著光才吃力地辨認了出來。

  「去牛角山東北百步,槐樹下。」

  趙蘭香蹙起了眉看了半天,拿起毛巾擦著濕潤的頭髮,很快便把這張紙條扔進了櫃子裡。

  ……

  時間流逝飛快,賀松柏簡單枯燥的養傷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他手上腳上的固定木板早已拆了下來,屬於他還有以潘華玉為首的八個「搗亂紀律」分子的檢討會也來臨了。

  這一天河子屯的黨支部和委員會的重要「幹事」嚴肅地挺直腰桿坐在椅子上,老百姓站在後面。支書李德宏用拇指點了點口水沾到紙上,捲了一根菸草,在座位上默默地抽草煙。李大力也黑著臉,目光直視著眼前的「台子」。

  太丟臉了!

  河子屯第一生產大隊和第二生產大隊的人都來了,台子下人群湧動,有興致勃勃抻長脖子往台上看的人,也有無聊地打哈欠想早點回去摟婆娘睡覺的,更多的是表情麻木的、幸災樂禍的。

  趙蘭香跟在賀松柏的身後,前面已經有好幾個人檢討完了自己的「罪行」。趙蘭香來到的時候正好輪到潘華玉檢討。

  三十上下的中年男人洪亮的聲音裡透露著輕描淡寫的羞愧。

  「我做出檢討,以後保準不動手打架,也不隨便跟壞分子動氣,他們的思想是落後的,我們應該用上進的心去感染他們。在這裡我向賀兄弟道歉,因為我打他是錯的。」

  他說完後人群裡有稀稀拉拉地掌聲。

  賀松柏準備上去了,趙蘭香聽到潘玉華的檢討有點生氣。

  媽的,這種道歉真是一點都不違心。

  賀松柏一言不發地走到了「台上」。

  他開始說:「大隊黨支部,革委會,我是河子屯一大隊的社員賀松柏,在這裡為自己的錯誤做出深刻檢討。我出身落後的地主家庭……」

  人群裡湧出了一片倒彩聲,一片爛菜葉砸到他的身上。

  賀松柏渾然不在意,接著繼續說:「感激黨組織沒有放棄我,給了我改過自新的機會、讓我跟社員一起參加勞動。我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機會,並決定一輩子勤懇勞動回報黨組織……」

  他說著說著,爛菜葉又扔了上來,如果在物資充足的年代指不定還有臭雞蛋扔呢!可惜賀松柏沒有嘗到扔臭雞蛋這種珍貴的機會,他冷不丁地被潑了一瓢不明物體,濃濃的惡臭味包圍了他。

  賀松柏輕鬆地抹了抹臉,眉宇更開朗地繼續說:「主席曾說過:『房子是應該經常打掃的,不打掃就會積滿了灰塵;臉是應該經常洗的,不洗也就會灰塵滿面。』我深刻領悟到自己的錯誤,時時反省,感激組織的寬容大度。我願意接受懲罰,希望日後能全心全意投入生產!感謝隊長李大力同志的幫助!」

  他年輕又渾厚的聲音傳得很遠很遠,有點激揚頓挫,聽得許多人眼神不由地發深了起來,說得真好,能引用主席的語錄,一定是個平時經常學習正確思想的人。李大力也是其中一個。

  賀松柏說完,下面也是一片稀稀拉拉的掌聲,不過稍稍比前一個要響亮些。

  趙蘭香個子不算矮在人群後面偶爾蹦兩下,還是可以看得見男人那個小小的影子。她看見了這一幕,心疼極了。

  他很快地從台上下來了,快步地離開人群。因為速度太快,他還未好全的腿走著路仍是有些一瘸一拐。

  趙蘭香不敢馬上追上去,而是等人不見了才慢慢地走回賀家。

  走到沒有人的地方,趙蘭香拔起腿就跑。

  她一個兩條腿健全的人,竟然還跑不過一個瘸子!

  跑了半天,趙蘭香終於看見了人影,上氣不接下氣地喊了一聲:「走這麼快幹什麼?」

  前面的「黑點」停了停,更是沒有猶豫地往前衝了。

  趙蘭香咬了咬牙,用力跑著追了上去,湊到賀松柏的身邊:「怎麼不說話?」

  賀松柏停下來,無奈地說:「不要跟過來了。」

  他突然拔起腿快速地跑了起來,跑得遠遠地一個扎猛子地跳入清清的河水裡,濺起了一陣高高的水花。

  趙蘭香驟然地停住了腳步,她蹲下來看著露出來的黑腦袋說:「幹嘛想不開跳河,剛剛你做的檢討很好——」

  「啊」字哽在了她的喉嚨裡,一股淡淡的惡臭味飄了過來。

  賀松柏扎入水裡使勁兒地搓了搓臉,游到岸邊。

  他挑起了鋒利的眉角,惡狠狠地說:「還不走,要看我洗澡嗎?我要脫衣服了……」

  趙蘭香看著他果真作勢脫下了自己的衣裳,臉頰驀然地騰起了一片蒸霞。

  她站起來跺了跺腳,轉身走了。

  賀松柏鬆了口氣,真是怕了她了。

  等女人走了以後,賀松柏這才放心地掀起衣服,搓了搓身體。又用手掌掬起清水使勁兒地往自己臉上搓,搓完臉了又搓頭髮,搓得他麥色的面龐紅通通的,只差搓出一層皮來了。

  髒得連他自己都嫌棄。

  他搓了一會,抬起頭用手掌抹了把臉,睜開眼一看差點沒被嚇得四肢抽筋,沉到河底。

  只見原本離開的女人又回來了,她紅著臉站在岸邊,故作平靜地問道:「你把衣服脫下來放哪裡了?」

  「我帶了澡豆,幫你搓搓。」

  賀松柏被看得渾身火辣辣的,像被烈火燒著了一樣,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小流氓。」

