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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小說] [燈旺旺] 穿成瘋批權臣的炮灰原配 (全文完)  關閉 [複製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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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18:21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章 七寶琉璃瓶

  憤怒,在沈雲起的眼中燃燒。

  他第一想法就是想把老鐵揪過來打。

  但是大李的聲音,迴蕩在他的腦海裡。

  【遇事時,你就想想,咱不是慫,咱是心疼家裡人。】

  他想起了夏氏。

  如果阿鴻活著,必不會讓她如此操心。

  他想起了二哥。

  從前小時候,在外逢受了氣,都是二哥拽著他去找人打架。

  如今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二哥再不能替他報仇雪恨。

  他更怕勾起二哥的傷心。

  沈雲起沒有說話,坐在了樹下。

  老鐵盯著沈雲起。儘管他喝了酒,可他還是看得清楚沈雲起適才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憤怒。

  老鐵抬眼看著樹上的繩子,低頭啐了口痰,鞋子在濃痰上一擰,心想:老子吃你兩顆破粽子,你給老子臉色瞧。

  王八蛋。

  今日不整整你,明日你就該叫了板!

  老鐵站起來了,走到挖土的地方,自箱中特地挑了一把不好使的鏟子。

  這鏟子的木頭糟了,與鐵的銜接處十分晃蕩。

  他扭頭對一個男人道:「把這些工具收走!」

  男人擦了把汗,照做。

  老鐵拎著鏟子過去了,「那個誰,你過來。」他看著沈雲起。

  沈雲起走到老鐵面前。

  老鐵:「你去挖土。」

  沈雲起冷眼看著老鐵:「我來記數的,不是來挖土的。」

  老鐵樂了:「記數這活清閒,有時候也得替別處的差,你瞧見大李了,他不也去頂木匠的差?你若不幹,那你就走。」

  沈雲起攥了攥拳。

  才幹了這麼會子就走,回去家裡必然不好交代。

  他接了鏟子,很快發現了問題,扭頭看向老鐵:「換一把。」

  老鐵笑:「沒了,就這一把。」

  沈雲起攥了攥手裡的鐵鏟。

  楊木匠鋪。

  正在做輪椅的辛月影右眼皮上貼了張宣紙碎片。

  但不管用。

  仍是跳,跳得她心亂如麻。

  她實不放心,從外面買了個水囊,特地選了個最大的,又去楊木匠鋪子裡蓄滿了水,說是去看看。

  辛月影提著水囊去了築地。

  此刻已是黃昏。

  記數的地方只有一個打著赤膊,皮膚黝黑的男人在記數,不是大李,也不是沈雲起,樹蔭處無人,只有一串粽子繩隨風晃動。

  不妙。

  辛月影快步走過去,問那赤膊男人:「大哥,勞煩問一下,記數的阿牛在哪?」

  男人指了指遠處。

  辛月影順著男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見是一群男人在挖坑。

  辛月影跑過去,從坑裡發現了沈雲起。

  沈雲起打著赤膊,臉上身上染著土灰,他手裡的工具十分難使,登鏟時不能使全力,使得他更加費勁。

  辛月影登時急了:「老三!過來!」

  周圍有人哄笑:「喲,阿牛,這誰呀這是?」

  沈雲起皺眉,從坑中健步上來,先抓了辛月影手裡的水囊咕咚咕咚喝下去,他仰頭灌了良久,最終將餘下的盡數兜頭澆在自己的臉上。

  縱澆了滿頭涼水,他腦袋上仍有熱煙往上冒。

  辛月影沉聲道:「你怎麼幹這個了!老鐵呢?我找他去!」她說著話,轉身要去找。

  沈雲起冷聲道:「你少管我的事。」

  辛月影回頭看著他:「咱不幹這個了,走,回家!」

  沈雲起臉色更難看了:「讓你別管你聽不見嗎?你老往這湊什麼湊?是因為這男的多是怎麼的?」

  真氣人呀。

  辛月影:「怎麼不分好賴呢?那老鐵故意刁難你,看不出來嗎?還在這裡繼續做什麼?跟我回家!」

  沈雲起沉聲道:「他沒刁難我,你少管我事。」

  他要面子,此刻必然不會跟辛月影面前抱怨自己挨欺負了,辛月影自知問沈雲起問不出結果。

  她扭身要去找老鐵。

  「你別管了行不行?」他加大嗓音,不少人往他們這邊瞅。

  沈雲起沉聲道:「你回去別跟我二哥還有我娘多嘴!聽見了麼?」

  「咱不幹了行嗎?」辛月影問他。

  「不行!你趕緊走!」

  沈雲起轟她。

  辛月影拗不過沈雲起,但她沒走,苟在遠處高高摞起的青石板後望風。

  日頭很快落了山,築地的人陸陸續續離開。

  沈雲起出了坑裡,正欲要走,卻被老鐵攔下了。

  「你跟我在這守著,稍後會有道士來做法。」老鐵冷眼看著沈雲起。

  大李也回來了,一瞧沈雲起曬得黑了不少,身上淌著熱汗,便知道他到底還是遭了老鐵的刁難。

  大李本可以走,卻又怕老鐵再刁難沈雲起,於是也便一同留下。

  不會兒,金樓的東家遣了下人送來七寶琉璃瓶。

  盒子打開,琉璃瓶於月華之下隱隱生光。

  幾個道士也很快來了,陸陸續續下了土坑,將七寶琉璃瓶置於小桌之上,聽得更夫敲鑼,吉時已到,焚香祝禱,法事開始。

  上面圍了七個人,也有七寶之意,之中包括大李沈雲起和老鐵。

  老鐵見沈雲起竟然還肯繼續幹,其實心裡也很意外,他收了人家兩壺好酒,不能明著把人趕走,可倘若容這小子繼續留在這,只怕以後必是個心患了。

  老鐵盯著供桌上的七寶琉璃瓶。

  七寶琉璃瓶價值不菲。

  若讓這小子打破了,必讓他賠個傾家蕩產。

  老鐵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挪至沈雲起的身後。

  抬起手,趁人不注意朝著沈雲起的腰桿推去。

  手還未到沈雲起的腰桿,他身形一晃,倏爾避開,老鐵身子失去重心,朝著坑裡摔下去。

  坑裡的道士正唱經,冷不丁摔來個人,驚訝的看著那邊。

  老鐵出了醜,指著沈雲起大罵:「你臭小子推我幹什麼?」

  老鐵來個惡人先告狀。

  「你站我弟弟背後,要推也是該你推了我弟弟!」辛月影早就過來了,她看個清清楚楚,朝著坑邊走過去,居高臨下質問:

  「我看個清楚,你抬手要推我弟弟!

  老鐵!咱們說好的,我弟弟過來只是記數的,你為何讓他去挖坑?

  又為何如此陷害他?是我嫌我送的酒不行?告訴你!那酒是頂好的酒!

  你拿了我送的禮,不幹人事?

  挺大個歲數,要臉嗎你?」

  辛月影的話句句誅心,老鐵一時啞口無言。

  坑裡的道士竊竊私語,上面的幾個人也竊竊私語。

  大李也跟著竊竊私語:「我就說他這嫂子仁義吧,你瞧,比老楊家的強,知道嗎,老楊家的媳婦居然讓他弟弟挑大糞……」

  老鐵人在坑中,他本就理虧,見得壁上人指指點點,惱羞成怒指向辛月影怒罵:

  「怪不得你嫁了個癱子呢你,這就是報應!一家子幹盡缺德事的報應!」

  「呼」地一聲,辛月影眼前人影一晃,沈雲起已跳下坑中。

  他不由分說和老鐵扭打在一起。

  辛月影也跳下去了。

  她明著是拉架,暗著是幫忙。

  嘴上喊著:「老三!不能打人!快撒開!」順勢給了老鐵後腦勺兩巴掌。

  她下了狠勁兒,打得啪啪作響。

  老鐵只能顧著跟沈雲起扭打,抬腳想踹沈雲起的襠,辛月影一把薅住了老鐵的頭髮,使了全力往後一拽,老鐵頭皮一緊,登時仰望星空。

  道士眼前飄過一縷秀髮。

  道長氣得一跺腳:「這成何體統!拉開他們!」

  道士們過去拉架,坑下登時亂成一團。

  不知哪個道士撞向供桌,桌上的七寶琉璃瓶搖搖一晃,倒在供桌之上,朝著邊緣滾落。

  大李眼尖,站在坑上大喊:「瓶子!瓶子!」

  辛月影聽見了大李的叫嚷,回頭一瞧,登時見那七寶琉璃瓶朝著地上將欲滾落。

  這東西一準不便宜!

