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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人: 個人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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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棲光] 七十年代白富美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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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18:04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章

  賀松柏餵完祖母藥以後,還給她捶背揉腿,讓她僵硬萎縮的肌肉舒展舒展。

  到最後阿婆的臉上已經完全是笑眯眯了,她跟乖孫說:「你心裡別過意不去哩。」

  她滿是溝壑的臉湧上了一抹偷笑,「咱們家還有一點金子,你要是有用,就拿去換錢吧。這種東西也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

  「趁早花了落得乾淨,這筆錢本來想跟你攢下當媳婦本的,你的年紀算算也該到了,葉姐兒的事還沒個著落……」

  她嘆了口氣,捏了捏手裡的金豆子,塞到了賀松柏的手上。

  「單車買回來了嗎?」

  賀松柏搖頭,卻不提錢還不夠的事。

  「沒有貨,得排隊。」

  他說著把祖母背了起來,移到外面透氣看夜色。

  賀大姐吃完晚飯後立刻過來接弟弟的手了,她給阿婆把屎把尿,燒水給她洗澡,再給她梳梳頭髮,捯飭得乾乾淨淨的。

  賀松柏看了一下天色,天剛黑沒多久,他不知道時間,但也知道自己得立刻睡了,不然明天起不來。

  他又洗了個澡,很快地回了房間酣然大睡了起來。

  趙蘭香慢條斯理地吃完晚飯,把柴房新炸的奶油芒果卷裝好,拿到賀松柏的屋裡,無奈地發現他又睡下去了。

  她揪了揪男人的耳朵。

  他的耳朵長得很好,耳廓寬厚,耳垂有肉,看起來特別有福相。不過不知怎麼的,她下鄉後看見的盡是他吃苦可憐的樣子。

  揪耳朵都沒有叫醒他,趙蘭香把一枚芒果卷塞到他嘴巴裡,戳了戳他的胸膛。

  賀松柏咳嗽了一聲清醒了過來,用手捏住身上那隻作亂的手。

  他噎了一下,三口兩口地把芒果卷吞入腹中,目色暗沉油亮,彷彿能滴下水似的。

  男人眸色一片可怕的寧靜,壓低的聲音有無法掩飾沙啞:「男人的身體不能隨便摸,很危險,你不知道嗎?」

  趙蘭香又餵了他一隻,笑眯眯地道:「哪裡危險了?」

  賀松柏真是對她這樣毫無防備又大膽純真的模樣氣急,如果換在平時他一定會很無奈的,此刻他渾身發熱,氣急之下把人抓住了摁在了床上 。

  手勁很大又很粗暴地捏了一下她柔軟的肌膚。

  沒有說話。

  萬籟俱寂,窗外偶爾傳來水塘裡咕咕的蛙叫聲。

  然而心跳聲更劇烈,劇烈地幾乎要蓋住了所有的聲音。

  趙蘭香圈住了男人勁瘦的腰,「好了,不要生氣了。」

  「我想叫你起來看一樣東西。」

  她蹙起了眉,忍不住低吟了一聲。

  賀松柏眼瞳一片黑亮發沉,他說:「我現在有個很惡劣很卑鄙很下流的想法,你不要總把我想得那麼好。」

  「總是這樣——」

  他氣急敗壞的聲音裡洩露出了一絲的無奈。

  「引誘我。」

  男人喘著濃重的粗氣,那紊亂又粗重的呼吸聲簡直無法掩飾,他狼狽地把頭撇過一邊。

  趙蘭香摸著他短板寸的硬硬的頭髮,從男人滾燙的身下爬了出來。

  「對不起。」

  「穿上衣服起來吧,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賀松柏深吸了幾口大氣,翻起身來摸了一件上衣,俐落地穿了起來。

  趙蘭香提著燈盞,帶著男人來到了牛棚。

  她把微弱的煤油燈放在了自行車後座上,照亮了牛棚裡這個「新來的」大家夥。

  黑亮氣派的大橫槓二八式「鳳凰」牌自行車,渾身上下被人仔細地擦得纖塵不染,黑色的油漆油光滑亮,鋥亮嶄新的金屬泛著白光,車把上夾著一捧淡紫色牽牛花。

  彷彿一個驕傲的將軍,昂首抬頭地等待檢閱。

  賀松柏看見自行車的那一刻,心窩燙極了,猶如熾熱的岩漿在噴發。

  他克制住情緒,上前摸了摸它。

  「這是什麼意思?」

  她說過她能弄到一輛自行車,但賀松柏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趙蘭香彎起了眉,雙目宛如揉進了星星似的,深情又亮燦,她笑眯眯地說:「當然是送給你的意思了。」

  「騎著這輛車,願你順順利利,歲歲平安。」

  賀松柏聽著女人的祝福,心又燙又暖,很想把她摟緊懷裡用力地親。

  實際上他的手腳也不由自主地這麼做了,他狠狠地親了口她的頭髮。

  「媽的,老子怎麼這麼稀罕你。」

  趙蘭香捏了捏他腰側的肉,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她才低聲說:「多賺錢、少打架,悶聲發大財,兩年後攢夠聘禮大膽地來我家。」

  「到時候不會再有人嫌棄你的地主成分了。」

  賀松柏聞言,既激動又不敢置信。

  他沒有應她,但是他卻在心裡大聲地回應了她這熱烈的請求。

  他摸了摸她的臉蛋,又嫩又滑,吹彈可破,她從來沒吃過苦頭、沒挨過清貧的日子。他要更努力,更更努力,才有資格真正地擁有她。

  賀松柏又抱了一會她才鬆手,他說:「回去睡覺吧。」

  星星漸漸地暗淡,一閃一閃,月亮顏色越來越紅,看著時間不早了。

  「女孩子太晚睡對身體不好。」

  趙蘭香想了想,把自己腕間的手錶撥了下來,戴在他手上。

  「你現在外出做生意,沒有錶不懂得時間,很不方便。我在家啥事也不幹,不是很用得上它。」

  賀松柏撥弄了一下手腕上精緻的錶,浪琴牌的,他不懂得它的價錢但卻知道它很貴。

  他把錶撥了回去,堅持道:「不用,你做飯得靠它掐時間。」

  趙蘭香忍不住噗地笑了出來,「傻,手藝熟練的做個飯怎麼可能還得看錶,我不會掀開瞅一眼嗎?」

  「暫時借給你,等你有錢了,給我買塊更好的。」

  賀松柏沒有再推拒了,他珍而重之地把錶扣在他的左手腕上。

  ……

  兩點,看了很多眼手錶,心情澎湃有些難以抑制的賀松柏終於起床了。

  他迅速地洗漱完就騎車出發了。

  他騎著的還是從縣城裡的朋友那借來的車子,他打算幹完活後把順便去把車子還了,因為是第一天出活,他走得又快又急,只怕錯過了約定的時間。

  鐵柱三點爬起來的,想著好歹幫他柏哥搭把手,老早地騎著大金鹿趕了過去。

  沒想到走到山腳下的時候,看見一個令他驚訝的人。

  趙蘭香捏著車頭,問:「他起那麼早,來這裡是幹什麼?」

  她睡眠一貫淺,聽到一點動靜就能起來。

  昨夜她一直惦記著要早起給賀松柏做頓早飯,讓他吃完了再去做生意,沒想到他竟然那麼早就出發了!

  趙蘭香連洗漱都來不及,趕緊騎了車跟了上去。她沒有跟得很近,遠遠地落在後邊。

  因為昨夜恰好下了雨,山道上泥土鬆軟,她是舉著手電筒照著車輪印子一條條地判斷著摸過來的。根據人的身高、體重來判斷轍痕的深淺,這是她那個後來當了警察的弟弟親手教的。

  鐵柱沒有說話,震驚得無法言說。

  「柏哥居然沒發現你。」

  「他太不小心了!」

  趙蘭香抿了抿唇,沒說話。

  鐵柱看著她那一臉「不到黃河不死心」的模樣,只好把她領了上去。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通順子,讓他把「賀松柏的婆娘」帶上山。

  讓她看看柏哥有多辛苦,指不定還能勸地住他改行。

  趙蘭香爬了很久的山路,才走到一間農房。推開門,尖銳的豬嚎聲幾乎都要把耳朵震聾了。

  「堵住嘴堵住嘴!」

  「怎麼沒打暈就開殺了?讓豬叫得這麼厲害,你想大家一塊蹲大牢嗎?」

  何師傅吼道。

  另外一個殺豬佬驚恐地用手捂住了瀕死的豬的嘴巴,兩隻手使勁地合上豬嘴,手被豬啃爛了也不在乎。

  趙蘭香視線到處逡巡,終於在角落裡找著了賀松柏。

  他跟別人一樣,圍著膠質圍裙光著上半身,蹲著甩開膀子奮力地劈著粗大的豬骨。大砍刀落下,碎骨四濺。即便戴著口罩,露出來的眉毛、頭髮上都沾了凝固的豬血,整個人宛如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般,髮梢不住地淌下汗珠,他偶爾停下來騰出手拿抹布汗,旁邊堆放的豬骨、豬頭,疊在一起比他還高。

  她感覺到鼻頭發酸,忽然明白了昨天那一串豬肉是怎麼來的了。

  她用手捂住嘴,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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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18:19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一章

  趙蘭香就這樣隔著長長的一段距離,看著賀松柏是如何地搬豬燙毛,再下大勁兒把豬肉豬骨劈開。刀落下劈到堅硬的骨頭,又快又猛,有時候會濺出火星子。

  賀松柏劈了一個多小時,才把四頭豬劈完。

  他完成任務後,何師傅挑了三十斤賣相特別好的半肥瘦的肉給他拿回去。

  賀松柏問:「豬下水我能揀點嗎?」

  他對象喜歡吃豬下水比喜歡吃豬肉還多,豬蹄在她眼裡估計比肥肉還更可愛。

  何師傅爽快地擺了擺手:「隨便揀吧。」

  反正豬下水也買不了幾個錢。

  殺豬的師傅又累又辛苦,每天幹完活後這邊都會允許他們帶點豬肉回去補補身子,豬下水算個啥。何師傅想著又多添了兩斤肥肉進去,算作賀松柏這天的「辛苦費」。

  「劈出來的豬頭骨你要是想要,也揀點回去。」何師傅添了一句話,彷彿覺得賀松柏這小子又窮又寒酸,有些看不過眼。

  豬頭骨跟豬排骨和不一樣,頭骨那是一丁點兒肉都沒有,幾分錢能得一大把,他們用低賤的價格打包賣給倒爺,自己人想要些回去煲湯喝都是隨便拿的。

  賀松柏問完這些話後,下意識地側了個頭,渾身驀然地震住了。

  他那個此刻應該待在家裡香香甜甜地睡著覺的對象,此刻正淚眼朦朧地看著他,不知在那站了多久。

  剛才還覺得「撿了便宜」、正高興的賀松柏,這會驚喜的心情全都不翼而飛。

  他澀的聲音透出一分緊張。

  「你……你怎麼來了?」

  趙蘭香擦乾了眼淚,既心疼又氣憤地說:「我不來,還不知道你準備每天來這裡『買豬肉』。」

  賀松柏下意識地拉開了幾步說:「我渾身又髒又臭。」

  話說完他的指尖還淌下了幾滴豬血。

  趙蘭香掏出手帕,遞給他擦擦臉。

  「我又不嫌,再髒再臭還不是我男人?」

  賀松柏趕緊轉身去水池裡洗了把手,用手帕擦臉。他一邊洗臉,一邊同趙蘭香說話。極低的聲音裡透出一分堅定,「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鐵柱一定跟你說了。」