  他耳朵頓時紅了,慌忙地用河水遮住自己瘦弱的身軀。

  趙蘭香四處找了找,很快就找到了他那身破土布衣。她也不嫌它又髒又臭,掏出了澡豆擰了點泡沫出來,利索地在河邊搓起了衣服。

  賀松柏那雙漆黑的眼睛暗沉得幾乎能夠滴下油來,他其實已經裡裡外外連腳底板都搓乾淨了,就等著穿他那身衣服了。

  趙蘭香洗好了以後,擰乾工工整整地疊好掛在了草上,轉身消失了。

  賀松柏盯著人走後,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火燒屁股的速度抓起衣服,穿在了身上。

  ……

  潘玉華做完檢討後,丟臉地跟著自家的婆娘灰溜溜地走了。

  潘嬸神氣活現地說:「俺可算是幫你出了口惡氣。」

  「李二李三幾個擔了桶尿肥來,然後嘿嘿嘿嘿,你看到了嗎,解氣不……」她猥瑣地笑了笑,臉上得意極了。

  自家婆娘說的話,半分都沒有讓潘玉華心裡好受一點,因為他剛才就在整個河子屯的人面前,做出了檢討,並接受了支書的懲罰!此刻他的心還是備受著煎熬,後悔的同時,又愈發厭惡起賀老二了。

  他積攢了半輩子的清白的名譽,就這樣蓋上了「破壞分子」的帽子。

  潘玉華沉著臉說:「別說了,回家。」

  潘嬸說:「二妹那個死沒良心的不知道躲哪個旮旯了,她從學校回來了,剛剛俺還在檢討會上見著她,你這個當大哥的是為了她才被停工的,她也不知道過來安慰你幾句!」

  潘玉華呵了一口氣說:「你快去找找,她要是敢去找賀老二,打斷她的腿。」

  --------------------------------

  小劇場:

  柏哥:死啦死啦,這麼臭她為什麼還要跟過來

  柏哥:我的天她怎麼還在看

  柏哥:鬆了一口氣,終於走了

  心裡彈幕瘋狂刷屏

  ——女主去而復返——

  柏哥:「……」

  不想再說什麼了,已經死了。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7
發表於 2026-4-3 00:26:47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六章

  潘玉華口中的二妹潘雨此時正在人群裡四處尋找賀松柏的影子。

  他那麼驕傲的一個人,被嫂子潑了一瓢污糟的玩意,此刻肯定難過極了!潘雨恨不得把他遭遇的一切全都轉移到自己身上,她羞愧又自責,哥哥嫂子根本不會明白賀松柏究竟是精神多可貴的一個人!

  潘雨的心熱得猶如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她迫不及待地想找到賀松柏,替哥嫂的行徑鄭重向他道歉!

  很快潘雨就在去賀家的路上碰見了她想要找的人。

  她連忙從書包裡掏出一瓶藥,囁嚅地說道:「李阿婆的腿最近應該又犯疼了吧,我聽人家說給老人多補補鈣手腳就沒有那麼疼了。我去藥店買了鈣片,你拿回去給她吃吧……」

  賀松柏此時剛從被「偷窺洗澡」的無地自容中拔出來,渾身都熱得不行,他看到潘雨遞過來的鈣片,很乾脆地拒絕了:「不用。」

  「還有事,走了。」

  潘雨的臉紅了幾分,眼窩子有些濕熱,「還、還有,對不起。」

  「我哥那樣對待你是不對的……他們、他們根本不明白!我替他們道歉,是我、我太自私了。」

  賀松柏抬步正要走的身影,滯了滯。

  潘雨深情地凝望著這個瘦削的男人,看著他深邃又清秀的眉眼,鼓起了勇氣說:「我給你做婆娘吧。」

  賀松柏整個人如遭雷劈。

  潘雨用女兒家僅剩不多的勇氣,說:「我不嫌你家窮,也不嫌你家的成分,你要是願意當我男人,就去找個媒人去跟我爹娘說親。我不要你的彩禮錢,只要你這個人。」

  賀松柏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他薄薄的唇蠕動了一下。

  許久他才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產生這種奇怪的念頭,不過你最好打消這種想法,因為這是不可能的!」

  賀松柏頓了頓,凶巴巴地繼續道:「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潘雨一個人留在原地,傷心地落下了眼淚。

  ……

  賀松柏原本是打算回家的,然而準備走到家門口卻突然改變了注意,腳步一轉走向了大隊長的家。

  李大力家正要吃中午飯,他看見賀松柏來了,問:「有啥事嗎?」

  賀松柏沒有說話。

  李大力看了眼面前這個高瘦的青年,知道他是有話要說,卻又無從說起。青年的眼裡暗含了期盼,又低下頭百無聊賴地踢石子。李大力對他的印象是暴力又孤僻的落後分子。

  但今天李大力對這個青年稍稍改觀了,他看到他被潑了尿仍舊面不改色地繼續做檢討,檢討得真摯誠懇,李大力願意對他多一點耐心。

  他爽朗地笑,毫不吝嗇地表揚道:「你今天在會上的話說得真好,還能引用主席的話,文化人的表現哩!」

  「你的檢討裡思想是正確的,方向也是對的,朝著你說的方向走,不要氣餒!繼續努力!」

  李大力說完,賀松柏為難地啟齒了,他低聲地說:「你能給我換份活嗎?」

  他低低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奈。

  李大力愕然了,他的眼裡劃過一抹警惕。

  賀松柏頓了頓,垂頭喪氣地解釋道:「我從十六歲開始就被公社分配了那個活,一直沒變過。牛角山腳下最邊邊的那塊五等田,五分地只有我一個人幹。」

  「地不好、難挑水,活累人,年底分到的糧食也少。」

  一個成年的壯勞力幹五分地的活是很稀鬆平常的事,要是五分地都幹不完那也不配拿壯勞力的工分了。但是賀松柏幹的那個五等田的五分地,這樣一來情況又不同了。一等水田,二等次水田,三等旱地,四等五等……排到五了,基本就是效率極低,又幾乎產不出什麼糧食的雞肋地。水車灌溉不到,得靠人力背,活特別累人。