  千鈞一髮之際,辛月影衝出人群,撲到地上,高舉雙臂,以驚人的速度行雲流水的完成了這一連貫艱難的動作。

  七寶琉璃瓶最終不負所望,穩穩落在她的手心。

  完美。

  辛月影咧嘴流露一抹欣慰的笑。

  她正齜個大牙傻樂呢,眼前倏爾伸來一隻手,一把奪了七寶琉璃瓶,她驚恐看過去,見得沈雲起手持琉璃瓶,朝著老鐵迎頭砸去。

  「啪」地一聲。

  沈雲起用七寶琉璃瓶開了老鐵的瓢。

  辛月影眼角顫了顫。

  恍惚之間,聽得人大叫:「啊!禍事了!東家的七寶琉璃瓶碎了!速去稟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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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25:45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一章 問題不大

  辛月影躺在坑裡仰望星空很久了。

  她知道,這七寶琉璃瓶一定不便宜。

  沈雲起和老鐵兩邊被人拉開,互罵,老鐵滿臉血,連她一起罵:「躺這什麼意思?訛人是不?是不是訛人?」

  辛月影沒什麼反應,填土吧,將她活埋也沒關係。

  「誰幹的!是誰幹的!」一個滿身綾羅的胖子挺著顫巍巍的大肚子奔來。

  此人是金樓的郭掌櫃,他很快搞明白了狀況,朝著沈雲起怒罵:

  「小畜生敢砸了我的七寶琉璃瓶?!賠錢!三百兩銀子!」

  才三百兩?辛月影坐起來了。

  有了七百五十兩作對比,三百兩這個數目顯得很渺小。

  辛月影站起來了,從坑裡爬上去,收拾氣勢,重振雄風。

  「能便宜嗎?」她甚至開始講價。

  郭掌櫃大罵:「你當是買菜呢?還帶討價還價的?分文不讓!」

  辛月影:「東西是我弟弟打碎的,可是事情必須先說明,那老鐵刁難了他,老鐵想推他……」

  「我不管這個!誰打碎我的七寶琉璃瓶,誰來賠這錢!」

  辛月影:「要不然咱們去縣衙說理。」

  她想,反正沈清起如今跟縣令正搞同流合污。

  郭掌櫃:「縣衙?小了點吧?城裡的府尹是我姐夫!走!現在咱們進城!」

  啊啊,走不了啊,沈清起目前只是和縣太爺搞同流合污而已。

  辛月影擺擺手:「算了吧,大晚上的,別驚動您姐夫了。」

  她很識時務為俊傑的表示:「我賠錢。但我沒這麼多,得先找放印子錢的去借,你先跟我去楊木匠鋪子吧,我借了錢來,自會還的。」

  辛月影是有錢的,但不可能同著這麼多人露財,畢竟她的錢是從山寨裡拿來的贓物。

  郭掌櫃沒有提出異議,囑咐了兩個護院看住這邊,老鐵捂著流血的腦袋追在後面問:「東家,我腦袋怎麼辦?我藥費也得讓那臭娘們給我結了!」

  沈雲起想衝過去,被人攔住了。

  大李沉聲道,「別過去了,你在這裡等著吧!」

  沈雲起仍是想去,四五個人將他拉著,這才勉強攔住他。

  有人輕聲道:「今兒個真痛快,阿牛給咱們出了口惡氣!開了老鐵的瓢,太解氣了。」

  有人沉聲道:「開瓢多貴啊,上百兩銀子,啥人家能賠得起啊。」

  「之後怎麼還吶?」

  「顧著眼下吧,不還就得蹲大獄,人家是府尹的小舅子。」

  沈雲起坐在地上,垂著頭,他看上去也很後悔。

  大李看了他一眼,嘆聲氣:「你怎麼就忘了我囑咐你的話了呢,你說說咱們都是普通人家,你們家沾了放印子錢的,這以後日子還怎麼過?」

  沈雲起一句話不說。

  大李從懷裡摸出了一錢銀子,塞進沈雲起手裡。

  他也不富裕,這是他一天的工錢:「拿著。」

  沈雲起不拿。

  良久之後,道士也走了,只有這幾個築工陪著沈雲起枯坐。

  金樓的兩個護院遠遠把守,看著他們這邊。

  有個築工道:「他嫂子人真不錯,寧肯找放印子錢的去借,也沒不管他,這可是嫂子,不是親姐。」

  大李:「那可不是麼,我就說他嫂子真是少有,老楊你見過吧?她媳婦竟然讓他弟弟去……」

  「王八蛋!!!」

  遠方傳來辛月影的一聲暴喝,楊木匠也跟來了,追她身後,讓她先冷靜。

  辛月影無法冷靜,朝著沈雲起這邊衝過來,毫無血色的臉,兩隻手死死攥著沈雲起的衣襟,她猙獰的笑:

  「掏大糞去吧,好弟弟,嗯?」

  「誰招你了,潑他一臉大糞,好不好呀?」

  「別用七寶琉璃瓶敲他腦袋呀!!!」

  沈雲起坐在地上,垂著眼,也不看辛月影,任憑她扯他衣襟。

  「是不是存心來敗我的家業的,我與你到底是什麼血海深仇?值得你這麼坑我?殺父之仇也不過如此了吧!?」她猙獰的質問。

  「讓你不要扎了老鐵的心,你就開了老鐵的瓢?」

  「算上老鐵的藥費,攏共三百五十兩,你給我掏大糞去,慢慢還這筆賬!」

  沈雲起站起來了:「掏就掏!」

  「這你說的!」辛月影看向楊木匠:「老楊!幫我問問你媳婦兒,具體是怎麼個掏法,去哪面試,何時上崗?」

  老楊一怔,知她沒心情說笑,連忙解釋:「不是掏大糞,是挑大糞。」

  辛月影瞪著沈雲起說話:

  「是掏是挑無所謂!你明天就給我去!那裡都是大糞,你跟誰打了架,倆人滾在大糞池子裡撒開了練去!沒有值錢的東西供你砸!」

  沈雲起一甩膀子,掙開了辛月影的手,朝著家裡的方向回去。

  辛月影追在沈雲起身後罵罵咧咧。

  築工看傻了眼,大李移目看著老楊,「其實,我覺得你媳婦還是有先見之明,至少挑大糞惹了事不用賠錢。」

  老楊:「……」

  半山腰,迴蕩著辛月影罵罵咧咧的聲音。

  就連孟家都亮了一盞小燈,窗戶開道逢,窗紙映出豎著一串腦袋瓜,兩個大人在上頭,倆小腦袋瓜在下。

  沈雲起終於被罵急了,豁然回頭:

  「一千一百兩,我終有一日會連本帶利還你!」

  辛月影一愣,眼睛漸漸放大:「怎麼是一千一百兩呢?」

  「不是還有之前那七百五十兩麼?」

  嗚嗚嗚,他媽的,忘了這茬。

  加在一起破千了。

  辛月影兩眼一翻,仰頭栽過去了。

  沈家,孤燈,臥炕。

  辛月影朦朧醒轉,口中喃喃:

  「醒來雙眼已迷茫,人臥炕,燈昏黃,千兩白銀,心裡很拔涼。千兩能行幾多事,不敢想,望房樑。

  攏共一千一百兩,打水漂,開人瓢。一不思過,二不倉皇。還有臉跟我嚷嚷,吞金獸,白眼狼!!!」

  瘸馬探頭瞅瞅:「還挺內秀,居然會做詩,還是首江城子,看來問題不大。」

  沈清起皺眉,這看著不太像問題不大的樣子。

  後半夜,只有沈清起守在這裡,他輕輕將辛月影的頭托起,給她餵了杯水。

  她仍盯著房樑,水順著她的唇角往下淌。

  沈清起將飯菜去熱了,夾了一塊她往日最愛吃的紅燒肉,輕輕吹了吹,放在辛月影的唇邊。

  她嘴邊沾著油腥,動也不動。

  沈清起也沒吵她,夜裡,飯菜涼了,他擔心她肚子餓,出去給她熱飯。

  將飯菜逐一放進鍋裡,擦火石時,沈雲起過來了。

  沈雲起蹲在灶眼旁邊,「我來,你歇著。」

  沈清起沒理他,稍稍抬手,避開了沈雲起探過來的手。

  沈雲起蹲下:「哥,你別生氣了。」

  沈清起垂著眼,一言不發的燃了灶。

  沈雲起:「她太吵了!我實在沒忍住,才還嘴的!她叨叨我一路!」

  沈清起冷眼看向沈雲起。

  沈雲起登時閉了嘴。

  沈清起往灶眼裡扔了把火,坐直身。

  沈雲起見二哥不理他,不再自討沒趣,站起身,扭頭往外走。

  沈清起:「你適才說,那金樓的郭掌櫃是府尹的小舅子?」

  「對。」

  刀疤不可能直接與府尹能聯繫到。他們之間必然還有一層。

  陸縣令派關外山一直尋找刀疤,但刀疤收到了風,連夜跑走了,一時半會找不到人。

  看來不用找到刀疤了,必是金樓的郭掌櫃指使的刀疤。

  小小村落的金樓,能大興土木蓋分號,必是私鹽掙了錢。

  沈清起凝神想著。

  沈雲起還以為二哥原諒他了,望著二哥:「二哥,你不生我氣了?」

  沈清起連個正眼沒給到他這邊。

  看來還是生氣,沈雲起扭頭出去了。

  翌日清早,清晨的一縷陽光灑進房間裡,簷下有清脆的鳥鳴聲,辛月影稍稍挪了挪眼,移目看向沈清起那邊。

  他正給她打著扇。

  大概是怕她著急上火,她臉旁邊放著塊冰,冰已經化了一半。

  他也一夜未眠,眼裡凝著血絲,兩個人的視線對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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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你養我啊

  辛月影動了動嘴,喉頭似堵著一團火,她抬了抬手,指了指衣櫃。

  沈清起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他將她的裝錢匣子已經提前拿來了,放在辛月影的身旁。

  她恍惚的摸了摸箱子,聲音嘶啞:「我一直想用這錢開間鋪子,我起先猶豫,怕會賠了,但如今看來不做不行了,不做,也得讓沈老三給我賠個血本無歸!」

  她瞪圓了眼,聲嘶力竭:「必須先他一步,否則我就什麼都做不成了!」

  沈清起:「以後家裡的生計,是該我去想的問題,這匣中的錢,是你自己的小金庫。」

  辛月影:「我不單單是想為生計。」她頓住,定定的看著沈清起:「我想做我自己喜歡的事情。」

  沈清起很意外的看著辛月影:「你最喜歡的事情,難道不是好吃懶做麼?」

  好吧,確實是這個。

  她解釋:「老閒著也膩。我也有自己的興趣愛好,能用此來打發時間,又能掙錢,這何樂而不為。」

  沈清起微微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理解。

  這也正常,在這裡,女子出去養家糊口大多都是寡婦或是男人體弱,其實這並不是什麼光彩的事。

  辛月影想到這裡,便有些猶豫了:「要不就算了,這樣偶爾賣給老楊一些,也能打發時間,起碼賣給老楊還穩妥,不用擔心賠錢。」她婉轉的說。

  沈清起:「想做就去做,賠了無妨,我賺回來便是。」

  他將飯菜托盤放在雙腿上,挽著輪椅行至簾前,背對著她,聲音不大:「若想好吃懶做也沒關係,養得起你。」

  辛月影眼眸漸漸放大,她自炕上支棱起來了。

  她其實挺意外的,之前她千方百計的跟沈清起表忠心獻殷勤,更多時候是為了保命,她沒想到命不僅保住了,對方還暗戳戳的向她發出我養你的諾言。

  她不想含含糊糊的,所以跟他確認:「你的意思是,你養我啊,是嗎?」

  沈清起垂著臉,沒有回頭看她:「嗯。」

  辛月影有點不好意思,「我花銷其實不小,你養得起嗎?」

  她縮縮脖子,齜牙傻樂。

  沈清起回頭,面無表情的看著她:「興許很快就養不起了。」

  「啊?」辛月影一怔。

  沈清起:「你這次倒炕不起,我又與陸縣令告了三日的假。陸縣令有個師爺,三天兩頭稱病不來,我從他看我的眼神可以判斷出,他認為我也是這種人。」

  辛月影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她活力四射的表示:「我沒事了,其實這回我沒啥大事,真的。」