  「這份活我會做下去,今年不會改。好了,擦擦你的眼淚,是不是殺豬的場面太血腥嚇到你了?」

  其實當這個乾淨漂亮的女人出現在這個又髒又臭的屠宰場的時候,會令人覺得那一瞬整間屋子彷彿都亮了幾分。

  那些幹苦活的夥計向他投來的豔羨又嫉妒的眼神,讓賀松柏再次感受到了雲和泥之間的差別,他是地裡腥臭的泥,注定一輩子混跡在泥裡。而她是純潔乾淨的雲,自由自在、隨時都能飄走。

  她突然出現在這種地方,而賀松柏又髒又累又狼狽,那一刻實在很是窘迫。

  趙蘭香破涕為笑,「你這人真討厭,你明知道我為什麼這樣。」

  賀松柏洗乾淨手後拍了拍她的腦袋,「去挑點你想吃的吧。」

  趙蘭香發現她無法改變賀松柏的想法,心裡隱隱地嘆了口氣,同時又為他堅韌的毅力所折服。

  這是一種對強者的油然敬佩,明明有安逸的路子混吃等死,他卻選擇了冒險的投機倒把。幹也就幹了,他還做了賣生肉的行當。雖然又苦又累,但趙蘭香知道,他的選擇是沒錯的。每個居民每月三兩肉的供應,養肥了黑市。連她父母每週都必不可少「關照」黑市的生意,為的就是能吃上一口肉。

  這個屠宰場雖然不大,趙蘭香粗粗地看了一眼,數得出的豬頭就有十幾隻了。每天能產出三四千斤的豬肉,恐怕附近幾個縣黑市的豬肉,大多都從這裡流出來。

  「好。」她應了下來。

  趙蘭香轉身去揀了一堆的骨頭,指了指它們,「柏哥兒你看看能不能劈開,裡邊有豬腦,這個很補的,回去我煲湯給你喝。」

  賀松柏聞言,重拾起大刀連劈了五塊豬頭骨。

  「夠了沒?這邊還有很多。」

  「夠了夠了,一人吃一隻,正好。」

  趙蘭香到外邊摘了片葉子,把豬腦裹了起來。賀松柏削了根竹篾把豬肉豬下水串了起來,沉甸甸地拎在手裡。

  他把三十斤的豬肉全都交給鐵柱。

  「你去交糧食的時候,幫我把它給狗剩吧。」

  梁鐵柱應了下來,看著天色實在也不早了,拎著豬肉匆匆地消失在夜色中。

  賀松柏把剩下的豬下水和那兩斤豬肉交到了趙蘭香的手裡,沉聲說:「你拿回去做點好吃的,我去洗個澡,等會要去把自行車還了,你先回去睡覺吧。」

  趙蘭香點頭應下了,但卻沒有走。她跟在賀松柏的身後,屠宰場來來往往很多人,賀松柏身後跟著的女人都會打趣問一句:「你婆娘?」

  賀松柏含糊地點了個頭,撒丫子走得更快了。

  他一口氣跑到了山澗去洗澡,洗完澡了順手搓了搓髒兮兮的衣服。等他穿著濕衣服走出來的時候,趙蘭香還守在外邊。

  她說:「我也跟你去,等你還了車子咱們一塊騎車回家,你也不用走路回來了。」

  女人固執又涼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賀松柏看。

  賀松柏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麼邪,見了她的眼神,破天荒地沒攆人,反而是默不吭聲地就認了。

  他放慢了騎車的速度,邊踩邊說:「雨水多路滑,你當心。」

  「這個彎,前段時間還讓我摔了一跤。」

  趙蘭香聽了忍不住彎了彎唇,下一句又令她皺起了眉。

  很快他們來到了那棟居民樓裡,賀松柏把車子還給李忠。

  李忠說:「喲,這不就是賣豆糕的姑娘嗎?芸豆糕非常好吃,我這邊一下就賣光了,有空你可以多做點。」

  趙蘭香點了點頭。

  「泥鰍酥收嗎?」

  李忠不知道泥鰍酥是啥玩意,他只回答:「反正好吃的都可以拿過來,俺這都幫你賣,都是自家兄弟,壓價不會太厲害的。」

  他說著說著,忽然有點違心。

  上次收了人家的山藥糕,小氣吧啦地把價錢壓到了七毛,掙肥了他。嘗到了這口甜之後,李忠特別想固定發展趙蘭香這個手藝人,有錢大家一塊掙。

  趙蘭香說:「好。」

  還完車後,趙蘭香把鳳凰車推到了賀松柏面前,自己主動地坐在了他的單車後邊。

  「柏哥兒得快點噢,天快亮了,讓人看見我坐你車後座,十張嘴都說不清了。」

  她伸出手來挽住了男人精瘦的腰身,把臉貼在他的背上。

  男人在山上還濕漉漉的衣服,吹了一路的風,現在已經乾透了。粗糙的布料裡帶著一點皂莢的味道,有點清香,就像他身上的味道一樣。趙蘭香環緊了自己的雙手,輕輕地哼起了歌兒。

  「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無奈前有險灘,道路又遠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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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柏哥:她唱得真好聽,歌詞很符合我的心境。

  我願逆流而上,

  依偎在她身旁。

  無奈前有險灘,

  道路又遠又長。

  我願順流而下,

  找尋她的方向。

  卻見依稀彷彿,

  她在水的中央。

  我願逆流而上,

  與她輕言細語。

  無奈前有險灘,

  道路曲折無已。

  ——出自鄧麗君的《在水一方》,1980年發表。

  PS:歌曲特別符合意境,好聽又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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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發表於 2026-4-4 00:18:33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二章

  空氣中彌漫著雨後清新的氣息,可是賀松柏嗅到的全都是甜絲絲的味,她身上淡淡甜甜的梔子花味密不透風地裹住了他,薄薄的衣料傳來屬於她的柔軟得不可思議的觸覺。

  賀松柏忽然感覺喉嚨很乾癢。

  他咳嗽了一聲:「不用抓得那麼緊。」

  「我很穩的。」

  趙蘭香忍不住笑了。

  「你在害羞嗎?」

  趙蘭香環在男人腰間的手,抓著手電筒照亮了一片漆黑的山路。

  一路沉默無言,泥濘的山路留下了深深的車轍痕。

  ……

  趁著天亮前,兩人順利又安全地抵達了家中,

  賀松柏把車停在牛棚裡,把自行車上掛著的豬肉取下來,他忽然問:「今天是鐵柱叫你來的?」

  趙蘭香搖頭,含糊地說:「我自己找來的。」

  雖然她是用了點手段摸過去的,尋常人才不會像她那麼「良苦用心」,但她希望賀松柏以後能夠更小心謹慎一點,因此故意隱瞞了她怎麼跟蹤的細節。

  賀松柏臉上放松的神色一掃而空,頓時變得凝重。

  他過了半晌才說,「我知道了,你回去睡覺吧。」

  趙蘭香點點頭。

  這時牛棚裡邊傳出了一點動靜,賀松柏忽然說:「等等,去把大姐叫醒。」

  說著他捋起了袖子,往牛棚裡走。

  趙蘭香這才忽然想起昨天賀大姐說過的要給牛接生,沒有想到它那麼快就破羊水了。她先去柴房把豬肉放好,才去把賀大姐叫醒。

  賀大姐很快爬起來,來到牛棚看了一眼,「初胎,生產困難,要等很久。」

  她忽而看了看牛棚裡的弟弟,又看了眼趙知青,細細的眉頭皺了皺,彷彿在想兩個人怎麼全都被吵醒了。

  賀松柏輕咳了一聲,轉身回屋子睡覺。

  趙蘭香很快說:「剛剛它吵得很厲害,我睡得淺,醒了馬上就來找大姐了。」

  她跟著賀大姐守了一會,只見大姐把切好的草料放到了槽裡混上玉米飼料餵牛。

  賀大姐看了眼黑黢黢的天,「你睡覺,醒了,再看。」

  趙蘭香蹲了許久都沒見著小牛崽誕生,剛起的興致很快就消散了。半夜不睡覺勾起的濃濃的睏意襲來,她打了個哈欠很快也鑽回房間睡覺了。

  趙蘭香再次醒來時日頭已經很高了,她洗漱完就立刻跑到牛棚,牛已經生產完了,此刻正在溫情地舔舐著自己濕漉漉的孩子。

  一個面生的中年男人正收拾著狼藉,一張國字臉嚴肅又板直,拇指關節又粗又硬,正一絲不苟地收拾著母牛脫落下的胎衣。

  他說:「葉姐兒,這個給你拿回去煮了吃。」

  牛胎盤跟牛肉沒有什麼區別,在這個難吃得上一口肉的年頭,它顯得彌足珍貴。尤其現在國家禁止宰殺牛,市面上幾乎沒有牛肉售賣,牛肉的滋味更是尋常難得。

  賀大姐搖搖頭,「你拿回去。」

  德叔忽然注意到了走過來的陌生人,他警惕地看了趙蘭香一眼。

  因為賀大姐說不出話來的緣故,並沒有給這兩個人介紹互相認識。

  賀大姐扯了扯德叔的袖子,「她不是壞人。」

  趙蘭香只好道:「我是住在賀家的知青,姓趙。」

  德叔虎著臉應了聲,他同賀大姐說:「我去給太太磕個頭。」

  賀大姐點了點頭。

  德叔走到李阿婆的房門口,沒有進去,反而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幾個頭。

  三丫打開門走了出來,看見門口磕頭的男人被嚇了一跳。

  阿婆坐在高凳上扭過頭看了一眼,她沉下臉很生氣:「磕什麼頭。」

  「還興老掉牙的一套,嫌我命不夠長是嗎?」

  德叔擦了擦汗,說:「太太高興就好,俺不磕了。」

  他站了起來,掏出自己布袋裡裝著的大米和豬肉,很快鑽入柴房打算給自己「服侍」了一輩子的太太做一頓豐盛的午餐吃。但很快他發現了桌上擱著的幾串豬肉,又看見了米缸裡淺淺的一層大米,打量的視線轉了幾圈。