  李大力是這兩年才接手大隊長這份擔子的,很多農事上的安排不合理的地方他基本都變動過了,只是……賀松柏從來都沒有來找過他,也沒訴過苦,李大力便沒有管。

  管一整個不下百人的生產隊,李大力又哪裡有那麼多閒工夫一個個去調活計?人人都不來找他是最好的!

  然而此刻,聽完青年解釋的李大力卻是為自己剛才的防範汗顏了。

  他的眼神有點幽深,他說:「這樣……」

  「那我給你換換,五等地確實也不好幹。五等地……」

  村裡的五等地幾乎是不種的荒地了,一等二等田人人搶著幹,三等四等騰一騰還是騰得出來的。

  「那片地就算了,等山上的水田開出來了,大夥幹活就不用那麼辛苦了,人人都爭取種上水田。」李大力說。

  賀松柏聞言,彷佛被渾身一震,似是不敢相信,但耳朵卻確確實實地聽完整了這番話。這一瞬間他的渾身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感受到了不可思議地觸動,這是一種輕鬆又愉快的感覺!他心窩子一片熱燙,感激地對李大力說:「謝謝!」

  他想起了趙蘭香的話,做完檢討後就打算來跟大隊長提提一直想說卻無從開口的話。賀松柏只是想試一試,就試那麼一試,不行就算了,但萬一要是大隊長同意換了呢?他是拼著一口氣,厚著臉皮來找大隊長的!

  此刻得到了肯定回答的賀松柏,一顆心宛如被扔上了天那樣的快活、飄飄乎感覺整個人都不是真實的!

  李大力說:「回去吧,好好幹活。」

  「好。」

  賀松柏非常非常愉快地回家了。

  趙蘭香吃完了午飯,聽見外邊的動靜,探頭出窗子,看見了那個遲遲不肯回來的男人終於捨得回家了。她在窗口悄悄地沖他招了招手。

  那隻白瑩瑩得晃人眼的手腕賣勁兒地揮著,想讓人忽視都難。賀松柏硬著頭皮走了過去。

  趙蘭香看著男人渾身都快要曬乾透的衣服,不客氣地說:「你把你的衣服拿過來,我給你用縫補縫補吧。」

  賀松柏的耳根很快地露出了可疑的紅。

  他今天穿的衣服被柴梢勾破了,她肯定是看見了!

  賀松柏唯一一件體面的衣服早已在去黑市的那天報廢了,今天去開檢討會,他特意穿了一身「還算體面」的衣服上台。不過這身衣服腋下是破的,高高地抬起手臂才能看見。

  這個女人一定是洗衣服的時候發現了。

  趙蘭香推搡著他,催促道:「你快點,我是你對象還不興我給你補衣服?」

  「再不快點交出來,我就自己去翻了。」

  聽到這句話的賀松柏,拒絕的話突然噎在了喉嚨裡。他沉下了鋒利的眼角,窘迫地說:「你等著。」

  於是賀松柏鑽進了屋子,鎖上了門,他的心情經過了跌宕起伏的變化,這半天下來已經是透支得筋疲力盡。他躺在床上很快一陣濃濃的疲憊感襲來,讓他昏昏欲睡。

  衣服?

  衣服是不可能給趙蘭香縫的,他的衣服是給他婆娘縫的。他未婚,她未嫁,最好還是保持一點距離的好!他真怕她身上那股能把人燒著的熱情,也怕她黏糊糊的又香又甜的那股勁,讓他初初地領悟到女人柔軟美妙的滋味,這種感覺跟毒似的,一沾上就戒不掉了,他到底還是個正常的男人!

  於是……賀松柏便這樣懷著大膽又冒進的心思,睡了一個香香的午覺。

  等他醒來之後,發現自己房間的門露出一條細細的縫,耀眼的陽光從門縫中灑進來,投下一片金黃。

  賀松柏揉了揉自己昏沉沉的腦袋,彷佛感覺自己的眼睛出現了幻覺。

  在一片充足而耀眼的陽光下,漂亮的女人垂頭坐在窗前淅淅索索地穿引著針線,她低斂著眉,目光全心全意地放在那塊灰撲撲的破土布上。那修長嫩如青蔥的拇指透過耀眼的陽光彷佛會發光似的,白得耀眼,連帶著被它們捧起的破布也彷佛變得順眼了、好看了一些。

  又硬又粗的土布被針穿過,響起噗噗噗的悶悶的聲音,它已經被賀松柏細心的長姐用密密的針腳縫了一次又一次,女人再用它手中的針線穿過它,粗厚笨重的它發出了負隅頑抗的掙扎。