  她委婉的向他表示,你可以去縣令那邊做工了。

  沈清起去給她將灶房熱了,二人吃了些東西,用過飯後,辛月影臉色也好轉了許多。

  辛月影忽而想起什麼,問道:「你喝藥了麼?」

  沈清起一怔。

  辛月影:「你藥別停。」

  沈清起:「……」

  沈清起哪裡顧得上喝藥,他以為這次辛月影又要臥炕三日。

  辛月影下地:「我給你把藥去熱了,我把霍齊叫來,讓他先扶著你站起來,還有活動你的腿。」

  辛月影這邊煎好了藥,邁動小步,生怕藥從碗裡漸出去。

  這灑出去一滴,可都是好幾文錢吶。

  她仔細捧著藥碗邁步進了房間裡,輕挑門簾,猝然之間發現霍齊正扶著沈清起站起來。

  這是辛月影第一次看到站著的沈清起。

  她沒想到他會有這麼高,不同於霍齊的魁梧顯得有些五大三粗。

  沈清起的身姿高挑,清癯玉立,他眼中的鬱色不知從哪一天褪了下去,雙目斜飛,眼中流露著一抹桀驁凜冽的神情。

  跟沈雲起那種偏混球向的桀驁不馴不太相同。

  沈清起的這種尖銳的目光,似乎更震懾人心。

  他也不避諱,偏過頭來看向辛月影這邊。

  「過來。」

  辛月影鬼使神差的走過去。

  她昂起臉,第一次以這種視角去看沈清起。

  沈清起抬手放在她頭頂。

  手掌放平,比劃了一下,她的頭頂只能說是稍稍及他的胸前。

  她以為他會笑話她矮。

  可他卻說:「這不是挺高的麼,怎麼說自己矮?」

  他清淺笑了笑。

  霍齊撇撇嘴,往下看,實沒忍住:「因為她事實就是矮。」

  叉出去。

  辛月影端著藥碗昂頭望著沈清起,不知道為什麼,一向不吃虧的她,這次沒有還嘴霍齊。

  霍齊輕輕扶著沈清起坐下,沈清起接過辛月影手裡的藥,喝光了。

  他撐著雙手躺下,看向辛月影這邊:「你先出去吧。」

  「嗯。」辛月影點點頭。

  她拿著藥碗出去了。

  為什麼轟她走呀,她也想看看霍齊是如何幫他活動雙膝的。

  以往每當這時候沈清起都會找個理由把她支出去。

  她眼睛一轉,發揮特長,輕手輕腳去了窗下聽牆根兒。

  裡面傳來霍齊的輕聲詢問:「二爺,疼就……」

  「噓……」

  沈清起打斷了霍齊的聲音。

  半晌,窗子開了,霍齊嚴肅的看著窗下的辛月影。

  兩兩對望,辛月影站起身,自覺拿著空碗離開。

  應該是挺疼的。

  她想。

  夏氏正在竈房,見得辛月影來了,連忙開口:「丫頭,還生氣嗎?」

  「不氣啊,就是心疼。」她望著夏氏無奈的笑。

  夏氏凝眉,這孩子太可恨,她把手裡的豌豆扔向盆中:「還是得讓他去幹活……」

  「娘啊,啥家庭禁得住他這麼幹啊?」

  辛月影欲哭無淚的看著夏氏:「娘,您得這麼想,他幹了就得賠錢,所以他不幹,那咱就算是賺了!」

  夏氏氣得嘆氣。

  因得沈清起一夜未合眼,他晌午淺淺睡了一陣,晌午飯吃得比平日有些晚。

  沈清起與辛月影單獨相處時看上去亦如往常,可到了飯桌上,卻臉色不好。

  沈雲起幾次看向沈清起那邊,他知道二哥憋著他的火。孟如心看沈清起這副樣子也有些害怕,這一餐飯吃下來,飯桌上異常安靜。

  吃完飯,霍齊神神秘秘的從自己的房間裡拿出個包袱,背在身後,生怕別人瞧見,辛月影站在灶房順窗偷瞥,她眯眼看著霍齊把包袱迅速遞給沈清起,兩個人一道下山去了。

  啥東西,神神秘秘的?

  辛月影有些狐疑。

  午後,辛月影和夏氏坐在院子裡,她正與夏氏編製著竹藤,沈雲起走過來了,大概是處於內疚,問他能做點什麼。

  辛月影蹲在地上看他眼暈:「你什麼都不用做,你回去好好躺著就行。」

  沈雲起皺眉:「這話是什麼意思。」

  辛月影:「這話就是字面的意思。」

  夏氏一瞧這,生怕他倆吵起來,連忙對沈雲起道:「你趕著驢車下山去,把我們做好的東西賣了去!」

  「不用!」人家老楊那可全是值錢的各種名貴木家具。辛月影站起來了,緊著阻攔:「我明兒自己去就行。」

  沈雲起瞪著辛月影。

  他胸膛起起伏伏,死瞪著辛月影看。

  「姓辛的……」他聲音不大,甚至有些恍惚:「你存心讓我二哥心裡難受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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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解鈴還須繫鈴人

  夏氏站起來,怒聲道:「雲起!你不得忤逆你嫂嫂!」

  「你這樣出去拋頭露臉的,別人怎麼想我哥?」沈雲起看向辛月影,質問。

  他根本不聽別人的解釋,說完了這話扭頭去了房間,將房門嘭地一摔。

  驚得小豬躲去了角落裡。

  辛月影回頭看著東廂。

  夏氏氣得不輕,「若說讓他哥哥心裡難受,也該是他!他有什麼資格沖你不敬!我今日定要找他說道說道去!」

  她邁步要過去。

  辛月影卻將夏氏攔住了:「算了吧,解鈴還須繫鈴人。」

  她只說了這麼句話,便就蹲在地上繼續編竹。

  入夜了,辛月影沐浴完畢已經上炕了。

  她盤腿坐在炕桌上,筆桿子搔搔頭,準備在紙上畫一些圖樣。

  她想開間鋪子,裡面光賣輪椅與吊籃鞦韆顯然是不行的,還得多想一些花樣。

  想了沒盞茶的工夫,肚子先叫餓。

  她穿鞋下炕,打算去後廚拿豆包吃,人才自小廳出來,恰好見得霍齊推著沈清起的輪椅正進灶房。

  她只看到了沈清起的一個背影。

  「你別過來!」霍齊瞪著一雙牛眼看著她。

  他滿眼緊張,生怕她往前走一步。

  辛月影倍感狐疑:「你把你家二爺是劫持了還是怎麼的?幹什麼不讓我過去。」

  「反正你別過來!」霍齊說著話將沈清起推進去。迅速關好灶房的門,又將窗子關上。

  辛月影甚至沒來及要個豆包。

  她回了屋,坐在炕邊,提筆蘸墨,繼續想圖樣。

  想著想著,打了個哈欠,仰頭躺在炕上,睡過去了。

  睡意朦朧之間,鼻尖嗅到一抹清香。

  她睜開眼,見得沈清起正坐在燈下,手裡拿著一本卷宗垂眼看著。

  咕嚕嚕,她肚子先說話。

  他也沒抬眼看她,坐在輪椅上,垂著眼:「桌上有吃的。」

  辛月影看向炕桌,見得桌上擺著一碗粥。

  雪白的粥上點綴著零星鮮紅色的枸杞,她用白瓷勺攪了攪,舀了滿勺晶瑩剔透的絲滑物,仔細看:「這銀耳熬得還怪軟的嘞。」

  沈清起抬眼,面無表情的看著她:「這是燕窩。」

  燕窩?

  她舉著勺子,定定看向沈清起那邊。

  她想起了沈雲起曾說過的大嫂從前喝的甜品白燕盞。

  沈清起挪開目光,垂著眼繼續看卷宗。

  但他良久都沒有翻過一頁。

  這算是看上她了吧這個。

  不確定,先問問:「你買燕窩幹啥?」

  「不是買的,陸縣令送的。」他垂著眼面容平靜。

  不是特地給她買的啊。

  辛月影是知道沈清起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的。

  張狂掠奪,偏執瘋狂,書中他以這些方式把孟如心折騰的夠嗆。

  沈清起慵懶的抬起眼皮,望著辛月影手中的瓷勺:「再不喝就涼了。」

  這是不是關心?