  滿滿一袋白花花的富強粉,油鹽醬醋樣樣不落,平時簡陋清貧得連老鼠的不肯光顧的柴房,眼下頗有種「麻雀雖小肝膽俱全」之感。

  德叔眼裡無疑是充滿震驚了。

  他想起住在賀家的那個知青,很快收起震驚,悶聲洗了大米,又到自留地摘了一把紅薯葉,炒了一盤豬肉片,一盤青菜。熱騰騰的大米飯做好了以後,他把人全都吆喝來吃飯。

  這一天的中午,趙蘭香難得地「下崗」了,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這個德叔。發現他對賀家人的態度可是說是非常恭敬,做好飯後他也不吃,就看著他們吃。

  她夾了一塊豬肉吃,味道差強人意,吃到嘴裡有股硬硬的感覺,不像是賀松柏帶回來的現宰的豬肉,昨天吃不完的豬肉她已經醃好做成鹵肉了。盤裡的豬肉肯定是這中年男人帶來的。

  但趙蘭香看了看他,他自個兒也是穿著破舊的打補丁衣裳,很是窮酸,家裡的光景想必也不是很好。

  賀松柏說:「吃吧,不缺這點飯吃,吃飽了等會帶片豬肉回去。」

  德叔激動地「誒」了一聲,大口大口地刨起飯來。

  吃完午飯後,德叔主動地幹起了農活,幹完活後他抹了抹額間的汗水,他走到李阿婆的屋子。

  高大而又老實巴交的男人垂下頭,說:「太太,俺是為了俺家四丫來的。」

  「年前俺領她給太太磕過頭,太太還記得她嗎?她模樣雖然不咋伶俐,隨了俺,但力氣也是隨了俺,勤快老實。俺婆娘最疼她,家裡好吃好喝地都給她供著,胖胖乎乎的好生養,今年年紀也差不多了……」

  「要是柏哥兒能看得上四丫,年底俺就把她送來太太這裡,彩禮、彩禮咱都不要。」

  李阿婆沉默了許久。

  她說:「哪裡有討媳婦不要彩禮的,你圖啥?」

  德叔的頭更低了,他又說:「四丫上頭三個哥哥,本來不想再多養個丫頭了,俺給留了下來,她是指著柏哥兒養著的。」

  德叔原本是賀家的長工,給賀家養牛趕馬的,忠厚又老實。小時候鬧飢荒差點被餓死了,被李阿婆的幾袋小米養活了領回了家,變成了賀家的工人。

  李阿婆嘆了口氣說:「你就是個死腦筋。」

  「現在的社會早就沒有什麼太太老爺了,你是個自由的人,為自己過活。以後不要再來賀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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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香冷漠地微笑:我也好生養。

  不僅好生養,還有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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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自個兒的孫兒在李阿婆的眼裡當然哪哪都好,聰明又善良。但是眼下的現實不得不令李阿婆低頭。

  她覺得樣樣都好的葉姐兒遲遲無人問津,葉姐兒長相隨母親,清秀又高挑,可惜聽力後天障礙,好的人家看不上她,來說親的不是上了年紀沒錢討老婆的,就是常年纏綿病榻的病秧子。李阿婆不捨得讓她吃苦,一直留到了二十多歲。

  拖著拖著,成了李阿婆難言的心病。

  柏哥兒……攤上了這成分,怕是也不太好說親。

  李阿婆破天荒地沉默了。

  這種沉默不是默認的沉默,而是難過的沉默。

  德叔說:「算俺厚臉皮一次,待會就把四丫送過來,讓他們兩個年輕人處處。」

  德叔也隱隱接受了主人家徹底落魄的事實,從當初的人上人淪落成現在的人下人。但在他心裡,太太和柏哥兒依舊是他的恩人。要不然他也不會特意把精心拉扯大的女兒送過來結親。

  下午,德叔的掌上明珠四丫來了。

  女孩梳著平平的劉海兒,有點憨氣。並不是她爹形容的那樣白白胖胖,但長相也不隨爹。雖然不算漂亮,勝在得生得白淨,笑起來討喜得很。

  李阿婆看了幾眼,看起來很滿意。

  她拍了拍四丫的手,「去吃飯吧。」

  向四丫眯起眼,應下了。

  她隱隱約約知道她親爹的念頭,一直避嫌不肯來賀家。拖到年齡大了,年前終於避無可避地來給這位舊時的「主家」太太磕頭。

  向四丫第一次見著了傳說中的柏哥,模樣生得挺俊氣的,原本七分的不願意也變成了七分的願意。

  她先把院子裡的柴全都劈了,又把阿婆大姐三丫的衣服全都洗了,勤快地晾在了竹竿上。

  她見了賀松柏,低頭沖他叫了聲「柏哥兒」。

  賀松柏中午吃完飯騎著車去了一趟縣裡,下午回來便看到德叔的女兒在他家裡裡外外地收掇家務,還把他每天要劈的柴劈光了。

  女孩嫁人之前講究的就是個「女紅」,這裡女紅的意思並不是古時的刺繡,而是收拾家務、洗菜做飯的本領。賀大姐原本談過一門親事,是賀松柏領著大姐上的門,賀大姐裡裡外外地收掇家務,給男方展示了她在娘家學到的一手「女紅」。

  他現在一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賀大姐幫著四丫一塊曬衣服,曬完還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像是對待弟媳一般地待她好。

  儼然已經從祖母那裡明白四丫是來幹什麼的。

  賀松柏的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他把自個兒大姐拉到一邊,眼神又凶又沉默地看她。

  ……

  趙蘭香知道那個老實巴交的德叔帶了女兒來賀家,那個女孩又是上上下下打掃又是洗衣甚至要做飯,起初還有點詫異。

  但看見了賀大姐的態度,啥都明白了。

  四丫手腳勤快得很,收拾完外邊又來收拾柴房,要不是趙蘭香表示她還要做飯,恐怕四丫早就「大展身手」了。

  她厚著臉皮,把人趕了出去。

  今晚唐清要來賀家吃飯,趙蘭香佔著柴房,淡定地用鹵肉做了一頓飯。

  做的是鹵製五花肉,晶瑩的肥肉被鹵得爛透,秘製湯料香濃誘人,上鍋蒸了蒸,那股溶於每一寸肉裡的香氣迫不及待地湧出來,饞得人直流口水。

  她做完飯後讓唐清在柴房裡吃,唐清這回話多了很多,拿出筆記本虛心地討教趙蘭香怎麼做鹵肉。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要是我學會了,回頭哪裡還得常來你這麻煩你?」唐清打趣著說。

  他頓了頓又說:「上次你教的怎麼做麵,回頭我試了幾次,總做不出你的那種滋味,但是比起以前算是進步了很多。好歹能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

  趙蘭香看在那輛自行車的份上,用著今天割回來的新鮮豬肉,手把手地教了他怎麼做鹵肉。做完了以後,她把整隻壇子放在了唐清的面前:

  「醃一天,明天取出來蒸一蒸就好吃了。」

  唐清謝了謝她,毫不客氣地把它佔為己有。

  他美滋滋地吃飽飯後,趙蘭香又送了他幾片奶油芒果卷當飯後甜點吃。

  唐清簡直是驚喜,他當場就吃光了,舔著剩下的酥脆的細沫沫兒,他苦笑道:「你真好,難以相信以後你的丈夫該有多幸福。」

  趙蘭香大方地接受了他的讚美,「謝謝。」

  唐清走出去後,看見了正在院子曬衣服的面生女孩。

  他笑著問:「這是賀家的遠房親戚嗎?以前都沒見過。」

  趙蘭香眼神涼涼地道,「應該是的。」

  她滿不在乎地說:「走吧,我送你出去。」

  她跟著領著唐清走了出去。

  唐清今天穿著一身頗為正式的衣服,白襯衫黑長褲,燙得整整的,看起來格外地雅致秀氣。落在趙蘭香眼裡,並不覺得有什麼突出的。因為她知道唐清本身就是個愛乾淨又注重儀表的男人。

  然而落在賀松柏的眼裡跟扎了肺似的,她跟那男知青站在一塊好像一對璧人,他們可以在一起暢談人生理想,志趣相投。

  回過頭來看看自己,半截身子還掙扎在柴米油鹽中灰撲撲的。

  四丫低頭害羞地笑。

  她見人許久都沒說話,急了拉了拉賀松柏的袖子。

  「你給個準話,到底中還是不中。」

  賀松柏滿懷歉意地說:「不。」

  賀大姐過來揍了一頓弟弟,責怪他不懂地「把握機會」。

  這種不要彩禮又好的媳婦,打著燈籠都找不著,他還不好好珍惜。

  賀大姐又急又氣他不爭氣。

  她拿了一對母親留給她的珠花,送給了四丫。四丫笑了笑推推,沒有接受。

  ……

  趙蘭香把人送走之後,似笑非笑地看了賀松柏一眼,從他身前經過回了房。

  賀松柏知道對象肯定是生氣了,他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說:「這件事用不著你出面。」

  「我能解決。」

  他頓了頓,又愧疚地說:「以後可能得讓大姐幫你幹活,我沒法幫你了。」

  賀松柏說的是挖溝渠的事。

  有點吃味的趙蘭香,眼神涼涼。

  她覷了賀松柏一眼,「你顧得了你自己就很不錯了,晚上不睡覺去幹重活,我還敢讓你幫忙不成?」

  賀松柏捏了捏她的手,沒有說話。

  晚上,四丫吃了一頓飯,跟著親爹回去了。

  賀大姐拉著她的手表示「以後常來玩」。

  四丫搖搖頭,又猶豫地點頭。

  賀松柏拿黑沉的目光盯著自家大姐看,賀大姐卻在桌下用力地擰了弟弟一下。

  賀松柏吃完飯後跟送德叔出屋,認真地說:「我把四丫當做妹妹看。」

  這一句話,德叔頓時明白了。

  他唉了一聲,失望極了,連連搖頭。

  次日,賀松柏幹完了劈豬的活匆匆地睡了一會,天剛亮就上山挖溝渠了。

  他很快幹完了自己的活,趁著休息的間隙拼命抓緊時間睡懶覺,睡飽了活幹完了就回家。

  賀大姐跟著弟弟一塊回去了,她拿了自己攢下來的全新棉被和一隻熱水壺,抱起來挪到弟弟的房間,打算讓他把這些東西拿去給四丫。

  賀松柏抹了把汗,卻走到洗澡房,拎起桶到井邊洗起衣服。

  男人粗製劣質的土布衣上疊著幾件屬於女人的花花綠綠的裙子,他沉著臉一絲不苟地洗起來,洗到內衣的時候也面不改色。

  賀大姐放完了被子,只是往門外看了一眼,臉色霎時就褪得蒼白,腦海像是被閃電生生地劈了一道似的。

  她急急地跑過去,震驚地咿咿呀呀起來。她發了瘋似的用手奪過了洗衣盆,蹲下來自己洗。

  賀松柏不為所動,繼續悶著頭洗,用皂角使勁地搓出泡沫,肉色的內衣幾乎要被他搓得變形。

  他淡淡地道:「就是你眼睛看到的那樣。」

  「但是,她不知道。」

  他的眼睛黑的厲害,一字一句地認真道:

  「因為我是偷偷地愛慕著她的,你知道這是種什麼滋味嗎?我沒辦法要她,我配不上她,但是我可以不要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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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平生君:你知道你嚇壞大姐了嗎?