  賀松柏又揉了揉眼睛,呼吸變得有點急促。

  窗邊的女人,耳朵彷佛開了光似的靈敏,她突然一個轉頭,四目相對,眼神交匯。

  趙蘭香氣憤地說:「賀老二,你現在的膽子是肥了大了。」

  「讓你把衣服交出來給我縫,結果你在幹嘛?」

  「你在睡覺!」

  賀松柏的太陽穴劇烈地疼了起來,他聲音沙啞地、顯得略有些局促不安地問:「你、你怎麼在這?」

  趙蘭香把她手裡的破布扔到了床上,柳眉倒豎頗有些忿忿地說:「當然是給你縫縫補補,關心照料你。擔心你穿著破衣服,不體面,結果你呢——」

  「好啊,我算是知道了,你是想盡了方法地躲我,上次我要是不說大姐來了,你肯定裝睡裝過去不肯開門了是不是!」

  女人一貫溫順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一聲比一聲還要戳人的心窩。

  賀松柏咳嗽地說:「不是,不過我、我覺得還、還是注意點影響好,不然——」

  他的話沒有說完,就盡數淹沒在了女人柔軟的唇瓣裡。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8
發表於 2026-4-3 00:27:0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七章

  女人溫熱的唇貼在他的喉嚨上,濕噠噠的,細微的喘息聲宛如一枚小小的鉤子,勾得他心裡潰不成兵。柔軟白皙的盈潤貼在他嶙峋的胸膛上,令他驀然地整個臉爆紅、滴血。

  她伏在他的身上,眼睛溫柔得幾乎能夠滴下水似的,脈脈含情。

  她狠狠地咬了他兩口,左邊一下,右邊一下,從她嘴裡喘出來的細微的氣流入他的心肺,彷佛都浸著甜絲絲的味道。

  這個女人真的是他的剋星!

  賀松柏無法抑制地渾身僵硬,心快要從喉嚨裡跳出來!

  趙蘭香「教訓」完了人,看著他青澀激動得跟毛頭小子似的,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

  趙蘭香側翻了個身,同他頭靠頭地睡在床上,她甜蜜蜜地說:「我看見那條褲子了。」

  「腚上破了個洞,那天我在玉米地裡叫你搭把手幫忙,你跑得那麼快是因為它嗎?」

  趙蘭香這麼一想想,就覺得賀松柏簡直別扭可愛得想讓人欺負。

  她自以為的他不耐煩、拒人於千里之外,沒想到從一開始就是錯的。他的局促窘迫,給了她非常大的信心。所以剛才她敢沖他吼得那麼大膽、那麼無所顧忌。

  趙蘭香用拇指摸了摸他高挺的鼻梁,輕聲地說:「賀松柏,我喜歡你,只喜歡你,這件事永遠都不會改變的。」

  「不論貧窮、還是疾病,無論順境亦或是逆境。」

  她輕輕地念道,那雙漂亮漆黑的眼睛彷佛透過了空氣,看見了當年男人牽著她的手一起走向禮堂,對著她的親人、朋友、鄭重地宣誓。他一直到死亡,都沒有違背這個諾言,認認真真地寵了她二十年。

  他們一輩子都沒有孩子,因為不捨得讓她冒險、不捨得讓她吃苦,他放棄了做父親的權利。

  這輩子她不會再踏入上輩子的泥潭,她尚還擁有一個健康的身體,她可以擁有屬於他的、可愛的寶寶了。

  趙蘭香這麼一想,就覺得渾身裹著蜜糖似的甜,甜得她眯起眼睛,感覺連呼吸到的空氣都帶著甜意。她親完這個青澀的小男人之後,有點輕快地哼起了調調,聲音輕快又清甜,軟糯甜蜜宛如砂糖團子。

  賀松柏從耳根一直紅到了脖子,比第一次被她親了還要激動,過了很久很久,久得他以為趙蘭香睡著了,他的心跳依舊劇烈,幾乎喘不過氣來,待在這間屋子的每分每秒都那麼難熬!

  因為那個甜蜜漂亮的女人就睡在他日夜躺著的床上,他卻什麼都不能想,非常辛苦地克制著自己,什麼都不能想!

  但是他卻偏偏忍不住去想了,她說的甜言蜜語真的是天底下最好聽的。

  她說她喜歡他,只喜歡他這個窮小子!

  賀松柏閉上眼睛又突然睜開,深邃的眼瞳裡劃過一抹難以掩藏的欣喜,然而這抹光燃起後只綻開了剎那的絢爛,很快就歸於沉寂了。

  他抹了一把臉,哆嗦了一下。

  賀松柏站起身來,沉默地拉起趙蘭香,「你的衣服有點亂了,自己整理一下。」

  他嘆了一口氣。

  「為了你好,也是為了我好,我們最好保留一些距離。不管是不是對象……」他低沉的聲音突然凝滯了一下,洩露出了一絲絲難以掩藏的難過。

  「謝謝你給我補衣服,不過大姐平時都會給我補的,她最近太累了,所以我才沒有麻煩她。」

  「說好的……一年之後,就是一年之後。現在一點點的越線都不能有,蘭香,我、我……」賀松柏哽咽了一下。

  趙蘭香剛才很高興很快樂,看見賀松柏這樣極力掩飾的難過,突然心酸起來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以後還會有翻身的機會。他可能以為自己一輩子都會是山溝溝裡貧窮、落後,被人看不起的窮小子。

  趙蘭香摸了摸他的臉,說:「如果你肯努力,再努力,更更努力,就能娶到我了。」

  「你願不願意為我努力一點?」

  賀松柏看著她認真的眼神,沉默了,連平時那種裝模作樣的二流子調調都抽不出來了。

  他沒有回她,而是摸了摸她的頭髮。

  ……

  七月,驕陽似火。

  很快山上的挖溝渠工作就暫告一段落了。因為地裡的穀子熟了,糧食搶收才是頭等要事,一切的事情碰到了農忙季統統都要靠後。那些掙飽了每天十個工分的農民都很滿足,雖然他們平時幹的也是十個工分的活,但是他們的婆娘卻破天荒地也掙了十個工分,這樣算下來就是賺的。