  再探再問。

  辛月影:「涼了,喝下去對胃口不好,你是想跟我說這個吧?」

  沈清起皺眉看著她:「哪那麼多問題,是不愛喝麼?那我拿去給霍齊。」

  「別別別,我先嘗嘗。」她說著話,嘗了一口。

  燕窩入口清冽絲滑,甜而不膩,她兩隻眼睛瞪圓了,情不自禁縮縮脖子:「這也太好喝了。」

  她舀了一勺,用碗接著,生怕漏了一滴,舉向沈清起那邊:「過來嘗嘗。」

  沈清起:「我不喜食甜。」

  「這個不膩!特別好吃!」她催促:「快來!」

  辛月影看了看手裡的勺子,忽而愣住,連忙把碗撂下,說了聲,「我給你取個新勺去。」便出去了。

  她挑簾回來的時候,沈清起已經坐在炕邊了,他手裡握著碗,另一隻手拿著她用過的勺子,他嘗了一口,說了聲,「還是有點膩。」便撂在了桌上。

  他似乎無聲的告訴她,他並不是嫌棄她。

  辛月影噔噔噔走過去,用新勺子舀了一口,「真好喝呀。我去給霍齊嘗嘗。」

  「他喝過了。」他低頭看著卷宗。

  辛月影:「母親喝過嗎?」

  「都喝過了。」

  辛月影皺眉,「孟如心呢?」

  沈清起一愣,垂著臉,悶聲說了聲:「我不清楚。」

  辛月影喝了些許,又想讓沈清起也喝點,這東西對身體好,辛月影抿了抿唇,道:「我喝不下了,你幫我喝掉吧?」

  沈清起抬眼:「不是有豬麼?」他扭頭朝著門外:「嚕嚕,開飯了。」

  小豬居然聞聲進來了,嗅到香氣,直奔炕下,抬眼盯著辛月影,眼神期待。

  燕窩餵豬?這不可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的,若是燕窩燉豬算一道菜還可以。

  他居然還給這豬起了個名字,叫嚕嚕,而且他和嚕嚕溝通似乎比跟她溝通順暢。

  辛月影:「那我留到明天喝好了。」

  沈清起:「這東西隔夜會壞,拿來吧,嚕嚕餓了。」

  辛月影:「別別,那我先喝為敬了。」

  她喝了一乾二淨,小豬還死盯著她瞧。

  她問沈清起:「你給這豬起名字了?叫嚕嚕?」

  「它整天嚕嚕叫,不叫嚕嚕叫什麼?」

  辛月影:「那小灰驢叫什麼?它整天看見你就兒昂兒昂的叫。」

  沈清起不抬眼:「叫灰灰。」

  「還挺好聽。」他給活物起了名,說不上為什麼,她覺得這是個好徵兆。

  沈清起將卷宗撂在桌上,拿著她的空碗去了灶房,沈雲起正好在灶房放空碗,見得二哥,他站在原地沒說話。

  沈清起將空碗遞給他,說了聲,「你跟我來。」挽著輪椅朝著林深處行去。

  沈雲起跟著二哥走在後面,二哥的輪椅停在山坡上,他走過去,至今沒有適應自己這個角度去看二哥。

  他還記得,那年父兄大捷凱旋歸來,天子相迎。

  小小的他擠在人群裡,一眼望去,他的二哥是最顯眼的那個,他身上的鎧甲被陽光鍍了一層金光,微微倨昂的下巴,攝人心魄的雙眸,不怒自威。

  二哥一向是他仰望的人,他教他騎術時,小小的沈雲起坐在高高的駿馬之上,他回頭,逆著光去看背後的二哥。

  他開闊高大的身軀像一座大山,讓他得以安心的倚靠。

  他迫不及待的希望自己長大,他想,終有一日,自己也可以騎在高高的駿馬之上,像二哥那樣,身穿鎧甲,鮮衣怒馬,意氣風發。

  盼著盼著,沈家突然敗了。

  一夜之間,山崩地裂的巨變。

  關於他在牢獄裡觸壁自盡前的那一夜具體經歷了什麼,他全然不記得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一天,他自問自己的記憶一向很好,可偏偏是那一夜,所有的細節,在他的腦海裡模糊掉了。

  他只記得,二哥淒厲的讓他站起來。

  他抬頭看,看到了二哥眼中的絕望。

  只這一眼,他便知曉,沒有希望了,沈家這一次,一敗到底。

  沈雲起坐在二哥輪椅旁,故作輕鬆的伸手揪了把草,一言不發。

  沈清起望著漫天星斗,驀地出聲:「雲起,信不信二哥?」

  沈雲起一怔,惶惑望向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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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家人

  兄弟二人的目光對視在一起。

  沈清起移目望向璀璨星河,清淺一笑。

  「我記得以前給你買過一匹小馬駒,汗血寶馬,一千兩銀子。

  養了幾日,死了,我眼睛未曾眨過一下。

  那時候我做夢也想不到,我沈清起的女人,有朝一日會因得為我吃藥的銀子丟了,而病了三天。

  更不會想到,她會為了一碗不算上乘的燕窩,與我推來讓去,捨不得喝。

  咱們沈家打了一場敗仗,敗的一塌糊塗。

  敗了就是敗了,我認。

  可勝敗乃兵家常事。

  老三,你若信二哥,且記著,別看輕我,更別看輕你自己。

  終有一日,二哥會帶你報仇雪恨,還沈家一個清白。

  冤有頭債有主,不要把你的苦難牽連至無辜的人身上。」

  沈清起說完了話,移目看向沈雲起。

  沈雲起一雙黝黑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二哥。

  沈清起清淺一笑,探出指頭撫了撫他額頭的傷疤。

  輕輕一推,沈清起玩世不恭的笑:「尤其是我媳婦,你再敢氣她,我不客氣。」

  沈清起回屋的時候,辛月影早就夢會周公去了。

  炕桌上擺著幾頁紙,上面只是滴了幾團墨點。

  屋子裡小灶上文火卻留著他的足浴藥,足浴桶就擺在旁邊,上面搭著一條帕子。

  滿室藥香。

  他將白紙撂回到桌上。

  定定的望著四仰八叉躺著的辛月影。

  沈清起的唇角溢著笑意,凝目看著她光潔的臉蛋,他探出手,手卻停頓在半空之中。

  他下意識的垂眼,看著自己的腿,眼中的光,漸漸黯淡。

  他最終收回了手,無力地摁了摁自己的腿。

  翌日,辛月影被早早的叫起來。

  沈清起要去縣衙那邊,所以打算先給她梳頭。

  她賴床,翻了個身,擦了擦口水:「不用,我自己隨便弄弄就行了。」

  沈清起:「母親瞧你頭髮蓬亂,定要幫你梳洗。」

  辛月影想想覺得有道理。

  她迷迷糊糊的打了個哈欠,才想起身,沈清起便讓她將頭枕在炕沿邊。

  辛月影手腳並用,像隻螃蟹似的將頭調至炕邊。

  沈清起的手輕輕托起她的脖頸,將她的頭髮逐一攏到手中。

  他輕手輕腳的給她梳好髮,沒再吵她,挽著輪椅出去了。

  辛月影這會兒也醒了盹兒,坐起來,順著窗縫看向窗外。

  霍齊自東廂出來,依舊賊眉鼠眼的看向這邊,將包袱藏起來。

  到底什麼東西啊!她真的很好奇。

  今日沈雲起似乎消停了不少。

  辛月影午後打算做一扇竹藤屏風,屏風打開共八扇,每扇以木架橫分三層,三層之中橫一根細竹,裡面可以放書卷。既美觀又實用。

  想是這麼想,但她卡在屏風折疊這一步了。

  她打算下山去問問楊木匠,正好將輪椅賣掉。

  辛月影正裝貨,沈雲起不知道從哪裡過來,幫著她將輪椅放在驢車上。

  辛月影偷瞥,不見他胸前懸掛大粽。

  稍稍安心。

  辛月影趕著驢車朝著小徑走,身後聽得腳步聲,沈雲起朝著這邊快步走來。

  「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他說。

  辛月影被發了好人卡,居然是他沈雲起。

  她回頭詫然看著他。

  沈雲起追過來,皺眉,聲音很低:「我無法跟我娘嚷嚷……」

  見他說了掏心窩子的話,辛月影驀地剎住驢車,回頭看著他。

  沈雲起走到辛月影面前,他垂著眼,沉聲道:

  「她拿阿鴻換了我的命,我對她有愧。二哥是我自小疼我護我的人,我對他又敬又畏。有時候我心裡說不上為什麼,總是堵著一口邪氣,你念叨的我煩了,我就沖你來了……」

  他垂著眼,把聲音壓低:「之後我也後悔。」

  辛月影看著他,沒說話。

  沈雲起:「我知道我最不該嚷嚷的人是你。」

  辛月影冷眼看著他:

  「你跟孟如心不一樣,她拿你二哥做底,你視你二哥為天。所以你跟我再犯渾,我沒真跟你著過急,也沒用過陰損的法子算計過你,我拿你當弟弟。

  十二歲到十六歲,人生最好的一段年華,終日不得自由,囚於牢裡,就算是一隻小雞也會變得凶狠。」

  沈雲起抬眼望著她。

  辛月影:「咱們是一家人,每天在一起過日子,鍋免不了碰勺,總有個磕磕絆絆的時候,但因得咱們是一家人,所以沒有隔夜仇。」

  辛月影趁著他這會兒懂人事,緊著再講幾句:

  「你也不該對娘心存愧疚,你最該感謝的是她將你視如己出的這份愛,草原上的猛獸,當面對惡劣條件之下,會親自吃掉孱弱的幼崽去換強壯幼崽的活路。」

  他懷著愧疚過日子,這日子只能越過越混球,她語重心長告訴他:「可以感恩,但別愧疚,你懂嗎?」

  沈雲起點頭:「知道了,還有,我說以後會還你一千一百兩是真的。」

  辛月影兩眼一翻,有點想暈:「啊啊,老三吶,這頁快翻過去,談下一話題!!!」

  沈雲起:「我陪你下山吧。」

  「行。」辛月影坐在驢車上確實有點暈,把鞭子遞給沈雲起。

  沈雲起和辛月影趕著驢車下山了。

  老楊看到沈雲起和辛月影一起過來,他詢問了一下辛月影近況。

  並且表示他已問過媳婦,挑大糞這活暫不缺人。

  老楊問她後面打算怎麼辦,黏上了放印子錢的,以後不得安寧了。

  辛月影朝著老楊笑笑,左右老楊不是外人,她便與他說了實情。

  她和老楊說起了自己打算開間鋪子的事。

  烈火煉真金,老楊這人能處。

  辛月影告訴他自己會把鋪子開在東街。距離這裡遠,不會搶了老楊的顧客。另外,辛月影提出,以後還會以低價給他提供賣得好的貨。

  二人細聊了一陣,辛月影又問了問老楊屏風銜接處的事,老楊給她簡單講了講,告訴她這是榫卯工藝。

  辛月影從鋪子裡出來,沈雲起驀地問她:「你想開個鋪子麼?」

  「是,怎麼的。」辛月影警惕的看著沈雲起。

  她覺得沈雲起可能又要質問她是不是給他哥哥丟臉了。

  可沈雲起沒有,只是說:「能招大李麼?榫卯他會。」

  「能啊,太能了。」辛月影斜斜看著沈雲起。

  能得他認可的人,那得多不容易?那不是大李,妥妥的大聖,大聖人。

  二人買了些東西放在驢車後面,先將驢車存了駐馬店,準備抄小巷去築地找大李。

  沈雲起走在她的身後,側頭用餘光看看身後,他放慢了腳步。

  辛月影沒注意,正詢問著沈雲起他和大李的事,猛地聽見了身後有人慘叫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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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26:50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五章 九爺

  辛月影尋聲看過去,赫然見得沈雲起將一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人牢牢掐住喉嚨摁在牆壁之上。

  沈雲起:「做什麼鬼鬼祟祟的跟著我們?」

  那人白得幾乎掉粉末,嘴上塗著猩紅的唇脂,兩團鮮紅的胭脂浮在他的臉蛋上,他的下巴卻生長著根根分明的鬍茬。

  「是刀疤麼?」辛月影有點不確定。

  刀疤連忙點頭。

  「放下放下!」辛月影拍了拍沈雲起的手臂。

  沈雲起的手放了下去。

  刀疤喘息幾聲,噗通跪在了辛月影的面前:「真對不住啊!我忘了告訴你往哪條巷子逃跑!這麼多年一直沒事,我這才忘了這茬!我發誓我是真忘了,若騙你一個字我全家老小不得好死!」

  辛月影垂眼看他,呵呵笑了兩聲,忘了也很氣人。

  刀疤沉聲道:「我聽說你根本沒供出我!」他昂頭死死盯著辛月影:「辛娘子,你聽好,你這朋友我小八交定了!」

  「……」敢情這孫子才交朋友是嗎?

  要知他這話,當初死也不跟他幹私鹽。

  刀疤站起來了,伸手把自己胸裡綁著的大饅頭往上拖拖:「先進屋說話。」

  他回頭看看,見無人路過,走到青石板前敲了敲,聽得一聲空音,用力一推,青石板推開了一道小門。

  三人從暗門之中進入。

  下高階,燈火明亮。

  開闊的堂內擺了十來張桌子,聚了滿堂的男人,骰子玩的正歡。

  眾人見刀疤來了,站起:「八哥。」

  刀疤指指辛四娘:「喊人!」

  為首的看看刀疤,又看看辛月影,眯眼疑惑的喊了一聲:「嫂子……還是二嫂?還是如夫人?」

  沈雲起震驚看向辛月影。

  辛月影還未來及撇清關係,便聽得刀疤怒喝:

  「放屁!」他拔高調門:「喊九爺!」

  一群人流露出驚訝的表情,畢恭畢敬的站好,朝著石階上的辛月影鞠躬:「九爺!」

  啥意思啊這?

  辛月影震驚的看著這群黑惡勢力朝著她行鞠躬禮。

  刀疤下去了,對著堂內關二爺神像撩袍跪下,咣咣磕了兩個頭,站起來,拿了把刀子,割開自己的手掌,擠出鮮血入酒碗之中:

  「今日我小八當著關二爺的面,歃血為盟,結了這異姓妹子,自此以後,銅錘八虎改為銅錘九虎!」

  啊啊啊,好羞恥,好尷尬,好難聽!辛月影腳趾在摳地。

  刀疤一身女人的裝扮,燭光照著他兩顆紅臉蛋異常鮮豔,他看上去真的有點可笑啊。

  刀疤讓她過來:「照理,桃園結義該效法先賢,備烏牛白馬祭天祭地,目前風聲緊,買不到那些,老九你將就一下!」

  辛月影滿臉抗拒,硬著頭皮過去。

  刀疤:「你忍一忍。」

  她把手背在後面,咽了口唾沫:「我想問問,你是要跟我結拜嗎?」

  刀疤說對。

  可是銅錘九虎,這四個字聽著真的很遜。

  這濃濃的羞恥感揮之不去。

  沒辦法,氣氛頂上去了,她只能把手伸過去,刀疤只輕輕戳破她食指,擠出一滴血來,將碗中酒一分為二,二人飲下。

  辛月影擦了擦嘴邊的酒漬。

  人群裡不知誰起的頭,竟鼓起了掌。

  辛月影尷尬的笑。

  刀疤:「入我銅錘幫內,自上而下皆有渾名,我渾名是霸天黑虎,老九你呢是個婦道人家,白虎為陰,不如就叫白虎,霸天白虎!」

  刀疤高舉雙臂:「霸天白虎!」

  辛月影生無可戀的望著一群雄赳赳的男人朝著她大呼:「霸天白虎!」

  刀疤:「接著玩你們的!」

  眾人繼續玩骰子。

  辛月影:「你找我還有什麼事嗎?」

  刀疤說沒別的事,就這個事。

  辛月影:「我能問問銅錘八虎,你是老八,那其餘人呢?」

  「目前就剩了咱倆。

  老大調戲良家婦女被拉到菜市口咔嚓了。

  老二勒索綁架,遇見了高手被反殺了。

  老三老四下墓摸金,墓穴坍塌被活埋了。

  老五老六前兩年加入起義軍,被剿了。

  老七偷東西,目前在逃,生死未卜。」

  辛月影:「……」

  「這不行啊!眼看要全軍覆沒了這!還是得走正道啊!」她壓低聲音,神情緊張:「正所謂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啊?」

  即便刀疤活到最後,也不過是中途被沈清起大卸八塊。如今沈清起雖不會把他大卸八塊了,可是那就能保證他平安活到老嗎?

  未必。

  刀疤聽後沒有反駁。

  經此一役,他也意識到了這個道理。

  刀疤帶著辛月影和沈雲起去了一間房內。

  刀疤坐在茶海前,點火烹茶,等水的工夫,他拿著茶盤上的珠子放在手裡搓了搓:

  「我也正尋思這個事。那些黑路的營生我也弄的煩了,昨夜裡,我手底下一個小子去找人要印子錢,被人捅死了。」

  「你看看!」辛月影攤攤手,「損一猛將,你還得給猛將家屬撫恤。」

  刀疤點頭:「沒辦法,我底下養的這群兄弟跟著我出生入死,我總不能讓他們吃糠咽菜去,正道來錢慢,怎麼養活他們?再者,我什麼都不會,以往幹過不少的買賣,全賠了。難不成帶著他們去築地抗大力去?那說出去還不得把人臊死?」

  沈雲起抬眼看他:「怎麼個臊法?」

  刀疤一愣,訥訥看向沈雲起。

  辛月影連忙先沈雲起一步直斥刀疤非:「你這話不對!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狀元,作工沒有三六九等!人家憑勞動賺錢!光榮!」她瞄了一眼沈雲起。

  沈雲起沒什麼反應。

  辛月影轉移話題:

  「我打算開個鋪子,你跟我一起幹吧,也不用你投錢,我算你的股,你給我弄幾個聰明的,履歷乾淨的人,我幫你培養一下,先看看他們能適應的了麼,假如咱們的鋪子幹起來了,成了規模,那以後你不就徹底洗白了嗎?」

  刀疤問她是什麼鋪子。

  辛月影將自己的計劃對他如實說了。

  刀疤一拍大腿:「可以!既入股,咱就該規規矩矩,我投錢給你。而且鋪子名字我都想好了,咱們就叫辛巴鋪子!」

  辛月影無語扶額。

  刀疤看出她不願意,又問:「要不叫辛善莊?

  辛月影:「辛善莊?」

  大概是想到都結拜了,還沒說過自己的真名,他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姓張,張善文,這名兒不利我道上混,所以我很少提。」

  辛善莊也不好,她倆跟心善真的扯不上什麼關係。

  辛巴她也實接受不了,這又不是獅子王。

  名字的事情先放一放,辛月影站起來了,問刀疤:「當時私鹽事發時,那群人就是朝著外面的暗門跑進來的?」

  刀疤點頭:「對啊!當時我真是忘了跟你說!我……」

  辛月影信他,不必解釋,「東街有這個麼?」

  刀疤:「有!西街三間,東街三間。等夜深無人,我親自帶你們走一趟,熟悉一下各個暗門的位置。」他頓頓,看著辛月影:「以後出了岔子,就往暗門裡跑,天兵天將來了也找不著你!」

  妙啊,辛月影一家子全員逃犯,正需要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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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搗大樹

  辛月影和沈雲起從刀疤這裡出來日頭已經落山了。由於需要去找大李,今日暫時沒有讓刀疤帶他們去摸暗門。

  二人繼續朝著築地走。

  沈雲起自從刀疤那裡出來,臉色看上去就不太好。

  辛月影隱約感覺這家夥又要犯渾,明智的選擇不跟他多過話。

  穿過一片樹林,沈雲起停駐了腳步。

  辛月影回頭看著他。

  他死攥著兩隻拳頭,可能是憋得難受,對著大樹搗了一拳頭。

  大樹一震,葉子簌簌落下。

  辛月影瞪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沈雲起面容沉沉,跟她身後。

  辛月影見快到了築地,回頭看著沈雲起,冷聲道:「我去跟大李說幾句話,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動。」