  柏哥:知道的。

  平生君:你知道吃貨和大廚才是最佳搭配嗎?

  柏哥:「……」

  柏哥: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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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19:01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四章

  賀大姐從原本的震驚、不敢置信、漸漸地臉上湧出了古怪的情緒。

  她原本就是不愛記事的人,這時的腦子裡卻瘋狂地湧入了種種曾經她覺得不對勁的事。

  弟弟主動要求代她去幫趙知青挖溝渠。

  趙知青不願意去給弟弟送午餐。

  待人友善和睦的趙知青,在家裡意外地跟弟弟交流少得可憐。

  大晚上……他們同時出現在牛棚外,趙知青的表情很古怪。

  ……

  賀大姐忍不住哭了,她看著弟弟認真地把趙知青的每一件衣服都洗的乾乾淨淨,看他那平靜又黝黑的眼睛,那裡湧現平靜的壓抑。

  她手抖著打手勢。

  「我們窮。」

  「怎麼敢想。」

  怎麼敢想呢?

  這個問題賀松柏曾經也在心裡出現過無數次。

  他是不敢想的,但是偏偏是那個女人使勁兒地靠近他,給他做飯吃、心疼他摔傷了給他買藥、帶他去醫院、給他補衣服洗衣服、甚至還大膽地親他說這輩子只喜歡他這種甜言蜜語,但凡是其中她有一絲絲的不確定和猶豫不決,賀松柏都是不會答應的。

  他這種成分的人,就跟走在懸崖邊上一樣,隨時都有跌落下去粉身碎骨的危險。

  他從不敢奢想婚姻的事,更加不敢想跟城裡的姑娘談對象。

  她給了他嘗試的勇氣。

  他沉著聲對大姐說道:「這件事我不想告訴阿婆,她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但我會跟她說清楚四丫的事,你以後再也不要對四丫那麼熱乎,也不要再想給我討婆娘的事。」

  「因為這幾年,我不想討婆娘。」

  弟弟平靜而語速緩慢的話,落在賀大姐的眼裡便是死心塌地的執拗和絕望。

  賀大姐的手仍是止不住地抖,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掉。她難過地說:「你要,一輩子,不結婚嗎?」

  賀松柏搓著衣服的手停頓了一下,沉默了許久他點點頭說:「我只喜歡她。」

  「也只想討她當婆娘。」

  賀大姐恨不得一巴掌搧死這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弟弟。

  可是她的手揚了起來,卻遲遲不捨得扇下去。

  她的柏哥兒總是在關鍵的時候挺出身來護著她們,從小凶得就像一頭狼,護著全家人,唯獨苦了他。

  要不是為了她們打架,他的名聲怎麼可能這麼臭,又怎麼可能那麼難找到媳婦。別人都傳他是二流子,但他們都不知道他善良又溫柔。

  賀大姐傷心得抽噎了起來。

  賀松柏給她遞上一塊手帕,「為什麼要哭呢?」

  「你是覺得我一輩子都娶不上這種婆娘嗎?」

  賀大姐點點頭,又搖搖頭。

  「她,不會,喜歡你。」

  「她喜歡,那個知青。」

  賀大姐指了指唐清住的支書家的方向,她不知道唐清的名字,但是並不妨礙她知道,那個知青是個很優秀的小夥子。

  他把洋車兒這麼貴重的東西三番五次地借給了趙知青,趙知青也三番五次做飯給他吃。

  賀松柏很想糾正自個兒大姐錯誤的認識,那個女人喜歡的人明明是他,但是下午的時候他看見的兩人有說有笑地站在一塊,他的心窩子就跟被扎爛了一樣,無力又難受。

  他的唇瓣蠕動了一會,沉聲道:「好了,以後她的衣服歸我洗,她問起來你就說你順手給洗了。」

  「你不用太擔心,我有分寸,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的。」

  賀大姐抹了一把淚,只覺得心中的信念跟轟然坍塌了似的。

  她使勁地搖頭,做出一個決定。

  「我要讓趙知青搬出去。」

  賀松柏聞言傻了眼了,手裡的衣服都快被搓爛了。

  「我不允許。」

  賀大姐趕緊把他盆裡的衣服搶了過來,迅速地過清水。

  她又哭又笑地說:「你眼光好,看上了,這麼好的姑娘。」

  「但是,我們家,配不上。」

  「你不要,喜歡,好不好?」

  賀松柏說:「如果她搬出去住,就能改變我喜歡她這件事,這樣就好了。」

  「我早就讓她走了。我剛開始就叫過你不要讓她來我們家住,是你不聽。」

  他頓了頓又說,「她搬到哪裡,我就跟她到哪裡。我不放心她去別人家住,她那麼傻,容易被人算計。」

  賀大姐聽了都不知道是該哭得更厲害,還是該笑得更難看了。

  她使勁地揪著弟弟的耳朵,又急又氣,甚至比昨天親眼見到弟弟拒絕了四丫還要難過。

  「你只可以,心裡想想,好好愛護她。」

  「不要,冒犯,她。」

  「好不好?」

  賀松柏濃眉的眉頭舒展,咧開潔白的牙齒,笑了。

  他使勁地點點頭。

  ……

  短暫的秋收轟轟烈烈地過了後,漫長又持久的開溝渠工程又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縣城裡甚至還開了會積極地展望,表示有B市來的工程師知識分子加入,重新規劃指導梯田工程。這幾個年輕的工程師就是曾經的總工程師顧懷瑾的學生,曾經也參與過許多橋樑設計,非常了不起。

  而總工程師呢……很遺憾因為貪污工程款項被留在了河子屯守牛棚。

  河子屯第一大隊唯一的一個牛棚,就在賀家,大隊直接把老地主家裡的牛棚作為全隊養牛的地方,養了整整五頭牛。顧懷瑾的任務就是每天挑牛糞,漚肥田。

  賀松柏每天晚上小心翼翼地取了鳳凰車去屠宰場,沒睡著的顧工總是用一對炯炯有神的眼睛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賀松柏遞了一根煙過去,「那麼晚不睡覺?」

  顧工發愁地說:「我這心裡難受得厲害,怎麼睡得著喲……」

  賀松柏沒有想聽他倒苦水的想法,簡潔地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顧工說:「你騎車這是要上哪去?」

  賀松柏做了一個噓的動作,他說:「我去行樂。」

  顧工咕噥著說:「你當我沒聞見你身上的豬血味?」

  「好了好了,你有啥事,我能幫你的就幫你。」賀松柏說。

  顧工很快興奮地從草堆裡打滾站了起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來遞給賀松柏。

  「路過縣城,順便幫我寄一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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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貼一段當初香香搬進賀家,柏哥兒的內心小劇場

  柏哥:激動又抗拒,家裡好窮好羞愧,裝凶點趕跑她好了。算了算了連張床都沒有給她刨一張,好像房子裡有蟲,去摘點艾草燒燒。 家裡沒啥好吃的招待她,唉!她啥好吃的沒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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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19:20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五章

  賀松柏接過信,把信折成兩半塞進口袋裡。

  他騎上了自行車,清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中。他劈完豬回程的時候路過鐵柱家,他把顧工的信和三十斤的豬肉交給了鐵柱。

  鐵柱拎著豬肉,笑呵呵地說:「這豬肉都不用交給狗剩他們賣了,很搶手的。我幫柏哥賣都可以了,拎著豬肉到黑市一坐,我的糧食攤前都站滿人哩!」

  鐵柱是看賀松柏掙辛苦錢不容易,這麼搶手的豬肉他順帶幫著賣也就是了,拿給狗剩他們賣還得讓一點利潤。

  一斤豬肉門市價是七毛錢,肉票很稀少,每人每月三四兩的份額。擱到黑市豬肉價錢可以漲上三兩倍,生意好的時候、尤其節日賣兩塊一斤都有人要。淡季一塊五一斤,也是很快脫手。碰上豬肉積壓在手上發臭的時候,也是很少見的。

  然而賀松柏只顧著擦汗,他毫不猶豫地拒絕了。

  「不用,有錢一塊賺。」

  他頓了頓,繼續道:「以後還有很多用得著他們的時候。」

  狗剩貓蛋那邊一共有六個人,兩個斷手瘸腿的留在家裡上上下下打點,其他四個到處奔波掙錢。日子雖然過得很清苦,但好歹混得了一口飽飯。

  倒爺沒有想像中的暴利,梁鐵柱是腦子靈活,不認死理,加上長著一張老實人的臉,熱心又勤快,能攢得下固定的顧客,很能攢錢。其他做黑市倒賣的連他一半都掙不下來。李忠是背靠大樹好乘涼,消息又廣人脈又多,坐在家裡舒舒服服地也能掙大錢。