  今天攢一點,明天攢一點,年底欠大隊的飢荒就可以少一點了。

  賀松柏和賀大姐幹得更是賣勁兒,因為他們從來都沒有掙過一天的十個的滿分工分。等地裡的糧食熟了,他們才惋惜地離開了山上。

  等到穀子熟的時候,賀三丫又有新活幹了。每當大人們收割完了穀子,地裡有掉落下來的碎碎的穀穗兒她就撿起來,積少成多地攢著就可以吃次清甜香糯的大米飯了。

  賀松柏自從換了一份活幹之後,整個人都變得開朗了不少。這個開朗並不是表現在他的言語之中,他仍舊是話少又沉默的人,但他的眼神卻比以前輕鬆了許多,眉宇沉積的苦意被沖淡了,整個人精神奕奕,彷佛渾身都有用不完的勁兒。

  整個大隊的人一起搶收糧食,有勤快的人、也有懶惰的人。懶惰的人做點花拳繡腿,很容易就糊弄過去,然而賀松柏卻是結結實實地賣了十分的勁兒去幹活的。

  下完工的晚上,趙蘭香拉著他的袖子,忿忿說:「你幹嘛跟抽了筋似的傻幹活,我讓你努力一點,不是讓你這麼拼命的!」

  她真是被攪得心肝都疼,她說:「你又不肯吃我做的飯,又出那麼多力氣,你在燃燒你自己的生命啊你這個傻子。明天我去買肉回來,不許拒絕!」

  賀松柏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沒有說話。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29
發表於 2026-4-3 00:27:15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八章

  趙蘭香用腳指頭都能想得出男人心裡橫著的那道坎,它就像一道無形的尺子,橫貫於他的底線。他有他的骨氣和驕傲,他不願意吃女人的軟飯。他希望自己能夠像頂天立地的好男兒,給自己的婆娘、家人撐起一片天。他希望他吃的每一粒糧食都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掙來的。

  他的這些想法,趙蘭香後來明白了,於是飯桌上美味的可口菜肴換成了紅薯豆飯,精細糧變成了不見油水的米糠野菜。她頓頓跟著吃,向他表明了她能跟著他一塊吃苦的決心。

  但是現在趙蘭香不願意再讓他繼續吃糠噎菜了,他現在就像一頭不知疲倦的蠻牛,把渾身的精血都撒在了莊稼上,他急需補充營養,吃點好的東西。她讓他努力一點,才不是這種拼命式地幹活。

  她希望他活得更積極點,沒想到他卻積極過了頭。

  趙蘭香扯了扯男人的衣袖,湊近他的耳朵,小聲地說:「阿婆前幾天給了我一張紙條,我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你幫我看看?」

  說著她從兜裡取出了那張皺巴巴的紙條。

  賀松柏渾身都冒著蒸騰的熱汗,汗水順著漆黑的髮流了下來。他渾身臭烘烘的難聞,可是那個剛洗完澡香噴噴的女人還往他身邊湊。

  賀松柏可真是對她無奈!哪裡見過這樣黏人的婆娘!

  賀松柏都有些替她擔憂,同時又覺得渾身燥得厲害。他時常會為自己這種控制不住的生理反應而愧疚,他到底是個口是心非的男人,心思齷齪!

  賀松柏大概是不知道,女人不僅不嫌棄他的汗味,此刻的他在她眼中是那麼的有男人味,他雖然流汗多,但愛乾淨,天天都洗澡換衣服,跟農村邋遢的男人都不一樣。

  趙蘭香扯了扯賀松柏的耳朵,讓他仔細看阿婆留下的紙條。

  她說:「我懷疑阿婆給我留下了一筆寶藏,我們……現在就去找找?」

  賀松柏正在擦拭著汗水的手停滯在半空中,深邃鋒利的眼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他輕咳了一聲,頗有些窘迫地說:「我家窮,哪裡還有什麼寶藏。」

  趙蘭香把手攤開,把紙條貼在他眼前展示給他看,「不然你以為阿婆特意寫這句話是啥意思?你今晚要陪我去嗎,如果不陪,那我就自己去。」

  他突然翻了臉了,狠狠地教訓她說:「女孩子大晚上不能亂跑,你爸媽沒有教過你嗎?」

  趙蘭香把紙條折好收入兜裡,認真地問他:「所以這不是讓你一塊去麼,你是去還是不去?」

  賀松柏發完脾氣後,看見了她眼中透露的勢在必得,是拿這個善變的女人沒轍了,很快他提著鏟子跟著她摸黑去了牛角山。

  趙蘭香慢慢地丈量著百步的距離,用手電筒照著山腳下那片蔥鬱的林子。

  「槐樹、槐樹,這裡哪有什麼槐樹。」

  賀松柏卻四處張望了一下,忽然蹲了下來,用拇指探尋了一下。他摸著粗糙的半截木墩,又用手電筒照了照。那塊被砍掉的木墩其實已經殘破得不成樣,稀疏稠密的年輪在燈光下隱隱發黑。

  「我挖了。」賀松柏說。

  趙蘭香拿著手電筒繼續找別的地方,「我去那邊看看。」

  賀松柏拉住了到處亂跑的女人,寬厚的手掌罩著她的腦袋,「不用去了。」

  說著他賣勁兒地刨起土,旁邊的空地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土包。趙蘭香舉著手電筒給男人照著光,他挖著挖著堅硬的鐵鏟突然挖不動了,底下發出悶悶的聲音。