  沈雲起沒什麼反應。

  辛月影留給沈雲起一個背影,獨自走到築地附近,最先朝著遠處樹蔭下看了看,沒見到老鐵,大李是在的。

  辛月影連忙朝著大李招手。

  大李瞧見她了,遠遠跑過來,辛月影沖他揮手,找了個僻靜地方說話。

  「老鐵最近來了嗎?」她第一句先問這個。

  大李點頭:「今才來,去吃飯了,怎麼的?」

  「提我們了嗎?」

  大李目光遲疑,尷尬一笑。

  明顯不光是提了,應該還罵了。

  必是記恨了。

  大李:「對了,你小叔子呢?挑大糞還適應嗎?」

  辛月影看看遠處正踹大樹的沈雲起:「那不就在那呢?渾脾氣又上來了,不知道誰又怎麼招他了。」

  她氣得牙根發癢。

  大李:「少年氣盛,別跟他一般見識,這孩子其實有時候也聽勸。」

  辛月影沉聲道:「大李,我惦記幹個木匠鋪子,老楊也知道這個事,我想問問你能不能過來幫忙,巳時初更來上工,酉時初更放工,我給你十五兩銀子的月錢,管飯,逢年過節發禮,七天休兩日,幹滿一年之後,你每年能休個十天的年假。」

  大李的眼睛漸漸變大,要知道,他在這裡酷日炎炎,一個月三兩銀子,哪有什麼初更末更,天擦亮就得過來,日頭落到大山背後去才能回家。

  不管飯,不發禮,全年無休,他想回鄉探個親,被老鐵趁機百般佔便宜。

  大李聞所未聞:「那我需要做什麼?」

  「就是普通的木匠活,目前竹編多一些,木匠也會有,榫卯什麼的工藝你得幫我弄弄。」

  「就這給我開十五兩?」大李有點不敢去了,給的實在太多了。

  辛月影:「我弟弟跟我張口說讓您來我這做,必定是當初他在築地蒙了您的關照。

  我太了解那混球的脾氣了,能容他的人,那得是多好的人啊……」辛月影提起沈雲起氣不打一處來,擺擺手,眼含淚花:

  「先不提他。」

  「這是目前我幹得小,以後一旦有起色了,我還給你漲工錢。等我盤了鋪子收拾利索,你就安心去我那幹吧。」

  大聖人,辛月影必然是要留的。

  這樣的人,把鋪子丟給他看著,辛月影都不怕對方給她來個捲包會。

  大李一聽這話,這才明白過來,擺擺手:

  「你這鋪子若是盤下來,裡裡外外花銷也不小,你家也不容易。不用給我這麼多。我在這一個月下來是三兩。去你那以後還按三兩給我就行。

  其實單憑是管飯,做工時辰這些,就比我在這邊強多了,我自然是願意去的。

  不瞞你說,我木匠手藝照老楊比遜色不少,我實受不起這十五兩銀子。」

  天吶,他不愧是沈雲起看中的男人。

  「錢的事情一定不要推辭,我跟人合夥一起做,我那個朋友出錢,你不用替我考慮這個。

  實不相瞞,這鋪子以後來了新人,您得幫我教著新人,再一個……」

  辛月影回頭看了一眼沈雲起,見他正垂著頭,用足尖踢著大樹,她瞪他一眼,回頭看向大李。

  大李看看沈雲起那邊,又看向辛月影,登時了然:「我明白了,是想讓我看住阿牛是吧?」

  「正有此意。那混球好像挺敬重你。」

  這大李就明白了,要說得看著沈雲起別鬧事,十五兩銀子還真就不多。

  辛月影跟大李寒暄了兩句,見遠處老鐵回來了,她連忙離開。

  大李回去,見老鐵冷著臉遠遠盯著沈雲起那邊看。

  老鐵冷聲道:「那混球過來做什麼?」

  大李裝傻:「誰?」

  老鐵看向他:「你跟老子裝傻?」

  大李回頭瞧瞧,看向老鐵,繼續裝傻:「我真不知道你說的是誰?」

  老鐵冷哼一聲,伸手往大李懷裡掏,掏出個果子來,死盯著遠處看。

  辛月影這邊,回去的路上順道買了些酒菜,期間,竟會有幾個瞧著獐頭鼠目的男人走到她的面前畢恭畢敬鞠個躬,低聲喚她一聲:九爺。

  這就要開啟黑道風雲。

  辛月影尷尬的點頭,趕緊去了驢車那邊。

  二人趕著驢車回山,沈雲起也不坐在驢車上,跟在後面低頭走路,時不時踢走腳邊的碎石,或是打一拳手邊的大樹。

  行至半山腰,辛月影回頭看著他。

  沈雲起抬腳踹了一腳大樹。

  辛月影冷眼瞧他:「要不要我回家給你拿個鏟子,把這樹連根鏟了栽回家種去,你以後邪氣上來了,想犯渾了,你跟這樹愛怎麼犯渾你就怎麼犯渾,少給我添堵!」

  「我現在給你添堵了嗎?我可什麼話都沒說!」他扭頭瞪著辛月影。

  辛月影:「你甩個大驢臉還搗大樹,這不是給我添堵是什麼?

  哦,你也知道不好意思了是吧?才變人沒一會兒,買個菜的功夫,扭臉又跟我犯渾,你也知道這不合適了是吧?

  沒事,說出來,說出來聽聽我又哪招你了。」

  沈雲起攥著拳頭冷眼看著她:「我娘從前溫柔賢淑,端莊穩重,大嫂娘家書香門第,知書達理。你倒好,入了個銅錘幫會當銅錘九虎去了?」

  辛月影眼角跳了跳,「你少提銅錘九虎這四個字。」

  「你也知道丟臉啊?」沈雲起皺眉看她:

  「二哥昔日南征北戰,統領千軍萬馬,驍勇無敵!

  他雪夜曾領三百輕騎奇襲敵營,那夜他手持長槍,一馬當先,萬夫莫當,氣吞山河,將三千敵人殺得丟盔卸甲,做鳥獸散!

  他天之驕子,傲骨嶙峋,睥睨八方!結果到頭來娶了個銅錘九虎之中的霸天白虎?你自己聽聽這像話嗎?」

  辛月影惱羞成怒:「讓你別提銅錘幫會!你聽不到嗎!」

  「爹娘倘若泉下有知,要被別的鬼笑掉大牙了!」

  辛月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完全同意沈雲起說的每一個字。

  銅錘九虎之霸天白虎。

  這真的很丟人啊!

  辛月影:「我還不想當霸天白虎呢!適才在刀疤那你怎麼不鬧!這會兒你沖我來什麼來?」

  沈雲起:「我在那可以鬧嗎?鬧起來砸了東西你又氣得下不了炕。」

  辛月影再次無言以對,往大樹身上扯:「小混球!我這就去拿把鏟子把大樹給你鏟回家,以後你想犯渾,撞你的大樹去吧!你少沖我來!」

  辛月影駕驢車落荒而逃。

  她想趕快結束銅錘九虎這個話題。

  沈雲起看著霸天白虎抱頭鼠竄的身影,心裡很氣,扭頭又踹了兩腳樹,左右也是生氣,此刻回去免不了又要跟她爭吵。

  索性他坐在樹下運氣,等氣消了再回去,也不知過去多久,一道聲音自背後響起。

  「臭小子,原來你家住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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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無賴

  沈雲起回頭看去,赫然見得老鐵出現在他的身後。

  沈雲起霍然起身:「你幹什麼!」

  老鐵的眼睛左右亂轉,凝目望著他:「小子,你先別忙激動,我就是來跟你說兩句話。」

  沈雲起皺眉看著他:「你有屁就放!」

  老鐵垂眼笑了笑:「我這腦袋自從被你打了以後,整天頭昏腦漲,今日勉強能上工了,我覺得又暈得慌,你說我這可怎麼辦呢?」

  沈雲起攥著拳頭瞪著他。

  老鐵指了指自己腦袋的傷口,上面結了一層青紫色的血痂,

  「你瞅瞅,到現在還疼呢,我跟你說話都是疼的,你們給我五十兩夠幹什麼的?我這回家飯都做不了,出去吃飯,走兩步就暈,你說這可怎麼弄?」

  「你想要錢?」沈雲起瞪著他:「你還有臉要錢?」

  老鐵:「不是想要錢,我是想讓你們管我吃飯。我自己做不了飯了,也買不了飯,不如咱們這樣吧,我上你家吃點飯,你看行嗎?咱們現在就去,怎麼樣?」

  沈雲起朝著老鐵走過去了:「無賴!」

  老鐵兩隻腳往後退,臉上卻凝著一臉壞笑:「來來來,打我啊,你打完了我又白落五十兩!嘿嘿!我這正愁你不打我呢!」

  沈雲起停駐了腳步,死盯著老鐵,一雙眼底彷彿燃燒著烈火。

  老鐵眯眼笑了笑,「你別這麼死盯著我看啊,我也沒別的意思,你帶我去你家吃頓飯怎麼樣?吃什麼都無所謂,粗茶淡飯我也不挑剔,走不走?」

  沈雲起胸膛起起伏伏。他攥著拳,垂著眼,撿起腳邊的石頭,老鐵臉色大變,步步後退:「你別過來啊……你想幹什麼……再打我可又是五十兩!你想清楚!」

  沈雲起死攥著石頭。

  老鐵說的沒有錯。

  再打他又是五十兩。

  這五十兩花出去,辛月影很可能又要炕上躺幾天,二哥這才剛搭理他沒兩天。

  沈雲起鼻尖憤怒的聳動,看著老鐵滿臉無賴的笑容,抬手照著自己腦袋猛砸。

  這一下力道不輕,額頭登時淌下血來。

  沈雲起面不改色的望著老鐵。

  老鐵直勾勾的望著他,愣怔在原地。

  沈雲起猙獰的望著老鐵,見老鐵立在原地不動,他扔了石頭:「玩無賴是吧?好啊,我腦袋也被你砸了,你賠我五十兩!」

  猩紅的血順著沈雲起的額頭淌下。

  老鐵眼角跳了跳,他張著嘴,虛張聲勢的反問:「誰看見了?無憑無據的,你少訛人。」

  沈雲起:「不是你先耍無賴在這裡訛人的麼?」

  老鐵不吭聲了,張著嘴,胸膛起伏。

  沈雲起瞪了老鐵一眼,轉身離開。

  老鐵沒有跟過去,只是凝目看著沈雲起離開的方向,直至望著沈雲起的背影一點點變小,漸漸消失不見。

  老鐵的一雙眼底閃爍著幾分陰毒的寒光。

  他先前聽得清清楚楚沈辛二人的爭吵。

  南征北戰驍勇無敵的將軍,為什麼今日卻住在了深山裡?