  狗剩他們就屬於那種辛苦又掙不來錢的底層倒爺。幹不下去的倒爺早就老老實實回家種地了,不會留在黑市死磕客人的。

  他把今天勞動換來的兩斤肥肉遞給鐵柱,換了瘦肉,好像對象不太喜歡吃肥肉。

  「不耽擱你了,走吧。」

  鐵柱點了點頭,騎著大金鹿出發了,山路屬於他的那一團暗淡的光,漸行漸遠,消失在濃稠的夜色中。

  賀松柏盯著人走了以後也騎著他的鳳凰,風馳電掣地嗖嗖回到河子屯,放了鳳凰回屋睡覺。

  今天特別累,因為屠宰場有個師傅劈到手了,他比平時多劈了兩頭豬。一閉眼濃濃的睏意襲來,他一口氣睡到了日上三竿,一張開眼窗子射進來的陽光刺得他都睜不開眼。

  賀松柏掏出懷裡揣著的錶看了眼,心下一沉,手抹了把臉後悔極了。

  他火燒屁股起床洗漱,又拐去大隊的農具房揀了個鋤頭。等到他上了山之後,大夥都幹完一半的活了,見了他就忍不住諷刺。

  「挺勤快的喲,看看這日頭能燒屁股了吧?」

  「快別說了,人大少爺能不計前嫌跟咱一塊幹活都不錯了。」這個說話的人正是上個月挨過賀松柏打的,他杵著鋤頭,乾脆也不幹活了,說了一陣風涼話。

  「來得又晚,又愛在工地偷懶睡覺,這個月要還能拿十個公分,俺頭一個不服。」

  王癩子臉上嘿嘿地笑,叨叨念念:「走了個趙妹妹,來了個潘妹妹。」

  「嘿呀喲,嘿嘿哈喲……」

  王癩子剛唱完順口溜,又被人摁在地上打了。

  這回打人的是潘玉華,他砂鍋大的拳頭專門對著人的臉打,「你敢再說一次看看?」

  賀松柏掀了掀眼皮子,對周遭這一切都熟視無睹。

  他扛著鋤頭幹起了自個兒的活,他沒力氣打架,他要把力氣留下來掙錢。

  中午幹完活後大夥散了蹲在樹蔭底下乘涼吃飯,賀松柏沒帶飯來工地,只好下山回家吃。

  他路過了牛棚,顧懷瑾他抱著一本又厚又破的東西,默默地抹著眼淚。

  賀松柏裝作沒看見一樣,悄無聲息地繞了過去。

  顧懷瑾跟背後長了對眼似的,他沉下聲來吼了一聲:「賀二,你過來。」

  賀松柏走了過去。

  顧懷瑾問:「昨夜裡你走得急,我忘記跟你說了。」

  「你到郵局有沒有看到我的信?」

  賀松柏強調道:「我是兩點出發的。」

  他詫異地打量了顧工一眼,高級知識分子的精神那麼脆弱的嗎?只不過是多幹了點活,被人揍了幾頓,渾身上下還手是手、腿是腿的,連思想都不正常了。

  他說,「你糊塗了。」

  顧工被噎了一下,說:「我是著急了一點,人老得糊塗了。」

  「不過……你就不能機靈點,答應我下次再幫忙去看看嗎?」

  他一張老臉漲得都紅了,嘆了口氣道:「我從三月就來這邊的考察了,快半年了,為了這工程忙得連封信都沒有給家裡寄過。現在……更是沒有資格走動了。」

  「要是你有空,就幫我看看吧,我感激你一輩子。」

  賀松柏應下了,他並不接受顧工的「賣慘」。在他看來,比顧工淒慘的人多了去了,好歹他還有空幫了幫顧工。這老家夥賊精賊精的,得了他一次好,次次都想巴上他。

  這回住到牛棚裡,吃飯的時候更是恨不得抻長脖子往他們家裡瞅。

  賀松柏說:「我不需要你的感激,你嘴巴給我閉嚴實點,謝天謝地。」

  他的臉沉了下來,劍眉倒豎凶巴巴地道:「我是沒啥本事,但是整你一個還是綽綽有餘。」

  顧工沉默無言地躺在乾燥的穀草裡,翻著他那本厚厚的冊子看。

  破爛又骯髒的紙張縫隙裡,透出了他一對含淚的眼。

  他等賀松柏走了以後,學著這邊地方的腔調,扯著嗓子喃喃自語:

  「我的感激還是有用的哩!」

  「窮小子,不識貨哩!」

  過了老半天,他才回到現實,「我才是沒用的人……」

  顧懷瑾「欣賞」完了他的工程規劃書後,滿意地把它藏到了乾燥的穀草底下。他覺得那幫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保不齊得出事。不過……他愣是找不出證據證明哪裡能出事。

  顧懷瑾每天幹完農活後,日常工作就是翻他從三月以來每日隨手記錄的冊子。既是垂死掙扎,也是不服氣。

  ……

  傍晚,賀松柏把這些天積攢下來的錢票一張張地數好,他給自己留了一部分,以備不時之需,剩下的全都交給了阿婆。

  阿婆見了這些錢驚呆了,她是見過大世面的人,有過花錢如流水的富足日子,也有過窮得挨餓的苦日子,她以前隨手的施捨都不止這點錢。

  但是眼下卻為孫子親手掙的錢,發起了愣。

  她咕噥道:「這些錢婆幫你攢著,留給你做媳婦本。」

  她小心地用洗乾淨的痰盂把錢全都裝了起來。

  賀松柏聽了,濃眉就皺了起來,「你不是答應我,不操心我的事了嗎?」

  阿婆沒有說話,渾濁的眼裡透出一抹透徹,直勾勾地盯著孫子看。

  那雙眼裡摻著復雜、心疼,又無奈。

  她就像一位飽含睿智的老人,一絲一毫微小的變化,都一絲不錯地落入她的眼中。

  半晌,她才哼了一聲,「曉得哩!」

  「阿婆的柏哥哪哪都好,留大了也不怕,後頭肯定還有好的哩!」

  --------------------------------

  阿婆:你以為我不知道?

  蠢孫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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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賀松柏對老祖母這種總是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孫子的一腔厚愛,很有壓力,經常被說得無言以對。

  其實沒有趙蘭香這個實心眼的願意跟他,他有可能還真的討不上媳婦。沒有作為、沒有出息的男人,又有哪個女人願意跟呢?

  他唇瓣蠕動了一下。

  「你好好休息,記得按時吃鈣片,最近雨多,天氣潮濕。」

  「腿實在是太疼了,吃點止痛藥也好。」

  阿婆滿不在意地說:「我不吃止痛藥,阿婆要留著清醒的腦子,教我的重孫國文、畫畫還有算學哩!」

  賀松柏實在不忍打破老祖母美好的願望,把她換下來的髒衣服揀了出來,離開了屋子。

  ……

  吃晚飯的時候,阿婆顫巍巍地掏出了幾張皺巴巴的錢,遞給趙蘭香。

  「飯錢。」

  「收好。」

  趙蘭香破天荒地有些受寵若驚,這個冷漠又高傲的老人家終於肯開「金口」了。她也不拒絕,雖然這些天吃的肉全都是賀松柏拿回來的。

  米缸裡只剩下一節拇指深的米了,第二天他就背了一小袋米回來裝滿了它。

  他已經完全像是個頂樑柱的男人,可以肩負起全家的吃穿用度了。

  趙蘭香隱約覺得賀松柏的老祖母,可能是知道他去黑市幹活了。

  看得出來,賀松柏是非常尊敬祖母的。這麼大的事,他估計不會瞞著祖母。

  趙蘭香估摸著還被蒙在鼓裡的人可能就剩大姐和三丫了,大姐為人比較正派敞亮,遵紀守法本本分分,要是她知道親弟弟去投機倒把,她一定會崩潰的。

  三丫還小、不懂事,管不住嘴兒萬一哪天說漏了嘴也不安全。

  不過……阿婆這給錢,給得真是挺意味深長的,是當著大姐的面把錢交給她。

  其實阿婆第一次給趙蘭香寶貝的價值,已經遠遠超過了趙蘭香給賀家的東西了。一片金鎖片,融掉了到黑市賣了好歹也能換得百來塊。她哪裡為賀家花過那麼多錢。

  按阿婆今天給錢的這個架勢,估計大姐一天不知道,阿婆還會為了維護孫女兒的心思,不斷地給趙蘭香錢。

  趙蘭香輕咳了一下,把錢揣入了兜裡。

  阿婆真大方!

  晚飯後,趙蘭香取了衣服去洗澡。

  她在竹竿邊盯著曬得乾透的衣服,因為不好意思,她的臉蛋泛起了紅。

  她受之有愧地跟大姐說:「以後不用給我洗衣服了。」

  大姐笑了笑,不說話。她幫趙蘭香取下衣服,因為曬得太高了,趙蘭香取得並不是很方便,她在心裡暗暗地替弟弟捏一把汗。

  「謝謝大姐,我去了。」

  趙蘭香洗著澡的時候,澡房外邊傳來了一道聲音。

  「還沒洗完嗎,怎麼這麼久了?」

  這是……蔣麗的聲音。她這個點怎麼來了?

  「你等等,很快就好。」趙蘭香抓緊時間套上了衣服,走了出去。

  蔣麗頗為失望,她趁著這個飯點來,帶著一個好消息,以為能順勢留下來吃頓飯什麼的。

  結果……賀家居然早就吃完飯了!

  不僅吃得精光,連湯湯水水都一絲不剩,唯獨盤裡剩下的醬汁還彌漫著一股肉香味,勾得人嘴饞。

  蔣麗說:「我哥不耐煩寫信了,直接拍了電報過來。」

  「呵,真是貴啊,為了你都捨得了。」

  她說著,把手裡的電報遞給了趙蘭香。

  「上次的芒果卷還有剩嗎,味道挺不錯的,很好吃……」

  趙蘭香接過了蔣麗手裡的電報條,鉛字工工整整,回復簡潔俐落。

  「妹妹:展信佳。芒果很好吃,謝謝。」

  趙蘭香扶額,她還以為是什麼震驚得不得了的「好消息」,讓蔣麗能夠如此興奮地不顧時間立馬趕來賀家找她。蔣麗的好消息,也是她的好消息。她巴不得蔣建軍對芒果一點都不反感。

  電報裡短短的一句話,平淡無奇。很符合他簡潔俐落的特點。

  蔣麗說:「我哥說很好吃,說明他真的很喜歡吃,他怕不是猜出是你親手做的了吧?」

  她擠眉弄眼地沖著趙蘭香說。

  趙蘭香這麼一聽,發起了怔來,仔細而反反復復讀了好幾遍這張電報紙。

  細細的眉頭緊緊擰起,意識到了什麼之後,趙蘭香整個人如遭雷劈。

  蔣建軍也在試探她!

  上一回他給蔣麗寄的信裡,特地連帶寄了一封給她的「深情甜蜜」的情書。

  她沒回復。

  他在這次拍的電報中隻字未提到她。

  如果他「先入為主」地認為這單純就是妹妹為了討好他而送的點心,按照正常人的思維去想也很正常。

  但是……他太心急了,訓練繁忙的他根本沒空特意去排隊拍一份電報。

  那麼急,怎麼可能只為了一盒點心呵!