  女人聲音裡的驚訝和興奮簡直無法抑制,「哎,不要再挖了,真的被你找到了。」

  賀松柏沉默地用鏟子翻出了那塊硬物。

  這是一個沾滿了泥的盒子,趙蘭香費勁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沒有打開它。她又暫時看不出這是個啥玩意,不捨得暴力地打開毀了它。

  賀松柏不嫌髒地把它揀了起來,悶聲道:「滿意了沒有?回去吧。」

  趙蘭香點點頭,果然跟她預想的差不多。

  回到賀家趙蘭香打了一桶水仔仔細細地給它洗刷一遍,小小的盒子褪去了醜陋的外殼,露出了古雅厚重的外表。木材紋理細膩,入手沉實,仔細嗅還有一層淡淡的芳香。

  這是……紫檀木。

  趙蘭香沒有打開盒子,便覺得阿婆給的寶物,所有的價值都體現在這隻木盒身上了。只見木盒上掛著一道鎖,繁復又小巧,一堆糾結在一塊的紫檀木,構成了精細巧妙的一把鎖。如果強行破壞了這把木鎖,整隻檀木箱的美觀就大大地破壞了。

  這可真是個有意思的盒子,極具收藏價值,不知道賣出去得值多少錢!不過這種念頭,趙蘭香只是稍稍地想了想,很快就打消了。

  這種復古的寶貝,現在是一文不值,不僅沒有市場,反倒是燙手的玩意。她能做的是緊緊地捂實了它,收藏起來。

  賀松柏看清了這隻盒子,眉梢微不可見地抽了抽,他淡淡地說:

  「去睡覺吧,裡面沒有什麼寶貝。」

  他開始攆人了。

  趙蘭香好不容易才挖到這個寶貝,哪裡肯走,況且男人此刻的表情很耐人尋味。她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解開了盒子上的魯班鎖,「啪」地一聲翻開了盒子。

  賀松柏用手掌抹了一把臉,沉默極了。

  趙蘭香看見了裡面整整齊齊地鋪著防潮的乾草,將它們取了出來掉下了一塊小小的如意鎖,還有幾張破爛的紙。

  如意鎖小巧而精緻,金片被磨得發亮,觸手生滑。

  上面用模模糊糊地寫了一個「柏」字,刻以丁酉,丙申。一看就知道這是給小孩壓歲的平安鎖。

  趙蘭香忍不住捂住了嘴,阿婆居然把自個兒乖孫孫的寶貝拿出來送給她了。

  她又抖了抖那破爛的小本本,上面用稚嫩的筆觸畫了胖乎乎的小豬仔,歪歪斜斜地寫,想,吃。後面應該還有更精彩的內容,但是——

  趙蘭香覷了眼賀松柏,男人的臉色已經徹底黑了。

  他說:「別看了。」

  趙蘭香把平安鎖托在手心裡,掂量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說:「這隻鎖有點沉,應該能買下一隻豬。」

  賀松柏把小本子收了起來,硬邦邦地說:「睡吧,不要想那麼多。」

  趙蘭香搖了搖頭,「你不明白阿婆的意思,她把鎖給我,就是想讓你們倆吃點好的。明天我就去買豬肉,這回你可以放心大膽地吃個飽了吧?」

  她笑眯眯地將這把貴重的鎖收入囊中,聲音中透露出一抹戲謔和揶揄。

  阿婆給她寫紙條的那段時間,正好就是她「斷糧」的時候,這還有什麼難懂的,阿婆她就是想讓孫孫和孫女吃香喝辣,吃飽飽的。

  所以她破天荒地搭理了她這個「外人」。

  她並不是麻木的、冷漠的,她只是靜靜地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看待著這一切的變化。阿婆扔了這團紙條給她,既是彌補,也是鼓勵。

  阿婆希望她繼續做好吃的,這讓趙蘭香隱隱愧疚的心,鬆了一口氣。

  她覺得自己餵食的行為會變成了賀松柏的負擔,然而這一家之長都開口了,趙蘭香還管什麼愧疚不愧疚的。

  阿婆說要繼續吃,那就繼續吃。她的金鎖片和紫檀木的價值夠這兩姐弟吃上很多頓可口的飯菜了。

  次日,趙蘭香很早地就趕去了門市排隊,用肉票買了隻肥肥的豬蹄髈,一寸白膩的肉宛如雪花。趙蘭香挑的是賀松柏最喜歡吃的肥肉,一道紅燒豬蹄髈很快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趙蘭香心滿意足地抱著它回了賀家,切薑蔥蒜片,下鍋將蹄髈煎炒至兩面金黃,白糖炒成糖色暈染蹄髈,滋滋的聲音冒出來,金黃澄澈的油花一點點流出,豬油裹著蹄髈催生出一股香滑。

  趙蘭香把炒成紅色的豬蹄髈放在陶碗裡,鍋裡添水,灶底一頓旺火猛蒸,蒸得煎炸得脆香的蹄髈漸漸軟爛,紅紅的表皮冒出點點油光。一根筷子戳下去又抽回來,被肉咬住的筷子發出「嘣」的一聲,極具黏滑,這時候她就知道蹄髈已經軟滑得可以出鍋了,保證能吃得人滿嘴流油,入口即化的肉肥而不膩,香滑誘人。

  她端了一碗到老人家的屋子裡,年邁的老人正坐在窗前,發呆。她發現了趙蘭香的身影,滄桑的老臉皺了起來。

  「把東西給我。」

  趙蘭香疑惑地看著她。

  阿婆冷漠地說:「金鎖片你融了拿去換錢,盒子裡的那本連環畫還給我。」

  趙蘭香忍不住笑,「那本原來是連環畫,可惜它不在我這裡,被賀二哥拿走了。」

  她看到阿婆突然認真的打量的視線,頓了頓繼續說:「我看見金鎖上有個柏字,想來肯定是賀二哥的東西,於是拿給了他。」

  趙蘭香暗暗地籲了口氣,賀松柏這個老祖母的眼神要不要這麼犀利,她快要兜不住底了!