  那臭小子寧肯用石頭砸自己的腦袋,也不敢帶他去見家人,當中必然有詐!

  老鐵轉身,流露一抹笑意,這就去給東家報信,火速通知府尹速備人馬,把他們一鍋端了!

  之後富貴榮華,功名利祿,皆唾手可得!哈哈!這是天助我也!

  「啪——」地一聲巨響。

  老鐵被一鐵鏟拍地上了。

  他捂住腦袋驚訝回身,還未來及看清是誰,迎頭又挨了一鏟子。

  辛月影手裡握著一把從宋姨家借來的鐵鏟,本想是來讓沈雲起鏟樹的,卻無意間聽見了老鐵對沈雲起的試探。

  辛月影臉頰緊繃的望著地上的老鐵,她下個決心,暴喝一聲,過去繼續拍打老鐵的頭:

  「你定是聽見我們說話了!你其實就是想借著蹭飯的名義試探老三敢不敢帶你去見家人,對吧!」

  辛月影一邊拍他腦袋一邊給他解釋:「無賴只會變著法子索要銀兩,不會上人家家裡自討沒趣,你沒打算真去,就是想試探我們是不是逃犯對吧!是不是呀!你快說話呀!」

  老鐵雙手護著腦袋,驚惶之下口不擇言:「你們果然是逃犯!!!」

  辛月影聲音發抖:

  「啊啊,你果然聽見了啊!我們是逃犯沒錯啊!那你別怪我了!我不殺你不行了,對不住了老鐵!」

  之前殺人到底都是錯手,這次卻是要親手殺人,她心裡也害怕,一邊說著話,一邊加大力度去拍老鐵的後腦勺。

  沒記錯的話,當時一血是這麼拿的。

  可老鐵比老王抗揍,他慘叫著,兩隻手緊緊捂著腦袋,向左猛地一滾,堪堪避過辛月影一鏟子,借著這當口,自地上爬起。

  老鐵趁著辛月影鏟子揮來,他覷準時機向右一避,一把反手握住了木棍。

  老鐵面目猙獰的看著矮小的辛月影:「臭娘們!連你都打不過,我就別活了!」

  辛月影自知若跟老鐵爭搶鏟子定奪不過他的力道,便順勢將鏟子往他的方向懟過去。這突如其來的變遷使得老鐵毫無防備,驚得踉蹌後退,脊背驟然之間撞向大樹之上,老鐵心口一寒。

  辛月影鏟子直接朝著老鐵喉嚨懟過去了。

  鐵鏟牢牢地卡在老鐵的喉嚨之上。

  她手持木棍的那端,仍在面目扭曲的解釋:

  「啊啊老鐵,你就是別活了。

  我對不起你啊,我真的對不起你,我真的沒辦法了,你不死就得我們死。

  我不想死啊,沈清起給我買的好多新裙子我還沒來及穿呢呀。

  他還給我弄了一大盒燕窩,挺好吃的呀!

  啊啊,老鐵我最終還是紮你心了,我對不起你。」

  她加大手裡的力道,瞥見老鐵面目猙獰,兩隻眼睛死死的瞪著她,嚇得辛月影乾脆把眼睛閉上了:

  「別看我了,快閉眼吧老鐵,眼睛一閉,不睜,這輩子就過去了。」

  辛月影感覺過去了一段漫長的時光,直至良久之後,黏稠的血溢了滿滿一鏟,一滴滴的墜落在地。

  辛月影這才撤了鏟,老鐵登時死屍倒地。

  辛月影愣怔片刻,一把扔了鏟子,拎著裙子往反方向跑:

  「霍齊!來活了霍齊!四血!虧得我野區提前插眼防患於未然!霍齊!快誇我呀!!!這次不是老弱病殘!!!更不是小娃娃!!!霍齊!快誇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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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26-4-9 00:27:34 |只看該作者
第七十八章 四血

  月下,林裡。

  霍齊,坑裡。

  四血。

  辛月影自問立功了,卻沒有得到應有的誇獎。

  山林裡迴蕩著霍齊的爆笑聲:

  「霸天白虎?哈哈哈哈哈哈!銅錘幫會?!哈哈哈哈哈哈!」

  「辛老道,不修仙了?入俗世了是嗎?改玩兒幫會了?

  以後是叫你霸天白虎還是要叫你銅錘娘子?

  哈哈哈哈,銅錘九虎?怎麼想的呢是?哈哈哈哈,這倆根本不挨著啊!」

  他一邊挖坑一邊放聲大笑,也不怕吃進滿嘴的土。

  辛月影盤腿坐在地上,虎視眈眈的盯著坑裡的霍齊。

  「霸天白虎你別這麼看著我,我怕你把我吃了!

  哈哈哈哈哈!耍一個白虎掏心給我瞧瞧……哈哈哈哈哈……」霍齊仍在大笑。

  他說到興頭上,手裡鏟子往地上一戳,看向辛月影大笑道:「三爺回來說銅錘九虎這個事,我還給聽錯了,猜猜我聽成了什麼?」

  霍齊來了個自問自答:

  「我給聽成銅錘酒苦了!

  我他娘當時還心想,這門派的掌門人是不是當初拿銅錘泡酒了,嫌酒苦還是怎麼的?

  敢情是銅錘九虎,哈哈哈哈哈哈!這更難聽啊!哈哈哈哈哈!」

  霍齊鏟子支在地上,張著個大嘴笑得渾身發抖,辛月影從這個位置能望見他喉嚨之中震顫劇烈的小舌頭。

  辛月影站起來了,冷眼看著霍齊:he tui。

  辛月影一抹嘴兒,轉身走了。

  到家,謝阿生正立籬笆院外練拳,見她來了,抱拳拱手:「在下謝阿生,見過霸天白虎!」

  辛月影:he tui。

  進院,沈雲起坐在院子裡的胡床上,腦袋上纏著白布,斜斜看她:「呵,白虎歸位了。」

  辛月影:he tui。

  她徑直回了小廳,沈清起正垂眼凝神想著什麼。

  二人四目相接,辛月影細察沈清起,見他神情並不無異常。

  「埋完了?」他問。

  嗚嗚嗚,小瘋子最好了!

  她問沈清起:「那老鐵死了,之後怎麼辦?他是金樓監工,他沒了,金樓肯定派人要找他的,不如大家先去刀疤那避一避。」

  沈清起移目看向辛月影:「我也正是想和你說此事,老鐵身份特殊,必會有人進山搜查,此地既有房屋,也不能一個人都不留,我易容留在這,你們去刀疤那邊。」

  辛月影回頭看了一眼那群人,冷聲道:「我不跟他們一起去刀疤那,到時候又要笑話我了。」

  沈清起頷首,凝目看向外面,神情嚴峻:

  「雲起,你們今夜去刀疤那邊,我和霸天……不是,我和你嫂子先留在這裡。」

  辛月影:he tui。

  她扭身挑簾進了屋。

  辛月影合衣躺在炕上,面窗,背對著人。

  屋子裡亂亂的,大家正著手收拾包袱,辛月影頭也不回。

  夏氏走過來,坐在她背後,拍拍她的背:「丫頭,甭理他們,這名字聽著挺威風的,好聽!」

  辛月影回頭看她:「娘啊,這話您自己信嗎?」

  夏氏:「嗨呀,這準是一群尚武逞能的半大小子當年起的名字,都是這種古怪的名。你丈夫七八歲那年,還自封過傲天小白龍呢。」

  辛月影坐起來了:「龍傲天是嗎,嘿,他沈老二玩兒的比我大。」

  夏氏往外面望望,見眾人正在院子裡收拾著,這才輕聲道:

  「那兩年他整天把這個名字掛嘴邊上,他爹跟他說龍是帝王才能用的,這若是傳出去是僭越,皇上要砍你腦袋,說這他也不聽,他可喜歡這個名字了。」

  夏氏在她耳邊笑:「他若是拿這個跟你尋開心,你也跟他還嘴。」

  辛月影一把抱住了夏氏:「娘啊,還是你好啊。」

  夏氏摸摸辛月影的腦袋瓜,笑了:「臭老三這些日子沒少惹你生氣,趁著這機會在家裡好好歇歇,我都跟二爺交代過了,煮飯燒水讓二爺去做。」

  「知道了。」

  霍齊從外面打開窗戶:「東西都收拾好了,我們先撤了?到了是說我們是霸天白虎的人馬就行是吧?」

  「滾吶你!」

  「嘿嘿嘿嘿。」霍齊壞笑著跑走。

  眾人陸陸續續的走了,平日裡吵吵鬧鬧的院落忽然變得異常寂靜。

  她自己在房間裡,角落裡只點著一盞油燈,辛月影有些躺不下去了。

  因為老鐵那張令她毛骨悚然的臉漸漸浮現在她的腦海裡。

  老鐵臨死前那雙眼睛凶狠的瞪著她,臉漲得發紫,面目猙獰。

  雞皮疙瘩自辛月影的手臂開始蔓延,以摧枯拉朽的勢頭一路朝著她的後背野蠻生長。

  辛月影有點害怕了。

  她下了炕,去了小廳,廳裡更黑,她衝出去,一把推開了房門,見沈清起正從浴房出來。

  他手裡拎著個空桶,兩個人目光恰好對視在一起,「去沐浴吧,給你打好了水。」

  浴房蓋在灶房的後面,單起的一間房,辛月影瞟了一眼那孤立的小黑屋。

  她站在原地不動。

  沈清起去了房間,將她洗漱用的籃子拿出來,裡面放著乾淨的裡衣。

  見她還立在原地,神情不定的瞥著那小黑屋。

  「怎麼?」他問。

  辛月影看向沈清起:「你去門外陪我行不行?」

  「行。」他片刻的遲疑都沒有,率先去了。

  辛月影獨自進去了,點了根蠟燭放在桶邊的小桌上,這才寬衣,下水。

  水溫正好,她迅速沐浴,神情不定,眼睛左右亂瞅,腦海不受控的胡思亂想。

  她總感覺老鐵的靈魂會站在某一處的牆角凶狠的盯著她。

  辛月影快速伸手去抓皂角,一不留神,將蠟燭碰掉在地,燈滅了。

  眼前驟然一片漆黑。

  「啊啊啊!」辛月影尖叫:「沈清起!你快進來啊!燈滅了!快給我點燈!速度!」

  她苟在浴桶之中,瑟縮成一團,由於太過緊張,乾脆猛吸一口氣,一頭扎進水裡去了。

  她在水桶裡蹲著,兩手交疊胸前護住重要部位。

  腦頂被沈清起戳了戳。

  辛月影緩慢地自水中露出半張臉,一雙水潤明亮的眼噙滿驚惶。

  室內點了燈,暖黃色的光影,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輪廓。

  狹長的眼眸,黑瞳之中映出一豆燈火。

  水汽氤氳繚繞在二人之間,細細密密的小水珠順著辛月影的發梢墜落,很輕的聲音,卻在靜謐的室內聽得真真切切。

  剎那之間,在她腦海裡浮想聯翩的惡臉,和心底冒出的恐懼妄念,盡數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

  夏天的蟬鳴,溫暖的燭光,還有他眼中映出的,她小小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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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龍傲天

  辛月影只露出個小腦袋,在水中交疊雙手,護住重要部位,略有些狼狽的朝著沈清起擠出一個笑臉:「背過去。」

  「啊?」他怔了一怔,鮮少的流露出一抹局促神情。他的眼神看上去不同往日的犀利,此刻有些略顯無措,他反應了一下,才將輪椅調整了角度。

  他背對著辛月影。

  一抹涼風順著敞開的門溜進房間,他抬抬手,將門板推上。

  大概是為了緩解尷尬,他出聲問她:「你在怕什麼?」

  「親手殺了人了,能不怕嗎?」她瑟縮在水裡加快速度搓洗。

  「你是能看見他還是怎麼的?」他疑惑的問。

  「啊!!!你別胡說八道啊!!!」她驚慌失措。

  這一嗓子嚇得沈清起一激靈。

  辛月影問他:「你第一次殺人害怕嗎?」

  沈清起回憶了一下,他甚至忘了自己第一個殺的人是誰。

  他垂著眼,語氣冷漠:「能死於我手,自是他們的榮幸,我何懼之有。」

  辛月影腦瓜一熱,脫口而出:「嘿嘿,不愧是你龍傲天。」

  沈清起一怔,背影發僵,憋了大半晌,憋出兩個字:

  「再會。」

  他伸手挽輪椅要出去。

  「我不提了,你別走!」辛月影加快速度在頭上搓皂角:「錯了錯了,對不住,這回是我不對。」

  辛月影囫圇舀了一勺水兜頭澆下,迅速出水,用巾帕隨便擦了擦,便將月白色的裡衣快速穿好。

  她赤著雙足站在地上,腦袋用巾帕裹起來。

  沈清起回頭看她,微微蹙眉:「你鬢邊的皂角沒沖乾淨。」

  「啊?哪裡?」

  沈清起挽著輪椅過來,伸手拿了小木板凳放在她旁邊,示意她坐下。

  辛月影坐下,沈清起見她赤著雙腳,先拿她的竹屐過來,彎身,涼如玉的手握住了她的腳踝。

  他將竹屐給她套在腳上。

  眸光落在她雪白的雙足之上,驀地笑了,「像小娃娃的腳。」

  辛月影腳趾搓了搓,感覺他在變著法的說她矮,可細瞧他的笑意,卻似乎不是嘲笑。

  他讓辛月影俯身,舀水前先將手探入水中試了試水溫,水有些冷了,他將灶上的鐵壺提起,續了些熱水,這才用葫蘆瓢舀了勺水。

  他仔細的將辛月影的頭髮攏到前面,替她將皂角沖乾淨。

  溫暖的水浸入髮絲,她心裡也不驚慌了,清水順著烏髮流入木盆之中。

  他輕手輕腳的將她髮梢的水攥了攥,用巾帕給她裹好。

  「你出去吧。」他彎身收拾著。

  辛月影:「沒事,我幫你收拾。」

  沈清起手中的動作一頓,抬眼看著辛月影。

  她拾起葫蘆瓢將桶裡的水舀入木盆裡,正準備端出去。

  沈清起驀地開口:「山裡夜風冷,你這樣會傷風的。」

  辛月影揚眉看他,她以為他會說,你病了我又要伺候你這類的話。

  但他沒有往下說了,接過辛月影手裡的木盆,另一隻手挽著輪椅出去了。

  辛月影沒走,坐在小板凳上,沈清起拿著空盆回來時,她便起身替他舀水。

  辛月影另續了一壺新水繼續在小灶上溫著,她一邊擦頭髮,一邊望著沈清起的沐浴盆。

  她在思索一件很嚴肅的事情。

  霍齊走了,沈清起怎麼洗澡?

  當初重建房屋的時候,辛月影就連茅廁的細節都設計成沈清起自己可以解決的構造。

  只有這個浴盆問題沒有解決。

  以往都是霍齊扶著沈清起進入浴盆之中的,他的浴盆是辛月影給他從楊木匠那邊訂製的。

  長形的浴盆,兩邊有扶手,下面有鏤空底座,但是他進出,還是需要人扶的。

  她張著嘴,簡單幻想了一下沈清起脫得一乾二淨,然後她把他扶到浴桶的情景。

  嘿?有點期待,怎麼回事。

  「你傻樂什麼?」

  沈清起坐在門外望著她。

  辛月影被捉了個現形,回過神來,對他道:「我給你燒著水了,那什麼,我扶你進浴盆。」

  她快速的說完這話,抬眼望著沈清起:「是你先脫,還是我先扶?」

  沈清起避開了她的視線,緋紅自他的耳根處蔓延:

  「不用,我自己在輪椅上擦洗一下就好。」

  「好吧。」她頗有些失望的出去。

  路過沈清起的時候,他垂著眼也不看她。

  辛月影走兩步又回頭問他:「用不用搓背什麼的?」

  沈清起斜斜看她,見她一臉得意,明顯在存心戲謔。

  他勾起唇,指指她身後,咧嘴朝她笑:「你回頭看看,老鐵就在你背後看著你呢。」

  「啊!!!」她脊背生寒拔腿跑進了屋子裡去。

  「沈清起!你太壞了你!」屋子裡傳來她失魂落魄的聲音。

  沈清起回來臥房時,整間臥房燈火輝煌。

  炎熱的夏,辛月影用薄薄的被子把自己緊緊地裹住,像是一隻小蠶蛹。

  沈清起逐一將燈熄了,見她還沒睡,對她道:「明日要早些起身,早點睡吧。」

  「早起做什麼?」辛月影問他。

  沈清起:「明日你就知道了。」

  翌日,清晨。

  「起身了。」辛月影睡得正香甜時,耳畔聽得一道低沉的男聲。

  她朦朧睜開眼,眼前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一張年邁的老人的臉龐映入她的眼中。

  起猛了,看見白鬍子老頭看她睡覺。

  辛月影咧嘴傻笑,翻了個身,繼續睡。

  沈清起:「……」

  「起身了。」他催促她。

  辛月影聽見了沈清起的聲音,坐起來了,剎那醒盹兒。

  她擦了擦眼,仔細看。

  他年邁的臉上爬滿皺紋,滿頭銀絲,下巴上黏著雪白的鬍子,往日裡一雙狹長微微上揚的眸子不復存在。此刻因得眼角微微下垂,反而卻顯得有些慈祥溫潤。

  「沈清起?」她烏溜溜的眼睛緊鎖沈清起的臉頰。

  沈清起別過臉去。

  他的腿上放著一個包袱,辛月影認識這個,這就是霍齊一直神神秘秘藏著的包袱。

  原來沈清起一直不願意讓她看到年邁之後的他。

  沈清起:「我給你易容。」

  「我就算了吧?」她撓撓頭:「我又不是逃犯。」

  沈清起:「你喬莊成我的孫女。」他頓了頓,道:「給你大概改一下面貌,與我臉型差不多就好。」

  他說完了話,挽著輪椅先出去了。

  辛月影打了個哈欠,從炕上爬起來,洗漱好,吃了早飯,沈清起這才挽著輪椅進來。

  他自始至終的低垂著臉,也不與辛月影的目光對視。

  沈清起讓辛月影坐在鏡台前坐好。

  辛月影背對著鏡台,面對著沈清起,眼中噙滿好奇。

  「原來你老了以後就是這樣的呀?」她歪著頭:「看著挺慈祥的,一點都不像會說出那種能死於我手,是他們的榮幸那種話的人。」

  沈清起垂著眼,拆開手裡的包袱,沒什麼反應。

  辛月影伸出手戳了戳沈清起眼角的皺紋:「這弄得很真實,你和誰學的?」

  「牢裡的人。」他說。

  辛月影:「哇,要麼怎麼說牢裡各個是人才呢。」

  沈清起:「也不是萬無一失的。」

  辛月影:「怎麼?」

  「你猜他是怎麼進大牢的?」

  「……」

  往日裡,若是沈清起問了她這話,他一定是會抬眼望著她反問,但這一次沒有,沈清起自始至終彷彿都在刻意的迴避著她的目光。

  她歪頭,去看他的眼眸:「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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