  趙蘭香抿起唇,眼睛漆黑地宛如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蔣建軍疑心這麼重,連給妹妹寫信都不敢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如果他同樣的內容,換成郵寄信件的方式寄來,她就要完全上當了。

  她才不會辜負他的一番好心。

  她十分確定賀松柏有錢有勢後,十分謹慎,將家世背景全都瞞得嚴嚴實實。她來到河子屯,並不會讓蔣建軍馬上聯想到賀松柏的存在。

  趙蘭香突然跟蔣麗說:「我還要麻煩你再寫一封信給你哥,明天我去找你。還是同樣的條件。」

  她比劃了一個封嘴的動作。

  蔣麗直勾勾地盯看著她看,並不說話。

  趙蘭香領了她到柴房,捏了捏地上放著的芒果,將芒果切成了小正方形。用牛奶蛋清打入碗裡,加糖,高速不間斷地攪動,在蔣麗驚奇的目光之下打出了奶油。

  「奶油原來是這麼做的嗎?」蔣麗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以前吃的甜點裡珍貴的奶油,製作方法居然這麼樸素。材料居然還這麼便宜。

  趙蘭香沒有說話,用玉米粉烤出了一層皮,最後將芒果粒和奶油攤塗在皮上,捲起來。

  「芒果班戟,你可以試一試。」

  蔣麗直接就咬了一大口,極富層次感的口味,瞬間就征服了她。咬破了班戟皮,軟乎乎的餡料頓時溢了出來。

  香濃而恬淡的奶油裹著甜蜜芬芳的芒果肉,甜蜜香濃,獨屬於奶油溫馨的滋味在口中融化蔓延,令她有種開心得要飛上天的感覺。

  「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甜點。」

  趙蘭香奪過她手中的碗,淡淡地道:「你吃啥都是最好吃的。」

  蔣麗感覺被噎了一下。

  趙蘭香用油紙包了一個給她拿回去吃,「這個叫芒果班戟,我賣一塊錢一個。」

  「剛剛那個是酬勞,這個……」

  蔣麗吃了一隻還不夠滿足,那隻太小了,還沒等她嘗夠就沒了。她認命地掏出錢,買下了趙蘭香手裡這隻大號的芒果班戟。

  「你都鑽錢眼兒裡了。」

  趙蘭香攤開了手,「你可以選擇不吃。」

  蔣麗沒吭聲,自顧咬了一口芒果班戟,她含著奶油砸吧嘴開心地吃了起來。

  「我回去了,這次我哥給寄了點錢過來。要是你還做這種好吃的東西,我都要。」

  趙蘭香收拾了一下柴房,就著剛剛打出來的奶油,她揉著麵重新做了奶油芒果卷,炸了整整一箱出來,夠吃很長一段時間了。之前做的芒果班戟跟它相比起來只是開胃小菜而已。

  她盛了一疊的芒果卷出來放在桌上,給大家當做飯後零嘴兒吃。

  賀松柏深深地看了趙蘭香一眼。

  趙蘭香抱著熱乎乎的甜點,回到自己的房間。剛關上門,她的門就被人用力又沉穩地打開、關上。

  賀松柏把人拉住了,嘴唇蠕動了片刻,問:「還在生氣?」

  男性健壯又結實的身軀緊緊地壓著她,把她手裡的芒果卷都碰掉了一地,她可惜地皺起了眉。

  下一刻,她被他擠壓得更厲害,連半分心思都分不出去了,全部心思都被眼前的男人勾引住。

  這種親密的姿勢,令他不適地微微喘了口氣,悶悶地說:「那麼久了,也應該氣消了吧?」

  趙蘭香捏著他臂膀硬邦邦的肌肉,因為幹苦活的緣故,那裡已經變得很有力量了。

  「如果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不生氣。」

  可憐的賀松柏這時候哪裡還管什麼一個兩個條件,就是十個條件,他都只管果斷地應下。

  「你說你說。」

  趙蘭香摸著他硬硬的鬢髮,踮起腳來湊到他耳邊說:「這個條件我要保留,等以後用,在你這裡永遠有效。」

  「好不好?」

  她的聲音溫柔得像搓揉著他心臟的小手,賀松柏又喘了口粗氣,沙啞地說:「可以。」

  趙蘭香摟住了他,甜蜜蜜地笑了。

  「還有,我現在想要你親我——」

  她的話音還沒落完,男人壓抑又激烈的情緒,氣勢洶洶地淹沒了她。

  又凶又熱烈。

  他完全沒有技巧可言,仍舊是青澀又激烈的,然而卻沒有像上次那樣完全是唇齒磕碰了,他親得趙蘭香忍不住換了口氣,拍著他的胸膛抗議。賀松柏摸了摸她的頭髮,讓她喘了一會,又彎下腰親了親她的嘴角。

  「解氣沒有?」

  --------------------------------

  小劇場:

  柏哥:早等她說這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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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19:53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七章

  賀松柏低沉沙啞的聲音天然帶著一股磁性,那聲音落在趙蘭香的耳畔,直聽得她面紅耳赤。

  她抓緊了他的衣服,不服氣地又親了下去,換來了男人更更持久、熱情的回應,趙蘭香被親得喘不過氣來。

  賀松柏這種高超的模仿技巧,讓趙蘭香破天荒有了一種「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錯覺。

  親了一會,賀松柏很快就受不了了、難受了。渾身滾燙熾熱,恨不得把眼前的人揉進身體裡。

  他乾咳了一聲,鬆開了對象,任著她胡鬧都差點讓他忘記正事了。

  「這些錢,給你。」

  他從兜裡掏出了一疊錢票,遞到了趙蘭香的手裡。

  趙蘭香詫異地盯著手裡硬塞來的錢,又瞥了男人一眼,狐疑地問:

  「這是什麼意思?」

  賀松柏耳朵有點泛紅,他渾身的熱血還沒散去,嗓子幾乎啞得不成聲。

  「你是我對象,我的錢給你保管。」

  「你拿它去買點好的衣服,買點好吃的……」

  說完這番話,賀松柏感覺心頭更熱了一分,讓女人花自己掙來的錢才是值得驕傲的事。

  趙蘭香抿起唇,忍不住笑了,由心地暖。

  她數了數男人給的錢,拇指厚的一疊票子,一共五十塊七毛八分。

  看到那麼多錢,她不是不驚訝的,沒想到殺豬佬這份活計能這麼賺錢。小半個月下來,一窮二白的男人也存得下積蓄了。

  趙蘭香把錢收了下來並沒有推拒,這是他的一片心意,她會給他把錢存下來。

  她摸了摸男人日漸變得結實粗硬的臂膀,心裡既為他驕傲又為他心疼。

  「這段日子累不累?」

  賀松柏沒吭聲。

  自從幹了這份活,賀松柏從來沒在夜裡踏踏實實地睡過一次覺。但他年紀輕、底子好,每天被對象好吃好喝地養著,渾身有股使不完的勁兒,幹久了,也就習慣了。

  他看著女人眼裡盛滿的心疼,搖頭,「不累。」

  趙蘭香捏著手裡的錢,感覺它熱得發燙。

  她說:「快週末了,我拿它去縣裡扯點布回來可以嗎?」

  賀松柏點頭,補了一句:「多扯點好看的回來。」

  男人的話音剛落,趙蘭香還來不及甜蜜,耳尖地聽見了賀三丫呼喚她,她連忙推開了賀松柏。

  「快出去。」

  要是被三丫那亮嗓門的發現了不得了,她這個年紀正是處於懂事和不懂事之間,心裡最是藏不住事。

  賀松柏前腳剛走,三丫就滿頭大汗地敲趙蘭香的門。

  「趙姐姐,開門開門。」

  趙蘭香打開門用手帕給她擦乾了腦門的汗,三丫扯著她去水缸,脆聲說:「這是我和菊花、李子一起捉的。」

  原本只有零星幾條泥鰍的水缸,現在一眼看過去整個缸底都被泥鰍鋪滿了。

  趙蘭香伸手下去摸泥鰍,用水瓢挨瓢地舀出來,挨條地點了點。

  「三丫很厲害,繼續捉,趙姐姐很需要這些泥鰍。湊夠二十條我就給你一毛錢。」

  她從兜裡掏出了三毛錢,「一毛是給你的,剩下的兩毛記得分給菊花和李子。」

  趙蘭香在潛移默化地培養小屁孩的勞動掙錢的意識,小虎子是她一手帶大的,三觀很正,雖然非常得全家人的寵愛但一點都沒長歪。

  三丫瞪大了眼睛,黑黢黢葡萄似的大眼睛流露出震驚。

  三丫從來沒有想過,捉泥鰍還能換錢,還是這麼大的一筆「巨款」。雖然這缸泥鰍她捉了好幾天才攢下來的,但是捉泥鰍能費幾個勁兒?

  上山打豬草可比捉泥鰍累多了,捉泥鰍在賀松葉眼裡跟玩似的,捉來的泥鰍還能給趙姐姐做成好吃的泥鰍粉。賀三丫攥著手裡皺巴巴的一毛錢,恨不得立馬出去再捉個十條八條回來。

  趙蘭香扯住了她,「夠了夠了,這些太多了,過幾天再去捉吧。」

  三丫剛興奮起來的臉蛋頓時蔫了下去。

  趙蘭香揉揉她的腦袋,忍不住笑。

  她打算明天炸點泥鰍酥帶去給李忠,家裡做點心的富強粉和糯米粉差不多用光了,做點這樣的肉食正好。

  次日週六,當趙蘭香舒服地睜開眼、伸懶腰的時候,賀松柏早已經幹完一天之中最繁重的苦活,躺在床上悶頭大睡。

  趙蘭香把昨晚新做好的芒果卷用油紙包好,放到賀松柏的櫃子裡,留給他當做零嘴兒吃。奶油脂肪高、芒果的糖分也足,吃它容易飽肚。

  賀松柏每晚都起得那麼早,趙蘭香起不來給他做早餐吃,他常常是拿它來墊肚子的。她這回特地炸得輕輕的,色澤均勻鮮黃,炸得不油膩,吃了也不容易上火。

  趙蘭香捏了捏兜裡的錢和票,帶了十斤的奶油芒果卷騎著鳳凰車去了縣裡。十斤的芒果卷份量並不輕,鼓鼓囊囊的差點連她的背包都裝不下。要不是空間有限,趙蘭香還想捎上二十斤。昨晚她把賀家攢下的雞蛋全都用光了,用鍋鏟打了一大盆的奶油出來,一口氣做了三十斤的芒果卷。

  她戴著一頂草帽,遮住了大半張臉來到了梁鐵柱的糧食攤前。

  「嘿,你來了?」鐵柱看著趙蘭香,低聲地打招呼。

  她沒有說話,徑直地從背包裡掏出了芒果卷遞給鐵柱。第一天認識鐵柱的時候,他就說過可以把東西放在他的攤子寄賣,給五毛辛苦費就好了。說著她給了五毛錢,不過鐵柱沒要。

  趙蘭香低聲說:「這個叫奶油芒果卷,賣一塊錢一斤……要兩張工業券。」

  工業券價值比較高,因而趙蘭香特意調低了芒果卷的價格。城鎮居民按照工資標準,每十塊會發一張工業券。大多數工業生產出來的商品都免不了要工業券,一口鍋、一件衣服、一輛自行車都得花工業券買。

  布料趙蘭香早就有了,整整好幾塊。她想攢錢買架縫紉機,親手裁幾件衣服出來,錢是夠了,但工業券遠遠不夠。

  兩張工業券的「昂貴」的價格,令鐵柱不忍側目。

  這讓他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趙蘭香的情景,口氣也是這麼高,鐵柱忍不住冷嘲熱諷了幾句,事實證明很快他的臉都被打腫了。

  趙蘭香用手帕包了一塊出來,給鐵柱吃。

  鐵柱吃完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他嘀咕道:「這麼香的東西放我這,你不怕我自個兒吃光了嗎?」

  趙蘭香笑眯眯地說:「你可以吃,等收攤了來你柏哥家,我給你包幾斤回去,讓你吃個夠。」

  趙蘭香的爽快大方,令鐵柱開心得差點忍不住一躍而起。

  他當即連吃了兩個,又灌了一壺水下肚,咕咕地打著飽嗝兒。

  「好、好吃,這玩意真是又香又甜,兩張工業券沒白要。」他摸了摸肚子,愜意地說:「這是我今天吃的第一頓,放心,吃飽了我也不惦記你的甜食了。」

  趙蘭香忍不住笑,一邊收拾著東西準備離開黑市。

  鐵柱忽然一拍腦袋,扯住了趙蘭香。

  他從懷裡掏出幾封信來,遞給她。

  「這是柏哥讓我去郵局領的信,你順帶把它拿回去給柏哥吧。」鐵柱頓了頓,撓著頭說:「這個人的東西還挺多的,有包裹。」

  「我忙著送貨騰不出手領,等明天我給他送過去。」說著鐵柱把顧懷瑾用於「身份證明」的介紹信還給了趙蘭香。

  趙蘭香看到這張介紹信,才知道這是顧懷瑾的信。顧懷瑾,不就是住在賀家牛棚裡的那位落魄的工程師麼?模樣挺可憐的,賀松柏偶爾會幫他一把。

  她一封封數了下去,「一二三四五六……七。」

  趙蘭香的聲音凝固在了「七」這個數字之上。

  數到第七份的時候,她的視線頓時凝住了,瞳孔突然放大。她把信封單獨地取了出來,手指揉了揉郵票處那個空蕩蕩的紅蓋章。

  趙蘭香忽然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心砰砰砰地幾乎要跳出喉嚨!