Rank: 13Rank: 13Rank: 13Rank: 13

熱心參予論壇活動及用心回覆主題勳章 生活智慧王勳章 醫療天使勳章 藝術之星 拈花惹草勳章 玉石玩家勳章

狀態︰ 離線
30
發表於 2026-4-3 00:27:31 |只看該作者
第二十九章

  阿婆淡淡地哦了一聲,轉過頭繼續看著外面的窗子發呆。

  趙蘭香默默地把蒸好的豬蹄髈放到了桌上,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等人走了之後,阿婆扭過頭來捧起碗,品嘗起了豬蹄髈。味道太香了,彌漫得整間屋子都是,想讓人忽視都難。

  蒸得軟爛的肉滑軟極了,牙口不太好的阿婆一口啃下去能咬掉一半,酒紅色的蹄髈彷佛抹了層上等釉質一般油光發亮,咬掉一口,由外到裡紅白相間,一圈雪膩膩的肥肉裹著深色的瘦肉,油嫩盈潤,能煥發起人心底最飢餓的渴望,對於肚子許久不見油星子的人來說彷佛沙漠中遇見了水。

  阿婆沉著臉,吧嗒吧嗒地吸起了軟爛的肥肉,一口一個吧唧香。

  哼。

  柏哥兒的金鎖片兒換得還不算太虧。

  ……

  地裡的穀子熟透了,大夥都在搶收,趙蘭香這弱勞動力分配到了看曬穀場這種輕鬆的活計。村子裡那些壯勞動力在收割糧食、給穀子脫粒、揚場。田野裡柴油拖拉機轟鳴的聲音響徹了湛藍的天宇。

  一直忙碌到傍晚,熾熱的陽光把每個人的膚色都曬黑了一個度。趙蘭香從家裡帶了淡鹽水給人補給水分,淡鹽水被她特意放到冰涼的井水裡鎮過的,特別冰涼解渴。

  周家珍也跟男人一起參與了搶收,從早到晚一整天都在烈日下暴曬,她身上那件深藍色的襯衫都浸滿了鹽漬,趙蘭香佩服極了。

  「累不累,不如你明天來和我一起看場吧。」

  周家珍曬得紅潤的臉含起了一絲微微的笑:「不累,勞動能創造價值。」

  她擦了擦汗,驕傲地說:「我覺得『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回憶往事的時候,他不會因為虛度年華而悔恨,也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而羞愧』」

  這句話即便是沒有看過《鋼鐵》的趙蘭香,聽到了也不由地笑了,「你真是徹底地淪陷在保爾奮鬥的一生中了。」

  周家珍誠懇又感激地說道:「它是一本能影響人一生的良書,以前我時常感嘆自己的命途坎坷,現在只覺得慚愧。裡面有句話說得特別好,我分享給你聽。」

  「『鋼是在烈火和急劇冷卻裡鍛煉出來的,所以才能堅硬和什麼也不怕。我們的一代也是這樣的在鬥爭中和可怕的考驗中鍛煉出來的,學習了不在生活面前屈服。』」

  「這句話你可以分享給賀老二聽。」周家珍的微笑裡摻了一絲的愧意和寬慰。

  她對賀松柏的改觀始於勞動,也終於勞動。一個能夠精心料理地裡農活,耐心得就像愛護自己的孩子一樣的男人,又怎麼可能是傳說中的遊手好閒的二流子。賀松柏以前沒有跟大夥聚在一塊勞動,而是偏偏遠的地方獨自苦幹,這回被調回了水田這邊,表現全都落在了她的眼裡,他勤快誠懇得就像一頭老牛。

  「他的那場檢討說得是真的好,我以前對他的看法是存在偏見的……」周家珍感慨道。

  趙蘭香把鹽水遞了一碗給她喝,趕緊打斷了周家珍的話:「快喝吧,怎麼你老是提他?」

  還老在她的面前提他!

  這令趙蘭香的心高高地被吊了起來,有那麼明顯嗎,一個兩個都能看得出來?

  她已經盡量都在私底下跟他相處,有人的時候幾乎都不同他說話。

  周家珍紅著臉,小聲地解釋說:「你忘了嗎,我在賀家,曾經當著他的面說過他的壞話,還在你面前中傷了他,現在是反悔。」

  周家珍提起,趙蘭香這才想起來。

  那時周家珍走了後,她才發現賀松柏一直蹲在自留地裡。借著籬笆上綠茵茵的豌豆苗的掩映,他那雙深邃的眼一片暗沉。

  趙蘭香說:「放心這句話他會聽到的,我幫你轉告。保爾是鐵打的戰士,可你是血肉做的女人,該休息時就休息不要太傻了。」

  周家珍用力地點頭。

  趙蘭香轉身去給賀大姐送水了。

  傍晚大夥收工的時候,才是趙蘭香開始守穀場的開始。經過陽光曝曬的穀粒收進倉庫裡不容易發黴,但晚上一定要有人看場,全大隊的糧食都曬在場上了,萬一半夜下起了雨還能通知大夥一塊搶。

  趙蘭香白天睡了個飽,守個半夜不在話下,一直挨到了下半夜後會有另外一個人來接她的班,這份活計對她來說簡直不能太輕鬆。

  夜幕降臨,趙蘭香聽著田野裡的咕咕蛙聲,耳邊是聲聲不斷、此起彼伏的的蟬鳴聲。她點著一盞油燈,嘴巴裡嚼著糖,手捧著一本書慢慢地翻起頁來,正好就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最近周家珍那麼愛看它,成天話不離口地引用幾句裡邊的話,趙蘭香要看看才能接得上她的話。

  天色漸黑,夜空上的星星暗淡的光芒愈發亮了起來,趙蘭香只要一抬頭就能看到頭頂滿天的繁星。

  過了一會,草叢裡傳來一片悉悉索索的聲音。

  一抹人影迅速地跑了過來,趙蘭香放下書驚喜地瞪大了眼睛。

  「噓——別叫。」

  男人低沉的聲音裡有一股無法掩飾的沙啞。

  「你怎麼來了?」趙蘭香摸了摸他的臉,此時此刻見到他,心裡很高興。

  賀松柏低頭用袖子擦了把汗,「吃完飯我就來了。」

  「你一個女孩子守夜不安全,我給你看,你回去。」

  趙蘭香猛地搖了搖頭。

  「你白天幹活那麼辛苦,還幫我守夜,像什麼話!我是不會走的——你趕緊回去補眠吧,明天還有更重的活呢!」

  回應她的是賀松柏黑下來的臉,他緊抿的唇透露出了一股不容拒絕的嚴肅。

  趙蘭香停頓了一下,認真地思考起勸賀松柏打消這種念頭的可能性。

  為零。

  他固執起來的時候比她還可怕。

  她說:「要不這樣……我不回去,你也不回去。你在裡面稍微睡一會,要是有什麼事我就叫你,成不成?」

  賀松柏勉強地接受了。

  趙蘭香把人領到了穀場邊一個簡陋的小屋裡,掏出自己的夏涼被,把男人摁在床上,給他蓋上被子,她輕快的聲音裡洩露出一絲調皮:「我還是第一次跟柏哥過夜呢。」

  被女人強行摁在床上睡覺的賀松柏,那張被曬黑的臉浮起了一絲紅。

  他咳嗽了一下,「我睡了,有什麼事一定要叫我。」

  趙蘭香乾脆地應下了。

  她看著賀松柏閉上了眼睛開始睡覺,自個兒提著燈走到外面的穀場,津津有味地讀起了書。

  屋子裡的男人卻睜開了眼睛,耳朵細聽著外面的一舉一動。

  暗淡的一圈光,將女人纖細的影子投到了窗子上,火光隱約地跳動,她的影子也在動,蕩漾得就像井裡瀲灩的水光。

  薄薄的夏涼被又輕又涼快,滿滿都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氣,密不透風地裹住了賀松柏,令他有種被女人緊緊地簇擁起來的錯覺。

  賀松柏就這樣睜著眼盯著窗子上映著的女人的倩影,半睡半醒地盯到了下半夜換班的人來。

  賀松柏緊張了起來,他輕手輕腳地起了床,踮起腳尖小心翼翼地離開屋子。

  沒想到下半夜來值班的人居然是顧工,賀松柏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了下來。

  顧工見到了賀松柏,也很驚訝。

  不過他看見了蹲在門口看書的姑娘,眼裡便劃過了一絲瞭然。

  顧工之所以叫顧工,並不是他的名字叫顧工,而是他是梯田施工的總工程師,負責設計溝渠、爆破、梯田道路規劃。聽說是從B市調來的知識分子,並不是本地人,能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

  賀松柏驚訝極了,他沉默了片刻問:「怎麼來了?」

  顧工皺巴巴的臉上連苦笑都擠不出來,他眉角的笑紋愈發深了。他只說了一句:「年輕人你回去睡覺吧。」

  趙蘭香眼神裡帶著一絲的疑惑,賀松柏拍了拍她的肩,「走吧,我送你回去。」

  趙蘭香守了半夜很快也睏了,她迅速地洗了把臉,揉了揉眼睛跟男人道了一聲晚安很快就躺在床上進入了夢鄉中。

  ……

  穀場上,青年坐在水泥地裡,跟中年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賀松柏捲了一支草煙遞過去,「抽幾口,不然白天沒精神幹活。」

  顧工望著遠處那片黑黢黢的山脈,閒聊地感慨道:「這邊丘陵很多,耕地少。修建梯田可以擴大耕地面積,增加糧食產量。」

  賀松柏默默地打著哈欠。

  顧工繼續說:「不過你們這裡屬於喀斯特地貌,地下水源雖然豐厚,但山石和溶洞也多,主要成分為碳酸鹽岩……%#¥@」

  賀松柏在盡力有一搭沒一搭地跟顧工聊天,然而坐了一會他很快就聽暈了。

  賀松柏猛吸了一口煙,爽冽的煙浸入喉裡,刺激了一下又清醒了。他淡淡地道:「你要是幹不了那麼多活,可以偷懶打個盹。」

  顧工抹了一把臉沉默無語,眼角的皺紋更加深了。

  --------------------------------

  這個年代,投機倒把是犯法的。

  所以作為一個農民,柏哥寵愛對象的方式就是--

  拼命幫她幹活幫她幹活幫她幹活!

  ————————

  小劇場一:

  香香在屋外看書

  柏哥:她的背影真美,這個背影我可以看一晚上看不厭。

  ——————

  小劇場二:

  顧工:「%#¥*&@!」

  柏哥:作為一個耿直的農民,我很想打斷他的話。

  但他好像不懂什麼是對牛彈琴,算了算了,讓他說吧。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覆 登入 | 註冊

本論壇為非營利自由討論平台,所有個人言論不代表本站立場。文章內容如有涉及侵權,請通知管理人員,將立即刪除相關文章資料。侵權申訴或移除要求:abuse@oursogo.com

GMT+8, 2026-5-5 17:40

© 2004-2026 SOGO論壇 OURSOGO.COM
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