  只見牛皮黃的信封上赫然寫著的「顧碩明」三個字,鋒利奇駿,力透紙背。上邊還印著G軍區的「郵票戳章」。

  顧懷瑾、顧碩明,這兩個人是什麼關係?

  趙蘭香嘴裡無意識地念著懷瑾、碩明,腦子忽然閃過了一些東西。

  懷瑾握瑜兮,窮不知所示,出自《九章‧懷沙》。

  駐俟兮碩明,出自《九思‧悼亂》。

  他們是父子!

  趙蘭香幾乎驚愕得說不出話來,真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又一村!

  居然在這裡給她碰上了。

  這個顧碩明,就是跟蔣建軍鬥了一輩子的「剋星」。

  兩個人走的路子很接近,又同樣優秀,不是他死就是蔣建軍活,幾個月前蔣建軍負傷住院無緣評功論賞,榮譽平白地拱手送給了顧碩明。顧碩明踩在他的肩膀上,兩連跳晉升,順風順水。

  賀松柏居然跟顧碩明的父親有干係。她昨天才為蔣建軍重生的事實焦頭爛額,今沒料到老天爺早就安排了這場偶遇。

  趙蘭香突然鬆了一口氣,又突然眼窩熱,激動得恨不得抱著信立馬飛回賀家。

  梁鐵柱又「嗝」地一聲打了個飽嗝,他看著趙蘭香這種捧著信激動得紅了眼圈的模樣,忍不住想笑。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你的家書哩!」

  「這信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趙蘭香使勁地點頭,此刻梁鐵柱在他的眼裡變得非常非常可愛。如果不是他把顧懷瑾的信交到她手上,她怕是這幾年都發現不了顧懷瑾和顧碩明的關係,然後平白把老天爺送給賀松柏的這條人脈浪費掉。

  她趕緊收拾好東西,把信塞進背包裡。

  「你要是肚子餓了,把芒果卷都吃光了也沒關係,你高興就好。」

  趙蘭香忍不住露出笑,她騎上了車,沖著梁鐵柱擺擺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黑市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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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顧工:我還是有點作用的哩!

  窮小子不識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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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趙蘭香興致沖沖地趕回賀家時,已經快到午飯時間了。不過賀松柏卻不在屋裡,被窩空蕩蕩的。趙蘭香懷裡揣著熱騰騰的信,心熱得跟滾滾的岩漿似的。

  她恨不得衝去牛棚,把顧懷瑾爭取過來。但是她卻按捺下著急的心,放下信,在屋子裡耐著性子等賀松柏回來。

  她很清楚自己討好顧懷瑾的意義,遠不如賀松柏的「討好」來得有效。有道是買馬看口齒,交友摸心底。

  賀松柏跟他打交道是無動機的,故而行為耿直率真,不卑不亢。而她是帶著動機的,無論掩飾得多好,行為上都難免落人一乘。尤其是顧懷瑾這種社會經驗本就豐厚,人到中年又突逢打擊的人,更是敏感。他可不是蔣麗那種涉世未深的小姑娘那樣好糊弄。

  從前趙蘭香待顧懷瑾如同萍水相逢的路人,之後她也得繼續維持這個姿態,就算改變,也不會轉變得太快。

  趙蘭香等了許久還不見賀松柏歸來,再看日頭已經漸漸高起來,索性開火做飯。

  男人今天拎了一扇排骨回來,趙蘭香用黃豆做了一頓鼓汁排骨飯,米粒和排骨都是用籠子蒸熟的,墊上夏天趙蘭香特意曬出來的乾荷葉,澆上濃鬱味美的豆豉醬。那縷縷蒸騰出來的水汽都帶著荷葉飯的香氣。

  她故意多比平時多一些的飯出來,還耍了點小心機。做飯的時候把窗子稍微掀開了一絲縫。做完飯後她手腳麻利地把它盛起來,想正欲吆喝大夥吃午飯。

  卻沒想一回頭,她差點就撞上了男人硬邦邦的胸膛。

  賀松柏抹著額間的汗,喘了口氣。

  「這麼早就吃午飯了?」

  趙蘭香鬆了口氣,「餓了嗎?」

  「吃飯吧,今天蒸了排骨飯,很好吃的。」

  賀松柏老遠就能聞到那股濃鬱肉香味了,曬了整整一個月的黃豆發酵出來的豆豉,它蒸熟後的濃烈的香氣能飄出大老遠,說是令人垂涎三尺也不為過。

  賀松柏剛搬了好幾趟的柴回來,腹中飢餓難忍。

  他就著對象盛出來的飯,刨了三大碗出來吃。濃稠的豆豉被蒸成豆豉泥融入米粒裡,圓潤的豆子糯脆鹹香,一口一個鹹,用來拌飯吃開胃極了。今天的米飯也意外地比往常的好吃。

  白乎乎的大米飯對於賀松柏來說已經算是很奢侈的精細糧了,香滑可口,又軟又香。但今天的飯像是香進了骨髓裡,讓人怎麼吃都吃不夠。

  他大口地刨著米飯,含糊地說:「好吃,飯很香。」

  用荷葉蒸出來的飯當然香,趙蘭香覷了男人一眼。

  「不要吃太多了,小心撐壞了。」

  她看著自己故意多蒸的一盆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有點著急了。賀松柏的胃口就像無底洞一樣,眼見著吃完了三碗還有想添飯的趨勢,趙蘭香連忙制止住了。

  「多吃點肉,光吃飯怎麼行。」

  賀松柏含糊地道:「飯才吃得飽肚子,肉吃太多了不好。」

  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把碗裡的肉夾出來,放到趙蘭香的碗裡,低聲地說:

  「傻婆娘。」

  「我吃完了你還吃啥。」

  趙蘭香聽了,取出一隻陶罐把裡頭的醃肉夾了出來,多蒸了一團的五花肉飯。

  做完這一切之後她才把排骨攤給了賀松柏,「你現在是家裡最大的勞動力,消耗大,多吃點身體才扛得住。」

  被對象惦記著的感覺暖暖的,賀松柏活跟吃了山珍海味似的,吃嘛嘛香。

  趙蘭香說著提起了鐵柱的事。

  「鐵柱給了我幾封信,讓我交給你。」

  她把信放到了桌上,賀松柏看也沒看地將它們揣進了懷裡。

  趙蘭香說:「聽說他是很有文化的知識分子,剛剛我做飯的時候,還瞅見了他……挺可憐的。」她適時地停頓了片刻。

  賀松柏詫異地抬頭問:「他來問你要東西吃了?」

  男人的臉上已經完全是無奈了。

  趙蘭香說:「那倒不是。」

  「他就光看看,也不說話。」

  賀松柏也不是頭一次撞見顧懷瑾抻長脖子往柴房看了。

  柴房的窗即便是關著的,也逃不過他那對靈敏的鼻子。不過他卻挺有風骨的,也只是聞聞而已,從來沒提過想吃。

  賀松柏吃完飯後,裝了半勺豆豉醬澆白飯,默不吭聲地朝牛棚走去。

  趙蘭香悄悄地跟了上去。

  只見男人掏出懷裡的信放在地上,用飯碗壓著,做完這個動作,他一言不發地走回來了。

  趙蘭香心底忍不住為賀松柏嘆一口氣。

  真是塊木頭!

  賀松柏走回來後,揉了揉對象的腦袋,「走吧,這有什麼好看的?」

  趙蘭香認真地說:「你回去幫我把碗給洗了。」

  「我在這裡給你盯著,有沒有被人發現。」

  雖然賀松柏是壞分子,但是顧工是比賀松柏這個可以改造的壞分子更糟糕的貪污分子,得常住牛棚時時反省自己。被別人看到他跟顧工結交,影響也不好。

  賀松柏點頭,「好。」

  對象一貫心思縝密,做事小心。

  不過賀松柏頓了頓說:「牛棚又髒又臭,沒啥人願意來的,看看就回去吃飯吧,你的飯還沒吃完。」

  趙蘭香應了下來,把男人攆回去洗碗了。

  她扭過頭站在屋子邊上遠遠地往牛棚看去,男人放下的那隻大海碗架著對乾淨的筷子,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過了許久,乾草堆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一個狼狽落魄的男人蹲下捧起了飯碗,拾起了一封封信。

  他緩慢地用筷子攪起了飯,飯還沒吃到嘴裡,眼裡的淚就先流了下來。他邊吃邊看著信,又哭又笑。

  趙蘭香在屋簷底下,站得腿僵了才靜悄悄地離開。

  風中留下了她輕輕的一聲嘆息。

  ……

  下午,她拎著一包的芒果卷去了支書家。不料卻是大隊長的親娘李翠花笑眯眯地接待了她,她拿著老花鏡問趙蘭香:「學生娃,你幫俺瞧瞧這上邊寫的啥?」

  趙蘭香拿過來看了眼,紅紅的紙上並列寫著兩行八字。她揀了重要的說:

  「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

  李翠花聽了更開心了,她重復了這句話幾次,問完了趙蘭香又拿著紙條抓著周家珍問,這下趙蘭香才知道隊長的親娘原來是來炫耀的。

  周家珍無奈地看了眼趙蘭香,念著紙條說:「男金女水志高強,夫妻相合壽命長。」

  李翠花這才放過周家珍。

  趙蘭香去了周家珍的屋,李翠花拾了兩塊油餅子分給兩個人吃,笑吟吟地說:「吃吧吃吧,沾點喜氣。」

  一塊油餅子是稀罕物,費油的東西都是難得的。

  周家珍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

  周家珍說:「大隊長要討媳婦哩。」

  「說的就是李支書的二閨女。」

  趙蘭香抿起唇,想起支書的二閨女的模樣來,相貌普通,人也勤快,幹活積極性特別高,就是腦子不太靈光,喜歡跟村裡上了年紀的婆娘扯家常,挺碎嘴的。

  「挺好的,就是拖太久耽誤他了。」

  趙蘭香聲音中透露出一絲惋惜。

  李大力雖然當著生產隊長,但家裡光景挺不景氣的,欠了一屁股債,直到去年才還清了飢荒,拖得他一把年紀了才說親。

  周家珍彷彿趙蘭香心底的蛔蟲,又彷彿曲解了她的意思,她捏了趙蘭香一把。

  「你胡想些啥,李隊長今年才二十四歲,這個年紀成家啥啥沒有。」

  趙蘭香沒說話了,只是把自己帶來的芒果卷取了幾塊出來分了給周家珍。

  周家珍驚喜地接了過來,看著那麼漂亮的餅子都不舍得下嘴。她輕輕地咬著,甜蜜了一嘴兒。

  她說:「很好吃,你來得正好。我想好要送你什麼了。」

  周家珍說完,從自己的櫃子裡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本東西,用紙小心地包好了。

  其實看那外觀,包與不包好像區別都不大了。

  周家珍說:「記得發揮它的作用,不要讓它落了灰。」

  趙蘭香徵求了周家珍的同意,拆開了包裝。一本牛皮包裝的筆記本映入了她的眼簾,做工優良,質地很好,厚厚的一本能用好多年。

  「我很喜歡,讓你破費了。」

  她打開本子,讓周家珍寫了一句寄語送給她。

  周家珍用鉛筆寫了一句:「鋼是在烈火和急劇冷卻裡鍛煉出來的,所以才能堅硬和什麼也不怕。」

  趙蘭香看到這句話就笑了,周家珍真的是徹底的鋼鐵迷了。她環顧了一下四周問:

  「蔣麗不在嗎?」

  周家珍說:「她應該是去縣裡添糧肉了,很快回來。」

  趙蘭香坐在周家珍床上,同她聊了一會天。周家珍的枕頭底下隔著趙蘭香送的那本書。

  此時書皮已經微微泛卷,在閒暇時間裡不知被周家珍翻過多少次。

  自己的一點心意被人珍而重之地保存下來,這讓趙蘭香感到心頭很暖。

  她抽出一張紙,刷刷地寫下了一段話交給周家珍。

  「幫我把這個轉交給蔣麗。」

  周家珍應了下來。

  直到傍晚蔣麗才回來,她看了趙蘭香的紙條,拈了芒果卷來吃,吃夠了才抹抹嘴幹起活來。

  她扯了張信紙寫道:「哥哥:展信佳。偷偷告訴你,那盒芒果卷其實是趙蘭香托我給你的,囑咐你在部隊裡好好工作,一心一意努力奮鬥。爭取早日晉升。另外:月底了,我方物資緊缺。」

  --------------------------------

  小劇場:

  柏哥:在部隊裡好好工作?一心一意努力奮鬥?爭取早日晉升?

  香香:戳他心肺,提醒他不要老惦記我

  柏哥:那盒芒果卷其實是你托蔣麗給他的?

  香香:(咳嗽)戰略上麻痺敵人

  柏哥:你不用說了,回去跪……跪我懷裡吧

  香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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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4 00:20:26 |只看該作者
第四十九章

  傍晚,鐵柱騎著他的大金鹿來了。

  他的車上還馱著個方方正正用紙箱裝好的包裹,他叫了賀松柏出來,把包裹遞給了他。

  「這是……牛棚裡那位顧工的包裹。他家裡還給他匯了一點錢,一起給你了吧。」他撓撓頭說道:

  「好像現在也不好給他。」

  梁鐵柱也知道顧懷瑾這個人,也挺為他的遭遇同情的,不過他知道這些錢留在他身上,估計又要惹出風波。

  「還有這是嫂子托我賣點心掙的錢和票據。」他交出了一疊紙票,一共十五塊外加十五張工業券。

  為啥賣得了那麼多呢?

  梁鐵柱才不是他柏哥那種老實人,他知道這玩意兒好吃,吸引來了好多來問的人。哪個給的錢多就賣給哪個,於是乎賣出了一塊五的「天價」。如果不是還要工業券,怕是兩塊錢都能指望得上。

  賀松柏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遞給鐵柱。

  鐵柱羞澀又靦腆地說:「嘿嘿,柏哥,還真的不用錢。」

  「嫂子跟我說過,要給俺拿點芒果點心回去吃。」

  「這東西好吃是沒得說的,俺婆娘最喜歡吃芒果了。」

  賀松柏遞了一支煙給他,挑眉:「你婆娘?」

  梁鐵柱說:「俺娘給俺說的親,明年就擺酒,不是婆娘是啥。」

  這笑容燦爛得連賀松柏這個有對象的人都嫌礙眼。

  他沉默了許久,說:「那得好好做做她的工作了,做不好就老老實實回家種田。」

  梁鐵柱又憧憬又高興地說:「錢還沒攢夠,攢夠生大胖小子的錢,俺就回家種地。」

  這篤定的勁兒,活跟已經有了娃似的。

  賀松柏一言不發地走到柴房,用油紙包了一袋芒果卷給鐵柱帶回去,大大一包的仔細掂著起碼還有兩斤重。

  梁鐵柱拎著這沉實的芒果點心,不禁有些臉紅。這麼貴的點心,他拿得有些手軟。

  賀松柏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小心點。」

  鐵柱繫緊了點心,擺擺手跳上車很快就消失了。

  賀松柏拎著顧工的包裹和錢,走去了他的牛棚。

  顧工正在把牛糞揀簸箕裡,挑去田裡做基肥。秋收完了,很快又要開始種晚稻了。顧工每天揀牛糞豬糞,挑得肩膀都磨出血泡、勒出血痕了。熱天身上出的汗曬成鹽漬溢到傷口裡,發腫發爛。痛得他嗷嗷叫。

  「你的東西。」賀松柏簡短地說了一句,把錢壓在包裹底下,扭頭就走。

  「賀二,賀二!哎——」

  顧懷瑾低低地扯著嗓子喊起來。

  賀松柏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疼,他黑著臉說:「跟你說了,不要這麼聲張,叫這麼大聲你想怎麼樣?」

  要不是看在他是知識分子的份上,還以為他是無賴哩!

  顧懷瑾揀起地上的包裹,沉甸甸的抱著有十斤重。他把錢全都給了賀松柏。

  「這些錢你拿走吧,算你給我幹活的報酬。」他把包裹抱到切草料的刀槽裡,割開了紙箱。

  裡邊赫然是一包實心棉被,厚厚的,南方的冬天不比北方。陰冷潮濕,山上是冷得人直哆嗦。

  可是這是幾個月前的包裹,直到現在酷熱難當的秋老虎季節才拆開,已經用不上了,顧懷瑾的眼窩子忽然有些熱。

  賀松柏卻說:「我沒怎麼幫你幹活。」

  「那點活值不得那麼多錢,你自己藏好。」

  顧懷瑾才剛剛騰起來的思鄉之愁,霎時消散了。

  他咕噥著說:「中午你給我吃的飯,還剩點嗎?」

  「要是還剩,我給你錢買,每天吃剩飯就好,我想吃。」

  顧懷瑾今天吃的飯被豆豉汁拌勻了,一塊肉都沒有但汁裡卻有香噴噴的肉味,看那模樣還真的就是剩飯。

  賀松柏聽到「剩飯」這個詞,認真地糾正說:「不是吃剩,是乾淨的,特意給你勻的。」

  顧懷瑾把錢塞到了賀松柏兜裡,「算了,不要每天了。如果中午你得閒就給我一碗飯吃,這些錢就是你的了。」

  賀松柏沒答應,對象知道了指不定要罵他不知謹慎。他已經夠讓她擔心了,中午送頓飯對象都不放心地站屋簷下盯梢。

  要每天送,那還得了?

  「不行,我去幹活了。」

  顧懷瑾見這青年人連話都不想他繼續糾纏下去了,跑得比兔子都快。

  等人走遠了,他才嘆了口氣喃喃道:

  「窮小子難怪這麼窮哩,不識相,我找她去。」

  以前光是聞著那股菜香都睡不著覺,這會嘗到了更加是牽腸掛肚了。一勺豆豉醬都能這麼好吃,顧懷瑾無法想像中午那頓有肉的飯得多香。

  顧懷瑾並不為想吃肉這個念頭而羞恥,他以前是沒幹過苦力活,隨便吃點豆腐青菜對付都成。現在每天打豬草挑糞肥還犁地,這把老骨頭遲早累死在地裡。

  他急需補充些營養,增強體質。

  很快,他就等到機會了。

  第二天清晨,他聽到了靠近牛棚的腳步聲。

  趙蘭香把三丫捉回來的泥鰍都製成炸好,炸得外焦內嫩後切條放到醬汁醃到軟嫩做成泥鰍酥。吃起來一口一個酥魚肉味,拌著粥飯都很好吃。這種醬價錢比肉製品便宜,但是味道吃起來就跟吃肉沒啥區別,加上秘製醬汁本身濃鬱香醇的滋味,下飯得很。

  這泥鰍酥醬,她打算賣一塊五斤。因為本身泥鰍價錢賤,幾乎沒人肯吃,成本低得嚇人。但它好歹算是肉,炸酥嫩了誰知道它是泥鰍?

  顧懷瑾從稻草堆裡站起來,用一雙精神奕奕的眼盯著趙蘭香看。

  趙蘭香被他盯得不自在了,取了車停了下來。

  顧懷瑾這才開口:「多謝你昨天的飯。」

  趙蘭香把臉撇到一邊去,平靜地說:「不關我的事,是賀二哥自己盛給你的。」

  顧懷瑾猶豫了一下,說:「我可以給你錢,換你們吃的一頓剩飯嗎?」

  說著他掏出了十張大團結。

  「我需要補充點營養,不然活不下去。」

  趙蘭香聽見這老頭子一本正經的「賣慘」,嘴角不可控制地微微抽了抽。

  「不用你特意每天都送,隔三差五、三天兩頭能讓我沾點肉味就行了。沒有肉,像昨天中午的肉汁也好。」

  顧懷瑾遲遲沒等到這位趙知青的回復,眼神失落極了。

  趙蘭香沒給肯定的答復,她說:「回頭問問賀二哥肯不肯答應,我沒法做主。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顧懷瑾只感覺被生生地噎了一下。

  就是那窮小子不肯答應,他才會來找這小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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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劇場:

  顧工:靠山混成我這樣,沒誰了

  香香:人生如戲,全靠……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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